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flyingguillotine
海漄
haiya
相傳雍正死時無頭,
代以金頭下葬……
一段宮廷秘史,
竟牽扯出數百年後的離奇命案。
作者海漄,資深磁鐵和怪談愛好者的奇妙混合體,曾混跡於《今古傳奇·故事版》《故事世界》《科學二十四小時》、蝌蚪五線譜網等平臺,心中有夢的撲街科幻寫手。h3一/h3康熙四十六年春,雲南茂密的原始森林中,一隊人馬正披荊斬棘,緩緩前行。
阿仲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雖然只有十六歲,但在父親的言傳身教下,他已經是當地小有名氣的獵手,原不該如此緊張。只是,這次捕獵處處透著詭異,獵物時不時留下一些痕跡,眼看就要追上,又突然消失無蹤,整整三天三夜,不停地在高山密林中兜圈子。阿仲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是追逐獵物的獵手,還是被引入陷阱的獵物?在阿仲前方約一丈處,他的父親手持弓箭,悄無聲息地躡足前行,像一頭緊繃身體、蓄勢待發的豹子。在父子倆身後,數十名兵丁或持鋼叉,或持獵網,呈半月形散開,他們是巡撫大人派來的官兵。
事情還要從去年說起。新任雲南巡撫郭瑮剛一到任,治下就出了一樁大案。先是一農婦報官,稱其丈夫進山採藥數日未歸,當地山高水遠,以往此類案件時有發生,多半是迷途被困。官府便遣了幾個鄉民與那農婦一同進山尋找,結果在山中發現一具屍體,脖頸不知被何所斷,頭顱不翼而飛,看死者衣著,正是失蹤的農夫。自此以後,不足一年,便有數十人遇害,死狀皆與那農夫一般。初時官府為防止恐慌將訊息封鎖,但不久昆明富商胡氏之子外出打獵,胡公子一時興起,不顧侍從勸阻,騎馬隨一隻野鹿鑽入林中,不多時馬兒折返,帶回的卻是無頭的胡公子!胡氏一族在昆明城中世代經商,雖富不仁,於是告到官府,一口咬定是仇家所為,要求官府緝拿兇手,鬧得人盡皆知。百姓在街頭巷尾議論紛紛,有說厲鬼索命的,有說白蓮教妖人作祟的,一時間昆明城內人心惶惶。
雲南地處邊陲,交通閉塞,各族混居,歷來不服教化。自二十餘年前平定三藩之亂,朝廷對雲南的安定日益重視,稍有風吹草動便如臨大敵。因此,雲南巡撫品階雖高,卻歷來被視為苦差。郭瑮聽得百姓傳言,深恐此案與白蓮教有關,那幫妖人以各種身份潛於民間,暗中積蓄力量,實乃朝廷心腹大患,若任其發展,只怕要釀成大禍。遙想朱國治當年下場,郭瑮夜不能寐,忙命人徹查。
誰知這一查,卻得到一個意想不到的結果。所有兇案的發生地均在深山老林之中,死者之間並無關聯,除頭顱失蹤外,隨身物品俱在。查案巡捕猜測,這或許是白蓮教某種邪術祭祀儀式,但仵作檢查完屍體後卻說死者傷口不似利刃所為,倒像野獸撕咬造成的。果不其然,仔細勘查現場後,巡捕順著血跡發現了野獸的足跡,正是它叼走了被害者的頭顱。巡捕本懷疑是野獸被血腥味吸引,前來啃食屍體,但請來老獵戶一看,所有兇案現場出現的野獸足跡,無論爪印大小和爪距,都如出一轍,出現在兇案現場的顯然是同一只野獸,絕不可能是偶然前來的食腐動物。根據其爪印形狀,老獵戶推測這是一隻成年猛虎,其體型遠大於尋常同類。但這隻食人虎為何專食人頭,卻將屍體其他部分棄之不顧?老獵戶也答不上來。
得知連番兇案與白蓮教無關,郭瑮鬆了一口氣,民間傳得再邪乎,不過是一隻畜生,尋幾個獵戶料理了便是,自己的烏紗帽可算是保住了。
雲南土地大多貧瘠,不宜耕種,但各類野物卻生長興旺,當地百姓素來有捕獵之風,更何況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通告貼出沒幾天,便有數名矯健的獵戶揭榜應徵。誰知那些獵戶一去不返,被人發現時已是無頭殘屍。饒是如此,仍有膽大者心有不甘,數人結伴前去,互為照應,但最後竟無一生還。那食人虎橫行無忌,活動範圍已漸漸逼至昆明郊外,而此時附近獵戶早已風聲鶴唳,再無人敢應徵。官府百般無奈之下,只得強徵了名氣最大的獵戶阿仲父子,同時派出官兵協助。
阿仲正思索著,前方的父親突然停下了腳步,伏低身子,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獵物終於出現了!阿仲按捺住興奮,將訊號傳給身後的官兵,早已嚴陣以待的官兵們留下幾人斷後,其餘人則從兩側包抄。在炎熱又崎嶇的山林中折騰了三天三夜,所有人都憋著一口氣,定要捕獲那畜生,為民除害!阿仲緩緩靠近父親,終於看到了這隻神出鬼沒的食人虎,它的身前是一處斷崖,見此時已無路可逃,食人虎並不慌亂,緩緩轉過身來。
那食人虎果然身具異象,環視了一眼包圍自己的人類,咧嘴用鮮紅多刺的舌頭舔了舔牙,那樣子彷彿是在發笑。阿仲的父親距離食人虎最近,但尚在其撲擊範圍之外,他將阿仲掩在身後,彎弓搭箭。
阿仲的視線被父親挺拔的背影擋住了,心中卻無比踏實,下一刻,急促的弓弦聲就會響起,他們會把這隻食人虎拉到昆明城中,享受百姓的歡呼。然而,期待的聲音並沒有響起,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驚恐的嗚咽。
「爹!」形勢瞬間逆轉,阿仲拼命抱住父親抖如篩糠的身體,但為時已晚,在一股股噴湧的鮮血中,他看到父親的頭顱飛快地離頸而去。
「還我爹命來!」眼見父親慘死,阿仲發瘋一般舉起獵網向食人虎衝去,被阿仲激起了血勇的官兵也緊隨其後,將食人虎團團圍住。而此時的食人虎卻好似一頭餓了許久的饕餮之徒,興奮地微微顫抖,宛如人一般露出貪婪又陶醉的神色……h3二/h3「飯菜做好放鍋裡了,熱下就可以吃,保溫桶裡還有湯。老胡約我喝酒,可能要晚點回來。愛你。」
看著周寧留下的便條,安然有些哭笑不得,自己這男朋友什麼都好,就是總喜歡和他那死黨老胡混在一起。老胡叫胡炎,他的父母和周寧的父母是同一家國營工廠的職工,兩家住在一個大院裡,兩人是從小玩兒到大的兄弟,直到上大學才分開。周寧進了刑警學院,胡炎去了北方一所大學讀歷史專業。幾年後,從刑警學院畢業的周寧如願穿上了警服,幾經輾轉居然分配到了那座北方城市;而胡炎則在讀完博士後留校實習,希望能求得一份教職。兩人本來沿著各自的生活軌跡相安無事,但胡炎實習期間並不安分,經常發表與主流歷史學術圈大相徑庭的觀點,這些觀點多半源自他四處蒐集的野史傳說,不僅毫無實證,還非常聳人聽聞。歷史是一門講究實證的嚴謹學科,胡炎的言行在校內引起了軒然大波,校領導找他談了好幾次,他卻依然我行我素。見胡炎不聽勸,校領導擔心影響學校學術風氣,開會商議後,做出了不予留用胡炎的決定。變成無業遊民的胡炎,除了整天將自己關在逼仄的出租屋裡繼續研究那些亂七八糟的野史資料,就是找周寧喝酒訴苦。
第二天一早,安然在沙發上見到了醉醺醺的周寧。這傢伙,對兄弟總是那麼仗義,安然心疼地想。好在今天周寧輪休,可以讓他在家好好睡會兒。安然給周寧擦了把臉,幫他脫掉鞋襪,輕輕關上門出發上班了。作為一名腫瘤外科大夫,安然的工作雖然不像周寧那樣不分晝夜,卻更加忙碌。
安然提前十五分鐘來到了診室,剛換好白大褂,就接診了第一個病人。病人是一個瘦小黝黑的中年男人,眼睛眯著,像是沒睡醒,又似乎有點兒畏光。
「你哪裡不舒服?」安然問道。
「我好好的!沒哪裡不舒服!」男人突然激動起來,「都說了我沒病,來醫院做什麼?!」男人的聲音又尖又細,眼神閃爍,活像一隻老鼠,而和他一同進來的婦女則膀大腰圓,中氣十足,她一把摁住男人的肩膀,吼道:「你閉嘴,給我好好坐著!
「大夫,對不住,我家這口子不太配合,我來講。」婦女喝住男人,對安然說道。
通過婦女的講述,安然大致瞭解了男人的病情。婦女叫李娟,男人叫孫偉,家在本市遠郊,平時以務農為生。李娟說,別看孫偉乾瘦,身體卻一直很好,連感冒都沒怎麼得過。但幾年前的一天晚上孫偉出了趟門,回來就發高燒,整晚都在說「怪物」「鬼上身」之類的胡話。李娟被嚇得不輕,生怕他燒壞了腦子,連忙把他拉到村衛生院,掛了退燒藥。幾天後,孫偉的燒漸漸退了,食量卻突然變大,而且只能吃肉食,稍稍吃些麵條蔬菜便嘔吐不止,李娟以為孫偉病剛剛好,身體虛弱才這樣挑食,也沒放在心上。但幾個月過去了,孫偉的症狀不但沒有絲毫好轉,反而愈發嚴重。
一次偶然,李娟竟然撞見孫偉在家偷吃生肉!這下李娟急眼了,劈手奪過被吃了大半的生肉扔出家門,誰知平時膽小懦弱的孫偉竟然勃然大怒,一把掐住了李娟的脖子,將她摁倒在地。這時的孫偉,嘴角還殘留著血絲和碎肉,雙眼通紅,李娟拼命掙扎,他的雙手卻如同鐵鉗一般,紋絲不動。李娟沒想到孫偉力氣居然這麼大,又驚又氣,暈了過去。過了一陣,李娟悠悠轉醒,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孫偉站在床邊,正準備幫她蓋上被子。想起剛剛的情形,李娟不禁後怕,慌忙躲開,邊哭邊罵:「你個死沒良心的,你想把我掐死……」誰知孫偉一臉茫然,任李娟如何哭鬧,都不承認自己對她動過手,好像完全忘記了剛剛發生的一切,看他神情,倒也不像是裝的。
李娟無可奈何,只得作罷,但此後便開始留心孫偉的一舉一動。時間一長,李娟愈發感覺不對,除了仍然嗜食肉類外,孫偉的精神狀態也十分古怪,時而萎靡時而亢奮,上一秒還目光呆滯、昏昏欲睡,下一刻就突然神采奕奕。與此同時,他變得越來越暴躁和富有攻擊性,一年前,孫偉和村裡幾個年輕人起了衝突,他居然一人將四五個身強力壯的小夥子撂倒。要不是李娟及時趕到,抱住孫偉號啕大哭,他恐怕還不會停手。李娟永遠忘不了孫偉當時如同野獸一般的眼神,兇狠得就像要把人撕碎一樣。眼看著丈夫彷彿變了個人,李娟心中的不安漸漸化為恐懼,卻始終沒想通這一切的源頭是什麼。村民們議論紛紛,說孫偉得了精神病。李娟和家人在鄰居的指指點點下抬不起頭,又怕孫偉再去傷人,只得趁他不備時將他鎖在了後院,不讓他與外人接觸。
最近幾個月,孫偉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李娟看著蓬頭垢面的丈夫,心中不禁發酸,取來剪刀毛巾,替他洗頭理髮。隨著油膩糾纏的長髮一縷縷掉落,孫偉的後腦勺慢慢露了出來。
「啊!」李娟驚叫了一聲,在孫偉的顱後,有一片明顯的隆起,顏色比膚色略淡,幾乎佔據了整個後腦勺。或許是被頭髮遮蓋,也可能最初時面積很小,李娟之前並沒有注意到它。難道它就是孫偉一切怪異行為的罪魁禍首?和家人商量後,不顧孫偉的反對,李娟將孫偉帶到了醫院。
「轉過來,背對著我,把頭埋下。」安然說道,同時戴上塑膠手套,輕輕地在孫偉後腦上的隆起處按壓了一下。
「啊——」雖然安然只用了很小的力,但孫偉卻發出一聲慘叫,觸電般跳了起來,隨即一拳砸在安然的辦公桌上,惡狠狠地說道:「你要幹什麼?!」
安然被孫偉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平復了下情緒,對李娟說:「按壓有劇烈痛感,不排除是惡性腫瘤,有可能已經壓迫到神經了,我建議你們留院做進一步檢查。」
「好的大夫,我這就去辦住院手續。」李娟憂心忡忡地答道,拉著孫偉出去了。
晚上回到家,好不容易輪休的周寧已經將飯菜準備好。平時各自忙於工作的兩人,難得能一起共進晚餐。
「喲,醉貓醒啦?還挺勤快,是不是怕我怪你又去和胡炎鬼混呀?」看著周寧宿醉後還沒完全消退的黑眼圈,安然打趣道。
「哪有?知道你最善解人意了,不會真生我的氣。來來,嚐嚐我的手藝。」想到每次和老胡喝得酩酊大醉,都是安然無微不至地照顧自己,周寧連忙給安然夾了一塊魚。
「嗯,味道不錯,就原諒你這次吧!」周寧窘迫又內疚的樣子把安然給逗樂了。但周寧平時工作辛苦,安然實在心疼他陪著胡炎喝醉,便說道:「你們兄弟感情好,我理解,但為什麼每次都非得喝那麼多?你也得多注意下自己的身體。」
「其實也不能怪老胡,我瞭解他,他不是那種自暴自棄的人,只是現在過得確實太壓抑了。」周寧若有所思地答道。
「你說他實習得好好的,幹嗎非跟學校過不去?再說,離開了學校,他搗鼓那套東西應該更自由才是,怎麼會壓抑呢?」安然不解地問道。
「這你就不懂了。」周寧無奈地笑笑,「老胡是個做學問的,骨子裡有那麼一股執拗的勁兒,絕不會為了自己的前途虛與委蛇。但他們這一行,看重學術背景,老胡現在連個正式的教職都沒有,他的研究成果根本就沒有發表的可能。再說沒有研究經費和資源,他幾乎不可能找到能支援自己觀點的實證,收集民間野史和傳說,整理後互相佐證,儘量去偽存真,已經是他能做的最大努力了,這一點兒倒是和我們平時破案的手法類似。但在他們圈裡人看來,老胡只不過是一個想出名想瘋了的民科。」
「這麼說來,胡炎也挺可憐的。」聽了周寧的話,安然對胡炎的印象總算有了些許改觀。
「是啊,希望今後他的研究能有轉機吧。說起來,這次老胡找我喝酒,倒不是為了抱怨,而是慶祝。他把自己的一些觀點發到了網上,認識了一個網友,那人手上有幾樣祖傳的老物件,很可能就是老胡苦苦尋找的證據,說是和清朝雍正時期的幾樁大案有關……」
「好啦,我才不管胡炎研究的是什麼,我只要你好好的就行。下次少喝點,身體要緊。今天有一個病人,後腦上長了個腫瘤,我以前都沒見過那樣的。最近幾年,新型腫瘤越來越多,多半就跟不良的生活習慣有關。」見周寧的關注點不在自己的身體健康上,安然打斷他的話頭,握著他的手說道。
「嗯,我會注意的。」感受到女友對自己的關心,周寧點點頭,答應了。h3三/h3看著檢查報告,安然皺起了眉頭。住院後,孫偉的病情持續惡化,腦後的隆起逐漸變大,已經開始出現聽覺障礙、咽喉麻痺等症狀。從發病位置和臨床表現來看,孫偉腦後的隆起很像顱後窩腫瘤,但安然從沒遇到過生長如此迅速的情況。進一步的顱內ct顯示,這個「腫瘤」的形態還在不斷發生變化,已經開始沿脊椎發育轉移。人體顱內缺乏腫瘤細胞賴以轉移的淋巴管道,因此顱內腫瘤通常很難發生顱外轉移。安然甚至開始懷疑,它到底是不是一個腫瘤?
病理檢測結果更讓安然大吃一驚,在顯微鏡下,冷凍切片樣本居然沒觀察到任何顱內膠質瘤細胞!取而代之的,是某種類似於黏菌的真核微生物細胞。顱後窩膠質瘤的診斷被徹底推翻了,孫偉腦後的隆起,絕不是什麼原發性腫瘤,倒像是一種未知的外來寄生物!形勢已經刻不容緩,孫偉一系列症狀顯然是它導致的,李娟之前說孫偉最近的精神狀態有所好轉,只怕是那東西正在積蓄養分。初期它在顱內緩慢生長,現在已經蔓延到了脊椎,不管它到底是什麼,當務之急是儘快手術,將它切除,一旦它發育完全,後果將不堪設想。安然當即將孫偉的最新病情通報給醫院,同時安排李娟將孫偉轉入重症病房,開始進行術前準備工作。
當晚,安然正和院裡幾位專家一起討論手術方案,突然接到住院部打來的緊急電話,負責重症病房的護士長帶著哭腔說道:「安醫生,你快過來看看,你的病人跑了,還打傷了人!」
「什麼?!」安然掛掉電話,飛快地衝向住院部。剛跑到住院大樓,就發現住院樓的玻璃大門已經被徹底破壞了,玻璃碎得滿地都是,鋁合金門框整個被扯了下來,如同一堆扭曲的麻花被扔在一旁。走進大樓,只見李娟呆呆地坐在地上,眼角帶著淚痕,顯然已經被嚇蒙了。護士長扶著一個臉色蒼白、疼得直冒冷汗的保安,正在給他固定手臂。
看到安然趕到,護士長結結巴巴地講起了事情的經過:過了零點,她巡視完病房,回到護士站值班,發現即時監測病人生理資料的機器發出了警報,不久前各項指標還一切正常的孫偉,心跳和血壓突然急劇升高,很快便超出了人體能承受的極限。護士長連忙讓其他值班護士通知醫生搶救,自己先趕去病房。到了病房,只見孫偉渾身抽搐,正發瘋似的要將身上的針頭拔掉。護士長努力想要穩住他,但孫偉猛地跳起,猝不及防,一下就衝出了病房。護士長緊跟著追出病房,可孫偉的速度實在太快,兩人距離越來越遠。勉強追到一樓,迎面遇上了李娟和保安小張,小張見情況不對,連忙去攔孫偉,誰知一米八幾的小張,才一個照面就被矮小的孫偉折斷了手臂。接著,孫偉打碎了玻璃門,從住院樓後面的圍牆翻了出去。
「這傢伙哪像個病人?」受傷的小張咬著牙直吸冷氣,對安然嘀咕道。
「怎麼會這樣?」安然也蒙了,心中隱隱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安然所在醫院的圍牆後是一條蜿蜒的小巷,除了巷口有一盞破舊的路燈外,小巷大部分都隱藏在黑暗中。多年前,一位家長將身患先天性疾病的嬰兒遺棄在巷尾,一場大雪後那個可憐的孩子被活活凍死。遺棄他的家長很快被抓,成為當年轟動一時的社會新聞。此後,附近居民很少在這裡走動,小巷越發陰森荒僻,漸漸成了流浪者的樂園。
遠處,一個流浪漢拖著破舊的編織袋,搖晃著走來。他今天運氣不錯,在垃圾堆裡翻出了幾件半新的衣服,其中一件的口袋裡居然還有幾百元現金。他高興極了,去便利店買了兩瓶劣質白酒,心滿意足地向小巷走去。他和一個同伴最近就在小巷裡歇腳,今晚兩人可以好好開心一下了。走到巷口路燈下時,一個男人與他擦肩而過,雖然那人低著頭,將臉藏在陰影下,但流浪漢還是忍不住多瞟了一眼——這地方,一般人怎麼會過來?
流浪漢走進巷子,沒聽到同伴以往震天響的呼嚕聲。他喊了兩聲,沒人應,便躺在巷角,自顧自喝了起來。小巷裡發臭的垃圾和劣質酒精的味道掩蓋了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味兒,他很快便倒頭昏睡過去。
直到第二天中午,流浪漢才被尿意憋醒,迷迷糊糊爬起來,卻被某個東西絆了一下。他罵罵咧咧地往腳下一看,驚恐頓時猶如冰錐刺入大腦,瞬間驅走了睏意。片刻之後,流浪漢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慘叫。原來,同伴昨晚從未離開過,就在自己身邊。
警察很快趕到現場,在巷口拉上了警戒線。周寧和同事將圍觀的人群驅散後一起走入巷內,現場法醫的初步勘察已經完成。周寧負責刑事案件已經有好幾年了,饒是如此,見到死者時,他仍然忍不住一陣反胃。死者是一名男性,仰臥在地,身上的衣服又髒又破,看不出年齡,頸部血肉模糊,頭顱卻不知所蹤。現場極其慘烈,在屍體周圍,四處都是飛濺的血滴,幾乎無處落腳。尤其是屍體倒下時頸部正對的牆面,噴湧的鮮血已經凝結成塊狀,緩慢地流淌成一幅殘酷而驚悚的壁畫。死者四肢扭曲,顯然死亡前經受了極大的痛苦。看著呈放射狀噴灑的血跡,周寧不禁握緊了拳頭,這是一個怎樣殘忍的變態殺手?法醫現場勘查的結果證實了周寧的猜測,死者的頭是被活活砍下或割掉的。
「作案兇器是什麼?」周寧敏銳地察覺到了法醫話裡的遲疑。
「目前還不確定,現場沒有發現兇器,從死者的傷口來看,不像是普通的砍刀或斧頭造成的,肯定也不是鋸子,倒有點兒像那種帶刃口的鋼索勒出來的。」法醫邊比畫邊說道。剛說完,他又搖搖頭道:「也不對,使用鋼索這種兇器,就算兇手力氣再大,也不至於把人的脖子整個兒勒斷啊。」
將現場縝密地搜查一遍後,周寧確信兇手帶走了兇器和死者的頭顱。這時,死者的身份也得到了確認,是最近居住在這兒的一個拾荒者,而他的同伴則是這起命案現場的第一目擊者。這個被嚇得屁滾尿流的流浪漢哆哆嗦嗦地告訴警方,昨晚他喝醉了,直到中午醒來才發現死者。誰會對一個身無分文的拾荒者痛下殺手呢?看著目擊者身上沾染的血跡,周寧將他帶回局裡調查。直覺告訴周寧,這起命案很不簡單。
很快,流浪漢的嫌疑就被排除了,雖然他身上沾了不少血跡,但他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根據法醫檢驗的結果,死者的死亡時間大概是在凌晨一點,而這個時候,流浪漢正好在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買下了兩瓶白酒,凌晨顧客很少,對方又是一個流浪漢,因此給店員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店內的監控也證實了店員的說法,而且在監控畫面中還能清晰地看到,流浪漢離開便利店時穿的衣服和後來沾上鮮血的衣服是同一件,但當時他的衣服上還沒有任何血跡。在死者被殺死的時候,流浪漢並不在現場。
讓周寧鬱悶的是,發生兇案的小巷是這個被高科技日益滲透的城市裡少見的盲區,從巷口一直到兇案現場,這段步行大約需要十分鐘的小路,居然沒有安裝一隻監控頭!周寧沒有灰心,再次來到現場仔細勘驗。他發現,這條小巷雖然蜿蜒曲折,卻沒有岔路,盡頭是一個死衚衕,也就是說,兇手只能在巷口這個唯一的通道中進出。結合流浪漢離開便利店的時間,推算路程,周寧猛地驚覺,連忙通知局裡的同事將流浪漢留下。他不僅是目擊現場的第一人,還很有可能曾與兇手擦肩而過。
果然,流浪漢慢慢回憶起來,昨夜在巷口,他確實遇到過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長什麼樣,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周寧問道。
「個子不高,人也不壯,穿那種帶條紋的衣服,很普通的樣子。不過他的頭髮倒有點奇怪……哎,那時我已經喝了不少,也許是我看花眼了。」流浪漢答道。
「他的頭髮哪裡奇怪?沒關係,你儘管說。」周寧繼續問道。
「嗯,我也沒看得很清楚,不過那時路燈模模糊糊照出了個影子,他的頭髮就像現在街邊電視裡放的那種,就是皇帝那種辮子。」流浪漢想了想,說道。
「你說的是清朝那種辮子?」流浪漢的回答有些出乎周寧的意料,何況這是從一個醉鬼嘴裡說出來的東西,周寧便將這個疑點暫時擱置了。
周寧在勘查現場時已經注意到,小巷一側是一家醫院的圍牆,巧的是,正是安然工作的那家。他沉思了一會兒,很快找到了一個突破口,讓同事從那家醫院借來了一套病號服,向流浪漢問道:「你說那個男人穿的條紋衣褲,是不是這種?」這次,流浪漢肯定地點了點頭。
發現新線索的周寧和同事一起拿著根據流浪漢的描述繪製的嫌疑人畫像來到醫院,在電梯里正好碰到了值完夜班準備回家的安然。
「周寧,你來這兒幹什麼?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安然非常瞭解男友的工作性質,周寧的出現,更加重了她心中不祥的預感。
「我們過來查一個案子,可能和你們醫院的病人有關。對了,昨晚你值班,先別走了吧,一會兒我們得把你們醫生挨個排查一遍。」周寧感覺女友今天似乎有些反常,便安慰道:「別緊張,安然,只是例行問話而已,順便讓醫生們瞧瞧嫌疑人畫像,看有沒有見過這個人。」說著便從檔案袋裡掏出了一張圖紙。
安然睜大了眼睛,畫像上的人,不就是孫偉嗎?!h3四/h3周寧沒想到在醫院的排查會進行得如此順利。安然一眼就認出了嫌疑人孫偉,孫偉從醫院逃離的時間也跟被害人遇害的時間大致吻合,而他逃出醫院前的行為更證明了他是一個極富攻擊性的危險分子。種種證據表明,孫偉就是小巷中那起殘忍殺人案的兇手。讓周寧疑惑的是:孫偉犯罪的動機是什麼?他為何要將被害者的頭顱帶走,他又是通過什麼兇器作案的?鑑於孫偉的危險性,警局當天便在全市範圍內釋出了通緝令,而周寧則驅車前往孫偉居住的村子,設法釐清案件的疑點,進一步完善證據鏈。
駛入村裡沒多久,周寧就找到了孫偉的家,是一棟氣派的三層洋房,房子四周還用鐵柵欄圍出了一個不小的院子。看來,孫偉家的經濟條件在村裡是非常不錯的。
周寧敲了敲院子的鐵門,從房子裡走出一個黑胖的婦女,狐疑地打量著周寧。她應該就是孫偉的妻子吧?周寧想著,掏出警官證,說道:「你好,我是警察,有些情況想跟你瞭解一下。」
自從孫偉住院後,李娟整天都擔驚受怕。一開始,醫生說孫偉長了惡性腫瘤,但後來又說不是。她只是一個普通的農村婦女,醫生關於病情的診斷她聽不大懂,唯一清楚的是,如果再不手術,自己丈夫的命就保不住了。昨夜,她在家中收拾了幾件衣物後就趕到醫院值夜,照看孫偉,卻正好遇見他像個瘋子一樣衝出醫院。今天,又一個噩耗傳來,說孫偉離開醫院後殺了人。連番變故讓李娟的情緒幾乎崩潰,一見來的人是警察,連忙將周寧迎進院子,帶著哭腔說道:「警察同志,我老公是個病人啊,馬上就要動手術了,他怎麼可能殺人呢?」
「大姐,你別激動,不管你丈夫是不是兇手,當務之急是儘快找到他。醫院那邊我們已經瞭解過了,他目前的身體狀況很不樂觀,多在外面待一天就多一天危險。所以如果你知道什麼情況,一定要及時告訴我。」周寧說道。
「好,警察同志,我一定積極配合,有什麼你儘管問。」李娟擦乾眼淚,眼前這個沉穩的警察,讓她看到了希望。
「聽說住院前,你丈夫的精神已經出了點兒問題?」周寧問道。
「是,已經有好幾年了,剛開始只是發燒,漸漸整個人都變了。以前他走路都低著頭,從不惹事;後來他看誰都是陰沉沉的表情,別說村裡人了,連我都被他盯得犯怵。後來我才知道,是因為腦子裡長了東西,他才變成這樣的。」李娟答道。
「嗯,醫院的病歷我看過了,你丈夫那些反常行為,很可能就是他腦子裡的不明寄生物導致的。你是什麼時候發現他後腦上的腫塊的?」周寧繼續問道。
「這倒是最近的事了,之前我和家裡人一直以為他是精神方面出了問題,把他鎖在後院。他整天瘋瘋癲癲的,根本沒法給他洗臉理髮。再加上那東西長在頭髮裡,剛開始時不明顯。不過,我估計病根就是那天晚上出去後發燒落下的。」李娟想了想,回憶道。
「晚上出去?你知道他是去幹什麼嗎?」李娟的回答讓周寧感到可疑。
「這個……警察同志,不瞞你說,他應該是幫人炸礦去了。」李娟猶豫了一下,緩緩說道。
見周寧露出不解的神色,李娟接著說道:「以前這兒附近有不少小煤窯,我老公有一門埋炸藥爆破的手藝,礦上的老闆經常讓他過去幫忙。後來這些小礦陸陸續續被關停了,他的活兒就少了。但偶爾還是有人在夜裡偷採,那天晚上,我親眼看見他是帶著炸藥雷管出門的。」
「如果是採礦,應該不止他一個人,你們村裡還有人和他一起做這事兒嗎?」周寧又問道。如果能找到孫偉當晚的同伴,也許就能找到孫偉這一切變化的源頭。
「對,村東頭的強順就跟他一起幹。不過一年前他和強順不知道為什麼打了一架,強順傷得不輕,從那時起,強順就和咱家沒來往了。唉,以前孫偉不是這樣的,別說打架,和人說話都不敢大聲的。」李娟默默地嘆了嘆氣。
從李娟這兒已經瞭解不到更多的線索了,周寧起身告辭,準備去找強順問問。剛出門,李娟就衝周寧使了個眼色,指了指不遠處一個背對著他們的年輕人,「他就是強順。」
周寧點點頭,追上年輕人,問道:「你是強順?」
「你誰啊,找我幹嗎?」強順長得牛高馬大,兩隻胳膊文龍畫虎,語氣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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