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你指望讓我以那個利率借給你錢?天吶!上帝,你聽到了嗎?年輕人,你應該跟野蠻的撒克遜人生活在一起,教他們如何打家劫舍。不過,我看你挺順眼的,所以就給你每年百分之二十五的利息吧。」
「還是太高了。要是七點五我還能接受。」
「你真滑稽。少於二十,我絕不考慮。」
「不行。要不,百分之九好了。」
「我真沒興趣了。真可惜,跟你做生意應該挺不錯的。十五。」
「這不可能,索瑪蘇斯。九點五。」
「上帝啊,你聽到了嗎?他是想讓我把自己的生意拱手相讓呀!走吧,馬蒂內斯。你在這兒是浪費時間。我不可能再降了。十二點五。這絕對是底線。」
「十。」
「你聽不懂拉丁語嗎?我說這是底線了。再會,很高興見到你。」等帕德維起身的時候,銀行家咬著牙深深吸了口氣,就好像是身受重傷命不久矣。他粗聲粗氣地說道:「十一。」
「十點五。」
「你介不介意把你的牙露出來讓我瞧瞧?我的天吶,你竟然是人類啊。我還以為你長著鯊魚的牙齒。噢,好吧,好吧。我這麼仗義疏財、慷慨大方,一定會敗家的。現在,讓我看看你那套記賬系統吧。」
一個小時之後,三位哭喪著臉的會計坐成一排,盯著帕德維。三人的臉色各有千秋,一個一臉驚歎,一個滿是不解,還有一個毫無疑問透著十足的厭惡。帕德維只不過是用阿拉伯數字做了個簡單的長除法而已,而這段時間裡,這三位只會用羅馬數字的會計卻始終摸不著頭腦,完全沒有入門。帕德維將他的答案翻譯成羅馬數字,寫在寫字板上,然後遞給索瑪蘇斯。
「你看,」他說道,「讓一個夥計來檢查一下,用除數跟商數相乘看看。也許你得讓他們放下手頭的工作了,這題目會讓他們忙一晚上的。」
那位中年會計,就是一臉敵意的那位,把數字抄下來陰著臉開始驗算。過了好長時間,他總算算完了,於是一把將筆丟在一邊。「這傢伙肯定是某種巫師!」他嚎叫起來,「他是在腦袋裡完成整個運算的,把這些莫名其妙的符號寫出來就是為了愚弄我們。」
「絕非如此。」帕德維彬彬有禮地說道,「我可以把這些訣竅全教給你。」
「什麼?一個穿長褲的野蠻人就想給我上課?我……」他還想說什麼,但索瑪蘇斯打斷了他,讓他要按吩咐做,不許頂嘴。「是嗎?」這位夥計嗤笑一聲,「我可是羅馬的自由公民,而且算賬都算了二十多年了。我想我很瞭解自己的手藝。如果你想要人使用那種異教徒的算術體系,還是去買個卑躬屈膝的希臘奴隸吧。我不幹了!」
「看看你都幹了什麼好事!」在會計從衣帽釘上拿起外套大步而出的時候,索瑪蘇斯叫道,「我還得再僱別人,而這用工荒……」
「沒問題的。」帕德維安慰道,「這兩個小夥子就能輕而易舉地完成三個人的活兒,只要他們學會了美國算術。這還不是全部,我們還有一種記賬方法叫作複式記賬法,它能讓你隨時瞭解自己的財務狀況,而且能找出錯誤……」
「上帝啊,聽到了嗎?他想要顛覆整個銀行業!求求你了,親愛的先生,一次只辦一件事,否則你會讓我們發瘋的!我會給你貸款的,我會幫你購置裝置。只是你那些革命性的新玩意兒,現在暫時不要再往外蹦了!」索瑪蘇斯緩了一口氣,然後繼續道,「我發現,你時不時就會看一眼那根手鍊,那究竟是什麼?」
帕德維伸出手腕,「這是一種行動式的日晷。我們叫它手錶。」
「搜鏢?這發音真奇怪。嗯?看上去像是魔法。你敢肯定你真不是巫師嗎?」他神經質地笑了起來。
「絕不是。」帕德維說道,「這只是個簡單的機械裝置,就像是……一座水鍾。」
「啊,我懂了。不過,為什麼有一根指標每小時要跳六十下?不會有哪個正常人想要知道這麼緊湊的時間吧。」
「我們發現那很有用。」
「噢,好吧,另一個地方,另一種風俗。那麼,快給我的夥計們上一課,學學美國算術,怎麼樣?確保我們用起來跟你宣揚的一樣好。」
「沒問題。給我一塊寫字板。」帕德維在蠟上畫出1到9的數字元號,並逐一解釋。「注意,」他說道,「這是最重要的部分。」他畫了一個圓圈,「這個符號表示什麼都沒有。」
較年輕的會計撓了撓頭,「你是說,這個符號什麼意義都沒有?那它有什麼用?」
「我可沒說它沒有意義。它表示無,表示零……當你把二去掉二之後,剩下的就是它了。」
較年長的會計看上去有些懷疑,「這對我來說毫無意義。一個表示什麼都不存在的符號有什麼用?」
「你們有相應的詞語來表示它,對吧?實際上,不止一個詞語。而且你知道它們都很有用,對吧?」
「我想是的。」年長的會計回答,「但我們計算的時候不會用到‘什麼都沒有’。誰聽說過貸款的利息是百分之無?或者租一間房子住零星期?」
年輕的會計笑道:「也許,這位可敬的先生能告訴我們如何靠零銷售盈利……」
帕德維厲聲道:「要是沒人插嘴,我能更快解釋清楚。你們很快就會明白符號零的意義所在。」
帕德維花了一個小時,講解了加法的要素。隨後,他告訴兩位會計一天學這麼多就夠了,他們應該每天花些時間練習,直到比用羅馬數字運算更快。他實在是累壞了。對於一個天生語速就快的人來說,用這種不怎麼熟練的語言一字一句地講話,真是要讓他發瘋了。
「太妙了,馬蒂內斯。」銀行家喘著氣說道,「還有,現在要說說貸款的細節。你說利息不能超過十點五,其實並不是認真的……」
「怎麼?你這該死的傢伙說對了,我當然是認真的!而且你同意了……」
「哦,馬蒂內斯。我的意思是,等我的會計學會你的系統,如果那套東西跟你宣揚的一樣好的話,我就會考慮那個利率。不過,在此期間你別指望我會給你……」
帕德維蹦了起來,「你……你真是……哦,該死,拉丁語的‘狡詐’怎麼說?如果你不……」
「別急嘛,我年輕的朋友。畢竟你給我的夥計開了頭,如果情況所需,他們就能獨自挑起大梁了。所以,也許你確實……」
「好吧,那你就讓他們從此開始努力好了。我會另找一位銀行家,好好教教他的會計減法、乘法、除……」
「天吶!」索瑪蘇斯大叫起來,「你不能把這秘密傳遍羅馬!那對我太不公平了!」
「哦,我不能嗎?走著瞧。我甚至能憑著教課過上好日子呢。如果你認為……」
「等等,等等,咱們先別賭氣。咱們好好回憶一下基督如何教導世人要有耐心。我會做出特殊的讓步,因為你是剛剛開始做生意……」
帕德維如願拿到了貸款,利息是十點五。他勉為其難地同意不將自己的算術法展現給其他人,直到還清第一筆貸款。
帕德維在一家類似舊貨店的地方買了口銅壺。不過,從沒有人聽說過銅管。他在索瑪蘇斯的房子和城南那片貨倉聚集的區域之間來回尋找,還叫上了索瑪蘇斯,兩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搜遍了二手金屬店,卻始終一無所獲。後來,他乾脆開始找銅匠了。可就算銅匠也沒聽說過銅管,雖然其中幾人說可以試著做做,但都開價不菲。
「馬蒂內斯!」銀行家一個勁兒地抱怨,「我們至少走了五羅裡了,我的腳都要癱了。鉛管不行嗎?你想要多少有多少。」
「那玩意兒倒是不錯,」帕德維回答,「可是有個問題,鉛可能會讓顧客中毒。那樣的話,名聲可就砸了,你懂的。」
「好吧,我看你到哪兒都搞不到那東西的。」
帕德維思考了片刻,索瑪蘇斯和他的黑人奴隸阿亞克斯在一旁盯著,黑人還扛著那口銅壺。「如果我能僱個人,而他善於使用各種工具,並且有金屬加工的經驗,那我就能向他說明如何製造銅管了。你去四處找找,僱這麼個人怎麼樣?」
「僱不到的。」索瑪蘇斯說道,「只能碰碰運氣。可以買個奴隸——但你沒那麼多錢。我倒是不介意抬高價錢弄個好奴隸投到你的冒險中。但就算是一個技術嫻熟的工頭,也要花很大力氣才能讓奴隸為他造出一件有利可圖的新鮮物件。」
帕德維問道:「要是在你的門前掛一個招牌怎樣?宣告要廣納賢才。」
「什麼?」銀行家叫出了聲,「上帝啊,你聽到了嗎?他先是用這麼個發瘋的計劃拐走了我的錢,現在又想在我的房子上掛招牌!還有沒有王法……」
「索瑪蘇斯,別這麼激動嘛。用不著很大的一個招牌,而且是非常有美感的。我會親手繪製。你也想讓我成功的,對吧?」
「那也沒用,我跟你說。工人基本上都不識字。而且我也不想讓你放低姿態去做手工。這太荒謬了,我不會考慮的。至於說招牌做多大,你有想法嗎?」
帕德維用過晚餐後,就癱倒在了床上。就目前的情況而言,他根本沒有辦法返回自己所屬的年代。他再也享受不到《美國考古學雜誌》、米老鼠和抽水馬桶帶來的樂趣了,也再無可能自在地說著簡潔、豐富、細膩的英語了……
在他與敘利亞人索瑪蘇斯第一次會面後的第三天,帕德維僱到了人。這是一個膚色黝黑、頗有些自大的小個子,來自西西里島,名叫漢尼拔·西庇阿。
在此期間,帕德維已經在奎里納爾山上短租了一所搖搖欲墜的房子,蒐集了他覺得有用的傢什和一些個人物品。他買了一件短袖束腰短袍套在長褲上面,認為這樣能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麼惹眼。在這座魚龍混雜的城市裡,成年人倒不怎麼注意他,但小孩子卻總跟著他一路走街串巷,讓他頗為頭痛。他堅持要給上衣縫上充足的口袋,不顧裁縫怨聲載道地指責他用野蠻人的花樣毀了這麼好的一件時尚衣物。
帕德維用木頭削了一根芯軸,向漢尼拔·西庇阿演示如何把銅皮纏在上面。漢尼拔聲稱對於焊接瞭如指掌,但當帕德維試著把管子彎曲成蒸餾器所需的形狀時,焊縫不費吹灰之力就迸開了。在此之後,漢尼拔的自負稍有收斂——不過,也就那麼一小會兒。
帶著些許不安,帕德維迎來了第一次蒸餾的大日子。根據唐克萊迪的理論,這就是時間之樹上一個新的分枝。但如果那位教授說得沒錯,一旦帕德維做出任何足夠大的事情,就會影響之後所有的歷史,那麼1908年的馬丁·帕德維是否還會出生?他會消失嗎?
「難道不應該念些咒語什麼的嗎?」敘利亞人索瑪蘇斯問道。
「不用。」帕德維回答,「我已經說過三遍了,這不是魔法。」話雖如此,但他四下看了看,覺得還是有些裝神弄鬼的氛圍:月黑風高的夜裡,一間嘎吱作響的老房子裡面,正在生產第一批成品,油燈的火苗閃爍迷離,只有索瑪蘇斯、漢尼拔·西庇阿和阿亞克斯靜候一旁。這三位全都一臉惶惑,而那個黑人似乎就只剩牙齒和眼珠能看得清,他盯著蒸餾器,彷彿是在等它隨時製造出成車成車的妖魔鬼怪。
「花了不少時間了,對嗎?」索瑪蘇斯說著,緊張地搓了搓他那雙短胖的手。他那隻健全的右眼閃著光,目送一滴滴黃色的液體從噴嘴裡滴下來。
「我想這足夠了。」帕德維說道,「要是繼續下去,出來的就大都是水了。」他示意漢尼拔把銅壺挪開,再把收集瓶裡的東西倒進一隻酒瓶裡。「我最好先試一下。」他往杯子裡倒了一點兒,聞了聞,然後品了一小口。這真算不上什麼好的白蘭地。不過,總算做成了。
「來點兒嗎?」他問銀行家。
「先給阿亞克斯來點兒吧。」
阿亞克斯往後退了幾步,雙手舉在身前,黃色的手心向外翻著,「不要啊,求你,主人……」
他似乎很驚恐,於是索瑪蘇斯作罷了,「漢尼拔,你呢?」
「噢,不。」漢尼拔說道,「並非有意無禮,可我的腸胃很差。哪怕是一點點這種東西都會讓它崩潰的。另外,要是您完事兒了,我想回家去了。昨晚我一點兒都沒睡好。」他誇張地打了個大哈欠。帕德維讓他走了,然後又品了一口。
「好吧,」索瑪蘇斯說道,「如果你確定這東西不會害我,我也可以來那麼一點兒。」他只品了一小口,便劇烈地咳嗽起來,杯裡的酒灑出來好幾滴,「好傢伙,我說,你的五臟六腑都是什麼做的?這簡直就是熔岩!」等他的咳嗽平緩下來,臉上卻浮現出陶醉的神情,「話說回來,這東西讓你的身子從裡到外地暖了起來,是嗎?」他仰起臉,鼓足勇氣,一口乾掉了杯中物。
「嗨,」帕德維說道,「悠著點兒。這可不是葡萄酒。」
「哦,不用擔心。世上沒有能醉倒我的東西。」
帕德維又倒了一杯,然後坐了下來,「也許你能告訴我一件事情,我還沒搞明白呢。在我的國家,我們是從基督誕生那年開始紀年的。在我到達此地的那天,我問一個人今年是哪年,他說是建城後1288年。所以,你能不能告訴我,羅馬城是在基督誕生前多少年建成的?我都記不清了。」
索瑪蘇斯又要了一杯白蘭地,說道:「754年……不,是753年。也就是說,今年是我主紀元535年。教會的歷法是這樣的。哥特人會說是狄奧達哈德登基第二年,拜占庭人會說是弗拉維烏斯·貝利薩留任職第一年,或者是查士丁尼加冕第幾年。我看得出這讓你有多麼困惑。」他又喝了一些,「這真是不錯的發明,對吧?」他舉起杯子,左右搖晃著,「咱們再來點兒。我想你成功了,馬蒂內斯。」
「多謝。希望吧。」
「奇妙的發明。它將是一大成功。由不得它不成功。一項巨大的成就。你在聽嗎?上帝?噢,請確保讓我的朋友馬蒂內斯獲得巨大的成功。
「我只要看一個人一眼,就知道他能不能成功,馬蒂內斯。多年來,我閱人無數,就是這樣在銀行業獲得成功的。成功……成功……咱們為了成功要暢飲一番。成功多麼美麗,成功多麼絕妙!
「我知道該怎麼做,馬蒂內斯。咱們得去個地方。別在這老舊的廢墟里為成功乾杯。你知道的,要有氣氛。找個有音樂的地方。你還剩下多少白蘭地?很好,帶上那瓶。」
一行人去了卡比託利歐山北側的劇院區。一位年輕的女子獻上了音樂,她彈撥著豎琴,用方言吟唱著歌曲,那些花錢享受的客人似乎獲得了不少樂趣。
「讓我們痛飲慶祝……」索瑪蘇斯正要第三十次說「成功」,但他腦筋突然一轉,「馬蒂內斯,我們最好買些這地方的下等葡萄酒,否則店家會把我們扔出去的。這玩意兒能跟葡萄酒混著喝嗎?」他看到帕德維的表情,轉而說道,「別緊張,馬蒂內斯,老朋友,這酒算我的。好幾年也沒有過這麼痛快的夜晚了,你知道的,我上有老下有小啊。」他朝侍者使了使眼色,打了個響指,小小地慷慨了一把後,說道:「等一下,馬蒂內斯,老朋友,我看到一個欠我錢的傢伙,馬上回來。」他東倒西歪地往屋子那頭去了。
此時,鄰桌的人突然問帕德維:「你跟那個老獨眼龍喝的是什麼東西,朋友?」
「哦,就是一種外國的酒水,叫白蘭地。」帕德維有些搖搖晃晃地回答。
「那就對了,你是外國人,對吧?我從你的口音就能聽出來。」他揚起臉,接著說道,「我就知道。你是波斯人。我聽得出波斯口音。」
「其實不然。」帕德維回答,「可比那地方遠多了。」
「是嗎?你喜歡羅馬嗎?」那人的眉毛烏黑濃密。
「總的來說,還不賴。」
「好吧,你所見有限啊。」那人繼續道,「自從哥特人到來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他有意識地壓低了聲音,「記住我的話,局勢不會一直都如現在這般!」
「你不喜歡哥特人?」
「當然不喜歡!更不用說我們還得遭受迫害呢!」
「迫害?」帕德維眉毛一揚。
「宗教迫害。我們永遠都不會支援它的。」
「我以為哥特人是允許所有人自由信教的。」
「就是因為這個!我們東正教徒被迫站在一邊,忍受阿里烏派、聶斯托利派,甚至是猶太教徒無憂無慮地做著各自的事情,就好像他們掌管著這個國家似的。如果這都不算迫害,我倒想知道怎樣才算!」
「你的意思是,你遭受迫害的原因是異端教徒沒被迫害?」
「當然了,這不是明擺著嗎?我們不會支援……順便問一下,你信什麼教?」
「哦,」帕德維說道,「我是公理會教友,在我的國家是這麼叫的。這是我們那兒最接近東正教的了。」
「嗯……也許我們會讓你成為一名優秀的天主教徒。只要你不是那些異端教派的教徒,比如聶斯托利派……」
「聶斯托利派怎麼了?」索瑪蘇斯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我們對於聖子的本性有著合乎邏輯的觀點——聖父的力量永存其身……」
「胡扯!」濃眉漢厲聲喝道,「那就是你們這些一知半解的神學者所希望的。我們的觀點——聖子的人、神二性二位——已經無可辯駁地得到了印證……」
「上帝啊,聽到了嗎?他說的好像二性論真有其事似的……」
「你們全都瘋了!」一個身材高大、面容陰鬱的男人大叫起來。他一頭稀疏的黃髮,一對藍眼珠十分清澈,口音很重,「我們阿里烏派最討厭神學上的爭論,我們是最理智的。但如果你們想要一個關於聖子神性最理智的觀點……」
「你是哥特人?」濃眉漢厲聲咆哮起來。
「不,我是汪達爾人,從非洲流落至此。不過,正如我所言……」他開始掰起了手指頭,「……聖子要麼是人,要麼是神,要麼就介於兩者之間。好吧,現在,我們承認他不是人。而神只有一個,那就是上帝,所以聖子就不是神。所以他肯定就是……」
這時候,事態的發展已經超出了帕德維所能接受的程度。濃眉漢蹦起身連吼帶叫,彷彿著了魔。帕德維基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注意到一個詞:「臭名昭著的異教徒」,幾乎每句話裡都有。黃髮男子衝他吼了回去,屋子裡其他人也在四面八方吶喊助威:「野蠻人,把他滅了!」「這可是東正教國家,不喜歡的人趕緊回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去……」「二性論真夠無知的!我們一性論者……」「我可是雅各派教徒,三下五除二就能打敗任何一個人!」「把所有的異教徒都扔出去!」「我是優諾米派的,我能三下五除二打敗任何兩個人!」
帕德維看到有什麼東西朝他飛來,身子趕緊一縮,一隻大酒扎從他頭頂飛馳而過。等他再抬眼時,屋子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濃眉漢正揪著那個自稱是雅各派傢伙的頭髮,捶他的臉。黃髮男子揮舞著一把凳子,四條凳子腿在他腦袋周圍飛舞著,還一直在高吼汪達爾戰歌。帕德維在一位東正教擁護者的肚子上揍了一拳,他很快就遭到了報應,另一個傢伙在他的肚子上也揍了一拳。緊接著,他們就被捲入到一夥人的纏鬥當中。
帕德維拼盡全力從橫七豎八、狂呼亂吼的人堆裡往外鑽,就像是溺水者拼命遊向水面,但卻有人一把抓住他的腳要下嘴啃。帕德維依然穿著那雙屢經考驗、堅不可摧的笨重英國休閒鞋,那人怎麼也找不到下嘴的地方。於是,他把目標轉到了帕德維的腳踝。帕德維疼得大叫起來,用力一蹬,把腳掙脫出來,正好踹在那人臉上。那張面孔往回縮的時候,帕德維懷疑是不是把那人的鼻子踹斷了,要不就是踢掉了幾顆牙齒。他希望如此。
這些異教徒似乎處於少數,隨著他們一個個被打倒、扔到陰暗的角落,這夥人越來越少。帕德維的眼睛捕捉到刀光一閃,心中卻只想著自己早過了上床睡覺的時間。他本就不是個信教的人,對於這些什麼一性論、二性論或是任何關於基督神性的爭論,他都沒興趣。帕德維發現敘利亞人索瑪蘇斯藏身在桌子下面,於是嘗試著把他拉出來,可銀行家驚恐萬分地尖叫起來,死死抱住桌腿,就像是在海上漂了六個月的水手終於抱住了一個女人似的。帕德維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讓他鬆了手。
那個黃頭髮的汪達爾人仍在揮舞著板凳。帕德維衝他喊了一聲。嘈雜中那人聽不明白,但他的注意力被吸引了過來,看到帕德維指了指門口,他便明白了。一轉眼的工夫,他就殺出了一條血路。三人跌跌撞撞地往外走,一路都是推推搡搡往外擠的人。一齣門,他們拔腿就跑,背後傳來的號叫聲讓他們加緊步伐、豁出命來跑,後來意識到那人是阿亞克斯,才放慢了腳步等他趕上來。
最後,他們在戰神廣場邊緣的長凳上坐下休息。這裡距離萬神廟只有幾個街口,帕德維就是在此地第一次目睹了這座羅馬城昔日帝都的景象。索瑪蘇斯喘過氣來後說道:「馬蒂內斯啊,你怎麼讓我喝了那麼多蠻族的酒?噢,我的腦袋啊!我要是沒醉,就不會那麼不理智地去探討什麼神學問題了。」
「我讓你慢點兒喝的。」帕德維委婉地說道,「可你……」
「我知道,我知道。可你應該阻止我,別讓我喝那麼多嘛,如果有必要就來硬的。我的腦袋啊!我妻子會怎麼說呀?我再也不想看到那種蠻族的劣等酒水了!順便問問,那瓶剩下的在哪兒呢?」
「我在混戰中弄丟了。不過,裡邊也沒剩多少。」帕德維轉身看著汪達爾人,「我想我欠你的,多謝你幫我們這麼快脫身。」
那人捋了捋垂下的髭鬚,「我很樂意效勞,朋友。體面之人不屑於宗教爭論。請允許我做個自我介紹,我是弗萊瑟瑞克,斯泰凡之子。」他緩緩地說著,偶爾會頓一頓,斟酌一下字詞,「我曾經也是出自名門望族,可現在只是個可憐的流浪漢。生活對我而言再沒什麼意義。」月光下,帕德維看到了閃爍的淚光。
「你說你是汪達爾人?」
弗萊瑟瑞克長嘆一聲,「沒錯,我的財產在迦太基算得上數一數二,那是在希臘人到來之前。國王蓋利墨逃跑的時候,我們的軍隊四散崩潰。我逃到了西班牙,從此四處漂泊,去年流落到了此地。」
「你現在做些什麼呢?」
「唉,我現在什麼都沒做。上星期之前,我一直給一位羅馬貴族當保鏢。想想吧……一名汪達爾貴族淪落成一個保鏢!而我的僱主竟想方設法要讓我皈依東正教。這個嘛,」弗萊瑟瑞克莊嚴地說,「我是不會同意的。所以我就到這兒來了。等錢花光後,我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也許我會殺死自己。反正也沒人在意。」他又嘆了口氣,接著說道:「你現在並不打算找一個優秀可靠的保鏢,對吧?」
「目前不找。」帕德維說道,「不過幾星期後可能就需要了。你可以至少把自殺推遲到那時候嗎?」
「我不知道。那要看我手裡有多少錢了。我對錢沒什麼概念。生於貴族之家,對錢向來無知無覺。我都說不準你還能不能再見到活著的我。」他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噢,看在老天的分上,」索瑪蘇斯說道,「有很多事你可以去做呢。」
「不,」弗萊瑟瑞克悲傷地說,「你不懂,朋友。這關乎榮耀。不管怎樣,生活還能給予我什麼?對了,你是不是說,過些日子可能會僱我?」他問帕德維。帕德維說是的,並給了他地址。「太好了,朋友,過不了兩個星期,我也許就會躺在一座無名的孤墳裡。不過,要是沒那麼慘,我就過來看看。」h3第三章/h3到了這星期的週末,帕德維高興地發現自己並沒有憑空消失掉,而且貨架上又多了一溜瓶子,自己的財務狀況也算理想。算上頭一個月五枚金幣的房租,再加上六枚金幣購置儀器裝置的花銷、漢尼拔的工錢,還有他自己的生活用度,借來的那五十枚金幣還有三十多枚結餘。而且至少在幾個星期之內,都不用再考慮頭兩項的開支了。
「那東西你打算開價多少?」索瑪蘇斯問道。
帕德維想了想,回答:「那可是奢侈品,顯而易見嘛。如果能給高檔餐廳供貨,我看每瓶賣兩枚金幣應該都不成問題。至少在有人弄清楚配方並跟我們競爭之前都沒問題。」
索瑪蘇斯雙手交握在一起,「按那個賺頭,你頭一個星期就能還清貸款了。不過,我一點兒都不急。你先用來給這門買賣做進一步的投資更好。我們要看看怎麼把它做起來。我想我知道應該從哪家餐廳入手了。」
帕德維一想到要向餐廳兜售營銷就頭痛。他可不是天生的銷售人員,而且他自己也很清楚這點。
他問道:「我怎麼才能讓他們買下這東西呢?我對你們羅馬的生意經可不怎麼在行。」
「那不成問題。他不會拒絕的,因為他欠我錢,而且支付利息總是拖拖拉拉的。我替你引薦。」
事情正如銀行家所說的那樣。那家餐廳的主人是個體型臃腫的男人,名叫蓋尤斯·阿塔洛斯,剛開始還有點兒憤憤然。帕德維請他品嚐了一點白蘭地後,他們就熱絡了起來。在阿塔洛斯同意按照帕德維的價錢進六瓶酒之前,索瑪蘇斯有些不安,前後兩次詢問上帝是否在聽著。
整個早晨,帕德維都過得極不自在、窘迫難安,可等他們從餐廳出來時,他已經開心得紅光滿面,兜裡裝滿了沉甸甸的金子。
「我想,」索瑪蘇斯說道,「如果你打算把錢放在那間屋子裡,最好僱那個汪達爾小子。要是我,就會花錢買個結結實實的箱子。」
所以,當漢尼拔·西庇阿告訴帕德維:「有個身材高大、面色陰鬱的傢伙在外面,說是您讓他來見您的。」他趕緊就讓那個汪達爾人進來,並幾乎當即就僱下了他。
帕德維問弗萊瑟瑞克,他要如何開展保鏢工作,弗萊瑟瑞克看上去有些尷尬,撥弄著他的髭鬚,最後說道:「我有一把很好的寶劍,但為了生存我把它當了。在我和孤墳之間,就只剩下那東西了。也許我遲早會了結在其中一個上面。」他嘆了口氣。
「別再想墳墓了。」帕德維打斷了他,「跟我說說,要贖回你的寶劍得多少錢。」
「四十枚金幣。」
「嗨喲!那是用金子做的還是什麼?」
「不。不過那是世界頂級的大馬士革鋼,劍柄鑲著寶石。在我非洲那些絕美的財寶當中,那是我唯一搶救下來的一件。你根本想象不出,那是一個多麼美妙的地方,我……」
「好了,好了!」帕德維說道,「看在老天的分上,別再哭了!這是五枚金幣,緊著用這些錢去給自己買一把最好的寶劍。這錢我會從你的工錢里扣出來。如果想攢錢贖回你那把鑲了寶石的菜刀,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於是,弗萊瑟瑞克轉身離去,片刻後再次出現時,腰上掛了把二手寶劍。
「這是我用那點兒錢能找到的最好的了。」他解釋說,「賣家一再宣稱這是大馬士革的手藝,但你看得出,刀身上的大馬士革花紋是假造的。這種本地鋼材很軟,但我看也就只能這樣了。當我在非洲擁有那些絕美的財寶時,最優秀的鋼材都不會放在眼裡。」他連連嘆息,無比惆悵。
帕德維看了一下那把寶劍,是典型的六世紀斯帕達長劍,寬闊的單刃劍身足有七十釐米長。實際上,這把劍很像去掉了護手的蘇格蘭大砍刀。他還注意到,儘管弗萊瑟瑞克跟往常一樣悽悽切切的,可有了這把寶劍後,他腰板挺直了,腳下的步伐也更加堅定了。帕德維心想,沒有寶劍,這人肯定覺得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一般。
「你會做飯嗎?」帕德維問弗萊瑟瑞克。
「你僱我是做保鏢的,不是來當女傭,我的馬蒂內斯主人。我有自尊。」
「噢,真是的,老夥計。我一直都是自己做飯吃,不過那太浪費時間了。如果我都不介意,你又何必在乎?所以,再問一下,你會做飯嗎?」
弗萊瑟瑞克捋了捋鬍鬚,「哦……會的。」
「是嘛,比方說什麼呢?」
「我會做肉排,會煎培根。」
「別的呢?」
「沒別的了。我以前就偶爾做過這些。上等的紅肉對於戰士來說,是很好的食物。我吃不下這些義大利人吃的素食。」
帕德維嘆了口氣。他只能任由自己靠著不平衡的膳食來過活了,直到……等等。為什麼不呢?他至少可以打聽打聽請僕人的花銷。
索瑪蘇斯為他找了一位侍女,她會做飯、打掃房間,還能不計較少得可憐的工錢來整理床鋪。侍女名叫茱莉婭,是從阿普利亞來的,說著一口方言。她二十來歲,膚色黝黑,身材矮小敦實,看樣子在未來幾年裡還會愈加壯碩。女孩一身線條簡單的衣物,赤著一雙大腳,在屋裡四下走動時噗噗作響。她時不時會突然講個笑話,可是說得太快,帕德維根本無從領會,而她自己卻笑得地動山搖。她幹活倒是很賣力,不過帕德維不得不把自己的觀念從最基礎的開始灌輸給她。他第一次給房子做煙燻消毒時,她幾乎快嚇得精神失常了,二氧化硫的氣味讓她一溜煙地跑出門去,一路尖叫著說魔鬼撒旦來了。
帕德維決定在他來到羅馬後的第五個星期天暫歇一下。他一天從早忙到大半夜,已經這樣持續了差不多一個月,幫著漢尼拔操作蒸餾器,對它進行清理,一桶一桶地倒葡萄酒,親眼看著不斷有餐館老闆找上門來,因為有不少顧客在打聽他的新型酒水。
物以稀為貴,他意識到,只要商品流行起來,就沒必要勞心費力地招攬顧客了。他謀劃著再向索瑪蘇斯要一筆貸款,建造第二臺蒸餾器。這次他要造一套滾板機,利用圓棍自己壓制薄銅板,而不是把這些手工敲打出來的、不規整的東西拼湊在一起。
不過,此時此刻,帕德維打心眼兒裡厭倦了做生意。他想找點兒樂子,而那就意味著得去烏爾比安圖書館。他瞅著鏡子裡的自己,心想,他骨子裡並沒有多大改變。他不喜歡討價還價,更別說是對著一群陌生人了。不過,單看外表,就算是帕德維以前的朋友,恐怕也已經認不出他了,因為他留起了短短的紅鬍子。一部分原因是他來此之前,從未用過無防護的剃刀刮鬍子,這玩意兒讓他心驚膽戰的。一方面在於,他內心深處對於大鬍子其實還挺嚮往的,這樣能讓他超大號的鼻子不那麼顯眼。
他套上了一件新短袍,拜占庭式的,帶燈籠袖,配上他那條粗花呢西褲有種不協調的感覺。不過,他可不想穿本地那種短腿褲,冬天就要來了。他又套上了一件斗篷,就是在一塊方形的大毯子中間挖個洞,腦袋鑽過去就行了。他還早早就僱了一位老婦人為他做襪子和內衣。
穿戴整齊後,帕德維對自己頗為滿意。他得承認,能找到索瑪蘇斯是自己之幸,這個敘利亞人給了他很大的幫助。
他離圖書館越來越近了,激動而迫切的心情彷彿熱戀中的人趕去幽會。而且,他也並沒有失望。光是在書架周圍掃了一眼,就讓他激動得想要狂呼亂叫起來。他看到了貝羅蘇斯的《迦勒底歷史》,蒂託·李維的全部作品,塔西佗的《不列顛征服史》,卡西奧多羅斯最近出版的《哥特人歷史》全集。為了得到這些,二十世紀的歷史學家或考古學家就算是犯下謀殺罪也會再所不惜。
有好一陣,他都愣在原地,就像是夾在魚和熊掌之間一樣,不知所措。後來,他認為卡西奧多羅斯的書能提供最有價值的資訊,因為其中涉及的內容與他所處的環境最為接近。於是,他搬出這套鉅著開始用功閱讀。即便對於一個懂拉丁語的人,這也是件辛苦活兒。這些書都是用半草書的小字寫的,所有詞的筆畫都連在一起。不過,作者那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冗長囉唆和矯情的行文風格倒是沒有他之前閱讀英語版時那麼令人生厭。要知道,他現在關注的是裡邊的事實。
「抱歉,打擾了,先生。」一點陣圖書管理員說道,「那位身材高大、留著黃鬍鬚的野蠻人是你的人嗎?」
「我想是的。」帕德維回答,「怎麼了?」
「他在東方文獻圖書區睡著了,而且還打呼嚕,讓讀者們很不滿。」
「我會招呼他的。」帕德維說道。
他過去叫醒了弗萊瑟瑞克,「你不會讀書嗎?」
「不會。」弗萊瑟瑞克倒是直截了當,「我為什麼要讀?當我在非洲擁有那些美妙的財寶時,根本沒有時間……」
「是的,我知道你那些美妙的財寶,老夥計。不過,你必須要學會讀書,不然就到外面去打呼嚕。」
弗萊瑟瑞克有些怒氣衝衝地去了外面,嘴裡嘀咕著家鄉的東日耳曼方言。帕德維猜想,他是在嘟囔著說看書是娘娘腔乾的事兒。
帕德維回到自己的桌旁,發現一位衣著簡潔優雅的義大利老人正在看他翻開的書。那人抬頭看了看,說道:「我很抱歉,是你在看這些嗎?」
「沒錯。」帕德維回答,「我不用全都看。如果你不需要第一卷的話……」
「當然,當然,我親愛的年輕人。儘管如此,我還是應該提醒你,把它放回原位時要小心。要是有人把書放錯了地方,我們那位令人尊敬的圖書管理員發起火來,可不是小事吶。對了,我能不能問問,你對於我們這位傑出的執政官的作品有何感想?」
帕德維審慎地說道:「他擁有大量你無法從別處獲得的事實依據。不過,我喜歡更直白的事實。」
「此話怎講?」
「我是說,不用那麼多花裡胡哨的修辭。」
「噢,不過,我親愛的年輕人吶!我們這代人終於有了這麼一位能與偉大的李維比肩的歷史學家了,而你卻說你不喜歡……」他抬眼四下看了看,壓低了聲音,身子向前一倚,「想想他那精妙的意象,那麼博學多才!那麼獨樹一幟!那麼智慧卓群!」
「但那正是問題所在。相比波利比烏斯,或者甚至是尤利烏斯·愷撒的……」
「尤利烏斯·愷撒!每個人都知道他不會寫東西!人們把他的《高盧戰記》用作外國人學拉丁語的基礎課本!對於那些披著獸皮的野蠻人來說是好得很,那些野蠻人只知道在陰暗的北方森林裡追捕兇殘的野豬和可怖的黑熊。不過,對於我們這些有文化的人來說……我得問問你,親愛的年輕人!噢,」他面露尷尬之色,「你應該理解我剛才提到外國人時說的那些話,並不是在針對誰。我看得出你是個外地人,而且顯然很有教養,又博學多才。也許你碰巧是從印度某個傳奇之地而來?那裡到處都是渾身綴滿了珍珠的少女和大象吧?」
帕德維回答:「不,比那裡遠多了。」他知道自己驚動了一位咬文嚼字的羅馬貴族,這類人要說句話,非得裹上三層雙關語、四重神學影射,再配上一篇古文論文才行,「那地方叫美國。我懷疑自己是否還回得去。」
「啊,你真是太正確了!一個人若是能生活在羅馬,又何苦要生活在別處?不過,你也許能告訴我一些那個遙遠的中國的奇觀,那裡有黃金鋪就的街道!」
「這個嘛,有件事我倒是能跟你說一說。」帕德維謹慎地回答,「那兒的街道可不是黃金鋪的。實際上,他們的街道基本上就沒有鋪路石。」
「真讓人失望!不過,我猜想要是有一個實話實說的愣頭青從天堂返回的話,肯定會宣稱天堂的妙境其實是被大大高估了的。我們一定要好好聚聚,傑出的年輕人。我是科內琉斯·阿尼修斯。」
帕德維心想,他顯然應該表現得對科內琉斯·阿尼修斯的大名如雷貫耳才合適。他也做了自我介紹,眼神轉動之間,他感覺自己墜入了愛河。只見一位身材苗條、膚色黝黑的可愛姑娘走了過來,她喚阿尼修斯為「父親」,還說她無法找到古羅馬詩人佩爾修斯·弗萊庫斯的薩貝利語版本的書。
「一定是正有人在看呢。」阿尼修斯說,「馬蒂內斯,這是我的女兒多蘿西婭。有這麼個女兒,堪稱擁有國王王冠上璀璨的珍珠——儘管作為她的父親,這麼說可能有些偏愛了。」那姑娘衝帕德維甜甜一笑,隨即告退了。
阿尼修斯問道:「對了,親愛的年輕人,你是做什麼的?」
帕德維想都沒想,就回答自己是做生意的。
「真的嗎?哪類生意?」
帕德維告訴了他。等這位貴族領會了其中的意思後,面色立刻冷淡了下來。雖然他仍然很禮貌,保持著微笑,但那笑容已經不一樣了。
「好,好,好,真有趣。非常有趣。我猜那生意會讓你賺得盆滿缽滿的。」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有點彆扭,就像是基督教青年會的秘書在做性教育,「我看,我們不應該抱怨上帝為我們安排的營生。不過糟糕的是,你居然沒有嘗試去做公眾服務事務。要想提升一個人的地位,那是唯一的渠道,像你這樣有才幹的年輕人,理應向那方面發展。現在嘛,如果你不介意,我要去閱讀了。」
帕德維一直期待阿尼修斯能邀請他去家裡做客。不過,現在阿尼修斯知道他只是個俗不可耐的手藝人,也就不可能邀請了。帕德維看了看手錶,差不多到午飯時間了。於是,他出去叫醒了弗萊瑟瑞克。
汪達爾人打了個哈欠,「找到你要找的所有書了嗎?馬蒂內斯,我正做夢呢,夢到我那美妙的財寶……」
「真要命……」帕德維大叫一聲,隨即閉上了嘴。
「怎麼了?」弗萊瑟瑞克問道,「難道我都不能在夢中享受一下我的富有和尊貴嗎?那並不十分……」
「沒什麼,沒什麼。我不是說你。」
「那就好。時至今日,我唯一的安慰就是我的回憶了。不過,你為什麼那麼生氣?馬蒂內斯,看上去都能把釘子咬成兩截了。」看著沒有得到回答,他繼續道,「肯定是因為那些書裡的什麼東西。我很高興自己從未學習過閱讀。你因為那些很久以前發生的事情而大動肝火,而我寧願做夢享受我那美妙的……噢!抱歉,老闆,我不再提這事兒了。」
帕德維和敘利亞人索瑪蘇斯與數百位一絲不掛的羅馬人坐在一起,享受著戴克裡先大浴場裡熱騰騰的水和蒸汽。銀行家四下看了看,眯縫著眼說道:「我聽說早些年間,他們也讓女人到這些浴池裡來,就跟男人混在一起。當然了,那是異教徒時期,現在沒有那種事了。」
「毫無疑問,基督教的道德觀。」帕德維乾巴巴地說。
「不錯。」索瑪蘇斯呵呵直笑,「我們現代人都是有道德的人。你知道狄奧多拉皇后當初怎麼抱怨的嗎?」
帕德維回答「知道啊」,然後告訴索瑪蘇斯皇后都抱怨了些什麼。
「該死的!」索瑪蘇斯大叫起來,「每次我有個葷笑話,你不是聽過,就是知道個更帶勁兒的。」
帕德維方才告訴他的,其實是出自一本書——普羅柯比的《秘史》,其中有好些不堪入目的情節。可他覺得,要是向這位銀行家透露自己讀過一本此時還沒寫出來的書,就太不合適了。
索瑪蘇斯繼續道:「我收到表弟安提奧卡斯從那不勒斯寄來的一封信。他是做船運生意的,有來自君士坦丁堡的訊息。」他話音一頓,面色肅然,「開戰了。」
「我們和帝國之間?」
「哥特人和帝國之間。自從阿瑪拉遜莎遇害之後,雙方就結下了不解之怨。狄奧達哈德自然想逃脫干係,可我認為這位老邁的詩人國王已經無計可施了。」
帕德維說道:「達爾馬提亞和西西里這兩個地方,在今年年底之前……」他趕忙住了嘴。
「這是要做點小小的預言嗎?」
「不,就是一種看法。」
透過四周縈繞的水蒸氣,索瑪蘇斯那隻健全的右眼朝帕德維忽閃忽閃,黝黑而深邃,還透著一股子精明勁兒,「馬蒂內斯,你到底是什麼人?」
「你這話什麼意思?」
「哦,你身上有一種……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不光是你表達某件事的滑稽方式。你闡述的都是最令人驚詫的知識,就像是魔法師從帽子裡揪出兔子。可每當我打聽你們國家的事情,或者你是怎麼來到此地的,你就會岔開話頭兒。」
「哦……」帕德維盤算著這謊話該怎麼編。然後他想到了一個完美的答案——一個的的確確真實的答案,索瑪蘇斯絕不會再做他想,「你看,我是著急忙慌地離開自己那個國家的。」
「噢。是出於健康原因?我不會因為你在這種事兒上謹小慎微而怪你的。」索瑪蘇斯眨了眨眼。
他們來到長街,向帕德維的那間屋子走去,這時候,索瑪蘇斯問起了生意。帕德維告訴他:「很不錯。新的蒸餾器下星期就能好了。我還把一些銅皮賣給了去西班牙的商人。現在,我正在等著出人命呢。」
「出人命?」
「是的,弗萊瑟瑞克和漢尼拔·西庇阿合不來。自從漢尼拔手下有了幾個夥計後,他就比以往更加傲慢自大,騎到了弗萊瑟瑞克頭上。」
「騎到他的頭上?」
「我們那兒的俗語,按字面翻譯就是這麼說的,意思是沒完沒了地嘲弄和羞辱他。順便說說,待會兒我們到家,我就還清你的貸款。」
「全部?」
「沒錯。錢就在那隻結實的箱子裡等著呢。」
「太妙了,我親愛的馬蒂內斯!不過,你需要再貸一筆嗎?」
「我不確定。」帕德維說道。事實上,他很確定自己需要,「我正在考慮擴建釀酒廠。」
「這是個好主意。當然了,現在你的生意已經做起來了,我們的貸款也應該按照生意的……」
帕德維接過話頭:「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利率必須調整。你知道,一般的利率應該高得多……」
「哈哈!」帕德維回答,「你想的跟我一樣。不過,現在你知道了這生意很有賺頭,肯定就能以更低的利率給我投錢了。」
「哎,馬蒂內斯,這太荒唐了!我為你做了這一切,你就這樣對我嗎?」
「你要是不願意,就不借唄。還有不少銀行家吶,他們很樂意學習美國算術……」
「上帝啊,聽聽他說的!這就是敲竹槓!這就是敲詐!我永遠不會讓步!去找你那些別的銀行家吧,看看我在不在乎!」
三輪交戰下來,利率降到了百分之十,索瑪蘇斯說這簡直就是把他的心挖出來,放在友誼的祭壇上用火燒。
帕德維說起要出人命的時候,他可不是後知後覺,也不是想要做預言遊戲。實際上,當他們走進那間巨大的車間,發現弗萊瑟瑞克和漢尼拔就像兩隻互不待見的狗一樣對峙著,他甚至比索瑪蘇斯更為驚訝。漢尼拔的兩個助手正靠著門看熱鬧,因此誰都沒看到有人進來了。
漢尼拔喝道:「什麼意思?你這豬頭!你整天就知道躺著打盹兒,懶得都不願意翻身,就你這樣還敢鄙視我……」
汪達爾人操著笨拙而又經過深思熟慮的拉丁文吼道:「意思就是,等我下次逮住你,就揭發你!我說到做到!」
「你要是敢,我就割開你那個骯髒的喉嚨!」漢尼拔大喊起來。
緊接著,弗萊瑟瑞克對這位西西里人的性生活進行了一番簡短而刻薄的挖苦。漢尼拔抽出一把匕首,向弗萊瑟瑞克捅去。他的動作如響尾蛇一樣迅速,不過憑的是本能,而不是訓練有素的格鬥。他手心朝下,刺出的動作十分魯莽。弗萊瑟瑞克手無寸鐵,赤手空拳猛擊他的手腕,結果沒有擊中,漢尼拔的刀尖刺入了汪達爾人的小臂。
漢尼拔手臂向上一揮,打算再來一下,但帕德維及時趕到,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他將這個小個子一把拖到旁邊,同時隨時警惕,生怕自己也挨一刀枉送了性命。漢尼拔用西西里方言破口大罵,口沫橫飛。帕德維看出他想要殺了自己。只見漢尼拔伸出左手,髒乎乎的指甲抓向他的鼻子,帕德維趕緊把臉扭向一旁,要抓住這大鼻子可一點兒都不難。
隨後砰的一聲,漢尼拔就癱軟在地,扔下了匕首。帕德維任由他倒在地上,看到年歲較大的那個助手涅爾瓦手裡正攥著板凳的一條腿。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弗萊瑟瑞克方才還在彎腰去撿木板當武器,索瑪蘇斯和另一個工人卡波仍然站在門口,呆若木雞。
帕德維對涅爾瓦說道:「你就是我的下一任工頭了。這是怎麼回事?弗萊瑟瑞克?」
弗萊瑟瑞克並沒有回答,他邁步走向不省人事的漢尼拔,滿臉殺氣。
「夠了!弗萊瑟瑞克!」帕德維厲聲道,「別再魯莽行事了,不然把你也解僱了!」他站到了兩人中間,「他到底幹了什麼?」
汪達爾人這才回過神來,「他從貨倉裡偷銅料去賣。我本想私下裡阻止他。你知道的,要是與你共事的夥計認為你在監視他們,結果會是怎樣。求你了,老闆,就讓我狠狠揍他一下。我也許是個可憐的流亡者,但這種希臘小孌童可不會……」
帕德維一口拒絕了。索瑪蘇斯提議起訴並逮捕漢尼拔,可帕德維說不,他不想跟法律糾扯到一起。不過,他允許等那個西西里人醒過來後,讓弗萊瑟瑞克把他從前門狠狠一腳踹出去。帕德維看著前任工頭鬼鬼祟祟地走掉時,心想,這就是反派的下場,不禁冷冷一笑。
弗萊瑟瑞克說道:「我覺得這是個錯誤,馬蒂內斯。我可以把他的屍體沉入臺伯河,不會有人知道。他會給我們惹麻煩的。」
帕德維覺得最後一句話挺有道理。不過,他只是回答:「我們最好趕緊把你的胳膊包紮一下。你的袖子都讓血浸透了。茱莉婭,找一條亞麻布來,用開水煮煮。沒錯,煮一煮!」
copyright©1939©1941byl.spraguedecamp
sidewiseawardforalternatehistory,側面或然歷史獎,簡稱「側面獎」,是一個專門針對或然歷史型別小說的幻想小說獎項,始於1995年。下設長篇小說獎、中短篇小說獎和特別獎。特別獎迄今只頒發過三次,第一次就是以「終生成就獎」的形式頒給了德·坎普。
作者「《銀河邊緣》編輯部」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