唯恐黑暗降臨01

lestdarknessfall01

[美]l.斯普拉格·德·坎普l.spraguedecamp著

華龍譯

穿越題材開山之作,

帶你經歷一場羅馬的趣味冒險。

l.斯普拉格·德·坎普是位造詣極高的科幻作家。他創作了很多長篇小說和短篇小說,不管是科幻、奇幻小說,還是詩歌、評論、歷史,但凡你能想得到的文類,他都有所涉獵。1966年,德·坎普受邀擔任世界科幻大會的榮譽嘉賓;1979年,他成為有史以來第四位獲得星雲獎大師獎的作家;1984年,他獲得了世界奇幻終身成就獎;1996年,他被授予側面或然歷史獎特別成就獎;1997年,他憑藉自傳《時間與機遇》摘得雨果獎非虛構類作品獎。德·坎普的寫作生涯跨越六十餘年,獨自或者與他人合作創作了一百餘本著作,包括與林·卡特共同編輯、整理、續寫的羅伯特·e.霍華德的《野蠻人柯南》系列。

從本輯開始,我們將為大家連載德·坎普的長篇小說《唯恐黑暗降臨》。這部作品首發於1939年,當時只是一個短篇小說,擴寫後的完整版本於1941年出版,是舉世公認的或然歷史型別開山作之一,對這一型別的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h3第一章/h3唐克萊迪又一次鬆開了方向盤,雙手在空中舞動起來,「……所以我挺嫉妒你的,帕德維博士。在這裡,羅馬,我們仍有工作要做。可是,啊呸!那都是些勾邊兒填縫的活兒,沒有要緊事兒,沒有新發現。再說這修復工作,簡直就是建築承包商的活兒。我呸!」

「唐克萊迪教授,」馬丁·帕德維耐心地回應道,「正如我所說,我不是博士。我倒是希望能很快成為博士,如果能利用此次黎巴嫩的挖掘工作寫出一篇論文來……」帕德維可謂是那種最謹小慎微的司機了,此時此刻,他正用力抓住這輛菲亞特小轎車的門邊扶手穩住身子,手指節都發白了,右腳使勁蹬著車廂底板,腳下已然開始隱隱作痛。

突然,唐克萊迪抓住方向盤及時躲開了一輛超豪華伊索塔轎車,兩車在毫釐間擦身而過。那輛伊索塔自顧自地繼續前進,車裡的人準在破口大罵了。「噢,那有什麼不同呢?這裡每個人都是博士,不管事實如何,其實也就那麼回事兒,我想你懂我的意思。像你這麼聰明的年輕人……我之前在說什麼來著?」

「看你要重提哪個話頭了。」就在一位行人僥倖脫離生命危險的時候,帕德維閉上了眼睛,「你說了伊特魯里亞碑文,然後又講了時間的本質,還有羅馬考古……」

「啊,沒錯,時間的本質。這只是我的一個愚蠢的想法,你懂的。我說了所有那些失蹤的人,他們其實是滑進了樹裡。」

「什麼?」

「我是說樹幹。時間之樹的樹幹。當他們停止滑動的時候,就回到了某個以前的時間點。不過,等他們做出什麼事情來,就會改變之後所有的歷史。」

「聽上去像個悖論。」帕德維評論道。

「噢,不,樹幹一直存在,但是在他們停下的地方,會冒出一條新的枝杈。必須那樣,否則我們全都會消失,因為歷史會改變,而我們的父母可能從未相遇。」

「有道理。」帕德維說道,「知道太陽可能會變成新星就夠糟的了,但如果我們還有可能消失,就是因為有人回到十二世紀搞了一些事情……」

「不,那種事從未發生過。我們從未消失,對吧?懂了嗎,博士?我們繼續存在著,不過另一種歷史已經開始了。也許有許許多多這樣的情況,全都存在於某些地方,也許就跟我們所處的歷史沒什麼區別;也許那人落在了大海中間。然後呢?魚把他吃了,事情還是像以前一樣繼續下去;也許當地人認為他是個瘋子,把他關起來或是殺了。於是,還是沒什麼變化。不過,假設他變成一位國王或是領袖了呢?然後會怎麼樣?

「說變就變,我們有了新的歷史!歷史是一張四維大網,一張結實的網。不過,它也有弱點,就在結合點的位置——有人把它叫作會聚點——很脆弱。如果確實能在時間裡往回滑落,那就會是在這些位置上。」

帕德維問道:「你說的會聚點是什麼意思?這詞兒聽著就像是多音節的廢話。」

「噢,就是像羅馬這樣的地方,許多世界著名的事件都在此交疊。還有伊斯坦布林,或者巴比倫。你記得嗎?那個考古學家,斯科澤圖斯基,1936年他在巴比倫失蹤了。」

「我想他是被阿拉伯盜匪殺害了。」

「可他們從未找到他的屍體!現在,羅馬可能很快又會成為重大事件的交疊點。那就意味著,這張網在這裡正再次變得脆弱起來。」

「希望他們別炸了廣場。」帕德維說道。

「哦,不會是那個樣子的。不會有更大的戰爭,每個人都知道那太危險了。不過,咱們還是別談政治了。至於這張網嘛,就像我說的,很結實。如果一個人滑落回去,那得費很大力氣才會對它造成干擾,就跟蒼蠅落進滿是蛛網的屋子裡一個道理。」

「有意思的想法。」帕德維應道。

「難道不是嗎?」唐克萊迪轉頭衝他一咧嘴,然後猛地踩下剎車。只見這個義大利人身子探出車窗,衝著行人破口大罵起來。

隨後,他又轉過頭衝帕德維說道:「明晚來我家吃頓飯好嗎?」

「噢……什麼?這……當然好了,我很樂意。我下週就要搭船……」

「我知道,我知道。我會給你看看我的一些運算結果。能量肯定會被儲存下來,甚至在改變一個人的時間時也不例外。不過,這些事兒可別告訴我的同事。你懂的。」這個膚色蠟黃的小個子男人雙手鬆開方向盤,兩根食指對著帕德維左右晃了晃,「這是個無害的癖好。但我的專業聲望絕不能因此受損。」

「哎呀!」帕德維忽然大叫起來。

唐克萊迪全身的重量猛地壓在剎車上,將車嘎吱一聲剎在了一輛卡車後邊,正好就在麥爾大街和阿拉克裡廣場的交界處。「我要說什麼來著?」他問道。

帕德維回答:「無害的癖好。」他感覺應該把唐克萊迪教授的駕駛行為列在自己那份有害行為明細上,但這傢伙對他還是蠻客氣的。

「啊,是的。一有事情,免不了閒言碎語。考古學家嘴碎得要命,比大多數人都厲害。你結婚了嗎?」

「什麼?」帕德維本以為自己已經適應了這傢伙的說話方式,但其實並沒有,「怎麼……結了啊。」

「太棒了。那帶上你妻子一起囉。你們會見識到真正的義大利美食,可絕不是義大利麵加肉丸能比得了的。」

「她回芝加哥了。」帕德維感覺自己沒必要坦白跟妻子已經分居一年多了。

現在他能想通了,這並不全是貝蒂的錯。對於擁有她那樣背景和品位的人來說,他這種人簡直不可理喻:作為一個大男人,跳舞很差勁,不願打橋牌,所謂的娛樂無非就是召集幾個同類,整晚談論資本主義的未來或者牛蛙的愛情生活之類無聊又乏味的話題。一開始,貝蒂聽說能去許多地方旅行,難免激動萬分,但是在嘗試過帳篷生活,並看著丈夫面對陶片上的銘文喃喃自語後,她便徹底沒了興致。

而且帕德維貌不驚人——超大號的鼻子和耳朵,再加上不夠瀟灑的言談舉止,就更顯得矮人一頭了。上大學時,大家都叫他「耗子帕德維」。哦,好吧,無論如何,常年做野外勘察工作的人結婚就是犯傻。看看他們的離婚率就知道了——就是人類學家、考古學家,以及那些……

「你能否載我到萬神廟下車?」他問道,「我還從沒近距離欣賞過它呢,而且那兒離我住的酒店也就幾個路口。」

「沒問題,博士,但我擔心你會淋溼的。看起來要下雨了,是嗎?」

「沒關係。這件衣服是防水的。」

唐克萊迪聳了聳肩。他們在維托里奧·埃馬努埃萊大街猛地一頓,尖嘯著轉彎上了切斯塔利街。帕德維在萬神廟廣場下了車,唐克萊迪駕車離去,揮舞著雙臂高喊道:「明晚八點,不見不散,說定了!」

帕德維細細打量著這座建築,足足看了好幾分鐘。他一直覺得這座建築太醜陋了,磚砌的圓形建築前面嵌著古希臘式立柱。當然了,要把那混凝土構造的宏偉穹頂豎立起來,也是要費盡心思去設計、施工的。就在此時,一個穿著軍裝的人騎著一輛摩托疾馳而來,帕德維趕緊往旁邊一蹦,擔心被地上的積水濺到。

他走向柱廊,這裡到處都是閒庭信步的遊客。義大利有一件事是他挺中意的——相對而言,他在這裡算是身材高大的了。突然,身後傳來隆隆的雷聲,雨點霎時落在他的手上。帕德維邁開大步,就算這件風衣是防水的,他也不想讓那頂新買的價格不菲的名牌禮帽被淋溼。他很喜歡那頂帽子。

他如飛的思緒被一聲震天動地的霹靂打斷,閃電正好打在他右邊的廣場上,腳下的人行道轟然一聲塌落下去,就像地面開了一扇翻板門。

他的雙腳登時懸空,眼前什麼也看不見了,視網膜上只留下一片紫紅色的殘影,頭頂的雷聲一陣響過一陣。

這感覺是最令人不安的,上下左右哪兒都挨不著任何東西,也沒有墜入井裡時的那種上升氣流。他覺著這一定就跟愛麗絲從容不迫地落入兔子洞時的感覺差不多,只是這種感覺讓他心裡沒底,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他甚至都想象不出這事兒發生得有多快。

然後,有什麼硬邦邦的東西撞到了他的鞋底。他差點摔倒,那衝擊力就像是從半米高的地方落下。他往旁邊一個趔趄,小腿撞到了什麼東西,不由得大叫一聲。

片刻後,他的視線逐漸清晰起來了。他正站在塌方造成的坑洞裡,腳下就是塌落下來的一大塊圓形路面。

此刻大雨瓢潑。他從坑裡爬出來跑到了萬神廟的柱廊下。天色很黑,建築裡的燈本應亮起來了,可到處都沒有燈光。

帕德維看到了一些奇怪的東西:這座圓形建築的紅磚牆上貼著一層大理石板。他心想:那正是唐克萊迪抱怨過的修復工作之一。

帕德維的雙眼隨意掃過近旁的一些遊人。他們轉瞬之間已經變了模樣,有個男人,穿的不是外套和長褲,而是一件髒乎乎的白色羊毛束腰短袍。

太古怪了。但如果那男人就是喜歡這身打扮,那也不關帕德維的事兒。

昏暗的天色微微亮了起來。帕德維的目光開始掃過眼前的每一個人,他們都穿著束腰短袍。那些在柱廊下避雨的人也穿著束腰短袍,有些還披著雨披一樣的斗篷。

其中幾個人盯著帕德維,但他們似乎並不怎麼驚訝。幾分鐘後,雨勢漸緩,他們仍在互相打量。帕德維心中漸漸生出一絲恐懼。

束腰短袍倒沒怎麼嚇到他,頂多算是眼前一個不協調的現象,應該有辦法進行解釋,哪怕有點玄妙晦澀,卻也應是合情合理的。可是周圍他的目光所及之處,這類現象比比皆是,讓他應接不暇。帕德維沒法兒就這樣一下子全都消化掉。

混凝土走道已經變成了巖板路。

廣場周圍還有不少建築,可它們全都變了樣。帕德維掃過那些低矮的建築,卻發現參議院和交通部都不見了——那可是兩棟相當惹眼的建築呢。

四周的聲音也不一樣了。他沒有聽見計程車的喇叭聲。街道上一輛計程車也沒有。相反,兩輛牛車正吱吱呀呀地在密涅瓦街上緩緩前進。帕德維抽了抽鼻子。現代羅馬空氣中充斥的大蒜和汽油味兒已杳然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以馬匹氣味為主調的鄉村氣息。另外,還有焚香的氣味從萬神廟的門裡飄出來。

此時,太陽從雲層間探了出來。帕德維走到陽光下。沒錯,柱廊上仍然刻著其建造者m.阿格里帕的大名。

帕德維環顧一圈,確定沒有人盯著自己,於是走到一根柱子前,狠狠砸了一拳。確實很疼。

「天吶!」帕德維說著,看了看自己青紫的指節。

他心想,我這可不是睡著了。這一切都很真實,不會是夢,午後的陽光和廣場上那些邋里邋遢的人都不是自己想象出來的。

可如果他沒有睡著,那又是怎麼回事呢?可能是他瘋了……不過,如果真是這樣,他應該就不會如此理智地提出這一假設了。

對了,還有唐克萊迪那個在時間中往回滑落的理論。他是不是滑落了?或者,發生了什麼事讓他想象自己滑落了?時間旅行的概念對帕德維並不具有吸引力,聽起來挺玄的,而他是個堅定的經驗主義者。

還有可能是他患上了健忘症。假設閃電擊中了他,讓他的記憶回到了某一時間段;然後又有什麼東西將某些記憶釋放出來——就在他被閃電擊中和來到這個翻版的古羅馬之間,他的記憶出現了裂痕。在此期間,可能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情。他可能闖進了電影片場,或者是因為墨索里尼,他長久以來都暗自深信自己是尤利烏斯·愷撒轉世,所以可能是他決定讓臣民都穿上經典的羅馬服飾。

這似乎頗有說服力。然而,事實卻讓這一推論不攻自破,他依舊穿著遭遇閃電之前的衣服,口袋裡也還裝著同樣的東西。

他聽了聽幾位遊客的對話。不客氣地說,帕德維的義大利語說得很好,但他卻不太能搞明白那些人在說什麼。在跳躍的音節之間,他常常能捕捉到一系列熟悉的發音組合,但每次聽到的又不能完全理解。他們的發音對於英語國家的人來說,很容易讓人覺得是在假裝很懂低地德語。

他聯想到了拉丁語。於是,這些遊客的口語就立刻變得更加熟悉了。他們說的並不是經典的拉丁語。不過,帕德維發現如果從他們的話裡抽出一句來,先與義大利語做比對,再跟拉丁語對照一番,他就能明白個八九不離十了。

他判斷這些人講的是通俗拉丁語的一種後期形式,更像是西塞羅到但丁時期之間的語言。他還從未嘗試過講這種混合語。不過,憑藉挖掘記憶中有關發音變化的知識,他倒是能試著聽聽看:omniagalliaedevisaen#note_95">[95]來操這份兒心吧。話說回來,該怎麼找到……

帕德維注意到有個乞丐已經衝著自己嚷嚷了好一會兒,但他裝聾作啞的本領無可挑剔,於是,那個有點駝背的乞丐悻悻地走開了。此時,又有人衝他開口了。那人左手捧著一串珠鏈,上面掛著一枚十字架,在手心裡聚成一小堆。他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間捏著珠串的扣環,然後抬高右手讓整串珠鏈垂掛下來,搭在左手上,隨後又往上一提,嘴裡一直唸叨個不停。

不管這到底是在哪個年代,或者發生了什麼事情,那人的動作都讓帕德維確信自己仍然在義大利。

帕德維用義大利語問道:「能不能告訴我,在哪兒能找到警察?」

那人停止了遊說,聳了聳肩,然後答道:「我不明白。」

他正要走,帕德維連忙喊道:「嗨!」讓那人停了下來。帕德維聚精會神地把自己想說的話翻譯成了通俗拉丁語,希望自己沒說錯。

那人想了想,然後說他不知道。

帕德維準備去別處問問,但那位珠串小販朝另一位商販喊道:「馬爾科,這位紳士要找警察探子。」

「這位紳士真有勇氣。他也真夠瘋的。」馬爾科答道。

賣珠串的小販大笑起來,還有幾個人也笑了起來。帕德維跟著咧嘴一笑;就算這些人幫不上什麼忙,但好歹還是人類同胞。他又說道:「求求你們,我……真的……很想……知道。」

第二位商販的脖子上掛著貨盤,上面裝著滿滿當當的黃銅飾物。他聳了聳肩,脫口說了一大段話,帕德維的思維根本就跟不上。

帕德維放慢語速問那名珠串小販:「他說了什麼?」

「他說他不知道。」珠串小販答道,「我也不知道。」

帕德維正要邁步走開,但珠串小販在他身後叫道:「先生。」

「怎麼了?」

「你是不是想找地方行政長官的探子?」

「是的。」

「馬爾科,這位紳士到哪裡能找到地方行政長官的探子?」

「我不知道。」馬爾科答道。

珠串小販聳肩道:「抱歉,我也不知道。」

如果這是二十世紀的羅馬,要找警察簡直易如反掌。而且就算是墨索里尼也不可能讓整座城市都變了語言。所以,他必定是處於下面幾種情況之一:1.在電影片場裡;2.在古羅馬(根據唐克萊迪的假說);或者3.在自己幻想裡。

他開始信步而行。談話太費勁了。

沒過多久,身處電影片場的希望就破滅了,他發現這座所謂的古城往各個方向都延伸出去數千米,而且街道規劃也與現代羅馬極為不同。帕德維發現口袋裡的那張小地圖什麼用場都派不上。

商鋪招牌上寫的經典拉丁語還算好懂,拼寫方式就是愷撒時期的,但不知道發音是否一樣。

街道很窄,但大多不算擁擠。整座城市透著一股慵懶、浮華、頹敗的氣質,就像美國費城那樣。

在一個相對繁忙的路口,帕德維看到有人正騎著馬指揮交通,他抬起手讓一輛牛車停下,又示意一頂轎子通行。那人穿著一身花哨的條紋衫,褲子是皮革的,看上去更像是中北歐人,而不像義大利人。

帕德維倚牆而立,側耳靜聽。人們講話都太快了,他沒法兒跟上。那感覺就像是魚餌被吃光了,魚卻從不咬鉤。帕德維努力集中精神,強迫自己用拉丁語思考。他對主格、賓格、所有格與單數、複數都不進行嚴格區分,只讓自己集中於簡單的句型,然後詞彙就不是什麼大問題了。

幾個小男孩好奇地盯著他。但他一轉過去看他們,男孩們便嘰嘰咕咕地笑著跑開了。

帕德維不由想起美國政府實施的移民城市復原計劃,就像威廉斯堡那樣的。但眼前的景象看起來如此真實。沒有哪個復原專案還包括復原所有的垃圾、疾病、侮辱和爭吵的,帕德維走了一個小時,時不時就能聽到或看到這類東西。

那麼就只剩下兩種假設了:精神錯亂或時間滑落。目前看來,精神錯亂的可能性不大,否則他就會認為眼前的一切本該如此。

他不能沒完沒了地站在那裡,必須得問些問題,讓自己拿準方向。這個念頭讓帕德維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最怕跟陌生人搭話了。他試著張了兩次嘴,但話到嘴邊,又害怕地嚥了回去。

來吧,帕德維,加把勁兒。「請原諒,打擾一下,能不能告訴我今天是什麼日子?」

那個人一臉和善,胳膊下面夾著一條麵包,他停下腳步,看上去一臉茫然,「什麼?」

「我是說,能不能告訴我今天是什麼日子?」

那人皺起了眉,是不高興了嗎?不過,他只是說道:「我不明白。」帕德維又問了一遍,說得很慢很慢。但那人還是說他聽不懂。

接著,帕德維摸出了他的日程簿和鉛筆,在一頁紙上寫下他想知道的,然後舉了起來。

那人盯著看了半天,嘴唇動了動,臉色漸漸明朗起來,說道:「噢,你想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對,日子。」

那人衝他嘰裡呱啦地說了一通,不知說的是哪個窮鄉僻壤的方言。帕德維雙手揮舞著,大叫起來:「請慢點兒!」

那人又從頭說了一遍:「我是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認為應該是十月九日,但又不能確定,因為我記不清母親的婚禮紀念日是在三天前還是四天前了。」

「那這是什麼年份呢?」

「什麼年份?」

「對,今年是什麼年份?」

「羅馬建城1288年。」

這回輪到帕德維糊塗了,「拜託,那按照基督紀元來算呢?」

「你是說,基督出生後多少年?」

「是的……沒錯。」

「唔,這個嗎……我不知道。五百來年吧。最好去問牧師,外鄉人。」

「我會的。」帕德維回答,「謝謝您。」

「沒什麼。」那人說完,便去忙自己的事情了。儘管那人並沒有揍帕德維,還儘可能禮貌地回答了他的問題,但帕德維還是覺得雙膝發軟。他也算是一個性情平和的人,但似乎卻沒能來到一個和平的年代。

他該怎麼辦呢?好吧,在這種情況下,理智的人會怎麼做?他得先找個地方睡一覺,然後想辦法活下去。當他意識到自己居然這麼快就接受了唐克萊迪的理論,多多少少還是有些吃驚。

他信步走到一條小巷裡,躲開別人的視線,開始在口袋裡翻找起來。那捲義大利鈔票頂多能買個五分錢的捕鼠器,而且還是壞了的。不,連那都不值,壞了的捕鼠器至少還能修修接著用呢。口袋裡還有一本美國通運公司的旅行支票,一張羅馬街車的轉車票,一本伊利諾伊州的駕照,一個掛滿了鑰匙的皮夾子——都是沒什麼用的東西。他的鋼筆、鉛筆、打火機倒是挺有用,但也僅限於墨水、鉛芯、打火機油用完為止。他的小刀和手錶無疑價值連城,不過,他想盡可能地物盡其用。

他數了數那一小把零錢,也就二十枚硬幣,包括四枚十里拉的銀幣。總共加起來是四十九里拉八意分,大約相當於五美元。銀幣和銅幣應該可以進行兌換。至於五十意分和二十意分面值的鎳幣麼,那得隨機應變了。帕德維收好東西繼續出發。

他在一家商號跟前停下腳步,招牌上寫著「s.登泰圖斯,金匠兼錢幣兌換」。他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這位s.登泰圖斯長著一張青蛙臉。帕德維掏出零錢說道:「我……我想把這些換成本地的錢,拜託。」跟之前一樣,他不得不再三重複著句子,好讓對方聽懂。

s.登泰圖斯眨巴眼睛看著硬幣。他一枚枚捏起來,用一把尖尖的工具颳了刮。「這些東西……你……是從哪兒來的?」他粗聲問道。

「美國。」

「從沒聽說過。」

「那地方很遠。」

「嗯……這些是用什麼做的?錫?」商人指著那四枚鎳幣。

「是鎳。」

「那是什麼?你們國家某種奇特的金屬?」

「正是。」

「值多少錢?」

帕德維想了想,打算開出個異想天開的高價。他正給自己鼓著勁兒,卻被s.登泰圖斯打斷了思緒:

「沒關係,因為我不打算碰這玩意兒。這東西沒市場。不過其他這些麼……我看看……」他取出天平稱了稱銅幣,然後又稱了稱銀幣。接著,他在一個小小的青銅算盤上扒拉起溝槽裡的算珠,然後說道:「它們正好差一點能值一枚金幣,但還是給你一枚金幣好了。」

帕德維沒有立即回答。他知道自己最後還是不得不接受,因為他不喜歡討價還價,而且也不知道現時錢幣的價格。不過,為了爭個臉面,他必須得擺出一副認真考慮的樣子。

此時,一個人走到櫃檯前站在他身邊。那是一個身形壯碩、面色紅潤的男人,留著招搖的褐色小鬍子,頭髮稍有些長,或者說是留著齊耳短髮。他穿著亞麻襯衫和長皮褲,衝著帕德維咧嘴一笑,張嘴就說道:「ho,frijond,habaisfaurthei!alaiskalljanssindwaidedjans.」

哦,天吶,是另一種語言!帕德維答道:「我……很抱歉,可我聽不懂。」

那人臉色微微一沉,隨後用拉丁語說道:「抱歉,我以為你是從克森尼索來的,看衣服感覺是。眼看一個哥特同胞的錢被騙,我可不能袖手旁觀呢,哈哈。」

這個哥特人突然爆發出爽朗的大笑,把帕德維嚇了一跳。他希望沒人注意到自己的窘態,「我很感激。這些東西價值多少呢?」

「他給你開的什麼價?」帕德維告訴了他。「好吧,」那人說道,「就連我都能看出你被詐了。登泰圖斯,你給他開個公道的價錢,否則我就讓你把自己的貨全都吃了。那一定很有意思,哈哈。」

s.登泰圖斯無奈地嘆了口氣,「噢,好吧,這些能值一個半金幣。我可怎麼活啊,你們這些傢伙,總是干涉正經的生意。按照如今的兌換率,你可以換一枚金幣和三十一枚銀幣。」

「兌換率是怎麼回事兒?」帕德維問道。

哥特人回答:「金銀兌換率。金子在過去幾個月跌了。」

帕德維說道:「那我想把它全換成銀幣。」

登泰圖斯一臉苦相地數出九十三枚銀幣,哥特人趁機問帕德維:「你是從哪兒來的?匈奴的什麼地方嗎?」

「不,」帕德維回答,「那地方可要遠得多,叫作美國。你從沒聽說過吧?」

「沒有,不過似乎挺有意思的。很高興能遇見你,年輕人,讓我有新鮮事能跟妻子分享了。她以為我每次到城裡來,都是迫不及待地去逛窯子,哈哈哈!」他在手袋裡摸索了一番,掏出一枚巨大的金戒指和一顆未經雕琢的寶石,「登泰圖斯,這東西又掉下來了。把它修好,行嗎?注意,別調包。」

他們走出去的時候,哥特人壓低嗓音告訴帕德維:「我之所以很高興來城裡,是因為有人對我的房子下了咒。」

「下咒?什麼樣的咒?」

哥特人鬱悶地點了點頭,「讓我呼吸困難的詛咒。我在家的時候無法呼吸,就像這樣……」他像哮喘犯了似的喘了幾口氣,「不過,一等我離開家門,就一點事兒都沒了。我想我知道是誰幹的。」

「誰?」

「去年,我回絕了兩筆打算贖回的抵押契約。對於之前的財產所有者,我雖然找不到證據,不過嘛……」他衝著帕德維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

「跟我說說,」帕德維問道,「你房子裡有什麼動物嗎?」

「兩隻狗。當然了,還有牲口,但不會讓它們進屋的。不過,昨天有隻山羊跑了進去,還叼走了我的一隻鞋,害我不得不跑遍那該死的農場去追它。我當時一定很好笑,哈哈哈!」

「這個嘛,」帕德維說道,「試試讓狗一直待在外面,屋子每天都進行徹底的清掃。這麼做也許能讓你的……嗯……氣喘病不再犯。」

「哦,有意思。你真覺得能管用嗎?」

「不知道。有些人確實會因為狗毛而呼吸困難。試兩個月看看唄。」

「我還是覺得這是詛咒,年輕人。不過,我會試試你的辦法。我已經試過各種方法了,不管是請希臘醫生,還是用聖人的牙齒辟邪,都沒一個管用的。」他稍微一頓,「如果你不介意,能說說在你們那兒你是做什麼的嗎?」

帕德維思索片刻,想起自己在伊利諾伊州南部有幾畝地,於是說道:「我有一座農場。」

「很好!」哥特人高喊道,用力在帕德維後背拍了幾下,「我有一個與人為樂的靈魂,但卻不想與那些地位遠高於我或是遠低於我的人混在一起,哈哈哈!我叫內維塔,谷芒德之子。如果你有機會路過弗萊米尼亞路,來我家坐坐。我住在北邊,離這兒五羅裡遠。」

「謝謝。我叫馬丁·帕德維。在哪裡租房子比較讓人放心?」

「看情況啦。如果不想花太多錢,就沿河去下游找個地方。往維秘納爾山那邊走,有不少寄宿屋。說起來我現在也沒什麼事兒,幫你找找看好了。」他吹了聲響亮的口哨,然後喊道:「赫爾曼,快過來!」

赫爾曼一身穿著打扮跟他的主人差不多,從路邊起身一路小跑而來,手裡還牽著兩匹馬。他跑步的時候,皮褲發出獨特的噗噗聲。

內維塔快步在前面走著,赫爾曼牽著馬跟在後面。隨後,內維塔問道:「你說你叫什麼來著?」

「馬丁·帕德維——叫我馬蒂內斯也行。」帕德維入鄉隨俗,按照當地口音把自己的名字又唸了一遍。

帕德維不想利用內維塔的好心,但希望能儘可能獲得最有用的資訊。他想了想,然後問道:「你能不能告訴我幾個羅馬人的名字?律師、醫生之類的,我在需要的時候好去找他們。」

「這是當然。如果你要找律師,特別是關乎外國人事務的,瓦勒利烏斯·穆米烏斯值得信賴。他的辦公室就緊挨著艾米利安大教堂。要是找醫生麼,那就是我的朋友里奧·威考斯了。他是個不錯的希臘小夥兒。不過在我看來,他們研製的草藥和飲料跟聖徒的遺骸聖物一樣沒什麼用處。」

「這倒不假。」帕德維說著,把那些名字都記在了自己的日程簿上,「那銀行家呢?」

「我跟他們沒什麼交情,我討厭欠債的感覺。不過,要是你想要個名字,那就是敘利亞人索瑪蘇斯了,他就在艾米利安大橋附近。要是跟他打交道,可得把眼睛放亮點兒。」

「怎麼?他不老實嗎?」

「索瑪蘇斯?他的確是個老實人。但你就是得盯著點兒,就那麼回事兒。這裡麼,倒是個你能待的地兒。」內維塔捶了幾下門,一位邋遢的房東把門開了一道縫。

這傢伙有間房子,沒錯。很小,光線昏暗,還飄著一股臭味兒。不過,整個羅馬都是如此。房東想要一天七枚銀幣的租金。

「給他一半就行。」內維塔衝帕德維低聲說道,但有意讓對方也聽到。

帕德維依言行事,這般砍價讓房東十分不滿,就連帕德維自己都覺得有點尷尬了。結果,他以五枚銀幣的價錢租了這間房。

內維塔將帕德維的手抓在他那雙紅潤的大手裡使勁握了握,「別忘了,馬蒂內斯,抽空來看看我。聽到有人說拉丁語的口音比我的還差,總是讓我很高興的,哈哈哈!」隨後,他和赫爾曼跨上坐騎疾馳而去。

帕德維真不想看著他們離開。不過,內維塔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帕德維目送那粗壯的身影轉過街角,然後走進自己那間陰暗破敗的寄宿板房。h3第二章/h3帕德維一大早就醒了過來,嘴裡帶著股令人不快的味道,肚子裡就像有蝗蟲在翻江倒海。也許是因為昨天那頓晚餐——吃著倒是不賴,但口味很陌生——基本上就是用韭蔥燜煮出來的。帕德維的雙手在餐桌上四處劃拉時,店主肯定大惑不解,其實他是在無意識地去摸吃飯用的刀叉,可惜,桌上並沒有這些傢什。

頭一次睡麥秸鋪的床墊,誰都睡不好。可就這條件也要讓他每天多花一枚銀幣。帕德維的身上瘙癢不止,他不停地伸手往內衣裡抓撓,肚子上那排小紅疙瘩清楚表明:他並不是獨自睡在這張床上。

起床之後,他用頭天晚上買的肥皂洗漱了一番。讓他頗感驚喜的是,肥皂已經發明出來了。這肥皂有點兒像是陳年的南瓜餅,但當他掰下一小塊來,卻發現裡頭軟黏黏的,裡面的鹼性蘇打根本沒有反應完全。更糟糕的是,這肥皂的鹼性也太大了,他本想好好洗洗手和臉,卻感覺就像是用砂紙在打磨一樣。

後來,他想用橄欖油和一把六世紀的剃刀來刮刮臉,可這個過程也十分痛苦。於是他開始琢磨,是不是應該任其自然生長?

他知道自己手頭很緊,這些錢撐不過一個星期——要是省著點兒,也許能多撐幾天。

如果一個人預先知道自己會被捲回到過去,那他好歹還能為自己準備一切必備的零七八碎,比如百科全書、冶金學資料、數學手冊、醫藥用品、計算尺等等。還要有一支手槍,且彈藥充足。

不過,帕德維沒有槍,也沒有百科全書,除了一個普普通通的二十世紀男人日常裝在衣服口袋裡的東西,他一無所有。哦,倒是比那要多點兒,因為他當時正在旅行,有些東西還是準備了的,比如旅行支票、一張二十世紀羅馬的街道地圖,還有一本護照。

而且他還有一肚子學問。這對他太有用了。

問題在於,要找到什麼路子讓自己懷揣的二十世紀學問派上用場,既能讓他有個生活的倚靠,還得避免惹上什麼麻煩。比方說,不能動手去造一輛汽車。那得花費好幾輩子時間去搜集所需的原材料,還要花更多的時間去搞清楚具體如何操作、怎麼讓它們成型,更別說如何解決燃料問題呢。

空氣暖暖的,他本想把帽子和馬甲留在屋裡,但那扇門上的鎖出奇地簡陋,配套的青銅鑰匙大得堪比市長頒發給榮譽市民的紀念品了。帕德維很確定,自己用小刀就能把鎖撥開,所以他還是渾身上下穿戴整齊。他又去了之前用餐的那家餐館吃早飯。櫃檯上掛著一張告示:「勿談宗教。」帕德維向店主詢問敘利亞人索瑪蘇斯的地址。

店主回答:「你順著長街一直走,走到君士坦丁凱旋門,然後順著新街一直到朱利安大教堂,再往左轉去托斯卡納大街,然後再……」

帕德維讓他反覆說了兩遍,可即便如此,也花了大半個早晨去尋找目的地。他一路步行,經過了大廣場,那裡到處都是神廟,可許多柱子都已被挪去他處——被五個大的以及三十來個小的教堂據為己用,這些教堂就散佈在城市各處。所以,這裡的神廟看上去慘不忍睹,就像貴氣的門童被扒掉了褲子。

這時候,烏爾比安圖書館映入眼簾,帕德維激動不已,不由得想拋開手頭的事情扎進圖書館裡。他很享受沉溺於圖書館的感覺,而且自己一點都不喜歡在陌生的地方跟一位陌生的銀行家討論莫名其妙的問題。事實上,一想到這些事兒,他就會莫名感到害怕。不過,每當他緊張到幾乎要崩潰時,反而會產生巨大的勇氣。於是,他悶悶不樂地繼續往臺伯河走去。

索瑪蘇斯住在一棟破陋的兩層建築裡。門前有個黑人——自然是奴隸了——他將帕德維引進客廳。不多時,銀行家就現身了。索瑪蘇斯大腹便便,是個禿頂,左眼患有白內障。他把破舊的長袍緊緊裹在身上,坐下後說道:「什麼事,年輕人?」

「我……」帕德維嚥了咽口水,重新開口道:「我有興趣辦一筆貸款。」

「多少?」

「我還沒想好。我想開始做門生意,但得先調查一下價格和行情。」

「你想開辦一樁新的買賣?在羅馬?嗯……」索瑪蘇斯雙手搓了搓,「你拿什麼做擔保呢?」

「什麼都沒有。」

「什麼?」

「我是說,什麼都沒有。恐怕你得在我身上押一筆了。」

「但是……但是,我親愛的先生,你在城裡有沒有什麼認識的人?」

「我認識一位哥特農夫,叫內維塔,谷芒德之子。是他介紹我來此處的。」

「噢,好的,內維塔。我跟他多少打過些交道。他會幫你籤借據嗎?」

帕德維想了想。儘管內維塔為人豪爽,可留給他的印象嘛,如果涉及錢,那手也是相當緊的。「不,」他說道,「我想他不會簽字的。」

索瑪蘇斯雙眼一翻,「上帝啊,你聽到了嗎?這人跑到這兒來,這麼一個野人,幾乎不懂拉丁語,直截了當地說他沒有抵押物,也沒有擔保人,還想讓我借錢給他!你聽說過這種事兒嗎?」

「我認為能改變您的想法。」帕德維說道。

索瑪蘇斯搖著頭直咂舌頭,「你非常有自信,年輕人,這我承認。你說你叫什麼名字來著?」帕德維就按告訴內維塔的那樣告訴了他。「好吧,你的計劃是怎樣的?」

帕德維回答道:「正如您直言的那樣,」他希望清晰地展現出自己的尊嚴與熱誠,「我是個外國人,剛剛從一個名叫美國的地方來到此地。那可是一段遙遠的路途,自然了,風俗習慣也與羅馬大相徑庭。所以,如果您能資助我生產一些我們那兒的特產,本地從未聽說過的商品……」

「天吶!」索瑪蘇斯高舉雙手大喊起來,「上帝呀,你聽到了嗎?他不想讓我資助他做一些廣為人知的買賣。噢,不。他想讓我另闢蹊徑,弄某種從未有人聽說過的新鮮玩意兒!我可沒法兒考慮這種事情,馬蒂內斯。你到底在想什麼?」

「好吧,我們有種飲品是用葡萄酒釀造出來的,叫白蘭地,那東西應該很好賣。」

「不,我不會考慮的。儘管我承認羅馬十分需要生產製造業。當首都搬遷到拉韋納之後,來自皇室的收益就全都沒了,這也是為什麼上世紀人口會大規模縮減。這座城市地理位置太差,根本成不了氣候。不過,這事兒你跟誰說都沒用。狄奧達哈德國王只知道沒日沒夜地寫他的拉丁詩歌。詩歌啊!但是不行,年輕人,我不能把錢投給一個瘋狂的計劃,去製造某種野蠻人喝的古怪飲料。」

六世紀的歷史漸漸在帕德維心中浮現出來。他問道:「說起狄奧達哈德,阿瑪拉遜莎女王是否已經遇害?」

「怎麼?」索瑪蘇斯用他那隻健全的右眼銳利地盯著帕德維,「沒錯,她遇害了。」這意味著查士丁尼,就是君士坦丁堡的「羅馬帝國皇帝」,很快就要為帝國的利益展開那場收復義大利的戰爭了,那會是一場損失慘重的勝利。「但是,你為什麼那樣問?」

帕德維又問道:「你……你是否介意讓我坐下?」

索瑪蘇斯表示不介意,於是,帕德維幾乎一下子就癱坐在了椅子上。他的膝蓋很虛弱。到目前為止,他的這次歷險就像是一場繁雜難纏的化裝舞會。他那關於阿瑪拉遜莎女王遇害的問題立刻讓他回想起:在這個世界裡,生命是多麼脆弱,要經歷多麼可怕的危難。

片刻後,索瑪蘇斯又重複了一遍:「我問你,年輕人,你為什麼那樣問?」

帕德維無辜地答道:「我怎樣問了?」他察覺自己可能言多有失了。

「你問她是不是已經遇害了,聽上去就像是你早就知道她會被人殺害。你是預言師嗎?」

索瑪蘇斯可真夠精明的。帕德維想起內維塔曾忠告自己,要把眼睛擦亮。

他聳了聳肩,答道:「並非如此。我在來這兒之前就聽說這兩位哥特君主之間素有嫌隙,狄奧達哈德只要一有機會,就會除掉那位與他分庭抗禮的掌權者。我呢……嗯……就是好奇事情會怎麼收場,就這樣。」

「沒錯,」敘利亞人說道,「這真是恥辱。她是個賢德的女人,容貌也很動人,即使已經年過四十。去年夏天,他們趁她洗澡的時候,把她抓起來殺害了。我個人認為,是狄奧達哈德的妻子古德琳達慫恿那個老窩囊廢乾的這事兒。他自己可沒有那份勇氣。」

「也許她是嫉妒。」帕德維說道,「好了,關於那種野蠻人飲料的生產製造,正如您所說……」

「什麼?你真是個頑固的傢伙。這事兒免談。要在羅馬做生意,必須得小心謹慎。這可不是什麼新興的小鎮。但如果是在君士坦丁堡……」他嘆了口氣,「要是去東部的話,還真能賺到錢。不過,我倒不想去那裡,查士丁尼讓異教徒過得太有聲有色了,他就是這麼稱呼那幫人的。順便問一句,你信什麼教?」

「您呢?這種事兒對我來說沒什麼忌諱。」

「聶斯托利派。」

「好的,」帕德維認真地說,「我屬於我們那兒所說的公理會教友。」(事實並非如此。不過,他估摸著一個不可知論者在這個神學橫行的世界恐怕是沒什麼出路的。)「在我的國家,這是最接近聶斯托利派的了。不過,關於白蘭地的生產製造……」

「門兒都沒有,年輕人。絕對不行。你需要多少投資才能開張啊?」

「噢,得有一口大號的銅壺和很多銅管,還要有一批葡萄酒做原料。但不一定非得是上等的葡萄酒。要是有幾個人幫忙,我能更早開張。」

「恐怕這事兒太冒險了。我很抱歉。」

「這麼著,索瑪蘇斯,如果我能證明,花一半時間就能理清你的賬目,你會有興趣嗎?」

「你是說,你是個數學天才之類的?」

「不,不過我有一套系統可以教給你的夥計。」

索瑪蘇斯閉上眼,那樣子就像是某種神像,「好吧……如果你需要不超過五十枚金……」

「任何生意都是冒險,你知道的。」

「這就是問題所在。不過麼……我可以同意,如果你的那套記賬系統真像你說的那樣好。」

「利息怎麼算?」帕德維問道。

「百分之三。」

帕德維吃了一驚,然後問道:「怎麼個百分之三法?」

「當然是月息啦。」

「太高了。」

「那你還想怎樣?」

「在我的國家,年息百分之六就被認為是高得離譜了。」


作者「《銀河邊緣》編輯部」的其他小說

銀河邊緣·X生物》《銀河邊緣·次元壁》《銀河邊緣·冰凍未來》《銀河邊緣·天象祭司》《銀河邊緣·奇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