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laretime
[美]拉里·尼文larryniven著
羅妍莉譯
繫好安全帶
戴上護目鏡
且看硬科幻大師尼文
為你開啟一段絢爛耀眼的異星往事
作者拉里·尼文(1938—)是公認的科幻小說巨擘,世界科幻大會榮譽嘉賓,曾獲得五次雨果獎和一次星雲獎,還曾獲得普羅米修斯獎、海因萊因獎、日本的星雲賞和澳洲的迪特瑪獎,並多次獲得軌跡獎。著有《環形世界》《上帝眼中的微塵》(與傑瑞·波奈爾合著)、克孜人系列、《已知空間》系列等眾多經典作品。在尼文的科幻作品中,對技術細節的描寫絕不遜色於阿瑟·克拉克和哈爾·克萊門特。《耀斑時間》著於1977年,收錄於科幻大師哈蘭·艾里森的《美狄亞星:哈蘭的世界》短篇小說集,後者收錄的小說背景均為艾里森所虛構的美狄亞星,其選取的作者不乏傑克·威廉森、弗蘭克·赫伯特、哈爾·克萊門特、托馬斯·迪許、羅伯特·西爾弗伯格等科幻大師。《耀斑時間》不僅表現出尼文「硬派科幻作家」風範,也展現出其塑造人物性格和設定戲劇衝突的高超技藝。
對銅腿而言,星際飛船的到來即便沒有別的意義,但至少有一點就足夠了:他再次抬頭仰望起天空。
在過去的一週裡,浪遊者們把著陸城走了個遍。這座五十年前建成的殖民地至今仍然很小,人們彼此熟悉。當地人並不太容易適應這些:一幫口音怪異的陌生人一擁而來,礙手礙腳的,一臉空洞的笑容,大大的眼睛裡充滿驚奇和愉悅。甚至連美狄亞上的人類也開始染上這個習慣。活了三十四個地球年,卡爾文·「銅腿」·米勒在美狄亞星上探索了一萬五千平方英里,什麼光怪陸離的景象沒見過。但奇怪的是,讓他抬頭仰望天空的,居然是來自其他世界的一幫人。
這是一幅美麗的畫面:太陽在殖民地北面的荒野落下。遠處的農田裡,那些讓地球植物保持生長的燈光將南方的群峰勾勒出淡淡的青白色。其餘一切皆是紅色,無窮無盡、深淺不一的紅。朝向熱側這一邊,平坦的地平線將阿爾戈星那碩大的圓盤一分為二,你可以感覺到臉頰上撲面而來的熱氣,看著一片片陰沉灼燙的帶狀風暴雲從這顆超級木星的熾熱表面掠過;朝向寒側那一邊,有兩個耀眼的粉色光點,那是佛裡克索斯星和赫勒星,彼此相隨,落到山脊。高速氣流在蔚藍的天空中,筆直地延伸成一條粉白色雲帶,從地平線的一端橫亙至另一端。在他腳下的山谷裡,三四十個五顏六色的球囊體連成一片,落在漂滿浮渣的積水池上覓食。
藍幽幽的陰影籠罩山谷,三個人類身影正在橘紅色的植被中移動。即使隔了這麼遠的距離,銅腿仍能辨認出那是閃電·哈尼斯和格蕾絲·卡彭特,而第三個人略微有點兒駝背,頭上戴著的金屬頭飾在烏黑的直髮間微微閃亮。那應該是瑞秋·蘇布拉馬尼亞姆的記憶錄製裝置,她正不停地左右張望,渴望看到全新的風景。
銅腿笑了笑。他試著想象在浪遊者眼裡,在異星人眼裡,這個世界該是怎樣一番景象。他努力回憶,但只記起自己當時還是個孩子。這陌生的一切,觸目皆是紅色的世界。
他掉轉嗥獸,繼續往山上走去。
山頂上,一頭福克斯正等著他,背後那輪粉紅的太陽將她映成一道黑色的剪影:四條細腿,兩根瘦胳膊,尖細的臉,細窄的軀幹弓成l形——一個瘦削的標準半人馬形狀。
他爬上山頂,把嗥獸停在氣墊上,那頭福克斯向後退了幾米。銅腿想了想為什麼,然後就猜到了答案:不是因為他的氣味。這些福克斯喜歡他的氣味;她是好讓山脊擋住著陸城裡那些農用燈射出的刺眼白光。
「我是長鼻,」她說,「銅腿,我是特意來見你的。你們往熱側的探路怎麼樣了?」
「我們明天一大早出發。」
「你之前推遲過。」她這是在指責他。這些福克斯對守時有點強迫症,這是他們的銅器時代文化裡的奇怪特徵。正如人類的某些特徵一樣,這一點很可能也與他們的性生活方式有關。在福克斯分娩時,時間節點可能至關重要。
「來自星星的船來了,」他說,「我們等了一陣,想帶個他們的人一起去,這一耽誤正好可以重新檢查一下車況。」
長鼻膚色黝黑,長著單調的暗紅色斑紋。她肩上扛著一把長弓,後腰上掛著箭袋和鏟子。她的口鼻很尖,但放在福克斯身上,倒也不算尖得出奇。她之所以叫這麼個名字,可能是因為好奇心旺盛,或者嗅覺敏銳。她說:「我知道你們的目的不光是探險,就算後男也說不上來。」
「電力,」銅腿說,「也就是那些經過控制的閃電,在保持我們的機器執行,它們來自阿爾戈的光照。在熱極,雲層永遠不會擋住阿爾戈,我們的閃電發生器可以一直工作。」
「那不如去北方,」長鼻說,「你會發現那邊更安全,也更涼快。北方一直有風暴,我去過那裡,閃電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如果現在跟她說話的是閃電·哈尼斯,那她就要痛不欲生地忍受一個小時的科普了。比如,熱能交換器是如何依靠反射鏡聚焦的大量阿爾戈星的紅外光執行的;比如,在美狄亞的天空中,阿爾戈總是處於同一位置,所以反射鏡可以安裝在一個山坡上,面對著熱側,永遠不需要挪動;再比如,殖民地在不斷壯大,而美狄亞上接連不斷的風暴總會遮擋反射鏡……但銅腿卻只是衝她咧嘴一笑:「我們為什麼不能按自己的方式來呢?都有誰要來?」
「只有我們六個。黑風的孩子們沒有及時出現,神射手要提前離開我們,她一天以內就會分娩,必須留下來守……你們用的詞是‘巢’嗎?」
「沒錯。」在所有能用來描述福克斯生育方式的詞彙中,「巢」這個詞的含義算是最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的了。
「所以當我們回來時,她會守衛她的‘巢’,到時候她就是男的了。嗅嗅打算今晚懷孕,她隨後會與我們分開,如果我們需要的話,她會在我們返程時提供幫助。」
「好。」
「我們帶上一個後男,收割者,和另一個六腿女,寬脅,有時候她能馱著他走。阿跛也想去,她會拖累我們嗎?」
銅腿不禁莞爾。他知道阿跛,是個四腿雌性,年齡跟有些後天雄性都差不多大,拜那些來去如風的美狄亞怪物所賜,她失去了右前腿,那些怪物被人類稱為b-70。儘管如此,阿跛依然相當敏捷。「在我們看來,她靠肚子爬也不礙事兒。拖咱們後腿的是履帶車,還有動力裝置。我們要運輸很多機器:組合式動力裝置、技術人員的住所、感測工具、挖掘工具……」
「我們應該帶些什麼工具?」
「好好武裝一下。你們用不著水袋,我們自己可以生產水。我們拿反光鏡布給你們做了些遮陽傘,可以幫你們撐過一段時間的高溫。真到熱得不行了,你們就必須坐進履帶車。」
「天亮的時候,我們履帶機上見。」長鼻轉過身,往斜坡下走進一片橘紅色樹叢,姿勢就像一隻捕獵小鳥時做最後衝刺的貓:腿部彎曲,腹部貼地。
午後不久他們就一直在走:整整十二個小時,中間休息了很久用來吃午飯。閃電放下一路扛在肩上的農用燈,如釋重負地吐了一口氣。格蕾絲幫他展開三腳架,張開底座,把那盞燈豎了起來,足有六米高。
瑞秋·蘇布拉馬尼亞姆在橙色的草地上坐下來,揉著腳,喘著粗氣。
格蕾絲·卡彭特是一位美狄亞宇宙生物學家,四十出頭,是個骨架粗大、身材魁梧的女人,像個農婦。閃電·哈尼斯高高瘦瘦,下巴突出,是個二十四歲的動力裝置工程師。他們倆跟旁邊的瑞秋一比,都蒼白得像鬼一樣。在美狄亞星上,只有農民才會曬黑。
瑞秋身材苗條,一部分記憶錄製裝置嵌入她背部的填充物中,讓她看起來略微有些駝背。她的頭部植入物附在一頂光滑閃亮的銀帽子上,那是她的職業徽章。過去兩年,她始終待在一艘沖壓動力網際飛船裡,皮膚被透進船內的陽光曬成了古銅色。在瑞秋眼裡,這幫白得瘮人的美狄亞星居民看起來都很孱弱,缺乏運動細胞,但現在她不這麼認為了。現在她煩得很。在「莫文號」上,幾乎沒什麼徒步鍛鍊的機會,但她可能已經注意到:在近來的殖民地上,肌肉和結實的雙手都頗為常見。
閃電指著山上:「有伴了。」
在寒側的山脊上,站著個形似蜘蛛的東西,在多個太陽的光照下,只看見黑黢黢的影子。瑞秋問:「那是什麼?」
「福克斯。雌性,大約在七歲到十八歲之間,而且不是處。離得這麼遠,我只能看出這麼多。」
瑞秋大為震驚,「你是怎麼看出來這些的?」
「數腿啊。格蕾絲,你沒跟她說過福克斯的事兒嗎?」
格蕾絲咯咯笑了起來,「閃電這是跟你顯擺呢。親愛的,他們七歲左右就能生育了,一般來說,第一窩是到了年齡就下。他們的第一組後腿會跟著裡頭的蛋一起脫落,接著就得花半輩子時間來學習怎麼四條腿走路。然後等到十七八歲,他們才會下第二窩,除非這個部落人丁單薄,這種情況也確實會發生。這次第二組後腿會脫落,男性器官就會露出來。」
「她有四條腿,所以‘不是處’。我還以為你有千里眼呢,閃電。」
「沒那麼厲害。」
「他們什麼樣?」
「好吧,」格蕾絲說,「後天雄性比較聰明。機靈,健談,遠遠沒有雌性那麼……容易激動。讓一頭雌性長時間站著不動,可沒那麼容易。至於雄性嘛……剛下完第二窩的頭三年裡,倒是會有點兒瘋狂。他們的部落會把他們關起來,雌性只有想懷孕的時候才會靠近他們。」
閃電已經把燈安好了,「在我開燈之前,先好好看看周圍。你知道你會看到什麼嗎?」
瑞秋盡職盡責地掃視著周圍,錄入記憶。
著陸城四周到處都是農用燈,與其說這是一座城市,倒不如說是個被農田包圍的村莊。一個多星期以來,瑞秋只看到了美狄亞星上被人類佔領的極小一部分……直到這個漫長的美狄亞日的午後,她、格蕾絲和閃電離開了農田。紅色的光線讓她不自在了好一陣,但是有很多東西可以看。畢竟,這才是真正的美狄亞。
橙色的草足有齊膝高,草葉細窄,葉尖銳利而堅硬。大概有二十個疲軟的彩色球囊體被類似蛛網的線串在一起,落在一片汙濁的池塘上方。那裡有一片類似樹一般的叢林,與其說枝葉繁茂,倒不如說毛茸茸的,呈現一片秋日的顏色。其中最大的一棵是白色的,光禿禿的,似已枯朽。
空中烏泱泱都是小蟲,聚積如雲,無所不在,只是並不靠近人類。有一對生物溜進了蟲雲,在空中大快朵頤。它們的翼展長達五米,小小的軀幹狀如蝙蝠,頭部碩大,幾乎整個都是口器,頭側後有一道道張開的裂口——就是魚身上鰓縫的位置,覆蓋著絨毛,身體底部呈天藍色。
一隻六足動物,大小與綿羊相仿,正站起來搭在那棵枯死的樹狀物上,四肢抓著樹身,似乎正在咀嚼。瑞秋很好奇它是不是在啃木頭。然後,她便看到無數的黑點在白底上擴散開來,一條黏糊糊的長舌將那些黑點一啜而盡。
格蕾絲輕輕拍了拍瑞秋的胳膊,指向草叢。瑞秋看見一塊武士的銅盾,上面繪有神秘的紋章:那其實是一塊扁平的龜殼,那東西回過頭來看她,黃色眼睛,臉上有喙,根本也不像烏龜,那長喙裡還有個小小的東西正在掙扎。突然間,這隻假烏龜猛一轉身,八條腿飛快倒騰著,滋溜溜地跑開了,身體下方沒有外殼阻礙腿的活動。
真正的美狄亞。
「就是現在。」閃電說。他開啟了農用燈。
白光中,這片山谷忽然變得不那麼像異星了。瑞秋感覺身體裡一陣輕鬆……但在她周圍,奇怪的事情正在發生。
那扁扁的烏龜在剎那間停住了腳步,它囫圇吞下嘴裡的東西,把腦袋和腿都縮排殼底。那對以蟲為食的動物突然掉頭使勁飛向毛茸茸的樹林。蟲雲直接消失了。那隻長舌獸放開了那棵樹,轉身在地上刨著,幾秒鐘內就不見了。
「這就是太陽耀斑發生時的情形,」閃電說,「這兩個太陽都會發生耀斑,持續時間一般不會超過三十分鐘,大多數美狄亞動物會挖個洞躲起來,直到耀斑結束。許多植物會開始結籽,比如這種草——」
沒錯,細長的草葉變得如棉花般蓬鬆。但毛茸茸的樹反應不同,反倒突然變細了,樹葉緊緊地貼在樹幹上。球囊體則根本沒有任何反應。
閃電說:「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不太擔心美狄亞生命攻擊農作物的原因:這些燈可以把它們趕走。但也不是對所有的動物都管用——」
「在美狄亞,不管什麼規則都總有例外。」格蕾絲說。
「是啊,看這兒,看看草底下。」閃電用手推開毛茸茸的草葉,空氣中突然充斥著白色的絨毛。瑞秋看見較矮的莖幹上,蓋滿了黑點。「我們管這個叫蝗蟲,在耀斑時間裡,它們會一窩蜂地出現,見什麼吃什麼。當然了,地球植物會讓它們中毒而死,但它們還是會把作物啃壞。」
他讓草葉重新合攏。此時已經到處都是白色的絨毛,就像一團低低貼地的大霧,在風中向東移去。「還有什麼可以給你看的?你盯著那些球囊體看看。對了,那玩意兒裡有攝像頭嗎?」
瑞秋笑著摸了摸金屬頭盔。有時她會忘記自己正戴著頭盔,但是她的脖子比一般女人的更粗,肌肉也更發達。「攝像頭?算是吧。我的眼睛就是記憶錄影帶的攝像頭。」
球囊體還停在原來的地方,人工耀斑沒有對它們造成什麼影響……等等,它們不再是剛才那副軟趴趴的樣子了。它們鼓起來了,繃得緊緊的,把它們固定在池塘底部的細根被拽得筆直。突然間,它們一下子全升起來了,仍然被蛛網連在一起。太美了!
「它們吸收紫外線的能量來製造氫氣,」格蕾絲說,「紫外線不會對它們形成干擾,在高空,它們必須攝入更多的紫外線。」
「我聽說過……它們是智慧生物嗎?」
「球囊體嗎?才不是呢!」格蕾絲哼了一聲,「它們可不比海藻聰明多少……不過它們佔據著整個星球。你知道,我們已經把探測器送到了熱極,一路上都能看到球囊體,一直往寒側……你們可能管那個方向叫西面……西至寒冰海,我們都能看到它們的蹤影。我們連冰川邊緣都還沒有跨過去呢。」
「可是,你們已經在美狄亞上待了五十年了啊!」
「才剛開始呢。」閃電說著,他關掉了農用燈。
世界陷入了紅色的幽暗之中。
蓬鬆的白草消失了,只餘裸露的土壤,覆滿黑色的斑點。毛茸茸的樹逐漸鬆散開來,絨毛重新蓬鬆開。枯樹旁邊的土壤一陣翻動,食樹獸從地底鑽了出來。
格蕾絲撿起一些「蝗蟲」,它們跟白蟻差不多大。湊近一看,每一隻的背部都呈現出半透明的氣泡。「它們成不了氣候,」格蕾絲得意地說,「我們的耀斑時間不夠長,它們製造不出足夠的氫氣。」
「有些可以。」閃電說,「有些黑色的斑點能在風中傳播,但不是很多。」
「總是會有新鮮事兒。」格蕾絲說。
牽引探測器「朱尼爾號」正在向熱極移動。前方是一片廣闊的沙漠,比開水還要滾燙,中午時分,阿爾戈總是位於那個方向。那些奇形怪狀的乾枯植物已經喪失了抓地力,只留下光禿禿的岩石和塵土。在環形海盡頭的岸邊,層層海浪泛著泡沫,海水中含有鹽,海岸上閃動著白花花的一片。潮溼灼熱的風吹向熱側的內陸,然後氣流上升,挾著成群結隊的球囊體。
空中佈滿了五顏六色的圓點,都向上飛入平流層中。在探測器的視野上方可以看到一些較為脆弱的球囊體正在砰砰炸裂,但薄薄的膜狀殘骸仍然向天上飄去。
瑞秋在椅子上小心地挪動了一下。她瞥見銅腿米勒正從附近的桌邊看著她,於是報以露齒一笑,模樣楚楚可憐。
她沒有走完徒步行程。格蕾絲和閃電在搭建營地時,銅腿米勒剛好駕著嗥獸從山上下來。瑞秋抓住了這個絕佳的機會。她跨在嗥獸的車座上,坐在銅腿背後,返回了著陸城。休息了一夜,她仍然渾身肌肉都在痠痛。
「這幅景色可真美,不是嗎?」市長卷毛·傑克遜沒有吃東西。他熱切地觀察著,雙手託著毛茸茸的下巴,胳膊肘擱在大橡木桌上——這張供顯貴們使用的桌子是美狄亞人的驕傲:這棵樹足足花了四十年才長成。
美狄亞已然改變了這裡的人民,甚至就連建築物內部也與其他星球上不同。公共晚宴大廳是個巨大的穹頂建築,穹頂最高處懸著一盞孤燈,照亮了整座大廳,燈光十分明亮,投下輪廓分明的陰影。可能是肆虐不斷的光影現象給早期殖民者造成了陰影——爆發耀斑的太陽、藍瑩瑩的農用燈、掠過阿爾戈的赤熱風暴——於是,他們打造出僅有一個太陽的室內環境。但這個太陽更寬大、更寒冷,散發出的光線比浪遊者所習慣的要偏黃一些。
一面巨大的彎曲牆壁形成了一塊全息投影螢幕。牽引探測器正在循著探險隊即將行進的路線前進,同時將視野中的景象同步到螢幕上。現在它移動到白色海鹽堆積而成的山丘上方。隨著探測器的擺動,畫面也在傾斜抖動,跟著上升氣流搖擺不定。
船長珍妮絲·博格一邊舉著一勺咖哩送到嘴邊,一邊貪婪地緊盯著螢幕,這時,捲毛市長在她肩膀上輕輕一拍,嚇得她跳了起來。市長藍眼睛,高鼻子,濃密的金色鬚髮打理得一絲不苟,皮膚被農用燈曬得黝黑。他不僅看管各個農場,還親自耕種。「看到沒,船長?這就是為什麼環形海里主要是淡水。」
博格上尉紅褐色的頭髮略有些發白。她的相貌與其說是漂亮,倒不如說是俊美。發號施令時,她的聲音如長鞭般有力,讓人不由自主地服從;不談公事時,則是柔和寧謐的女低音。「是啊,是啊。海水總是往熱極移動。它源自冰川,對吧?冰川在寒冰海中斷裂,朝著熱側漂去。所有鹽分也是如此。在熱極,水沸騰汽化……就形成了潮汐,是不是?然後阿爾戈再輕微擺動?」
「呃,輕微擺動的是美狄亞,可是——」
「對,所以海水在漲潮時流進鹽灘,在那裡汽化,接著水蒸氣又順著高速氣流回到冰川。」她突然轉向瑞秋,大聲說道,「這些你都記錄下來了嗎?」
瑞秋點了點頭,忍著沒笑。博格船長在貿易圈才巡遊一遭,這些人類定居的星球上卻早已過去兩百多年了。她並沒有真正理解記憶錄影帶的概念。這些發明的年代都太近了。
瑞秋四下環顧公共晚宴廳,心裡跟往常一樣清楚,無數看不見的觀眾正通過她的眼睛觀看,通過她的耳朵傾聽,感受著這段費力的徒步帶來的漸漸紓緩的疼痛,品嚐著她口中熱氣騰騰的美狄亞咖哩。這一切全都進入了記憶錄影帶,用不著她做任何操作。
捲毛說:「在第一架探測器出故障之前,我們就已經給動力裝置挑了個很不錯的地方,在一座山的熱側斜坡上。幾個小時後我們就能看到。你想聽這些嗎?我是不是讓你覺得無聊了?」
「這些我都想聽。你試過那盤錄影帶了嗎?」
市長搖了搖頭,他的目光忽然有點躲閃。
「為什麼?」
「嗯,」市長慢慢地說,「我有點兒擔心自己可能會記住的事情。那些記憶都是經過你的大腦篩選的,對吧,瑞秋?」
「當然了。」
「我可不想大腦裡存在當個女孩子的記憶。」
瑞秋有點驚訝。角色轉換也算是過癮之處:無論是男性還是女性;無論是美食家、肌肉超級發達的體育迷,還是高智商的幻想家;無論是天真孩童,還是耄耋老太。
……嗯,有些人是不喜歡。「我可以拿個男人的錄影帶給你啊,捲毛。我有麥考利夫搭乘球囊體進入太陽系氣態巨行星的探險之旅。」
博格船長飛快地插話:「查爾斯·貝克·桑塔格的那盤怎麼樣?他在米拉蒙·盧阿戈爾星系環遊了一年呢,捲毛。盧阿戈爾人幹什麼都用球囊體。你會喜歡的。」
捲毛一臉困惑,「是哪種球囊體……」
「不是指那種生物,捲毛。是充滿氣體的編織物。盧阿戈爾那兒有一顆紅矮星,沒有輻射風暴,也沒多少紫外線。他們只好把自己的農場安置在軌道上,大部分生活都是在軌道上進行,全都是用膨脹的氣球,就連宇宙飛船也一樣。他們的行星主要是用來採礦和設廠,但風景還不錯,所以他們也有些城市,一個個就吊在幾百只氣囊底下。」
牽引探測器在綿延不絕的粉紅色幽暗鹽丘上蹣跚穿行。瑞秋想起了「莫文號」上圖書館裡的一盤記憶錄影帶:一位歷史和詩歌老師對新老《埃達經》的批判性閱讀。不知美狄亞人會喜歡嗎?這裡也有霜巨人之地與火巨人之地,屬於人類的塵世米德加德位於其間……環形海則正好算作米德加德的巨蛇……而且根據她所聽說的,這裡也並不缺少史詩級的怪物。
博格船長開口了,語氣尖銳:「捲毛,來自諸星的這種腐化墮落的全新娛樂媒介,可沒人逼著你用。」
「哦,現在,我不——」
「但你可能應該考慮一個問題。距離。」
「距離?」
「我們有個貿易圈。地球、圖潘星、盧阿戈爾星、瑟蕾達星、霍文戴爾星、科舍伊星,然後又回到地球。六顆行星各自圍繞著六顆恆星運轉,彼此相隔幾光年的距離。沖壓動力網際飛船來回穿梭,貿易圈裡的每個人都能獲得新聞、娛樂、種子和蛋,還有新發明。那邊是貿易圈,這邊是美狄亞。你離霍文戴爾太遠了,捲毛。」
「很稀奇嗎?這些我們都知道,博格船長。」
「用不著氣沖沖的吧。我只想說明一個問題。」
「你為什麼要來這裡?」
「宇宙那麼大,我想去看看;喜新厭舊綜合徵,就是我們當初來幹浪遊者這一行的原因。」博格船長沒有加上利他主義,以及讓世界保持文明狀態的強烈意願。「但我們還會繼續來訪嗎?捲毛,在大氣可以直接呼吸的星球當中,美狄亞算是最奇怪的地方了。這是個潛在的觀光勝地。說不定每隔二十年就會有一艘沖壓動力飛船經過呢!」
「我們需要這個。」
「沒錯,你們需要。請記住,星際飛船不是我們浪遊者造的,是納稅人造的。他們要從中獲得了什麼呢?」
「記憶錄影帶?」
「沒錯。以前是全息圖,不過時代變了。全息圖的沉浸式體驗比不上記憶錄影帶,而且觀看全息圖需要的時間也太長。所以現在是記憶錄影帶了。」
「那就是說我們也必須得用嗎?」
「不是。」博格船長說。
「那麼等我有空的時候,我會試試你這個遊客視角下的盧阿戈爾星系。」捲毛起身,「現在我得走了。再過二十五小時就該天亮了。」
「只需要十分鐘。」瑞秋說。
「可是要多久才能恢復呢?要把別人整整一地球年的記憶轉化成自己的,需要多久?我最好還是先等一等吧。」
等他走後,瑞秋才問:「給他那盤木星錄影帶有什麼不行?」
「我記得麥考利夫是個同性戀。」
「那又怎麼樣?整個太空艙裡只有他一個人。」
「對捲毛這樣的人來說,這可能很重要。我不是說一定會,只是說有可能。每個世界都不一樣。」
「你應該知道的。」根據坊間傳聞,捲毛市長和博格船長曾經同床共枕過。雖然他沒有表現出來……
博格船長用極低的聲音道:「我是該知道,可我並不知道。」
「哦?」
「他……沒有對我敞開。這是常見的問題。他看到我過了六七十年才回來,卻只老了十歲,所以不想太投入吧。」
「珍妮絲?」
「見鬼,他們要是這麼害怕改變,那他們的父母又何必使出吃奶的力氣,跑到一個全新的世界上來定居呢?改變是最重要的……嗯?你想問什麼?」
「是你追的他,還是他追的你?」
博格船長皺起了眉頭,「是他追的我。怎麼了?」
「沒人追過我。」瑞秋說。
「哦……這樣啊,那你主動點兒唄。風俗不一樣。」
「可是他追你了。」
「那是我太有魅力了,把他迷得神魂顛倒。也可能不是。瑞秋,我該問一下捲毛嗎?可能是我們不知道的原因。說不定是你的髮型不對。」
瑞秋搖了搖頭,「不是。」
「但是……好吧。其他那些船員好像沒問題。」
黎明將至。空中烏雲密佈,但熱側的地平線清晰可見,阿爾戈已經幾乎升起來了。那暗紅色的圓盤永遠不會完全升到地平線上方——至少在這裡不會。它肯定已經開始下沉了。
此時正值人造地球夜,農用燈已經熄滅,莊稼和牲畜都遵照地球時間作息。一排排綠色植物伸向南方,在這樣的光線下望去,幾乎是黑漆漆的一片。在荒野和農田之間裸露的土地邊界上,六頭福克斯在練習投擲長矛。銅腿覺得這沒什麼問題。人類在這片邊界地區很少活動。他們把廁所裡的東西都施在地裡,以消滅美狄亞上的微生物,順便為來年的農作物施肥。福克斯們似乎也不介意這些氣味。
銅腿在嗥獸旁邊耐心地等待著,他希望暴風也能跟他一般有耐心。
跟其他星球上一樣,這兩輛履帶車足有房屋大小:長長的球形耐壓車身安裝在地面效應底架上。這兩臺機器已經用了好幾十年了,但一直保養得相當精心,藉助氫燃料電池驅動。現在,其中一輛履帶車上搭載了一臺訊號發射機,焊在車身頂上,可以將訊號發射到目前正位於赤道軌道上的「莫文號」:又可以藉機等待沖壓動力網際飛船到達了。
第三輛也是最大的一輛車是動力裝置本身,經過了完整組裝和全面測試,安裝在屬於兩輛履帶車的地面效應系統上,前部焊接了一個履帶車的控制艙,後面拖著一個筏臺:另一套地面效應系統,搭載一個裝有扶手的帶墊平臺,供福克斯們乘坐。
所有車輛早就提前裝載完畢,人員也都早早上了車。暴風·沃海姆在裡面走來走去,對眼前所見的實際情況逐一進行檢查,按照她腦海中的各種清單一項項勾選著。這位身高腿長的紅髮女郎總是有操不完的心。
在阿爾戈旁邊,佛裡克索斯(也可能是赫勒)突然出現在天空中,一個熾熱的粉紅光點。福克斯們舉起長矛,向北小跑而去。銅腿將嗥獸升至氣墊上,緊隨著他們,背後那三臺大車低聲發動起來,暴風飛快地衝向她的嗥獸。
瑞秋坐在領頭的那輛履帶車的乘客座上,透過巨大的氣泡擋風玻璃往外看。在熱極,動力裝置的工程師們會住在履帶車裡面。此時,車內塞滿了各種裝置。好幾平方英里的薄鍍銀塑膠板,用來固定它們的組合框架,兩者可組裝成太陽能反射鏡。作為散熱鰭片的黑色塑膠及其他框架,會安裝在熱極那座山坡的後面,還有用於電力儲存的一卷卷超導電纜和一隻只飛輪。瑞秋坐在車上,胳膊肘總是會撞到一隻板條箱角上。
粉紅的日光漸漸黯淡下來,化為灰色。噴射氣流蔓延開來,橫亙天際。福克斯的隊伍遙遙領先,沒有明顯的陣型。在這種光線下,他們猶如一群神話中的怪物:人首馬身、八肢怪龍、畸形侏儒,其中侏儒的模樣最為詭異。瑞秋曾經湊近看過:就像漫畫裡令人作嘔的男人,一張狐狸臉,碩大的屁股,誇張的男性器官,還有一條長長的尾巴,尺寸超過了他的身高(這頗為異常)。然而,收割者表情嚴肅,步伐緩慢,福克斯和人類雙方似乎都對他很尊敬。
車隊悄然前進,保持著每小時三十公里的速度,穿過橙色的草地向山上駛去,在毛茸茸的樹木間曲折前行。天上下起了細細的毛毛雨。閃電·哈尼斯開啟了雨刷。
瑞秋問:「這不是我們幾天前經過的地方嗎?」
「按美狄亞日計算,是昨天沒錯。」格蕾絲說。
「這很難講。我們在往北方走,是嗎?為什麼不徑直往東走?」
「部分原因是為了我們好,親愛的。這麼走,我們在宜居區逗留的時間會更長。我們會看到更多不一樣的東西,我們倆都能學到更多。當我們轉向熱側時,會離北極更近,不會熱得那麼快。」
「好吧。」
他們兩側是銅腿和一個瑞秋不認識的女人,各自乘坐一輛單座的地面效應車——也就是嗥獸。銅腿穿著短褲,他的腿確實是古銅色。種族上他雖然是黑人,但多年來在美狄亞陽光的照射下,他的膚色已經白得跟瑞秋差不多了。瑞秋半自言自語地問:「為什麼不乾脆叫他銅人呢?」
格蕾絲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們指的不是他的膚色。」
「什麼?」
「這外號是福克斯給他起的,當時他的嗥獸拋錨了,他被困在距離文明區域足有四十英里遠的地方。他就那樣走著回來了,還扛著好些重傢伙,有一群福克斯跟著他一塊兒走,居然跟不上。他們雖然精力旺盛,持久力卻不行,所以就給他起了個外號叫銅腿。在我們來之前,他們一直以為銅就是世界上最堅硬的金屬。」
雨已臨近。一隻像昨天那種以飛蟲為食的野獸幾乎就從胎面下方騰空而起。剎那間,它跟瑞秋面面相覷,驚懼之下,那碩大的眼睛和血盆大口都完全張開了。它連忙躲開,一側翅膀還蹭上了擋風玻璃。
閃電罵了句髒話,開啟大燈。大家好像事先商量過一樣,嗥獸和後方的車輛忽然同時都亮起了燈。「我們不喜歡這麼做。」閃電說。
「怎麼做?」
「開大燈。每片區域都不一樣。你永遠也不知道在耀斑爆發的時候,當地的生物會是什麼反應,除非你親眼見過。這還算好的。沒有比蝗蟲更討厭的了。」
瑞秋心想,就連車燈都泛著點兒黃澄澄的顏色。
前方灰色的懸崖綿延數百公里,分別向熱側和寒側延伸開去。懸崖高度不超過幾百英尺,卻是新近才形成的。美狄亞在圍繞阿爾戈執行的軌道上略有些擺動,潮汐力會引發強烈的地震。所有岩石都有著尖銳的稜角,風和生物還沒來得及把這些稜角磨平。
就連這條窄路也是新近才有的,彷彿上帝用戰斧劈斷了新生山脈的脊樑。地面上滿是碎石,車輛在碎石上方滑行,螺旋槳開到最大擋,如乘風破浪一般。
現在,地形緩緩向下方傾斜,探險隊順勢前行。透過毛毛細雨,銅腿瞥見了一片毛茸茸的樹林,跟著陸城附近的那些樹木有些相似,卻又不盡相同。這些樹長得就像勺柄杵地的勺子,勺頭衝著阿爾戈。地面上佈滿了蜷曲的黑色細絲狀植物,顏色和質地跟銅腿本人的頭髮差不多。
他們已經進入了不同的區域。銅腿並沒有來過這片地界,但他想起暴風原先來過。他呼叫她道:「這兒會有什麼不速之客嗎?」
「有b-70。」
「他們確實會到處亂跑,對吧?還有別的嗎?」
「到海邊的這片斜坡很好走,」暴風說,「但那邊又有一種寄生真菌漂浮在海面上,雖然傷不了我們,但用不了一小時就能殺死一隻美狄亞動物。我告訴收割者了,他會讓其他人等我們的。」
「好。」
他們在靜默中行進了一會兒。細雨令視野模糊不清,不過銅腿倒並不擔心。b-70見到他們的大燈就會躲得遠遠的。這片區域先前已經探索過了,即便他們離開這片區域,探測器也已經繪製好了他們的路線。
「那個專業遊客,」暴風突然呼叫他道,「你瞭解她嗎?」
「不怎麼了解。她怎麼了?捲毛市長說,要對她有禮貌。」
「我什麼時候無禮了?我又沒跟她一塊兒長大,銅腿。沒人是跟她從小玩兒到大的。我們更瞭解的是福克斯,而不是浪遊者,更何況她在浪遊者裡也算很特別的!一個女人怎麼能就這麼放棄所有的隱私呢?」
「你說呢?」
「我不知道她在教堂裡會怎麼做。」
「至少她不會閉上眼睛。她是個獻身於旅遊事業的遊客。你能想象嗎?但她也可能沒有完全陷進去。」他努力思索了一會兒,又補充道,「我試過一回那種記憶錄影帶。」
「什麼?你嗎?」
「《歐亞大陸核裂變時代的歷史,1945—2010》,來自‘莫文號’上的圖書館。是教學資料,不是拿來娛樂的。」
「為什麼啊?」
「心血來潮。」
「好吧,什麼感覺?」
「就像……就像是我自己做了很多研究,得出了結論,還對它們進行了檢驗,有時候我也會改變想法,給我很大的滿足感。還有一些未決問題,比如蘇聯是如何獲得裂變式原子彈的,還有越南戰爭,以及阿美石油公司國有化。但我知道是誰在研究這些……就是這樣,不過跟我並沒有什麼聯絡。就那麼一大堆在我腦子裡。還是挺好玩兒的,暴風,我沒用上十分鐘就全知道了。你想聽一首惡搞花生總統的歌嗎?」
「不想。」
透過蒙蒙細雨,他們可以看到永遠躁動不安的環形海。一隊福克斯在沙灘上等待著。暴風撥轉她的嗥獸,劃出一道優美的曲線,掉頭朝著履帶車朦朧的大燈而去,在他們前方引路。銅腿熄滅車燈,向福克斯們所在的位置滑行而去。
他們選擇了一處理想的休息地,遠離危險的海岸,四周是一大片「黑人髮絲」般的植物,凡有掠食者都必須得從其間穿過。大部分福克斯都躺下了。這隻四條腿的雌性福克斯在六個美狄亞日之前就懷孕了,她的時間應該快到了。她用尖利的爪子撓著發癢的後半身。
收割者來見銅腿了。由於年紀漸長,這頭兩條腿的後天雄性福克斯動作有些遲緩,但並不笨拙,那條頎長的黑尾巴有利於他保持平衡,尾巴尖上鑲有銅矛頭。收割者問道:「我們是沿著海岸線走嗎?如果我們來選的話,我們想讓你們的車隊走在我們跟海岸線之間。」
「我們打算徑直穿過去,」銅腿告訴他,「你們就坐在那輛大車後面的筏子裡。」
「水裡的東西對我們很危險。」收割者說。他向海岸那邊掃了一眼,又補充道:「有大的有小的。大的來了。」
銅腿只看了一眼,就馬上伸手去拿對講機,「閃電、毛茸、吉爾!把你們的探照燈開啟,照一下那東西,快點兒!」
福克斯們已經起來了,伸手去拿長矛。
「這麼說,給你們起綽號的是福克斯,」瑞秋說,「他們為什麼管你叫閃電?」
「因為我負責看管機器,這些機器製造閃電,並通過金屬線傳輸閃電。至少我們是這麼跟福克斯解釋的。至於暴風嘛——你看見另外那輛嗥獸上那個高個子紅頭髮姑娘沒?有一個地球夜,她值班,有一夥福克斯跑到小麥田裡抄近路,她狠狠地教訓了他們一頓,肯定得有半個著陸城都聽到了她弄出來的動靜。」
「那你呢?格蕾絲。」
「我還年輕得多的時候,他們給我起了個綽號,」格蕾絲瞪著閃電,他正忙著開車,顯然沒有在聽,更沒有在笑,「但他們可不叫我格蕾絲。福克斯覺得我們生兒育女的方式特別搞笑。」
瑞秋沒問,她還是接著說:「他們叫我大咪咪。」
瑞秋覺得有必要改變一下話題了,「閃電,你累不累?用不用我換換你?」
「我沒事兒。你會開履帶車?」
「說真的,我從來沒開過。不過,我會開嗥獸,不管什麼地形都可以。」
「說不定我們可以給你一臺,等到……」
這時,對講機裡響起了銅腿的咆哮。
不知什麼東西從海里鑽出來了:一隻巨大的脹鼓鼓的多爪怪,一條條帶有關節的細小胳膊圍在漏斗形的口器周圍揮動,牙齒在喉嚨裡不停翻滾。
福克斯們投出長矛,便四散逃離。銅腿把收割者往胳膊底下一夾,向岸上飛奔,嗥獸向左傾斜。神射手掉了隊,兩個福克斯轉過身,抓住她的胳膊,拽著她就跑。
怪物衝上海灘,比他們當中任何一個的速度都快,絲毫不顧紮在自己身上的矛刺。
一盞、兩盞、三盞探照燈接連在車上亮起,在那多足怪身上掠過。藍幽幽的光束不像車燈。這是耀斑爆發時的陽光。
多足怪停下來,笨頭笨腦地轉過身,開始沿著海灘向海中撤退。就在幾乎已經到達水面的時候,它的動作突然不再協調了,那些腿瘋狂地撲騰著,卻不起半點作用。瑞秋既害怕又著迷地看著,突然有好些東西從怪物身上鑽了出來。
它們從它背後和側面爬出來,數以百計,顏色深紅,體形跟狗差不多大。它們並沒有離開多足怪的身體,而是停留在它身上,啃食它。它的腿已經不動了。
三個福克斯快速衝到海灘上,抓起他們掉落的長矛,用同樣的速度往回跑。此時,多足怪已經差不多隻剩下一具骨架了,那些啃光了多足怪、跟狗一般大小的東西開始在沙灘上四散而去。
福克斯們爬上了移動動力裝置後面拖著的氣墊筏臺。他們整理好行裝,穩住自己。兩輛履帶車升到空中,滑向水面。閃電升起履帶車,跟隨其後。
瑞秋說:「但是——」
「我們不會有事的,」閃電向她保證,「我們會保持高度,快速通過,而且探照燈還一直開著呢。」
「格蕾絲,你跟他說啊!這兒還有喜歡探照燈的動物呢!」
格蕾絲輕拍了兩下手。探險隊開始穿越水面。
著陸城附近的殖民地佔據了探入環形海深處的一座豐饒半島上的一部分。探險隊耗費了十二個小時,才渡過比墨西哥灣略小些的海灣。
一塊塊硃紅的浮渣覆蓋著水面,成群結隊類似飛魚的生物一看到顏色不對的大燈,便掉轉方向,一頭扎入水中。福克斯們緊貼在平臺上……但是水面很平靜,旅途也很順暢,他們一路沒有遭受任何攻擊。
雨已經停了,佛裡克索斯和赫勒高懸在早晨的天空中。透過一片破碎的雲蓋,可以看見高速氣流,猶如一條高速公路。由於海里的生命好像都會避躲燈光,閃電和其他司機都沒有關掉大燈。
中途,瑞秋放平她的座椅,在上面睡著了。
她醒來時,履帶車已經停下來,車身傾斜著。她腦子裡一片混亂……剛才忘了關掉記錄儀,這干擾了她的睡眠。她睡覺的時候一般都會把記錄儀關掉。夢屬於隱私。
履帶車的車門早已降下,形成一道階梯,車裡空無一人。瑞秋走了出去。
履帶車、嗥獸、氣墊筏臺和移動動力裝置停成一個圓圈,帳篷搭建在圈內。眼前一個活人也看不見。瑞秋聳聳肩,走到一臺嗥獸和氣墊筏臺之間,停住腳步。
眼前的景色絲毫不像她之前見過的那個美狄亞星。
連綿起伏的山丘上覆蓋著鉻黃色的灌木,高度齊腰,茂盛稠密,以至於四下完全看不到地面。一團團昆蟲雲集,灌木叢中射出一道道黏糊糊的細絲,刺入飛蟲雲團裡。
福克斯們已經給自己收拾出了一塊空地,正在照看一個焦躁不安地抽搐著的同伴。銅腿米勒在他們中間跟她打了個招呼。
瑞秋費勁地穿過灌木叢,阻力很大,猶如身陷濃稠的柏油一般。蟲子們在她身邊散開。
「神射手生產的時間快到了,」銅腿說,「可憐的寶貝。我們要等她的‘巢’脫落,再繼續前進。」
這個福克斯身上看不出任何因為懷孕而鼓起來的地方。瑞秋想起了先前聽過的福克斯的生育方式,突然就不想旁觀了。可她又怎麼能走開呢?那樣一來,她就錯過了美狄亞星上的一項重大體驗。
她妥協了,認真地低聲問銅腿:「我們該待在這兒嗎?他們會不會反對?」
他笑了,「我們之所以待在這兒,是因為可以發揮絕佳的驅蟲作用。」
「不會反對,我們喜歡人類。」神射手的聲音含糊不清。這時瑞秋才看清她的左眼是粉紅色的,沒有瞳孔,「你是去過群星之中的那個人嗎?」
「是的。」
身上滾燙的福克斯伸出手來拉瑞秋的手,「世界上有太多陌生事物了。等我們瞭解這個世界的全部,可能也將去往群星之中。你有超常的勇氣。」她的手指又細又硬,就像骨頭。然後她鬆開手,抓撓著前腿和後腿之間那片沒有毛髮的皮膚上的紅疹。她的尾巴突然一抽,銅腿連忙閃開。
這個福克斯安靜了片刻。一個六腿福克斯用沾了水的海綿狀物擦拭著她的背部,看起來似乎是種美狄亞植物。神射手說:「我從人類身上學到,‘神射手’意思是‘目標精準’。我的目標就是要當最好的投矛手,在整個……」她的話音漸漸低下去,變成了尖叫和嘶吼。那個怪模怪樣的兩腿福克斯在跟她說話,也許他是在安撫她。
神射手嚎叫起來——然後裂成兩段。她向前爬去,手和前腳拼命扒拉著地面,後腿被拋在了身後。赤紅的後腿,裂開處滴著血,尾巴從上面滑過:超過一米長的黑色粗尾巴,被血染成鮮紅,跟收割者的尾巴一樣長。其他的福克斯走上前來,有的過來照看神射手,有的則去檢查後腿……腿上的肌肉仍然在抽搐。
十分鐘後,神射手站了起來。他站立的過程看起來很輕鬆,考慮到那根尾巴和低重心,也許確實也不費力。他說起自己種族的語言,福克斯們列隊走進黃黃的灌木叢。神射手改用人類的語言道:「我必須守衛我的巢,而且是獨自。一路平安。」
「再見。」銅腿說,他帶著瑞秋,跟在福克斯們背後離開了,「他現在不想要人陪。他會守好他的‘巢’,直到小傢伙們吃掉它的大部分,然後鑽出來。接著他會瘋狂地想要交配,但那時候我們就回來了。你感覺如何?」
「有點兒頭暈,」瑞秋說,「太多血了。」
「抓住我的胳膊。」
他們二人手臂的顏色頗為相稱。
「她在這兒安全嗎?我是說,他。神射手。」
「他學會走路比你想象中更快,而且他還有矛呢。我們在周圍沒看到什麼危險的東西。瑞秋,他們不像我們這樣,成天擔心安全問題。」
「我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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