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象祭司(下)

thepriestessofcelestials02

寶樹

baoshu

文明終將消散,

唯真理長存。

作者寶樹,重度科幻綜合徵患者,民間哲學家,死理性派的非理性主義者,悲觀主義的夢想家,最是沉迷與時間有關的故事。相信每個故事在無限時空中都是真實存在的,寫作者只是通過心靈去探險,用筆或鍵盤去守護。出版有《三體x:觀想之宙》《時間之墟》《古老的地球之歌》《時間外史》等。h3殘卷之七·返鄉/h3……登陸,我們沉浸在絕處逢生的喜悅裡。這裡可以食用的東西太多了,我們在一條匯入大海的小溪邊痛飲,狼吞虎嚥著海邊隨處可見的海龜蛋和魚蝦。飽餐一頓之後,我們又感到身上髒得無法忍受,於是穿著衣服跳進清溪,舒舒服服地沐浴了一番。

當我們從水中出來,看到對方,才發現犯了一個錯誤:我們身上僅存的襤褸衣袍在溼透之後緊緊貼在了身上。就這樣,我看到了世界上最美的胴體,宛如純潔的月神伊希齊。

九·鷹瞳的臉變紅了,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她害羞。我急忙轉過頭去,但滿腦袋都是九·鷹瞳迷人的身段,只覺得口乾舌燥,心裡波濤起伏。不知過了多久,九·鷹瞳的聲音在我背後幽幽響起:「鹿尾,你在想什麼?」

「大、大人,」我好不容易才撿起一個話題,「你剛才說這裡是你的故鄉,是什麼意思?」

「瓦里,」九·鷹瞳說,「那座城市叫瓦里,是我的父母之邦。所以你看,的確有別的大陸和城邦。我本該在這裡終老一生,但一個遠道而來的瑪雅人改變了我的命運……」

當年,十六·龜殼的球體理論被十八·天鱷嘲諷得一文不值,也成了天象祭司間的笑柄。為了證明自己,十六·龜殼離開迦安,在崎嶇艱險的南部雨林中跋涉了三個多月,好幾次差點死在豹虎獸、鱷魚或毒蜂之下,最後才抵達這片南方大陸。他如願以償地看到了自己尋覓的南天極,也驚訝地發現這裡有一些與瑪雅完全不同的繁榮城邦,其中最大的一座建在海邊的山巔上,稱為瓦里。

瓦里人對外來者不太友善,何況十六·龜殼完全不通語言。很快他就被抓獲,送到了國王面前,準備殺了獻祭給太陽神。但國王看出他並不是一般的野蠻人,對他很感興趣,遂把他留下了。後來,聰明的十六·龜殼學會了當地的語言,自稱太陽神的祭司,還預言了一次日食,瓦里王越發尊敬他,把他供到了太陽神廟裡。

雖然瓦里也有高大的巨石建築和精美的黃金飾品,但掌握的天象知識還不到瑪雅人的皮毛。他們唯一的觀測物件就是太陽,他們將其視為統治天地的主神,稱為「印蒂」,對其他天體都不感興趣。但關於太陽,他們僅有的知識也不過是春分和秋分。他們甚至沒有文字,而用繩結記事。十六·龜殼想要把瑪雅天象學教授給當地人,讓他們瞭解天體執行規律和日月食的原理,但本地的巫祝十分憎恨他的學問,認為他是褻瀆太陽神的異端,威脅要殺死他。兩年後,庇護他的老國王死了,十六·龜殼無處容身,只得再次跋涉千里回到迦安。

他並非一個人回去,身邊還帶著一個女孩,名叫齊卡·庫斯科。

齊卡·庫斯科是在太陽神廟服侍印蒂神的「貞女」,她從小就離開自己的部族,「嫁」給了太陽神。為了解太陽執行的基本法則,她和其他一批貞女奉王命跟著十六·龜殼學習天象曆法,其他少女大都淺嘗輒止,但奇卡卻越學越深。十六·龜殼發現小奇卡不僅具有鷹一樣的雙眼,能看到星空的隱微細節,還擁有過人的智慧和對真理的渴求,瑪雅天象學學得飛快。十六·龜殼認為留在太陽神廟只會埋沒奇卡的才華,所以離開的時候,也帶著她逃出瓦里,一同北返。這是瘋狂之舉,對瓦里人來說,誘拐服侍太陽神的貞女是絕對的死罪。

十六·龜殼僥倖成功,他不僅帶著奇卡回到了迦安,給她起名為九·鷹瞳,還培養她成為瑪雅世界的一代天象大師。但想不到十二年後,當年的太陽貞女又被命運送回了家鄉。

「想不到我還能回到家鄉。」九·鷹瞳陷入了回憶,「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已去世,不過幾個哥哥應該還在老家的山谷裡放牧,伯父應該還在宮廷裡打造金器……我唯一的姐姐也是太陽神廟的貞女,不知道有沒有因為我受到株連。那時候我還不懂事,後來我一直記掛著她……我要回去看她!」

「可是大人,」我忍不住說,「既然你是從太陽神廟逃走的,回到瓦里會不會有危險?」

九·鷹瞳嫣然一笑道:「我離開瓦里的時候還是一個孩子,現在已經二十多歲了,就算熟人也很難認出來。姐姐是我最親的人,絕不會出賣我。我們明天進城看看吧。」

我們在海邊的巖洞裡住了一晚,第二天,九·鷹瞳有些咳嗽發熱,一定是前一陣子在海上風吹日曬得了病,但她興致很高,堅持要上路。瓦里人修建了從山上到海邊的平整石路,石塊間嚴絲合縫的程度連瑪雅人都自愧不如。我讚歎不已,問這是誰修建的。

「據說是三百年前的開國先王修建了這些道路。這條還不算什麼,最遠的道路通向南方千里之外。小時候,我家門口就有一條路,蜿蜒進入山脈中部終年不化的雪山,當時特別好奇雪山裡有什麼……你不知道什麼是雪?雪就是……一種寒冷的水凝成的粉末,潔白無比……唉,真沒辦法跟你說明白……」九·鷹瞳興致勃勃地說,像一隻嘰嘰喳喳的咬鵑鳥,和從前神秘嚴厲的她判若兩人。現在的她,彷彿回到了自己的童年,顯露出孩子一樣的童真。也許這才是迦安魔女的本來面目。

「……我們家裡養了很多羊駝……什麼?你也不知道羊駝是什麼?難怪,瑪雅根本沒有這種動物。它有點像鹿,但沒有角,脖子很長,身上長著厚厚的一層捲毛,我們就把它們的毛紡織成衣服和裙子……對了,羊駝還是一種溫順聽話的動物,小孩子可以騎著它,它也能夠幫我們馱負重物上山。當我父親放牧的時候,幾百頭雪白的羊駝,就像天上的白雲一樣——」

我正聽得出神,她的聲音卻戛然而止。我發覺不對,向前望去,看到一具骸骨倒臥在前方的路上,骸骨的主人顯然已經死了很久,不知被什麼野獸啃得屍骨不全了。它身上或許就穿著九·鷹瞳剛描繪過的羊駝毛衣,只是已經破爛不堪。

「怎麼會這樣?」九·鷹瞳皺起眉頭,「按照國王的法令,沿途各部族有義務維持道路的清潔和治安。」

這時候我才想起一件蹊蹺的事:從我們上路到現在,還沒有見過一個人。我向前望去,前面有些破敗的建築,仍然看不到人影。九·鷹瞳也感到不對勁兒,她不再說話,而是默默攀登,身子看上去越發不支。我幾次勸她休息,她都不聽。沿途只看到寥寥幾個人影,但看到我們以後,不是遠遠跑開,就是發出威脅的吼聲,逼我們迅速離去。這裡不像是任何有城邦和秩序存在的地方。

終於,出現了一個看上去無害的本地人,是一個年紀不大的黝黑少年,正揹著一隻筐在路邊採摘野菜。看到我們,他有些吃驚,撒腿逃開了幾步,九·鷹瞳忙用母語叫住他。他們隔空問答了幾句,然後少年才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同九·鷹瞳交談起來。我當然一個字也聽不懂,只聽到那少年咬牙切齒地重複一個詞「提亞瓦納科」,那是什麼意思?九·鷹瞳的臉色也越發慘白。

「大人,怎麼回事?」少年離開後,我問道。

「瓦里……瓦里……」九·鷹瞳晃了晃,眼看又要暈倒,我忙扶她坐在石階上。她喘了幾口氣才接著說:「……瓦里完了。三年前,從南方高原的提亞瓦納科來的強盜毀了它,那裡的居民不是被殺,就是被……被擄走……」

她再也說不下去了,失魂落魄地坐在那裡。我也沒有再問,無論在哪片大陸上,戰爭和殺戮總是大同小異。

「……大人,」我過了一陣才想到現實的問題,「那我們還去嗎?」

「要去。」九·鷹瞳掙扎著起身,「我姐姐也許還在那裡,也許……我總要去看看的。」

日落時分,我們終於抵達了那座遠望如夢幻般美麗的山城。瓦里的建築全都由石頭砌成,上面統一塗著白色的顏料,比五顏六色的瑪雅城邦素雅得多,走在那裡彷彿走在雲中。但此時,整座城市顯然已經歷洗劫,也許還不止一次,空蕩蕩的大道兩旁都是破敗的建築,遍地都是骷髏和腐爛的屍體。行人寥寥無幾,對這種場景我並不陌生,這正是穆都的現狀,如今竟也發生在九·鷹瞳的故鄉。

九·鷹瞳失魂落魄地向前跑去,在石頭巷子間穿行,最後拐進了一個寬大的庭院。那個院子正對著一座氣勢磅礴的廟宇,中心有一隻立起來的巨大石輪,上面雕刻著類似人面的巨像,旁邊的空地上刻著一圈圈工整的凹痕,上面還有許多小的石輪,似乎擺放得很有講究。這裡顯然也經歷過劫掠,地上還散落著很多陶器和玉器的碎片。

九·鷹瞳怔怔地在那裡站了很久,兩行淚水從她清澈的眼睛裡潸然而下。我過了很久才敢開口:「大人,這裡是……」

「太陽神廟……這是我曾住過好多年的太陽神廟……」九·鷹瞳木然說,「過去,這些廟宇頂上、還有太陽巨像上都覆蓋著數不清的織錦、黃金和寶石,如今……如今什麼都沒有剩下。」

這時,一位傴僂的老婦像老鼠一樣從一座傾塌的建築後露出頭,打量著我們。我微微一驚,碰了一下九·鷹瞳的手肘,她才抬起頭看到了那老婦。最初她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彷彿是遇到了熟人,發出驚喜的低呼:「瓦莎!」

她倆緊緊相擁,熱烈地交談起來。老婦一邊說一邊哭泣,九·鷹瞳卻還保持著鎮定。但最後,不知她說到了什麼,九·鷹瞳晃了一下,暈倒在地。

我忙過去抱起她,在老婦的比畫指引下,跟她一起將九·鷹瞳抬進了附近的一間石屋。我發現九·鷹瞳的額頭燒得嚇人,老婦熬了一種奇臭無比的湯藥,讓我撬開她的嘴,逼她喝下去,但直到第二天她才睜開眼睛,第三天才能正常說話。

九·鷹瞳告訴我,老婦名叫瓦莎,以前也是太陽神廟的貞女,照看過她們姐妹。瓦莎嬤嬤已經在神廟裡待了六十多年,早已舉目無親,城破後也無處可去,只得留在這裡。好在附近零星的居民裡還有一些虔誠的信徒,偶爾會給她送一些生活補給。

瓦莎嬤嬤告訴了九·鷹瞳她姐姐的下落。不過在她姐姐身上發生了什麼,九·鷹瞳一直沒有告訴我,只是說了一句:「她死了。」但從她的悲憤中不難看出,她姐姐絕不會比我阿媽和小妹幸運多少。

這件事彷彿是一個轉折點:我們的仇怨仍然存在,但如今她嚐到了和我一樣的痛苦,似乎又已經復了仇。雖然仇恨本身牢不可解,但某種人類的共同情感在更深的地方將我們聯絡起來。

在瓦莎嬤嬤和我的照料下,九·鷹瞳終於退燒了,從死神的口中撿回了一條命。但姐姐的慘死對她的打擊仍然沒有消退。她經常長時間不說話,抱膝坐在太陽神廟的巨柱前,沉浸在甜蜜又辛酸的回憶中。

「鹿尾,」那天我端了一碗草藥過去,她頭也不回地說,「告訴我,以前我是不是做錯了?」

我不知怎麼回答,她繼續幽幽地說:「為了實現老師的遺願,參透天象的奧秘,我用自己的天象知識幫助迦安征服了許多城邦,對迦安兵士的燒殺搶掠漠不關心。現在回想,我不知道造成了多少慘劇,特別是在穆都……你恨我嗎?」

「我恨……」我心一軟,又改口,「我恨過你。」

「你現在不恨了嗎?」

「我不知道。」我悵然道,「迦安和穆都的戰爭並非自你而起。遠古有戰爭,未來還會有戰爭,也許這一切都是宿命。天上的日月諸星,它們的交錯執行已經註定了人間所發生的一切。」

「你真的相信嗎?」九·鷹瞳的聲音裡有種我從未聽過的絕望,「我越研究天象學,就越肯定,天象與下界的事沒有任何關係。高高在上的諸神只是按照自身永恆的規律精確不移地往來穿梭,對下界的一切都毫不關心。甚至那些神是什麼、叫什麼,瑪雅人和瓦里人也各有各的說法,不知道誰對誰錯——也許都是錯的。天象祭司們做的只是欺騙愚人,為世間的血腥與骯髒戴上神聖的冠冕。」

我很驚詫這些話會從她口中說出來,雖然我自己也有過這些離經叛道的思想,但此刻不是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我安慰道:「不管怎麼說,大人,你掌握了諸天和星辰執行的奧秘,查明瞭大地的形狀,這些成就足以傲視整個文明世界,就算是眾神也會側目。」

「呵呵……」九·鷹瞳自嘲地笑了起來,「這是自欺欺人。對於諸天的奧秘,人類愚鈍的靈魂只能瞭解其中最粗淺的一部分,連皮毛都算不上。天球為什麼轉動?遊星為什麼逆行?上界之雨何以發生?還有掃過星空的羽蛇從何而來,又消失到哪裡去?這些我已經觀察了很多年,但從未看明白。我的靈魂之眼短淺得如同鼠目,就算吃一百隻通靈菇也看不透。」

我想告訴她,她的聰明才智已經勝過我百倍。但對天才絕倫的九·鷹瞳來說,勝過我這蟲豸般的人又有何意義?我們都沉默了一會兒,九·鷹瞳深深嘆了一口氣,突兀地說:「鹿尾,我不想回迦安了。」

我一驚:「大人?」

「我既不能解開星象的奧秘,也不想再為虎爪王的戰爭服務,那還當天象祭司幹什麼?」九·鷹瞳聲音消沉,撫摸著身旁一塊殘缺的浮雕,「我就留在這裡,留在我姐姐的遺骨旁邊,和瓦莎嬤嬤住在一起吧。鹿尾,如果你想回迦安的話,我可以告訴你回去的路線——」

我感到一陣恐慌。九·鷹瞳要留在這裡,這怎麼可以?!如果她走了,那麼我一個人回迦安還有什麼意義?難道讓我繼續為迦安人服務,或者去找大哥一起隱居起來?這樣活下去的我,還有什麼意義呢?

我發現一個荒謬的現實,經過了這許多年,我的人生已經和九·鷹瞳綁在了一起。無論是跟著她學習還是想要殺死她,都少不了她的存在,離開了她,我的人生就毫無意義。我甚至開始懷念過去那些愛恨交織的日子,哪怕在那時也有著悽楚的甜蜜。

那麼,我能夠追隨九·鷹瞳,作為普通的男人和女人留在這裡嗎?也許這是一個對大家都好的選擇,也許我們可以……不,不可以!阿爸和阿媽、二哥和小妹,還有千千萬萬穆都人的亡魂都在看著我,我不能背棄他們,否則,我的靈魂永遠無法平靜。而九·鷹瞳也不會,這是讓鷹隼過著火雞的生活。

「你不能放棄天象學!」我脫口而出。

「什麼?」她回頭看我。

「大人,天象學就是你的生命,沒有人比我更瞭解這一點。是你帶著我的靈魂在宇宙樹的頂上高翔,也賦予我新生。那些凝望浩瀚星空的沉醉,那些探索古天象記錄的驚喜,那些靈魂之眼中看到的奇景……你難道甘心離開這一切、離開最接近諸神的峰巔,甘心去當一個終日編織羊駝毛的農婦?」

九·鷹瞳怔怔地看著我,彷彿第一次認識我似的。

「那時候你會後悔的。」我接著說,「每一次你望見海上星空的時候,每一次你看到月亮升起的時候,每一次流星掠過你頭頂的時候,你都會後悔,後悔自己錯過了一個更美好的世界,後悔鑽進了地下的洞穴而放棄了通往天空的道路。但是,你如果繼續探索,哪怕最後你找不到答案,對宇宙永珍的本質仍然一無所知,你也是死於飛翔,你的靈魂必將升入上界,成為滋養宇宙樹的靈食,融入天體執行的大化中。」

九·鷹瞳久久不語,最後說:「可是我……我很彷徨,我不想再拿天象學去為虎爪王的戰爭野心服務了。我該怎麼辦?」

「大人,虎爪王很敬畏你。在他心目中,你能夠和上界諸神通靈,你不願意做的事,他不敢逼迫你。何況也沒有太多的戰爭了,今天的瑪雅列邦幾乎都已臣服於迦安——即便還有戰爭,你也可以利用你的地位去影響虎爪王。」

九·鷹瞳又沉默不語。她起身,在寥落的庭院中踱步,我跟在她身後,瓦里太陽神的殘缺巨像肅穆地凝視著我們。

「我不知道,」她幽幽地說,「虎爪王的勝利能維持多久呢?也許迦安的命運會和瓦里一樣。我還記得當年被選為貞女送進這座神廟的時候,太陽神的石像被數不清的黃金和白銀裝飾起來,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周圍堆放著鮮花,五大遊星的石像上也鑲嵌著美麗的寶石和碧玉,軌道上鋪設著鮮豔的綵帶,少女們穿著明麗的衣裳,載歌載舞……如今這裡只剩下一堆石頭……還有幾個無處可去的老嬤嬤……」

我知道她說的是事實,但有意岔開話題,「大人,你是說,那幾個小石球就是五大遊星?那些圍繞著太陽神的凹痕槽就是它們的路徑?」

「是的。」九·鷹瞳說,「我們瓦里人非常崇拜太陽,有一個荒唐的神話說,五顆遊星是太陽的五個兒子,它們圍繞著太陽舞蹈,所以建造了這樣一組模擬星體的神像。」

「難道瓦里人連遊星圍繞地球運動的會合週期都不知道?」我問,這是瑪雅天象學最基本的常識。

「不知道。瓦里幾乎沒有什麼天象學,一切都是神話想象。他們主觀地認為太陽最為偉大,所以一切都圍繞著它運轉,儘管隨便往天上看一看就知道,眾星都是繞著大地——」

她說了一半忽然停下了,半張著嘴,瞪視著瓦里太陽神那漠然的巨臉,神色非常詭異。然後她的眉頭慢慢地皺了起來,好像在竭力捕捉一個飄忽不定的念頭。

「大人,你——」

九·鷹瞳做了一個手勢,讓我不要打擾她。這是她平常思考時慣有的姿態,我乖乖地閉嘴了。

她開始繞著太陽神像踱步,一圈又一圈,彷彿也變成了一顆遊星,口中喃喃自語著什麼,我一個字也聽不清,但我預感到,那將是一個了不起的發現。

不知過了多久,九·鷹瞳終於結束了踱步,向我走來。

「我們要回迦安去。」她說,語氣中不容任何商量,「馬上。」

「啊?為什麼忽然——」

「我有一個新的想法,」九·鷹瞳恢復了往日的冷峻,「可能是一個荒誕的念頭,但是……我需要天象記錄進行研究。」

看到以前的九·鷹瞳又回來了,我心中也是五味雜陳,「是的,大人。」

「你說的很對,鹿尾。」我看到九·鷹瞳的眼神中再次燃起熱情的火焰,「自從離開瓦里追隨老師的那一刻起,一切已經註定,我早已沒有了故鄉,群星才是我的故鄉。」h3殘卷之八·彷徨/h3……一路沿著海岸線北返,這樣既可以避開危險的叢林地帶,也方便找到果腹的食物。自然,這條漫長崎嶇的道路仍然是危險叢生,時而被懸崖隔斷去路,時而又被食人部落追趕。但一天天過去,北極星重新在地平線上升起,越來越高。終於,兩個月後,我們又一次見到了矗立天際的瑪雅金字塔。

這回我們小心地繞過科潘人的領地,找到了迦安人駐紮在附近的兵營,當地的將領正是以前釋放大哥的那位。他發現迦安的天象大祭司和她的助手居然像野人一樣蓬頭垢面地出現在自己面前,驚喜萬分,忙為我們換上新的衣服,送上可口的食物,然後派人把我們護送回了迦安。

這次南行,迦安的天象大祭司失蹤,其他許多祭司也魂歸下界,迦安人在星象占筮方面立刻處於很不利的地位,無法再掌握開戰的吉利時機,很多敵對勢力聽到風聲正蠢蠢欲動。如今,九·鷹瞳居然安然歸來,對虎爪王來說真是喜從天降。他詢問事情的來由,我們並不想報復十五·毒娃,但在虎爪王的盤問下終究難以隱瞞真相。四十天後,迦安軍搗毀了科潘,十五·毒蛙那顆白髮蒼蒼的腦袋和他十七個兒孫一起被送到了虎爪王的御座前。

隨著科潘的覆滅,虎爪王已經基本統一了瑪雅列邦,但他又發現了新的威脅。近年來,一個綽號「北風之牙」的托爾特克酋長統一了托爾特克各部,並在西北襲擾瑪雅的邊境。虎爪王打算給托爾特克人一個教訓,將迦安的霸權拓展到北方河谷地帶。他要九·鷹瞳為他選定開戰的吉日。九·鷹瞳卻對這樣的事越來越牴觸,她告訴虎爪王,之前的星象理論不夠精確,自己正在為他進行一項天象學中最為重要的探索,如果能夠成功,整個宇宙都會盡在掌握,虎爪王將建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功業,勝過征服整個世界。虎爪王將信將疑,但由於一直對她敬畏有加,只好放任她去研究。

九·鷹瞳也的確在廢寢忘食地工作。白天,她埋首於堆積如山的樹皮或鹿皮紙檔案中;夜裡,仰頭望著星空不知在想什麼。為了能用心眼看到她想看到的東西,她不知服用過多少次通靈菇,臉色也越來越蒼白。雖然我一直在幫助她整理各種資料,對第十紀元以來的星象變動了如指掌,但我還是不知道她究竟在幹什麼,問她也不回答,只說還沒有完全確定。

但有一次,她卻主動說了。

「太陽!」她放下蘆葦筆,向後一仰,伸了個懶腰嘆道,「這就是這個宇宙最根本的奧秘!多麼反諷啊,瑪雅人研究了上千年的天象卻始終沒有猜透,而對天象學一竅不通的瓦里人居然歪打正著。」

「大人,你是說五大遊星真的是繞著太陽轉動的?可它們看上去明明是圍繞大地轉動的呀!」

「一般認為,它們隨著天球運轉一起圍繞大地轉動,同時自身又有圍繞大地運動的路徑,在星空間時進時退,複雜繁亂得好像解不開的線團,每一個天象祭司都只能硬背下來。雖然我們對於遊星的執行路徑已經掌握到很精確的地步,但這背後似乎始終有某種更基本的東西難以參透。我的老師當年猜測,它們在進行一種大圓套小圓的運動,但也不能解決問題,老師臨終時告訴我,他的猜測大概無法成立,囑咐我要找到正確的方向,可我一直也沒有進展。

「但如果遊星都是圍繞著太陽轉動,而太陽又圍繞大地轉動,很多問題就可以迎刃而解了。比如,瑪雅人奉為神聖數字的遊星會合週期,就是它們圍繞太陽轉動的週期和太陽圍繞大地轉動的週期——也就是一個哈布年——的倒數之差的倒數……」

我聽得似懂非懂,但我感覺這可能是正確的,「大人,那你能夠用靈魂之眼看到遊星的真實運動嗎?」

「很難,靈魂之眼的視角必須在大地和太陽之間跳躍,甚至假設自己從太陽的角度來觀看群星。我練習了很多次,才剛剛看出一些端倪,彷彿是站在溼霧瀰漫的沼澤中,很多東西都看不清楚……不過,我也看到了一些從前完全沒見過的景象,似乎……」

九·鷹瞳欲言又止,似乎有什麼顧慮。但在我好奇的目光下還是說了:「也許圍繞太陽運動的不只是五大遊星,還有……羽蛇。」

「羽蛇?」

「羽蛇。」九·鷹瞳見我不明白,繼續解釋道,「羽蛇神庫庫爾坎,雖然據說有許許多多千變萬化的形態和化身,但我想就其天象學的本體來說,它還是一類天體,就像遊星一樣。」

我驚訝極了,「庫庫爾坎不是隻有一個嗎?就像太陽和月亮一樣?」

「並非如此。」九·鷹瞳起身,做了一個否定的手勢,「因為神話的緣故,瑪雅人總認為羽蛇是一位大神,其本體是如太陽、月亮一樣獨一無二的天體。它有時候隔一兩年就出來一次,有時候又幾十年不見蹤影;有時候小得幾乎看不見,有時候又巨大得橫貫天空,每一次出現、移動和隱沒都代表不同的吉凶……這個根深蒂固的錯覺阻礙了瑪雅人認清羽蛇的本來面目,甚至包括我睿智的老師……但當我站在太陽的角度用靈魂之眼觀看時,發現各種羽蛇來來去去,都像遊星一樣圍繞著太陽,它們執行的週期長達幾十年甚至幾百年,而且彼此差別很大。只是因為它們很少同時出現,才會被當成是同一個天體、同一位神。」

我瞠目結舌。羽蛇不止一個,這相當於說每天出來的太陽都全然不同,這怎麼可能呢?但九·鷹瞳言之鑿鑿,也由不得我不信。

「那麼,」我想了想問,「究竟有多少羽蛇存在?」

「具體很難說,但直覺上至少有數十,也許數百。」

我倒抽一口冷氣,「這麼多!」

「也許更多,也許像天上的定星一樣多,只是我們能看到的太少了。」

「大人,如果你是對的,那麼不同的羽蛇就會像不同的遊星那樣,在星空間有不同的路徑。但同一個羽蛇,即使在相隔數百年後出現,也會有相同的路徑,應該能找到相關的記錄吧?」

「應該是這樣,但沒有那麼簡單,既然羽蛇的出現是朝拜太陽,那麼還要加上太陽運動的因素……不管怎麼說,我已經找到了四組相似的羽蛇記錄,間隔的時間長度也很近似。但是,由於迦安的天象記錄還不到一個紀元的時間,早期記錄又過於簡略,所以還不能完全確定。」

「可惜穆都的記錄已經被毀滅了。」我也感到遺憾,「其他城邦大概還不如迦安,也許整個瑪雅地區都沒有可以用來印證的記錄了。」

九·鷹瞳嘆息了一聲,「根據那幾組記錄,相應羽蛇的迴歸最快也得在二十年後,而且光誤差就有兩三年,實在很難驗證。這個問題目前沒法解決,我們還是先回到遊星上吧。鹿尾,我需要你用靈魂之眼幫我審視一下,看能不能發現遊星圍繞太陽運動的景象。」

我又和九·鷹瞳討論了很久,第二天早上才回到自己的簡陋住所。滿心裝著九·鷹瞳揭示的宇宙奇景,心神恍惚,我對周圍的一切也就沒怎麼留意。推開陋室的門,才發現好幾個陌生人站在門後,我嚇了一跳,向後閃躍,要掏出匕首,卻被一隻有力的手抓住了手腕,「小弟,是我!」

我在低垂的頭巾下認出了大哥十·鹿角,頓時又驚又喜,「大哥,你怎麼回迦安了!」自從上次把他送到前往東方半島的商隊,我已經一年多沒有見他了。現在他看上去健壯了很多,恢復了不少以前的生氣。

「當然是來看你了!」大哥用力地擁抱了我。我越過他的肩頭,看到另外幾個陌生人深感奇怪,他們是誰?大哥的同伴?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者從房間角落的陰影中走出來,對我點了點頭,看上去很是面熟。過了一會兒,我才猛然想起在哪裡見過他。

「十……十八·天鱷?!」

「你好,鹿尾。」前穆都的天象大祭司點頭,「鹿角勸我不要來,不過我想還是應該來親自見你一趟。」

「羽蛇神庇佑,」大哥拍著我的肩膀,「天鱷大人在戰火中倖免於難,蜥蜴火王的幼子十四·火樹王子也逃出生天。不甘為奴的穆都好漢在東南雨林中集結,剛剛被摧毀家園的科潘人打算加入我們,托爾特克王的使者也在和我們秘密接洽,這回迦安的星辰終於要隕落了!」

「你們要反叛迦安?」

「混賬話,什麼叫反叛!」另一個武士喝道,「推翻迦安,重振穆都,乃是羽蛇神的意志!」

「不要無禮!」十八·天鱷斥責他,「鹿尾只是潛伏在迦安人中太久,但他對穆都的忠心無可置疑,他身上流著穆都人的血,是我們最勇敢忠誠的朋友。」

我苦笑一下,「天鱷大人,那我能做什麼?」

「當然是殺死那個迦安的魔女。」大哥殷勤地拉著我坐在草蓆上說,「我們聽說她死在了科潘的深山裡,想不到又回到迦安來了。她的邪惡力量是穆都復興最大的障礙,許多城邦因為她的存在而畏首畏尾,她必須被除掉!」

「我……」事到如今,我已不是昔日的我,「大哥,我……很難下手……」

「我知道這很難,」大哥誤解了我的意思,「但你應該能找到恰當的機會。放心,我們不是要犧牲你,天鱷大人的計劃是讓你誘出她,由我們的武士幹掉她。到時候你說不定就能成為迦安的天象大祭司,這對我們更加有利。」

我搖頭說:「大哥,九·鷹瞳正在進行一項重要的天象學研究,可能會改變我們對整個宇宙的認識,這時候我不能……」

「你在胡說什麼!」大哥很不高興,「什麼見鬼的研究!你這麼賣力為她做事,還記得我們家的血海深仇嗎?」

「鹿角,讓他說完。」十八·天鱷卻慈和地道,「我也有興趣知道,迦安的天象大祭司究竟在鑽研什麼。」

我告訴了他九·鷹瞳對太陽、遊星和羽蛇的研究。因為十八·天鱷也是天象學大家,我沒有含糊其詞,而是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大哥等人如聽天書,不知所云,十八·天鱷卻認真地聽完了,我以為他會否定九·鷹瞳的理論,但他卻神色鄭重地點點頭。

「你說得對,」他說,「這是可以改變整個瑪雅天象學的大事,我們不能阻礙,相反應該幫助她。」

「大人!」大哥等人不滿地抗議。

十八·天鱷示意他們安靜,「羽蛇是穆都的守護神,穆都人的一切成敗都依賴於對羽蛇的祭祀。上一次戰敗的原因也在這裡。現在還有很多穆都人認為,羽蛇已經被宇宙深淵吞噬了,一直垂頭喪氣。如果能夠預測出羽蛇迴歸的日期,那麼我們在羽蛇的光耀下發動進攻,會比增添十萬大軍還要有用!但如果沒有預測,即便碰巧遇到羽蛇迴歸,也可能來不及起事,或者反而引起慌亂,重蹈上次的覆轍。」

「可是剛才鹿尾也說了,她的研究困難重重,也許再過幾十年也不一定能發現什麼,難道要讓穆都人等上幾十年嗎?」大哥問道。

「所以我們應該幫助她。」十八·天鱷道。

「怎麼幫?」我也越來越好奇了,難道天鱷想要輔佐九·鷹瞳進行研究?

十八·天鱷老謀深算地笑了,老臉上的皺紋變得更深了,「那個魔女指責我焚燬了穆都從特奧蒂華坎得來的千年天象記錄,不錯,確有其事。但她不知道,我固然是不想讓它們落到迦安手裡,但也並沒有毀掉這些記錄。」

「您的意思是……」我琢磨了一下,「那些記錄還有其他抄本?」

「沒有其他抄本,」十八·天鱷搖頭道,「但還有原本。原本一直藏在特奧蒂華坎的羽蛇金字塔裡,三百年前的穆都祭司只是抄錄了一份帶回穆都而已。」

「可是九·鷹瞳說,她曾經幾次派人去特奧蒂華坎搜尋,但一無所獲。」

「特奧蒂華坎最核心的機密當然不會那麼容易找到。當年我也是查詢一份古天象記錄,才偶然在王室檔案中有意外的發現,那是在一間密室裡,搬開一塊大石頭才能進去。每年秋分春分的正午,陽光的投射會在羽蛇金字塔上形成一條巨蛇的影子,宛如羽蛇來到人間。而密室的入口,就在蛇頭和蛇尾中間的位置……」

十八·天鱷詳細地告訴了我進入密室的方法,我又驚又喜。但他忽然面色一沉說:「我跟你說這些,都是為了穆都,在九·鷹瞳預測出羽蛇迴歸的日期後,你必須除掉她。如果我們的計劃被迦安人知曉,那一切就都白費了。你明白嗎?」

「我……」我努力讓自己點點頭,「當然,我明白。」

「鹿尾,」大哥也陰沉地說,「不要忘記母親和妹妹是怎麼死的。記住,她們的肉體被玷汙,靈魂至今還在下界的黑暗中哭泣。」

這話讓我的胸膛彷彿被豹虎獸的利爪剖開,心臟也被切成了兩半。眾神啊!一個人的心怎能分成兩半,還能在這世間喘氣呢?h3殘卷之九·發現/h3……和我坐在兩頂步輦上,分別被八名兵士抬著進入亡靈大道。雖然前後左右有兩千人之多,但我仍然感覺極其渺小,比起穆都或迦安來,這座古城寬廣得如同海洋,兩旁的金字塔像海上起伏的波濤。無數的石柱和廟宇隱沒於鬱鬱蔥蔥的龍舌蘭和仙人掌之間,各個角落裡,數不清的神靈與怪獸雕像瞪視著我們這批外來者,像是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對我們的打擾深感厭惡。

特奧蒂華坎,據說是眾神創造世界的地方,也是文明世界最古老的城邦。在瑪雅諸城邦還處在蠻荒時代時,它已經雄起於西北高原,歷經不知多少次興起和衰落。如今它雖然已是無人居住的空城,但仍巍然屹立。最近二三百年來,每一次瑪雅城邦的稱霸,都以奪得特奧蒂華坎為榮。如今這裡當然屬於迦安,但西北的托爾特克蠻族近年日益壯大,「北風之牙」野心勃勃,對特奧蒂華坎虎視眈眈,去年迦安軍才艱難地打退了托爾特克人的一次進攻。

所以這一次特奧蒂華坎之行,虎爪王有鑑於上次在科潘的教訓,特意派遣了一支兩千人的大軍護送九·鷹瞳和我。附近的迦安駐軍和同盟部族還有萬人之多,任何人都無法再突施奇襲。但我卻心中惴惴,我對九·鷹瞳說,我是從一個北方商人那裡輾轉聽說特奧蒂華坎還有一間藏有天象記錄的密室,表示可以先去查詢一下,她卻堅持非親自來不可。如此勞師動眾,如果什麼都沒找到,我這欺罔之罪足以砍一百次頭。我只希望十八·天鱷沒有騙我。

我們的隊伍來到了羽蛇金字塔前,一座巨大的羽蛇頭像頭角崢嶸地臥在塔前。我們對它匍匐行禮,舉行祭祀,請求羽蛇神原宥我們即將進行的冒犯,然後登上金字塔。此時已是午後,九·鷹瞳站在臺階上,一邊觀察著天空中太陽的方位,一邊一步步挪動腳步。

「大人,那個商人說春分和秋分正午時的羽蛇之影才會指向密室入口的位置。可是現在秋分早已過去,離春分還早,這怎麼能看出來?」我忍不住提醒她。

「如果我是你,就不會提這樣的問題。」九·鷹瞳斥道,眉眼間卻帶著笑意,「太陽春分和秋分正午時的位置高低,在金字塔間造成的光影長短,我都看到了,不是用這雙眼睛。」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而是用靈魂之眼。」

她說著又往上走了幾步,指著一塊看上去毫無異狀的石頭說:「沒錯了,應該在這裡。」

兩個兵士上前去撬那石塊,但石頭似乎與金字塔融為一體,怎麼撬都紋絲不動。我不禁有些懷疑她的判斷。九·鷹瞳又叫來了兩個兵士,四個人一起用力,石頭開始緩慢地挪動。果然九·鷹瞳又對了,巨石後漸漸露出一個陰森森的洞口,一股陳腐汙濁的氣息撲面而來。我的心打鼓般地狂跳起來。

待腐敗的氣味散去,九·鷹瞳就要進入密道,我拉住她,說最好讓幾個兵士先下去探探。於是,我們派了兩個小卒下去,他們過了好一陣子才回來,說密道通向地下深處,是一間很大的石室,裡面有許多壁畫,似乎並沒有什麼機關陷阱。

於是,我和九·鷹瞳打著火把鑽進黑洞洞的甬道。這條通道斜斜向下,只能容一個人彎腰進去,非常難行,我們至少下行了幾百步,才到達小兵說的石室。雖然已經聽他們描述過,但見到的情景還是讓人難以置信:這並非一間小小的密室,而是一座宏偉的圓形大廳,方圓有上百步,高高拱起的穹頂上描繪著世界樹和數百個星座的圖案,宛如一個微型的地下宇宙。

穹頂和牆壁的連線處,一條活靈活現的羽蛇圍成一個圈,正好咬住了自己的尾巴。羽蛇下是連在一起的壁畫長卷,畫的都是一些神話的場景,遠古神們巨大猙獰的頭和身軀在火光中閃動,彷彿隨時會活過來。在壁畫的下面就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字元小如螞蟻,這裡寫下的內容少說也超過一百卷書。其中的很多字元我都不認識,應該是特奧蒂華坎人的古文,還好表示時間和天體的詞彙跟瑪雅文大致相同——我想瑪雅文本身就傳承自他們——這讓我明白,銘文的內容正是我們苦苦尋覓的古天象記錄。

「原來如此……」九·鷹瞳卻看得懂更多的文字,喃喃道。

「那上面說什麼,大人?」

「這裡說,特奧蒂華坎並不是歷史上最古老的城邦,它始建於一千五百年前,但在這之前,有一個叫作奧爾梅克的民族已經興盛了千年以上。奧爾梅克人衰落之後,特奧蒂華坎繼承了他們的文明,也抄錄了他們的天象記錄,這意味著我們有了將近兩千五百年的天象記錄!這是比任何寶藏都重要的財富……」

我們興奮地瀏覽著這些在石頭上跨越無數世代的天象畫卷,其中許多奇景我們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第十紀元初,太陽上出現了醒目的暗影,導致了接連三年的氣候異常和饑荒;第九紀元中葉,一顆星星在南天忽然亮起,超過明月,令夜晚有如白晝;第八紀元末,星殞如雨,數百顆星星從天而降,落在地上化為石頭和鐵塊;第七紀元……

我們聚精會神地讀著這些珍貴的壁書,卻漸漸感覺呼吸不暢,越來越喘不過氣。原來有十幾個兵士跟著我們下來,手執火把好奇地東看西看,這裡的空氣和外界流通不易,這麼多人跟進來很快就讓人難以呼吸。九·鷹瞳便令他們出去,只留下我們二人,才好過一些。

此後幾天,我們基本都待在這間地下大廳裡,中間甚至很少上去,只是讓人送來食物、睡墊等日用物品。因為這次要研究羽蛇這種諸多禁忌的天象,所以九·鷹瞳審慎地沒有帶其他天象祭司來。本以為按一般銘文的規格,我們二人花幾天時間已能抄錄下主要內容,但現在看來,就算待上大半年也未必能抄完。而那些兵士雖然人數眾多,卻根本不會寫字。所以我們不得不改變主意,一邊將這些壁書中和羽蛇相關的內容挑出來就地研究,一邊派人送信給虎爪王,請求他再加派二十名書吏——等他們一來,就可以將這些文獻仔細抄錄完成後帶回迦安,不用留在特奧蒂華坎了。

事實上,僅羽蛇有關的記錄就已經有近千條之多。早期幾百年的記錄比較簡略,大約出自奧爾梅克人的手筆。但最近一千多年來,羽蛇每次出現的精確日期、時辰、方位、大小、亮度和移動的速度、消失的時間都有詳細的記載,一個天象祭司完全可以用靈魂之眼復現千百年前的場景,直觀其中的奧秘。

自遠古天地開闢以來,可怖的羽蛇一次次掃過上界的天空,來無影,去無蹤。一代代天象祭司敬畏地凝望著它,記錄下它的訊息,歷經帝王的興廢、城邦的盛衰,從一個文明到另一個文明,把這些神秘天象的資訊傳遞給後世的人類,今天我們才有幸讀到了它。我們能夠破解它的奧秘嗎?抑或也不過是無限世代中的一環,這個謎只能留給未來的人類去破解?

不,這崇高的使命屬於我們,我們要向後世證明,我們的文明不只是戰爭殺戮,也能夠擁有可以匹敵神明的學問。我們一遍遍細讀和揣摩這上千條記載,直到熟記如流。在又一次通覽了相關記載後,九·鷹瞳開啟了一個木盒,裡面裝著兩個小小的陶瓶。「這是通靈菇和七種珍貴草藥合成的藥汁,」她告訴我,「比一般蘑菇的效力要強大十倍,也許它能幫我們揭開人類智慧還無法理解的奧秘。」

我們同時喝下了藥汁,感到一股火焰從口腔燃燒到胃裡。我們默默地等待了一陣子,緊張感漸漸消失了。我們並排躺倒在地上,等待著天啟時刻的降臨。

周圍的一切開始了奇妙的變形,那條環繞四周的羽蛇從牆壁上下來,游弋到我們面前,載著我們飛向穹頂上的星空。我低頭,已經看不見大地,只有我們兩個懸浮在燦爛的星光中,二百六十個瑪雅星座在上下左右凝視著我們。

太陽仍然在圍繞著我們東昇西落,但九·鷹瞳帶我徑直飛向它。我明白她的用意:如果羽蛇的遊走總是圍繞著太陽,那麼以太陽為中心就會看得更明白。我們默契地調整了自己的位置,暫時忽略大地,以太陽為中心來觀看宇宙。果然,當太陽被放置到宇宙中心之後,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和土星排成森嚴的陣列,圍繞著太陽轉動,就像在瓦里的太陽神廟中所見。另外似乎還有一顆不反光的暗星混在這些遊星之間,宛如幽靈般穿行。我感到有些奇怪,這顆幽靈一樣的星體是什麼?為什麼我從未見過?

我正待細看,卻被另外一番景象吸引了全部注意。

如同被太陽的溫暖和熱力所吸引,一條羽蛇自遙遠的空間顯現,穿過星空遊向太陽,繞過它半周後又迅速游去。我從方位認出來,這就是九·鷹瞳最早發現的那條羽蛇。它雖然離去了,但卻留下了一條長長的清晰尾跡,像一個橢圓環套住了太陽。第二條羽蛇出現了,從另一個方向接近太陽,留下了另一條尾跡……很快,在我們的頭頂、腳下和身後,一條條羽蛇出現又離去,它們跨越無限空間而來,只為圍繞太陽進行一場壯麗的朝聖之舞。

宇宙宏大深遠,時光緲遠無涯。我們何等幸運,能目睹這神靈才能欣賞的至高之美!

我們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心跳也越來越快。不知何時,我和九·鷹瞳已經緊緊相擁,感受彼此心跳的劇烈。我在極度的迷幻譫妄中,找到了她的嘴唇,深深地吻了下去。

她並沒有拒絕,反而熱烈地回應了我。

諸天的群星和羽蛇簇擁著我們,眾神無聲地合唱。整個宇宙存在的意義,彷彿就在此時此刻,就凝聚在我們身上。

那一剎那,就是永恆。

「看那裡!」不知過了多久,九·鷹瞳忽然推開我。我望著她所指的方向,但什麼也沒有看到。九·鷹瞳報出了一個長曆日期,我明白了,將那天的記錄化為可見的影像,果然似乎看到一條羽蛇沿著既定的尾跡而來,我認出來這正是第一條羽蛇。它飛到我們看不見的遠方後又去而復返,一次次沿著陡峭的天路飛近太陽又遠去,就像遷徙的候鳥。在牆壁上記錄的漫長歲月裡,我們見證了它超過二十次的迴歸,每一次都需要耗費大約七十五六年的時間。

漸漸地,我們認出了更多的羽蛇,它們以特定的週期週而復始地在浩渺宇宙中迴圈往復。然而大部分的迴歸週期都有幾年的出入,不像一般遊星那樣絕對精確,更有一些羽蛇消失後便永不復返。也許這正是羽蛇的自由本性。

「看北極星方位!」九·鷹瞳在我耳邊說,我注意到一條孤獨的羽蛇在遠離遊星盤面的地方出現,劃出了一道獨特的軌跡,像從高空向地面俯衝的飛鷹。它從接近北極星的方向疾馳而下,穿過七鸚鵡星座、神廟星座和山獅星座,衝向太陽。幾天後,它從太陽背後出現,又復歸北極。這條路徑是如此獨特,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是第六紀元353年的事,在那麼早的時代就有如此詳細的記載,實在令人驚歎。那條羽蛇離去了很長時間,以至於我一度忘記了它,但351年之後,第七紀元310年,它竟又重新出現,幾乎從同樣的方位穿過星空。當時的天象祭司們也忠實地把它的風采記載下來。

又過了351年,第八紀元267年,來自北極天區的羽蛇第三次出現,這次記載很簡略,似乎規模也不大,但仍可以確定是它;然後是第九紀元223年,這一次羽蛇的現身尤其宏大壯麗,尾巴掃過了大半個星空。但到了第十紀元就沒有任何記載,難道這條羽蛇已經消失在星空深處,永不歸來?

不,我想起來了,再過351年,正是第十紀元180年,也就是三百多年前,其時,特奧蒂華坎城已經瀕臨崩潰,也許天象祭司都殞命了,故而缺乏記載。但是,穆都人對這次羽蛇的出現再熟悉不過。當時,穆都人因為羽蛇的出現而氣勢如虹,擊潰了特奧蒂華坎最後的抵抗力量,確立了穆都的霸權,這是每一個穆都孩子都津津樂道的故事。

已經沒有疑問了,在長達一千七百多年的時間裡,每隔351個哈布年,這條羽蛇就會重新歸來,整個週期精確不移,甚至可以進一步推算到月份。那麼下一次它的歸期是——

太陽靜止不動,遊星們快慢不一地一圈圈繞著它旋轉著,整個宇宙正是一個巨大而精妙的歷法之輪。從無限的過去到無限的未來,一切奧秘都已經用神的文字寫在星空之間。當羽蛇再一次出現時,我看清了星空中各主要星體的位置,它們極其準確地指出了相應的長曆時間:

10-3-7-3-

第十一紀元,第四世代,第八長曆年,第四雙旬……

而現在是第十一紀元,第四世代,第六長曆年,第五雙旬……

不過區區兩年以後!

我慄然一驚,古老傳說中的偉大羽蛇神真的會再次降臨!那巨大可怖的身軀將高懸在每一個瑪雅城邦之上,帶來戰爭,帶來死亡,帶來毀滅,也帶來希望……h3殘卷之十·背叛/h3「……不會錯了,」九·鷹瞳說,「羽蛇將在第十一紀元,第四世代,第八長曆年,第四雙旬迴歸,當然,具體日期大概有幾天的誤差。」

我點了點頭。羽蛇的亮度大致隨著接近太陽而逐漸增強,很難將它出現的日期精確到某一天。能夠確定在二十天之內,已經是不可思議的成就。

「大人,我們終於發現了羽蛇的奧秘!」

「還差得遠呢!」九·鷹瞳說。不顧剛從迷狂狀態中醒來的疲憊,她又提出一連串的問題:「為什麼其他羽蛇會有幾年的週期波動,而這條羽蛇沒有?是不是因為它沒有接近其他的天體,不受它們的影響呢?還有,我發現羽蛇的尾巴每一次總是背離太陽的,即使它飛離太陽時也是這樣。這又是為什麼?是否與太陽的光和熱有關?也許是太陽上有一種熱風,總會將羽蛇的長尾吹向遠離自己的一邊……」

她的臉興奮得發紅,但我的思緒卻漸漸飄向了另一些事:剛才的那個吻,那是真正發生過的事實,還是我喝下蘑菇汁後的幻覺?我的心躁動不已,想問九·鷹瞳,卻怎麼也開不了口。

「鹿尾,你有什麼想法?」她又問我。

「我……大人,你先休息一會兒吧,反正一時也想不明白。不是隻有兩年了嗎?等到後年,我們可以用自己的眼睛見證一切。」

「對,」九·鷹瞳喃喃說,「10-3-7-3……」

「10-3-7-3……」我也應和說,心下忽然輕鬆了。作為祭司,我們必須保持貞潔,其他什麼都是妄想。但只要我能夠和她一起仰觀天象,一起閱讀古卷,一起在通靈中探索宇宙的奧秘,就是最大的幸福,其他又有什麼所謂呢?只要我們能在一起——

「10-3-7-3……」

忽然,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在我們身後響起,讓沉浸在思緒中的我們慄然一驚:這地下大廳裡怎麼會有其他人在?難道是古特奧蒂華坎人的亡魂不散?

我戰戰兢兢地向聲音來源處看去,牆壁上一塊石頭被挪開,出現了一個洞口,幾個宛如陰魂的黑影在洞口邊顯現。

我驚呼道:「你們是——」

「鹿尾,你乾得很好。」那森然的聲音來自一個矮小的身影。我恍然大悟,是十八·天鱷!

大哥鹿角和其他四個上次來訪的武士正跟隨其後。大哥做了一個手勢,他們就撲上前來,將瞪大眼睛還不明所以的九·鷹瞳牢牢抓住。我瞬間明白過來,這是一個精密的陷阱,十八·天鱷顯然知道這個地下大廳另有密道,所以利用我誘九·鷹瞳入局,既讓她算出羽蛇歸來的日期,又能輕易抓獲她本人。一箭雙鵰。

「你們是誰?!放開我!鹿尾!快走啊!去叫人!」九·鷹瞳對一旁的我叫道,渾然不知我也是這陰謀的一部分。我的心彷彿被命運踐踏成了碎片,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九·鷹瞳不斷呼救,但是這裡和地上相隔太遠,隔著山一樣的巨石,聲音幾乎傳不出去。

「女娃娃,」十八·天鱷緩步走到九·鷹瞳面前,特意用了當年戰場上的稱謂,「我們又見面了。」

「你是……」九·鷹瞳終於認了出來,「十八·天鱷?」她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又轉頭望向我,似乎明白了什麼,「鹿尾,你……是你……」

「愚蠢的女巫!」大哥隨手給了她一巴掌,清脆地打在她的臉上,也打在我的心上,「真以為我弟弟是你豢養的狗嗎?告訴你,他一直忠心穆都,從未變過!」

「大哥,你先別動手……」我徒勞地試圖阻止,但沒人理我。

九·鷹瞳低下頭,吐出一口血,似乎還帶著打掉的牙齒,含糊地說:「……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她忽然間放聲大笑起來,「這就是當初你勸我回迦安的理由嗎?我終於明白了,哈哈哈哈……」

「明白就好!」大哥厲聲道,「羽蛇在上,穆都人必將完成神聖的復仇!我們的阿媽和小妹都是被你們這些迦安畜生害死的,本來該讓你也嚐嚐這滋味,不過你這種巫婆誰碰了誰晦氣,就便宜你,給你做個放血祭,拿你的心頭血去獻給即將回歸的庫庫爾坎吧!」

「沒錯,」九·鷹瞳的神色平靜下來,「你們有權復仇,每個人都有。殺了我吧。」

她嘆了口氣,閉目待死。大哥抽出一把黑曜石刀,就要刺向她的心臟。我急忙抓住他的手說:「大哥,不能殺她!」

「為什麼不能?」大哥粗聲說,「這巫婆現在已經沒用了。」

「她……她懂得很多天象學的知識,對我……對我們穆都還有用。」

「我們有博學的天鱷大人,還有你,留著這個巫婆有什麼用?」大哥不以為然。

「鹿尾說得對,」十八·天鱷卻道,「九·鷹瞳擁有神賜的才華,誰都比不上,不能殺她。」

我略鬆了口氣,心想天鱷大人畢竟明理。但大哥不甘願,嘴裡還在咒罵。

「鹿角,你要知道,殺人並不是對敵人最好的復仇。」十八·天鱷森森地說,「真正的復仇是奪去敵人身上最寶貴的東西,讓她生不如死。」他說著走上前,雙手輕輕撫摸著九·鷹瞳剛被打腫的面頰,露出詭異的笑容。

大哥半點聽不明白。我心中一震:莫非十八·天鱷想侮辱九·鷹瞳?這老傢伙竟——

我剛上前一步,決心保護九·鷹瞳,十八·天鱷的雙手卻並沒有向下探索,而是陡然向上,按住了九·鷹瞳的左右眼皮。九·鷹瞳猛地明白過來,終於露出了恐懼的神色,叫了一聲:「不要!」十八·天鱷已然一聲大喝,兩手的食指和中指用力伸向裡面,一探一摳,便將世界上最明亮動人的一雙眼睛硬生生給挖了出來。

「啊!!!」九·鷹瞳發出淒厲的慘叫。血水從她兩個深陷的眼眶中噴湧而出,淌下她的臉頰,看上去可怖至極。我心中一片空白,五臟六腑都宛如被颶風吹散。

即便對於常人,被挖掉眼睛也是僅次於死亡的酷刑,對天象祭司來說,能夠看到宇宙深處的眼睛甚於生命,而九·鷹瞳的神目更是舉世無雙。這是十八·天鱷最可怕的復仇,他要讓九·鷹瞳永永遠遠生不如死。

後來的很多年中,這一幕一直在我心中縈繞,但我永遠無法想象當時九·鷹瞳承受的痛苦。

在九·鷹瞳的慘呼聲中,十八·天鱷將那對血淋淋的眼珠捧在手心,盯著它們看了一會兒,彷彿它們還能和自己對視,然後陰沉地笑了,「六年前,就是這對眼睛在瑪雅列邦之前羞辱了我,剝奪了我的一切尊嚴,讓我淪為所有瑪雅人的笑柄。不過沒關係,從今以後,它的天賦與力量就屬於我了!哈哈哈!」

他將那對鮮血淋漓的眼珠一把放進嘴裡,咀嚼幾下吞了下去,嘴角溢位幾縷血水。巫醫說吃掉敵人身上的某個部分,就能吸收他的能力,但這麼活吃的畢竟少見。大哥和幾個武士噁心地偏過頭,我卻身子僵硬,動彈不得,只是在不停地發抖。

「眼睛!我的眼睛!」九·鷹瞳大概根本沒聽清他在說什麼,更看不到他的動作,仍然在痛苦地號叫和掙扎,如同獻祭中被殺戮的母鹿。這慘叫伴隨著十八·天鱷的狂笑,讓我感覺自己宛如活在最恐怖的夢魘中。

「鷹瞳大人——啊!」一個捧著食物的使女在入口處出現,目睹了這可怖至極的一幕,顫聲叫了起來。一名穆都武士衝了過去,而使女忙鑽進甬道,一邊爬一邊大叫大嚷:「出事了,快來人!救命!啊……」穆都武士擲出石斧正中她的後腦,結果了她的性命。

但使女的聲音驚動了上面,迦安人在地面上開始叫喊,迅速派人下來。可迦安再人多勢眾,那甬道卻只能容一人通過,穆都武士用那迦安使女的屍體堵著入口,上面的人一時倒也攻不進來。「大人,我們得撤退了。」大哥對十八·天鱷說。十八·天鱷點點頭,指示武士們把九·鷹瞳押走。九·鷹瞳哭喊掙扎著不肯走,武士們雖能把她拖走,但會嚴重影響速度,眼看追兵很快會攻破這裡,一個武士感到不耐,掏出匕首就要殺了她。

我一個箭步衝上前,一掌擊在九·鷹瞳的後頸,將她打暈。

「我來吧,兄弟!」說著,我將九·鷹瞳背在背上。那武士對我並不放心,聞聲走在我身後,到了他們進來的密道前,讓我先進去後,才將一塊石頭合攏,想暫時阻止迦安人找到入口。他們為了行事隱秘沒有帶火把,地道里頓時一片漆黑。那地道很長,我揹著一個人,腳力不濟,慢慢落在了最後頭。眼看離前面的人已經有一段距離,我又扭頭跑回密道入口,將九·鷹瞳放了下來。

「對不起,鷹瞳大人,」我喃喃說,「對不起,都是我害了你,迦安人很快會發現這條地道,帶你回去醫治的。」

「鹿尾……我好疼……好疼……」走出幾步後,我聽到她開口了,不知道是夢囈還是在對我說話。我當然不敢再回去,只是淚水已奪眶而出。

我咬牙繼續埋頭走去,沒幾步卻又撞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九·鷹瞳呢?」十八·天鱷的聲音森然響起。

「她……她趁機跑了……」我支吾道。但九·鷹瞳的呻吟隨即從後面傳來。

「早知道你靠不住!」十八·天鱷推開我,往九·鷹瞳躺著的地方走去,「我絕不會放過這個魔女……」

「不要!」我撲上去拉住了他,「你已經報仇了,就放過她吧!」

「蠢貨,給我鬆手!」十八·天鱷咒罵著,回頭就是一拳,在黑暗中我聽到風聲急閃,卻還是被打中胸口,頓感一陣劇痛。驀然間,憤怒在我心中像火山一樣爆發,我猛撲上去,死死把他按倒在地,掐著他的脖子,十八·天鱷愈發嘶吼和怒罵著捶打我,這更激起我的暴怒。如果不是這個陰毒的老傢伙,我和九·鷹瞳現在還在迦安平靜地生活,怎麼會落到這般田地?他毀了我的一切,一切!我掐著他的脖子,越掐越緊,越掐越緊……十八·天鱷的反抗初時劇烈,然後漸漸微弱了……

「鹿尾,快住手!」大哥從背後把我拉開。但為時已晚,十八·天鱷早已一動不動,呼吸全無。曾經全瑪雅最顯赫的天象大祭司,就在一片黑暗中魂歸下界。

「你怎麼能……」大哥大怒,然而此時不遠處隧道口的石塊被推開了,整條隧道被微光照亮,迦安追兵呼喝著衝了進來。他目光中的怒火熄滅了。

「唉,快走吧!」他拽著我的手,而我迷迷糊糊地跟著他跑起來……h3殘卷十一·復國/h3……我們如何逃過迦安人的追兵,從海上繞過東部半島,來到東南海灣的情形就如上所述。這裡的繁茂雨林中躲藏著許多流亡的穆都難民,領袖是穆都王室唯一活下來的成員十四·火樹王子,他還只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大哥本來是四百夫長,現在在他們中間也擁有了相當的威望,見到火樹王子後,大哥向他表彰了我的功績,又隱瞞了十八·天鱷之死的真實原因,只說是死於迦安人的追兵。聽罷,火樹王子封我為穆都新任天象大祭司,我就這樣尷尬地繼承了十八·天鱷的職位。

安頓下來之後,我便急切地打聽迦安方面的訊息,特別是九·鷹瞳的情況。探子很快帶來了可靠的情報:九·鷹瞳被救回去活了下來,但是受的刺激太大,人已經狀若瘋癲。虎爪王派人問了很多次,始終不得要領。九·鷹瞳已經無法再擔任天象大祭司,虎爪王只好又任命了一個平庸之輩二·犰狳甲擔當此職。

雖然從九·鷹瞳那裡什麼都問不出來,可我這個穆都人不知所蹤,不難判斷出我是內奸。但除了九·鷹瞳被害和我叛逃之外,虎爪王一直沒搞明白在特奧蒂華坎發生了什麼,恰好當時托爾特克部落又去騷擾邊境,他便以為是托爾特克人在背後搗鬼。一怒之下,他調動了迦安和各藩屬城邦約五萬部眾,在特奧蒂華坎整軍,然後大舉北征。

情報不斷從迦安傳來:最初,迦安軍勢若破竹,一路北上,佔領了托爾特克人的都城圖拉——一座只有幾千人的簡陋小城。但北風之牙帶著他的族人躲進了更北方的群山,對迦安軍不斷襲擾,切斷迦安的補給線,掠奪他們的物資,避免正面決戰。戰爭曠日持久地拖了下去。北方的戰爭削弱了迦安在東南一帶的統治,穆都的游擊隊伍在東部和南部邊陲地區找到了越來越多的盟友,反迦安聯盟重建起來。

虎爪王對穆都的活動並非一無所知,但他認為這些殘兵敗將翻不起太大的波浪,只有托爾特克蠻子才是心腹大患。他並不知曉羽蛇迴歸的日期,但這才是穆都最強大的秘密武器。

兩年過去了,按九·鷹瞳的計算,羽蛇的迴歸指日可待。大哥早已將此事奏報給十四·火樹,他決定在羽蛇迴歸之日舉行登基大典,正式登上穆都王位,宣佈穆都復國。不巧的是,那段時間,天上一直陰雲密佈,根本看不到羽蛇的蹤跡。然而一切已經準備就緒,也只有硬著頭皮進行。火樹王子連著幾天頻繁地召見我,讓我確保到時羽蛇會出現。我唯唯諾諾,但想起那天的迷狂狀態,靈魂之眼中看到的都宛如夢幻,羽蛇真的會歸來,抑或僅僅是我們的妄想?越到後來,我就越沒有把握。

決定命運的那一天終於到來了。大約三千穆都流民聚集在一片林中空地,舉行了隆重的羽蛇祭祀。隨後,十四·火樹登基稱王,戴上了他流亡時帶走的羽蛇王冠:一塊白玉,雕成纏繞的羽蛇之形。我站在他身側,聽到他高聲宣告:

「穆都的子民啊,庫庫爾坎告訴我,他正在鼓起憤怒的羽毛,從宇宙的邊緣飛來,解救他的子民。他的怒火讓太陽神的光芒也為之遜色,他的力量宛如無堅不摧的颶風。暴虐的迦安必將覆滅,偉大的穆都即將重生!」

人們歡呼起來,氣氛還算熱烈。但不巧的是,此時雨點從烏雲密佈的天上飄落,噼裡啪啦打在搭建的木臺上,很快變成傾盆暴雨。火樹王又勉強宣講了一會兒,就不得不狼狽下臺,去一旁的營帳中避雨了。人們也很快散去。一場精心策劃的典禮幾乎毀於一旦。

但更壞的訊息還在後面。火樹王正在斥責我沒有預測到大雨,毀了他的登基大典,剛被封為將軍的大哥又衝進了營帳,匆忙行禮道:「我王,方才斥候來報,一支迦安大軍出現在我們南面,距離不到十里了!」

一時我們都驚呆了。火樹王問:「迦安軍不是在北方嗎?怎麼出現在南面?」

「我王,看來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奇襲。他們應該是進行了迂迴,秘密穿過叢林深處,我們竟毫未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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