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他們是會被殺死。沒事兒,他們死也就死了。神射手有他留在這兒的理由。如果他的孩子們能活下來,他們就會變成這片地方的主人。有些成年福克斯會留下來幫助他們。這是他們獲得新領地的方式。」
瑞秋滿腦子困惑,「你是說,他們必須在這兒出生才行?」
「對。福克斯們只做逗留,從不征服。待上一段時間之後,他們一定得回家。格蕾絲還在努力研究這到底是生理機能還是社會性怪癖。不過他們在外地逗留期間,有時候會在當地生孩子,這就是他們獲得新家園的方式。所以我不覺得福克斯會成為太空旅行者。」
「我們這樣更容易。」
「我們是容易些。」
「銅腿,我想和你做愛。」
他一腳踩空。他沒有看她,「不行。抱歉。」
「那麼,」她有點絕望地說,「你能不能至少告訴我是哪兒出了問題?是我有什麼禮節不周到的地方,還是我洗澡的次數太多了,或者別的什麼?」
銅腿說:「我怯場。」
見她不明白,他嘆了口氣,「你看啊,一般來說,我希望咱們保留點兒隱私……這可不容易,因為在一片陌生的環境裡脫掉你的衣服……不說這個了。我跟女人做愛的時候,不希望有幾億個陌生人對我的技術評頭論足。」
「記憶錄影帶。」
「對。瑞秋,我不知道你上哪兒可以找到想出這種風頭的男人。暴風和我倒是有一回讓一個後天雄性旁觀過……可畢竟,他們又不是人類。」
「我可以把錄影帶關掉。」
「這玩意兒會把你的記憶錄製下來,對吧?除非你完全忘了我,但我覺得不可能,你會記住我,會被記錄下來。對吧?」
她點了點頭,走回履帶車裡睡覺。其他人都睡在帳篷裡,她想一個人靜靜。
嗥獸的馬達半舊半新。新零件都是一副手工製作的模樣:外觀笨重,帶有銼刀留下的痕跡。其中一個螺旋槳比其他的更新、更糙、也更重。瑞秋只能寄希望於美狄亞人都擅長跟機器打交道。
那個樣子挺厲害的紅髮女問道:「你確定你想坐著這個過去?」
瑞秋告訴她:「我在科舍伊星上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是坐的嗥獸。」她挺起身子,翻身上了車座。嗥獸原先的軟塑膠座椅肯定是分解了,取而代之的座位看起來就像是曬黑了的皮膚,摸起來也像。「最高時速,每小時一百四十公里。這個,超馳控制按鈕,能助推螺旋槳,這樣我就能升空了。它可以連續飛十分鐘,然後電池就會斷電,我就必須落地。地面效應裙板上有六個擋位,我可以選擇任何方向。主要就是保持平衡,特別是在空中飛行的時候。」
暴風似乎還是不放心,「這臺老機器有五十個年頭了,可沒有那麼好的效能。對它溫柔點兒。著急的時候就別飛,因為那樣你會把大部分動力都浪費在維持高度上。還有兩件事——」她伸出手,把瑞秋的手放到一個開關和一個旋鈕上。暴風的手大而有力,青筋凸起,「探照燈。這個旋鈕是讓燈光來回轉動,這個是讓它升高和降低。這是你最好的武器。如果不起作用,就跑。第二件事是你的護目鏡,得掛在脖子上。」
「護目鏡在哪兒?」
暴風從嗥獸車座旁邊的口袋裡掏出護目鏡:一根彈力帶,兩個碩大的紅色玻璃半球。她自己脖子上也掛著類似的一副。
「在美狄亞星上,這樣的問題你永遠也不要再問第二次。給。」
其他的車輛都已經整裝待發。暴風向她自己的嗥獸一路小跑過去,給瑞秋一副考試沒及格的感覺。
此時是美狄亞日的午後。收割者坐在那頭未生育過的六腿雌性「咯咯笑」身上,其餘的福克斯都乘坐地面效應筏臺。車隊浩浩蕩蕩地行駛在鉻黃色灌木叢的上空。
暴風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我們要始終保持在履帶車前方,各佔一側。我們要留意一切有危險的東西。如果你看到什麼感到害怕的東西,就大聲喊。不要等。」
瑞秋緩慢進入坐姿,逐漸找回騎嗥獸的感覺。儘管這臺機器重達五百噸,但還是可以通過轉移重心來實現一部分轉向功能……
「暴風,你不累嗎?」
「神射手後腿脫落那時候,我眯了一會兒。」
也許是暴風不太放心讓其他人來盯著這位浪遊者。瑞秋其實倒釋然了。大多數美狄亞人已經丟失了太多「要擔心安全」的觀念了,這讓她感到驚訝。
到了一條湍急的河邊,灌木叢戛然而止,河面上覆蓋著大片猩紅色的浮渣,其中一些浮渣上盛開著讓人驚詫的綠色花朵。收割者上了筏臺,準備過河。
前方有一片麥田,但這些黃色植物卻如羽毛般輕軟,足有四米高。周圍出現一些半球狀的白色岩石,形狀規整得令人生疑。探險隊已經往北轉向熱側。阿爾戈懸在一座圓形山脈的山峰之上。大量多足鳥乘著氣流在他們上空飛翔。
瑞秋抬頭看到一隻鳥正朝她的臉撲來。
她能看到鉤狀的鳥喙和碩大的鳥爪,直奔她的眼睛而來。她用手指摸索著探照燈開關,開啟探照燈,向上轉動光束。跟雷射炮一樣:先開火,再瞄準。就現在,要冷靜。
光束對準了那隻鳥,藍色的光焰照亮了它,那副尊容真是恐怖:翅膀像油光鋥亮的皮革,彎曲的喙用來撕裂皮肉,前腿肌肉發達,腳爪修長,後腿又長又細,每個尖端都長有一隻劍刃般的利爪。這些腿根本就不是用來走路的,而是純粹的武器。
那隻鳥號叫著,緊緊閉上了眼睛,試圖在空中轉身。它的身子蜷成一團,裹在翅膀裡。瑞秋降低光束,始終瞄準它,直到它重重地一頭栽進麥地。
對講機裡傳來聲音:「幹得漂亮。」
「謝謝。」瑞秋裝出一副鎮定自若的口氣。
「格蕾絲想讓大家休息一會兒,」暴風說,「就在下一塊圓石那兒。」
「好的。」
這些圓石的大小基本相同:相當規整的半球體,直徑一點五米。
格蕾絲和銅腿從履帶車裡走出來,將各種儀器搬到推車上。他們從車上卸下一個箱子,放在圓石的一側,格蕾絲隨即忙活起來。銅腿把推車挪到圓石的另一側,支起一塊銀色的螢幕。瑞秋準備說話,格蕾絲朝她噓了一聲。她撥弄了一會兒各種轉盤,然後開啟機器。
一齣皮影戲在螢幕上上演了:外面一圈陰影,裡面包著若干較暗的形狀。格蕾絲罵了句髒話,小心翼翼撥弄轉盤,動作輕盈如羽。模糊的陰影開始顯現細節。
骨頭呈陰影,血肉呈較淺的陰影。裡面有四個超大的腦袋,大部分是下頜,在靠近中心的位置彼此重疊。邊緣附近有四根尾巴,若干條腿和脊柱環繞其中,交織成錯綜複雜的一團。四隻生物你纏著我,我纏著你,恰好把蛋殼裡的空間填滿。
「我就知道!」格蕾絲喊道,「它們的形狀太規則了,肯定是蛋啊、巢啊、植物什麼的,或者諸如此類的東西。暴風,親愛的,如果我們把這堆玩意兒放回到手推車上,你能把它拖到下一塊石頭旁邊去嗎?」
他們真這麼做了。下一塊石頭與先前那塊非常相似:一個幾乎完美的半球體,表面就像白色石膏。瑞秋用指節輕輕敲了敲,感覺像石頭。然而,深層雷達的陰影顯示出三個大腦袋的胚胎,把殼內填得滿滿的,還有個小胚胎沒有順利長大。
「嗯,它們似乎都處於同樣的發育階段。」格蕾絲評論道,「我不知道是不是跟季節有關?」
瑞秋搖搖頭,「每次你回來這裡都不一樣。天哪!你剛瞭解一個地方,走個幾公里,就又得從頭再來。格蕾絲,你就不覺得鬱悶嗎?你跑得再快,也快不過這裡變化的速度!」
「我就喜歡。而且這裡的變化比你想象的還要厲害,親愛的。」格蕾絲把螢幕疊起來,堆到推車上,「各個地域本來就不會保持不變,加上其他地域的溢位效應,比如高速強風、潮汐晃動和生物遷徙。要我說,美狄亞星上的生態系統每隔十年就會被破壞殆盡,然後我又得從頭學起。暴風,親愛的,我還想再看一顆石頭蛋。你能不能拖——」
暴風突然惡狠狠地發作了:「他媽的,格蕾絲,這不是我們計劃的!搞生物學研究是回來以後的事兒!我們得先建好動力系統,然後我們才有機會找當地各種怪物去送死。」
格蕾絲的聲音一冷,「親愛的,在我看來,這點研究完全不會構成任何危害。」
「這會消耗時間和補給。我們在回來的路上可以這麼幹,等我們確實有時間的時候。我們之前都是這樣。把深層雷達收好,我們走。」
此時,長滿羽毛狀小麥的連綿山丘的坡度向一座被侵蝕的山脈緩緩抬高,峰頂似乎覆蓋著粉色的棉花。三腿雌性福克斯阿跛跟在瑞秋旁一路小跑,談論著星際旅行。她的步態很奇怪,起伏搖晃,但只要瑞秋把嗥獸速度降到跟動力裝置一樣的二十公里每小時,她就能跟得上。
她無法理解星際距離的概念,瑞秋也並不勉強。她轉而說起了各種奇觀:土星光環、盧阿戈爾星上的氣球城市、匠人族,以及奇詭海洋裡的鯨魚和海豚殖民地。她說到了時間壓縮——向瑟蕾達星饋贈原始蒸汽機設計圖和無數晶片大小的計算機大腦,然後在返回的時候發現無處不在的蒸汽機器人:農田裡,城市街道上,荒野中,人家裡,還有迪斯尼樂園裡。她還講了那些在某個星球上風靡一時、隨即又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潮流事物,比如科舍伊上的菸斗、地球上的歐普藝術服裝,還有低重力星球霍文戴爾上的舉重運動。
說了很久,她才讓阿跛開口講起了自己的事。
「我是我父母下的第二窩,我們一群福克斯搬到這裡,研究你們人類,」阿跛說,「他們教會我們弓和箭,設計更好的鏟子,還有其他東西。沒有他們,我們可能會死去。」
「你剛才怎麼說的來著:第二窩,有區別嗎?」
「有。只要你行,就能下第一窩。下第二窩,就要證明你的能力,你要活得足夠久。第三窩,男的下窩,就必須要整個宗族同意。否則,男的不允許繁殖。」
「真是良好的基因學。」瑞秋見她一臉疑惑,「我的意思是,這個習俗可以讓你們生出更優秀的福克斯。」
「是這樣。我永遠下不了第二窩。」阿跛說,「犯錯誤那會兒,我還小,但那很愚蠢。族群要得到改良。我不會去當獨腿男。」
他們駛進被侵蝕的山脈中的一道裂縫,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變得清晰可見。山頂上果真覆蓋著粉紅色的棉花糖,而且那東西肯定也像棉花糖一樣黏。瑞秋看到有好些動物被困在裡面。阿跛不想惹麻煩,於是便退到後面,登上了筏臺。
他們將螺旋槳轟到最大擋,從棉花糖上空飛過。一輛輛龐大的車子向四面八方吹起粉紅色的泡沫。下面有東西在裡面行動自如。那是一隻扁平無比的巨型粉紅蝸牛,背上自由自在地馱著一隻完美的蝸牛殼,從棉花糖中穿過,身後拖著黏答答的痕跡,裡面翻出氣泡,膨脹成更多的粉紅色泡沫。它直奔一具多足鳥的死屍而去,整個覆蓋住,停在那裡消化。
一種陌生感襲上瑞秋心頭,這對她來說確實挺陌生的。她是個浪遊者,在她的生命裡,陌生是一種常態。她在一艘沖壓動力飛船上出生,還不是「莫文號」,如今她已經繞貿易圈走完一週。浪遊者即使回到一個曾經熟悉的世界,心裡也知道那裡肯定已經面目全非了。瑞秋心裡也清楚。但美狄亞的陌生來得太急太快,叫她既咽不下,也吐不出。
她擺弄著對講機,直到接通了格蕾絲。
「沒錯,親愛的,我在開車。怎麼了?」
「我心裡很亂。格蕾絲,為什麼不是所有的行星都像美狄亞一樣呢?它們上面都有各種地域,對吧?有沙漠、雨林、山脈、極地和赤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她聽到了那位宇宙生物學家咯咯的笑聲,「親愛的,寒極上覆蓋著凝固的二氧化碳,而我們要去的地方比沸水還熱。在貿易圈的那些星球上,是什麼把一片片地域分隔開的?山脈嗎?還是吸收熱量的大洋?溫度、海拔、降水?這些美狄亞都有,再加上單向的風和單向的洋流。鹽度從純淡水到純滷水。冰川攜帶一路路乾冰奔向熱側,所以二氧化碳的分壓會出現驟增。有些地方沒有潮汐,而另外一些地方,阿爾戈的擺動足以造成可怕的潮汐晃動。而且,所有生物都必須適應太陽耀斑:有些動物有殼,有些海獸可以深潛,有些植物藉機播撒種子,而另一些則會長出大大的葉片當作遮陽傘。」
越過山口後,山勢下降得更為陡峭,向著環形海中的一片狹長水域而去。瑞秋開起嗥獸來沒什麼問題,但移動動力裝置卻行駛得頗為吃力,為了減速,前面的噴氣口完全開啟,幾乎沒剩多少壓力用作轉向。真正的危險倒也應該沒有,兩架探測器已經將這條路線測繪過了。
「區別更大了,對嗎?」
「抱歉,親愛的……終於搞定了。狗孃養的,這狗孃養的順風不颳倒好了。好了,你還記得我們昨晚讓你看到的類似烏龜的東西嗎?我們已經朝著寒側的方向追蹤了它六千公里。在寒冰海里,它會變得大得多,適合在海里遠遊;朝熱側追蹤的時候,它變得更小、更活躍。我們猜測是因為食物供應的緣故。冰川攪動了海底,海洋生物很喜歡這種狀態。在熱側這邊,體型更大的動物會捱餓……有時候吧。但我們也可能想錯了。也許是在更冷的氣候條件下,它必須儲存熱量吧。我希望有一天能做些實驗。」
在朝向熱側的山坡上,那些其實是巨蛋的白色大圓石變得更加密集;而在較低的斜坡上——這才算真的陌生。
山腰上到處飄揚著三角旗——成千上萬的長旗飛舞著,呈橙色或鉻黃色。瑞秋想看清楚那到底是什麼,可格蕾絲還在滔滔不絕,瑞秋開始覺得自己開啟了一隻潘多拉魔盒。
「你越是往熱極看,會發現海洋生物的競爭就越激烈。新的生物不斷地從寒側湧來。所有的六肢和八肢生物,我們認為都是被迫爬上陸地的,是被體型更大或者脾氣更差的傢伙從海里趕出來的。在離開海洋之前,它們還沒來得及演化成一般的魚形,也就是四個鰭、一條尾巴。」
「格蕾絲,等一下,你是說……我們人……」
「沒錯,親愛的。」瑞秋肯定沒看見她得意的笑,「四肢和尾巴。我們的尾巴是沒了,但人類的體形就是最完美的魚形。」
瑞秋關掉了與她的通話。
山坡上的樹木長有寬廣的根系,像大力士的拳頭一樣牢牢抓住岩石,低矮的樹幹幾乎呈圓錐形。每根樹幹的頂端都長出單獨一片碩大的葉子,猶如一面舞動的旗幟,要麼橙色,要麼鉻黃色,葉尖呈鋸齒狀。一面沒有軍隊的旗幟。有些旗子被地面效應車隊鼓起的空氣衝擊波撕裂了。瑞秋心想,也許這是它們播撒種子的方式,就像絛蟲。要問格蕾絲嗎?她已經受夠了,而且要問她的話,可能還得先跟她道個歉……
天色亮了起來,彷彿雲翳從太陽前方撤去了一般。
山坡已逐漸變成了緩和的丘陵。陣陣狂風將一些飄揚的三角旗吹成一團團碎紙屑。徑直穿過這陣紙屑暴雨,倒比在其中轉向躲閃更容易。瑞秋抬起一隻手做涼篷,這時天色變得極為明亮。她此時戴墨鏡了嗎?當然要戴,護目鏡就在——
太陽耀斑爆發了!
她果斷低下眼,將紅色的鏡片拉到眼睛上,調整幾下,然後才轉頭望去。兩個太陽在她左肩後面,其中一個幾乎已被另一個發出的耀眼白光完全掩蓋。
銅腿在殿後的那輛履帶車裡,正在放平的乘客座椅上睡覺。他就像睡在一艘拋錨停泊的船上一樣……但突如其來的強光立刻將他驚醒了。
下山的時候,為了更加安全起見,移動動力裝置被調整在它的兩架履帶車中間行駛。下降的坡度並沒有嚴重妨礙這臺臨時改造的笨重車輛。可誰知世事難料,耀斑來了!
福克斯們還在筏臺上。如果他們在這樣的車速下滾落,可能會受傷,但是每一絲本能都在命令他們趕緊跳下去,挖洞。銅腿把鼻子緊緊貼在擋風玻璃上。查爾斯·「毛茸」·麥克邦迪正在拼盡全力降低動力裝置和筏臺的速度,根本沒空留意別的。肯定能找到地方停下來的。就近的地方,平坦的地方,得是土,不能是岩石,而且還他媽得快!那兒,左邊?不夠平,地方短了點兒,在懸崖邊上?挺懸。銅腿按下對講機的按鈕,高喊道:「用力左轉,毛茸,停的時候,要快!」
毛茸先他一步想到。筏子和動力裝置的氣墊裙上的噴氣口已經開啟。驟然失去了前方噴氣口的推力,車身朝著左前方猛衝。銅腿上牙磨著下牙。筏子上已經張開了一面銀色的遮陽傘,很可能是收割者的那面,五張福克斯的尖臉擠在傘底下,尾巴激動地撲騰著。
格蕾絲駕著履帶車掉轉方向,緊隨其後,往左前方猛轉,速度太快了,跟動力裝置一樣。毛茸現在已經開到巖架上了,他猛地一下關閉氣墊。動力裝置落地,裙板在岩石上蹭得吱嘎直響,塵土飛揚,眼看就要從邊緣跌落,終於停了下來。福克斯們從筏臺上一擁而下,舉起了陽傘,開始挖洞。
格蕾絲關掉氣墊時,履帶車發出令人不適的震動。
她戴著寶石紅的護目鏡。銅腿也一樣,他肯定完全是下意識地就套上了。他往福克斯他們那邊又瞥了一眼,只看到一張張銀盤和揚起的一片棕色塵土。另一輛履帶車也在斜坡上停了下來。
暴風的嗥獸斜停著,並沒有在轟鳴,她自己則正朝著坡上飛跑。不錯的,她應該能及時鑽進一輛履帶車裡去。耀斑期間會出現各種詭異的事物。可另一臺嗥獸的駕駛員在哪兒呢?
在坡底下老遠的地方,情況很不妙。因為離得太遠,根本不可能及時爬回坡上。是瑞秋,那個浪遊者,對吧?本來只需稍有點兒技術,她就可以掉轉嗥獸,藉助更大的後噴氣口開回坡上來。但她並沒有展現那樣的技術,她似乎是在倒車。這可一點兒都不妙。
「格蕾絲?我們能把履帶車開到她那兒去嗎?」
「我們可能得試一試。先試試對講機吧,親愛的,看看你能不能指導她開回來。」
銅腿試了一下,「她的對講機關掉了。」
「關掉了?真的嗎?這個小白痴——」
「那她也注意不到那點兒不起眼的亮光。等等,她開過來了。」瑞秋的嗥獸藉助緊急動力升了起來,盤旋著,然後開始爬坡。
格蕾絲說:「她著陸的時候可能會遇到麻煩的。」
接著銅腿看到了周圍正在發生著什麼。
在瑞秋看來,似乎每個人都陷入了恐慌。在她遠處上方,履帶車和動力裝置都在尖銳刺耳的噪音中停了下來。厲害又能幹的暴風已經棄車而逃,明明什麼東西也看不見,不知道她是在害怕什麼。而福克斯們,這些美狄亞星土著則完全不見了蹤影。難道他們全都知道什麼瑞秋不知道的事?
她自己正面臨著一堆麻煩。這臺該死的嗥獸都老掉牙了,不肯倒車。它緩慢地向坡下滑去,彷彿失去了摩擦力,離安全地帶越來越遠。見鬼去吧!她手指一彈,開啟了超馳控制模式。
嗥獸升到空中。瑞秋竭力後仰,嗥獸隨著她的動作傾斜,壓低了高度,沿著上升的山勢向上爬。要是動力提前喪失的話,她希望能找到機會著陸。但嗥獸表現良好,瑞秋集中注意力保持著平衡,車輛咕嚕嚕地爬著坡,速度加快了些。她勉強留意到,方才還是豔橙色的三角旗此刻全都變成了黑黢黢的縐紗色,有些白色圓石正在開裂,逐漸粉碎。
但等到圓石裡的東西鑽出來時,她尖叫起來。
電光火石間,山脈上匍匐了上千個怪物:白亮亮的皮膚,眼睛不過是頭上的縫,而頭上幾乎全是牙。當瑞秋朝著頭頂上那未必安全的履帶車飛馳而去時,這些生物朝選中的目標聚攏而來。它們跑動起來,身子低伏,尾巴高抬,腿部呈模糊的一團。短短幾秒鐘,履帶車停靠的那塊小平地已然遍佈石頭裡蹦出來的怪物。
那絕非安全之地。
她飛過履帶車,瞥了一眼從擋風玻璃後往外凝視的面孔,繼續往前開。山頂附近幾乎沒有圓石,而那些石頭怪還沒有趕到那裡。當然,瑞秋也還沒趕到。在嗥獸拋錨之前,她得儘量跑得越遠越好。但是然後呢?
她開啟了大燈和探照燈。雖然石頭怪在耀斑期間瘋狂發育,但即便這樣它們也許會害怕過量的耀斑光線。這辦法值得一試。
山的巖壁越來越陡峭。沒有可以降落的地方,除非她能飛到山頂。螺旋槳尖聲轟鳴著。
眼前就是山脊,地勢逐漸平坦。瑞秋狠狠地罵著髒話。峰頂到處覆蓋著黏糊糊的粉紅棉花糖。這片地盤的主人已經縮回到巨大的蝸牛殼裡去了。
螺旋槳的轟鳴聲從女低音降成了男低音。
灰白色的六腿怪物們在光禿禿的岩石上尋找著肉食,當瑞秋的高度降低時,它們轉動碩大的腦袋斜視著她。它們動了起來,身影模糊。
履帶車恰好貼著粉紅色泡沫上方向前滑行,完全在藉助地面效應,而不是真的在飛。各種詭異的屍體和骨架就困在這片粉紅海里。螺旋槳刮出的風裡滿是粉紅色泡沫。
接著她穿過這一片泡沫,開始往下坡滑行,但現在為時已晚,來不及降落了。嗥獸在岩石上方几釐米處行駛,速度太快了,而且還在加速。斜坡變得更緩,她走的仍是先前美狄亞人監控著牽引探測器時挑好的一條路徑。但是嗥獸滑行高度太低了,如果她開啟一個檔位來剎車,裙板會刮到岩石,嗥獸就會翻車。必須要找一處平坦的地方——
她回頭飛快地瞥了一眼,事實告訴她根本不能停車。有十幾只石頭怪已經穿過了棉花糖。很可能是趁自己的同胞被困住,直接就把它們當成了墊腳石!瑞秋艱難地保持著理智,把精力集中在不要翻車上。那些怪物在這場生死競速中毫不落後,甚至還有可能逐漸追上來。
銅腿擠在板條箱和車頂之間,把頭湊向履帶車的觀察圓罩。這地方足夠容納他的頭和肩膀。他看到了一個石頭怪,其前腿盤繞在圓罩上,擋住了他的部分視線,正在啃噬玻璃。
地面上擠滿了石頭怪。看不見福克斯們的身影,但在他們剛才打洞的地方,有幾個石頭怪躺在地上,安靜得不似活物,銅腿看到混戰中有一根長矛刺出來。他朝下喊道:「試試探照燈。」
「沒用的。」格蕾絲回答,可她還是試了一下。其他探照燈也跟著亮起,同她的光束匯聚到一起。燈光照耀下,那些撲騰著的石頭怪發出刺眼的強光,即便隔著護目鏡,仍然刺得人眼睛疼。它們轉過身來,眯眼看了下情況,然後全都飛快地衝了過來。收割者尾巴上的青銅矛頭深深地扎進一隻掉了隊的傢伙體內,石頭怪的血噴出老遠,遠得令人難以置信。它幾乎立刻就死掉了。
那些有點破破爛爛的銀色遮陽傘底下,如果還有福克斯活著的話,那他們現在算是安全了。所有的石頭怪都聚集在車輛探照燈周圍。它們喜歡這種光。
格蕾絲哈哈大笑,「你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們會這樣?」
「我可不敢這麼說。我現在覺得安全多了。」怪物們不再撕扯探照燈了,反而互相扭打起來,爭奪燈光下的一席之地。
「它們以為自己這是在幹嗎?」
「我們以前見過這種反應。」格蕾絲答道,「美狄亞上的生命對耀斑要麼喜歡,要麼討厭。所有喜歡耀斑的生命形式,在耀斑期間都會跟預先設定好的一樣儘量待在沒有陰影的地方。比如,山脈的陰面就不是天生適合它們的生活環境。它們當中大多數還有高血壓,以及極佳的能量儲備。它們必須要在耀斑發生的短短時間內完成很多工:出生,進食,成長,交配,繁殖——」
「格蕾絲,開啟對講機,看看是不是每個人都還活著,再問問有沒有人知道是哪個太陽產生的耀斑。」
「為什麼?這能有什麼區別呢?」
「佛裡克索斯的耀斑能持續三刻鐘,赫勒的耀斑就不會持續太久。我們必須得等它結束。看看瑞秋有沒有呼叫過任何人。」
「好的。」
對講機裡的談話銅腿似聽非聽。在山脈朝向熱側的山坡上,黑色的旗幟肆意飄揚,幾乎就在銅腿注視著它們的時候,彷彿都還在變長,趁著耀斑製造糖分。探照燈的光束中,團團亂轉的石頭怪們現在已經餓得夠嗆了,開始真正互相攻擊起來。一大群為數更多的石頭怪已經完全拋棄了這片山坡,密密麻麻地徑直衝到海岸邊。海浪間到處漂浮著各種大大小小的海怪,石頭怪們正涉水而入,想要抓住它們。
格蕾絲呼叫了他:「瑞秋沒有呼叫任何人。閃電說她越過了峰頂。」
「好。」
「你覺得她會怎麼做?」
「沒人有多瞭解她。唔……她不會在棉花糖上降落的。她也很可能會,因為那些蝸牛多半正躲在殼裡。對嗎?」
「但她不會。那太髒了。她會在朝向寒側的山坡上停下來,或者再往前,在任何可以安全等待耀斑結束的地方,要是有的話。你覺得她能找到安全的地方嗎?」
「她並不知道什麼地方安全。在離熱側這麼近的地方,她根本找不到,哪兒不是擠著一大堆密密麻麻的玩意兒?越是靠近熱側,競爭就越兇殘。」
「那她就會一直走。要是她沒墜車身亡,她會一路開回著陸城。咱們等等,‘莫文號’現在位於這顆星球的另一邊。假設它一小時之後升起來,我們就可以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麼事。這麼一來,只要她平安無事,我們差不多馬上就能知道。格蕾絲,你覺得她會不會想辦法跟我們重新會合?」
「她不會迷路,不會停下來,從五十英里外就可以看到著陸城。她會直接回家的。好吧……」格蕾絲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奇怪的疑慮。她按下一個對講機按鈕,「閃電嗎?是我。你看著瑞秋越過了山頂,對吧?當時她開大燈了嗎?」
銅腿心裡正在琢磨,如果瑞秋死了的話,那些浪遊者該有多惱火。過了一小會兒,他才反應過來格蕾絲話裡的含意。
「探照燈也開著嗎?好吧,閃電。遠端訊號發射器在你車頂上,我希望等‘莫文號’升起來的時候,發射器已經準備好給‘莫文號’發條資訊了,大約用不了一個小時,方位在寒側以南……不,現在先別出去。看那幫野獸這麼轉著圈子跑下去,應該很快就會死於熱射病了。等它們從車頂上掉下來了,你再去。」
石頭怪們順著山勢往下,一路尾隨瑞秋足有十二公里,直到別的東西引開了它們。
這會兒,嗥獸滑行高度上去了,但瑞秋並沒有擺脫困境。緊急超馳控制狀態下,噴氣口是關閉的。如果她把它關掉,動力就會下降,嗥獸也會跟著掉下去。她現在僅僅在用自重操控方向。只要還是下坡,她的速度就可以一直保持。她已經差不多跑出了山地。到了靠近河邊的地方,斜坡變成了平地。
狀如飛馬的兇猛鳥類不見了。起伏的山坡上原本覆蓋的是羽毛一樣的小麥,現在卻只剩下猶如收割後的殘株,殘株上略微可見有什麼東西在動,黑點時隱時現。興許,那是無數只老鼠?
不管是什麼——它們是肉。十二個石頭怪四散分開,在殘株間穿過,碩大的腦袋啪嗒啪嗒咬個不停。瑞秋身體前傾,靠上擋風玻璃,以加快速度。在她身後,三個石頭怪聚集在一面金色的羅馬盾邊……那是一頭隱藏在羽毛狀小麥間的類似烏龜的生物,現在卻暴露在外,束手待斃。石頭怪們把它翻過來,撕成碎片吃掉,然後繼續前進。
嗥獸穿過岸邊,滑到流水上方。
每一片猩紅色浮渣上都開出了一大朵綠花。瑞秋通過調整自身重心,在花莖之間遊走。她的速度正在下降,但海岸現在已被她遠遠拋在身後了。
那十二個石頭怪全都穿過了殘株,飛也似的衝下坡,鑽進水裡。瑞秋屏住了呼吸。它們會游泳嗎?它們潛在水下,可能是在喝水或散熱,抑或兩者兼而有之。現在,它們向上弓身,尋找空氣。
嗥獸滑行到水中央,停了下來。
瑞秋鼓起勇氣,關掉了超馳控制模式。嗥獸降落下來,在水面上方吹開一處淺凹,盤旋在空中,攪動起一層細細的水霧,很快便弄得瑞秋渾身溼淋淋的。她等待著。不管怎麼樣,至少電池在重新充電。只要給她時間,她就能擁有一臺能開能飛的嗥獸。
朝向熱側的海岸一片漆黑,那是無數只跟老鼠差不多大的小動物。它們把羽狀麥田啃得乾乾淨淨,但是現在它們在做什麼呢?盯著瑞秋看嗎?石頭怪們注意到了。它們笨手笨腳地涉水而出,一旦上了岸,行動就看不清了。六條腿的白色掠食者和只有丁點大的黑色獵物把河岸攪成一團。
似乎是命運女神給了瑞秋一個喘息之機。水面看著空蕩蕩的,唯見猩紅的浮渣和上面巨大的花朵。但誰也說不準等到耀斑結束時,水底會擠滿怎樣的生物。瑞秋也可以等。寒側的河岸看起來很是安全……儘管也跟先前不一樣了。耀斑爆發之前,岸上覆蓋著一片連綿不絕的鉻黃色矮樹叢。此時灌木叢雖然還在,但頂端卻被一層綿延的銀色花朵所遮蔽。一團團昆蟲聚集而成的雲團也還在,不過昆蟲的種類可能變了。
不知什麼東西像是踩著高蹺,正從上游向她走來。那東西泰然自若,走得不緊不慢,一路頻頻停下。瑞秋一邊盯著它,一邊試起了對講機。
所有頻段上都是靜電干擾。這邊的山把她跟探險隊隔開了,那邊的山又擋在了著陸城和她中間。唯一一臺可以聯絡位於軌道上的「莫文號」的發射器在一架履帶車的車頂上。她禁不住罵了一句。她剛才一直沒注意到那個閃動的光點,說明銅腿曾經呼叫過。那光點實在太微弱了。
岸上,有兩個石頭怪首尾相接,正在交配。
上游那東西似乎是一隻巨大的銀色盲蛛。它的腿很細,長得幾乎可以在河上搭橋了,軀幹卻小得不成比例。它不時停下來,用前腿上沒有拇指的手爪伸進水中深處。那些手又粗又短,包裹在外殼裡,快得驚人。手探入水中,立刻便又抬起,抓著一個掙扎中的獵物,然後送到嘴邊。那東西的腦袋寬寬扁扁,像一隻眼睛鼓起的蛤蜊。它順流而下,動作優美從容,彷彿有的是時間……而且比瑞秋方才以為的體型更大、速度更快。
休息得足夠久了。她開啟後噴氣口。嗥獸滑過河流,上了河岸,停下來,推擠著灌木叢。
盲蜘蛛跟在她身後。先前那十二隻石頭怪裡,有十隻正在涉水過河。屁股一沾到水,這些六腿的野獸馬上用四條腿站起來保持平衡,然後再變成雙腿站立。兩條腿站著時,它們穩得令人驚奇。也許它們把尾巴拖在河底的淤泥裡,起到錨的作用。老鼠們也來了,成千上萬,在一片片猩紅浮渣間遊動,如同一塊黑色地毯。
瑞秋啟用了升空模式,只用了十五秒,這足以讓她飛到那片銀花覆蓋的灌木叢上方。在氣流衝擊下,形如睡蓮葉的銀花低頭垂首,但地面效應卻拖了她的後腿,讓她提不起多高的速度。雲集的飛蟲將她團團圍住。一道道黏稠的細絲從寬闊的銀色蓮葉間射出,有時會粘住蟲子,有時則會撞上螺旋槳或是地面效應裙板。
她在尋找之前那片清理出來供福克斯紮營的場地。神射手,那隻焦躁不安的守巢兩足雄性動物,如果他還活著,他就應該還在那兒。她找不到灌木叢裡的那片空地了。她忽然想起來,考慮到跟在自己身後的那些怪物,神射手不在這兒倒是件幸事。
但她獨自一人,深陷恐懼。
盲蜘蛛在灌木叢中小心翼翼地走著。灌木叢沙沙作響,顯露出跟在她身後的十隻石頭怪的身影,它們在行走中突然轉身,撲向花朵下方的不知什麼東西,匆匆吃下,然後又沿原路前進。至於那些像老鼠又不是老鼠的食草動物則完全不見蹤影,只是在她身後,到處都有一棵棵灌木倒下。
但是當燃料電池把動力注入嗥獸的電池時,它們就都被甩在身後。
瑞秋按照阿爾戈和高速氣流作為指引,向南朝著寒側而去。她累得不行。大地正在變暗,越來越紅……她突然想起來,耀斑即將結束了。
耀斑即將結束了。銅腿戴著護目鏡,可以直接盯著太陽看。現在,他看到了環繞在赫勒那個亮點上的紅色弧線。在那顆紅矮星較小的烈焰之上,一圈地獄之火正在上升、冷卻,向著真空擴散開來。
他們周圍到處都是六條腿的石頭怪,車頂上還有幾個。它們全都死了,死於中暑或脫水。數量多得多的石頭怪正沿著環形海岸邊聚集。現在它們向山坡上蜂擁而來,彷彿一道銀浪。一邊前進,一邊結成對,兩兩在岩石間停下來交配。
一波波石頭怪數量在減少,從探險隊周圍掃過,逐漸消失。現在,山巒上佈滿了翻滾蠕動的形體: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它們變成十二條腿的怪獸啦,」銅腿說,「看看那些肚子有多大!嘿,格蕾絲,這些野獸本身是不是也比剛才大了?」
「必須的,它們得下蛋啊。你別分散我的注意力。」
對講機亮起了。格蕾絲才不會留意這麼不起眼的事兒。成對的石頭怪們變得越來越安靜,但彼此仍然頭尾相連。銅腿開啟了對講機。
閃電的聲音傳來:「我連上了‘莫文號’飛船上的值班員托夫勒。」
「好的。托夫勒,我是米勒。我們有緊急情況。」
「真是遺憾。」那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昏昏欲睡,「我們能幫上什麼忙呢?」
「你得呼叫著陸城。你能幫我接通嗎?還是我錄一條語音訊息給你?」
「我們看一下……」聲音消失了。銅腿看著附近的一對石頭怪從彼此身上爬開,厚重的軀幹似乎有些不一樣了。原本讓軀幹顯得更長的脹鼓鼓的肚子,此時變成了位於中腿和後腿之間高高鼓起的一坨。變化的速度很快。怪物看起來相當瘦削,除了那坨碩大的圓球形腫塊之外,全身只剩下皮包骨頭。它們用前腿和中腿在地上刨著,挖個不停。
「米勒,你最好還是錄音吧。等他們注意到我們訊號的時候,都已經出現在地平線上了。我們差不多再過一小時就能聯絡上他們。」
「好——」
「但我也不知道他們能幫上什麼忙。聽著,米勒,我們的星際通訊雷射能不能起到什麼作用?在這樣的射程內,我們可以融化一座山,或者燒開一個湖,而且還能準確地——」
「該死,托夫勒,有麻煩的又不是我們!著陸城有麻煩了,而且他們自己還不知道呢!」
「哦?好吧,那你錄音給我。」
「致著陸城市長卷毛·傑克遜。我們已經平安度過耀斑期,但不知道福克斯們是否倖存。浪遊者瑞秋·蘇布拉馬尼亞姆正駕駛嗥獸前往你處。雖然她毫無理由認為自己很危險,但她確實很危險。等你們發現她時,已經來不及阻止她了。如果你們行動不夠迅速,美狄亞上的人類殖民地可能在年內就會消亡。你們要排程每一臺能夠排程的車輛……」
先前探險隊用了十二個小時橫渡環形海上的一個大海灣,瑞秋只要三小時就夠了,她一離開海岸就可以擺脫跟在自己身後的各種怪物。她曾聽閃電說起過,環形海的這一片狹長水域上漂浮著寄生真菌,對福克斯或任何一種美狄亞生物而言都是致命的……除非耀斑已經把它們燒死了。
耀斑已經結束很久了。她駛過一如往常的紅色地貌,大燈、尾燈和探照燈的白光形成一個圈,將車身籠罩其中。她如飢似渴地尋找著農用燈的燈光,那是太陽的顏色,是飛船上陽光的顏色,那標誌著她即將回到著陸城。
但她更渴望著那些能夠殺死石頭怪和盲蛛的真菌。她憎惡它們不依不饒的追逐、怪異可怖的形狀、想吞噬她的慾望。她憎惡的就是它們本身!讓它們腐爛吧,無論是慢還是快。然後花三個小時橫穿海灣,再花半個小時,找到那片遍佈碎石的通道,沿路疾行,下山,往那片藍白色的光芒而去。
前方就是海岸線。
不祥的血色怪獸在海岸線上團團亂轉,一個接一個地轉向嗥獸。
瑞秋胡亂咒罵了一通。她見過這些東西。探險隊的探照燈之前盯死過一條巨大的多足怪,這些東西都是從它身上鑽出來的,是一些跟狗差不多大、沒有尾巴的四足獸。耀斑期間必定有眾多身形龐大的多足怪遭了殃,致使大量寄生體活了過來,即便是在耀斑結束後這麼久,依然有這麼多活躍著。
不僅僅是活躍。它們像跳蚤一樣蹦躂……朝瑞秋撲來。她轉向熱側。現在她感覺有氣無力,但凡有那麼一隻,就可以把她從車座上撞下來。
她背後的那幫尾隨者也跟著轉向。又有兩個石頭怪掉了隊,還有八個在後面,接著是那隻大蜘蛛,以及一大群甩不掉的原始老鼠,此處已經沒了灌木叢,它們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還有成群的昆蟲。瑞秋的理智告訴她,它們未必像自己想的那樣,都是衝著她來的。可是它們到底看上了她哪一點?她又沒多少肉,蜘蛛也沒那麼餓。它不時地往底下伸出爪去,薅起一隻原始老鼠,有一回它甚至抓起一個石頭怪,還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石頭怪咆哮著亂咬一通,雖然最終死在蜘蛛蛤蜊般的嘴裡,但也刨出了蜘蛛的一隻眼睛。
石頭怪們在吃原始老鼠,但它們必須時不時飛跑到水裡冷卻一下,然後再從血紅色的四足獸中間殺出一條血路,返回岸上,邊殺邊吃。老鼠們則在啃食那些黃色的矮樹叢,至於那些小小的可能是蟲子的玩意兒又是吃的什麼,誰知道呢?它們到底想要瑞秋什麼呢?
又走了幾小時,海岸向南彎折,現在成了白花花一片,微微染了些其他顏色:那是綿延的鹽殼。瑞秋的氣候防護服效果很好,但臉和手還是覺得燙。刮來的風熱乎乎的,那是阿爾戈發出的熱量,加上之前耀斑的餘熱。盲蛛解決了熱的問題。它涉水遠離岸邊,超過了那些紅色寄生體的活動範圍,對瑞秋視若無睹。
過了五個小時,海岸才急轉向寒側。瑞秋沿著海岸轉向,仍然跟岸邊保持很遠的距離,因為那裡仍有血紅的四足獸在徘徊。她現在擔心的是能否找到先前的通道。應該會看到緊密蜷曲的黑色地被植物,輪廓形如湯匙,被灰白絨毛覆蓋的樹木,還有稜角分明、走向朝南的新生山脈。但她覺得自己都累傻了,而且她始終未能適應這裡的光線,也永遠不會適應:阿爾戈的暗紅色陽光,還有已近日落的兩顆紅矮星的粉紅夕照。
時間仍在流逝。她眼中所見的血紅色寄生體數量變少了。有一次,她看見盲蛛的蛤蜊嘴裡咬著另一個石頭怪,那六條腿的怪物用牙齒撕扯著蜘蛛的臉……已經瞎了的那一邊。喜歡耀斑的生命形式很快耗盡了自身。那些樹……
瑞秋用探照燈掃了一圈:「黑人頭髮」般的地被植物不見了;昆蟲聚成一團黑霧籠罩在裸露的泥土上;但這些樹確實是毛茸茸的,輪廓形如湯匙。這些樹在美狄亞上分佈的有多廣?她也可能跑錯了地方……
她向左轉,往山上駛去。
前方是低矮的山巒,是新生的,到處有稜有角。又走了不到一公里,瑞秋轉向,與山脈平行行駛。這條通道原本就極為狹窄,她可能會直接錯過。她放慢了速度,然後不耐煩起來,又再度提速。這條通道雖然很窄,卻很筆直。也許她會在盡頭看到一絲農用燈的光芒。她留意到雲層正在堆積,於是開始咒罵,想趕走要下雨的念頭。
光芒真的出現了,它絕非一絲微光。
她看見了一個太陽,一個白色的太陽,一個真正的太陽,照耀著山脈——仿若耀斑再臨!但佛裡克索斯和赫勒仍是兩個正在西沉的粉紅色光點。她猛地轉向強光所在的方向。上升的地勢減緩了她的速度,她想起那隻蜘蛛還在背後不慌不忙地尾隨,她沒有回頭看。
亮光變得異常耀眼。她進一步放慢了速度,既迷惑,又害怕。她把護目鏡拉到眼睛上。現在好一點了,但她還是什麼也看不見,只能看見光禿禿的岩石通道盡頭那道炫目的萬丈光芒。
她駛入了通道,駛入了強光,駛入了那個地平線上的太陽。
她的眼睛終於適應了……
石牆邊佈滿了車輛:飛行車、牽引探測器、卡車、改裝成消防車和救護車的履帶車,凡是可以自行移動的東西都在那兒,每一輛上都堆滿了農用燈和電池,所有的農用燈都亮著。中間留出了一條通道,瑞秋沿著那條通道向前滑行。在前方那片紅色幽暗中,她覺得自己辨認出了人形的身影。
他們是人類。看到濃密的灰白頭髮,她認出了捲毛·傑克遜市長。
最後,終於,她放慢了嗥獸,落到地上,然後跨下車座。那些人形朝她走來,其中一個正是捲毛市長。他抓住了她的胳膊,攥得死緊,就算疲勞令她的感受變得遲鈍,也仍然被他捏得生疼。
「你個惡毒的小白痴。」他說。
她眨了下眼睛。
他怒罵著,放下她的胳膊,轉過身面對著通道。著陸城有一半的人都站在這兒,往光亮的通道那頭看去,不理會瑞秋……完全忽視她。她沒有試圖用肩膀在他們中間頂出條路來,而是爬上嗥獸的車座看去。
它們來了:六個石頭怪聚集在蜘蛛的大長腿下,原始老鼠形成了一塊黑地毯,全都裹在一團明亮的微粒中,是那些昆蟲。怪物們沿著明亮的通道漫步而來,圍觀的人們向後退開。其實沒有必要。因為到了亮光終止的地方,尾隨瑞秋而來的怪物們也停下了腳步。
捲毛市長轉過身來,「你有沒有想過哪怕一下,說不定有什麼東西會跟著你的光跑?你那燈跟耀斑的顏色一個樣!你一路經過了六個地域,每一個地域都有獨特的食肉動物和食草動物,結果你把它們都給帶到這兒來了,你個沒腦子的慫包!那烏泱泱的一團裡邊得有多少種昆蟲?其中又有多少會把我們的莊稼啃個精光,然後再被毒死?地上那些黑不溜秋的小東西也是吃草的,對不對?這些全都是喜歡耀斑的生物,你倒是把它們全帶到這裡來繁殖!下一次耀斑發生的時候,也就是美狄亞星上的人類最後一次有東西吃的時候了!當然了,你自個兒是安全的。你只需要飛到另外一顆星球上去……」
把耳朵堵上的唯一方法就是把自己的腦子給掐滅了。瑞秋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暈過去。她很可能是被帶走的,而不是被扛走的。她的下一段記憶開始時,那是一段時間之後的事了,她置身於家裡的燈光之下,四周充斥著家的聲音和氣息,在自由落體狀態下繫著安全帶,她已經在沖壓動力網際飛船「莫文號」上了。
沿著彎彎的牆,移動動力裝置和其中一輛履帶車終於離開結了鹽殼的區域。他們現在行駛在被烤得滾燙的焦土上。嗥獸停在地面效應筏臺中央,周圍是一堆堆的板條箱,現在只有願意穿宇航服的人才能用得上它了。剩下的四個福克斯都在履帶車裡。阿爾戈不在攝像頭範圍內,幾乎是在頭頂正上方。畫面移動著,並隨著殿後的那架履帶車的動作而下降。
「不,那些畜生實際上並沒有造成任何危害,我們自己造成的危害反而更大。」捲毛市長說話的時候,並沒有看博格上尉。他正在看全息投影牆,手裡端著一杯涼了的咖啡,「我們把每一盞農用燈都從農田裡搬了出來,全部放在通道上,對吧?而那些喜歡耀斑的生物就會一直待在那兒,直到死掉。按照生理構造,它們其實承受不起超過幾個小時以上的耀斑時間,也就是兩個太陽同時爆發耀斑時所釋放的照射劑量,而同時,它們的生理構造也不允許它們離開耀斑光線。也許有一部分昆蟲確實繁殖了。也許體型大一些的生命形式在毛髮中攜帶了種子和蟲卵。我們知道,把燈一關,那些六條腿的動物就會想要產卵,可到那時它們並沒有準備好。現在那並不要緊。我覺得我應該……」
他轉過身來看著她,「事實上,我得真心誠意感謝你把那條通道熔化成了岩漿。現在那裡面不可能有活物了。」
「所以你們毫髮無損地從那邊出來了?」
「那倒也不是,蝗蟲傷到我們了。我們搬走農用燈的時候匆匆忙忙的,可花了好長時間才把燈放回原處。這麼幹不對。有些討厭耀斑的蟲子正等著嚐嚐咱們的玉米呢。」
「太糟糕了。」
「還有橡樹林裡頭,一窩b-70殺死了兩個孩子。」
博格船長明顯心不在焉,「你可真把瑞秋整慘了。」
「那倒是。」捲毛說,既不得意,也沒道歉。
「她差點得了緊張性精神症。在她肯跟任何人開口說話之前,我們只能把她送回到‘莫文號’上去。捲毛,有沒有什麼辦法讓她相信自己並不是個不折不扣的白痴呢?」
「我覺得我會說沒有。誰會願意那麼幹呢?」
博格船長改成發號施令的腔調:「我不喜歡說些很幼稚的話,尤其是在你面前,捲毛,但最好的辦法可能是把她當孩子哄一鬨。問題在於,瑞秋在美狄亞過得一點兒也不開心。」
「你真是扎心了。」
「她甚至提都不提回來的事兒。她不喜歡美狄亞。她不喜歡這裡的光線,不喜歡那些動物,也不喜歡福克斯的繁殖方式,太血腥了。她跟著你的動力裝置探險隊辛辛苦苦折騰了三十多個小時,回來累得要死,又一路被噩夢般的怪物追著跑,等她終於跑到了安全的地方,你還罵她是個既危險又沒用的白痴,她還真的相信了。她甚至在美狄亞都沒有跟誰上過床……」
「什麼?」
「沒關係,不要在意這些細節。當然也有可能,這細節至關重要,不過還是別討論這個了。捲毛,我已經試過了官方發行的美狄亞記憶錄影帶,等咱們重返貿易圈,本來可以試著兜售一下的——」
捲毛的眼睛瞪大了,「哦哦哦——他媽的!」
「你想明白了,對吧?那盤錄影帶真是糟糕的體驗:不愉快,不舒服,很丟臉,很累人,很可怕,而且還沒有桃色橋段。那就是瑞秋對美狄亞的看法,再沒別的了,沒人會喜歡這兒的。」
捲毛臉都白了,「那咱們該怎麼辦?把瑞秋的裝置放到別人身上?」
「我才不會戴呢。對於自己的隱私,沒有哪個浪遊者真的特別在意,但總也有點兒底線。那美狄亞人呢?」
「誰?」
「你就找不到一個有不出風頭不舒服綜合徵的傢伙嗎?」
捲毛搖搖頭,「我會四處打聽一下,但是……不行,我可能不會。都沒人願意睡她,這樣你還不明白嗎?明知道她會把這段記憶兜售給千百萬個陌生人,什麼樣的男人還肯跟這女人在一起?呵呵。」
履帶車已經停下來了。人類的身影走出車外,穿著緊身壓力服,頭戴透明球形面罩。他們圍著地面效應筏臺走來走去,開始拆卸板條箱。
「沒用的。捲毛,要找人來製作記憶錄影帶可不容易。要做出專業的錄影帶,你需要的是真正的專家,擁有二三十年的經驗,加上敏銳的想象力和一根筋的腦子,還得不在乎隱私。瑞秋是一個遊客。上面這些素質她都具備,而且一眨眼的工夫,她又可以學會新的技能。她反應很快,感情也很豐富。」
「她差一點兒就把我們都給滅了。」
「她會做一輩子錄影帶的。每當有什麼東西讓她想起美狄亞的時候,每一個觀眾就都知道她對這個星球是怎麼想的了。」
「那我們會怎麼樣?」
「哦……我們什麼都不用擔心。我見識過什麼叫潮流事物。等到我們重返文明世界的時候,興許這種什麼記憶錄影帶都變成老古董了。」
文明?那反義詞是什麼呢?答案卷毛心裡清楚。他轉頭繼續盯著投影牆。
「就算沒有……我也會回來的。我會帶回來另外一個像瑞秋那種人形自走記憶體,但比她更靈光。行嗎?」
「要多久?」
「轉一圈,然後返回美狄亞。」
那是六七十個地球年。
「好。」捲毛說,因為肯定沒辦法說服她走更短的路線。他看著身穿銀色衣服的人在給太陽能鏡搭建框架。在熱極甚至連風也沒有,顯然也根本沒有生命。他們曾經為此擔心過。但捲毛看到的是在未來的數百年裡,沒有任何事物可以威脅到著陸城的電力供應。
「如果美狄亞會成為文明的一種迴流,一片農民的土地,只要農田是安全的,那這就是件好事兒。」捲毛轉身對珍妮絲·博格這樣說。但是,這位浪遊者的雙眸中沒有美狄亞上的任何東西,她的心已經飛向了霍文戴爾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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