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象祭司(下)

「對方有多少人?」火樹王顫聲問。

「具體不清楚,估計至少有五六千,大約是我們全部兵力的兩倍。」

「那還不快撤?」火樹王惶急地說。這些年他東逃西竄已經成了習慣,說完就往後面走去,打算收拾行囊。

我心念一動,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說:「我王,不能撤!」

「你說什麼?」

「敵人有備而來,」我沉聲道,「逃跑可能正落進他們的伏擊圈。再說就算一時能逃走,我們好不容易聚集的人眾也會流散而去,那就一切都完了。」

「那怎麼辦?」

我咬了咬牙,「打!雖然敵方人多勢眾,但我們有庫庫爾坎的庇佑!」

「你吹了那麼久的庫庫爾坎,可到現在連個影子都沒有!」火樹王吼道,「如果他根本不出現,那該怎麼辦?」

「我王,這正是庫庫爾坎的考驗。」我硬著頭皮說,「如果我們不拿出視死如歸的勇氣,證明自己配得上他的迴歸,他就會真的棄我們而去!」

火樹王猶豫地望向大哥,但大哥也站在了我這一邊,勸道:「我王,鹿尾說得有道理。如果現在逃走,以往所做的一切都白費了,我們的腦袋擺在迦安的祭祀臺上也只是早晚問題。如今,唯一的出路就是背水一戰。請您早下決斷!」

火樹王又猶豫了一陣,終於下定決心,拔出御用玉刀,「好,死戰到底!」說著,狠狠劈開了桌上的一隻南瓜。

大哥把穆都武士匆匆組織起來,但還沒有布好陣勢,就已經和迦安的前鋒短兵相接。我們在風雨中陷入了苦戰,從傍晚一直打到夜裡,穆都勇士們扛住了迦安大軍一次又一次的猛攻,但畢竟勢孤力單,最後我們被包圍起來,包圍圈像絞索般逐漸縮小。

到這時候,我這個所謂的大祭司也不能安坐在國王身邊,同樣拿著石刀加入了戰團。我奮力打倒了好幾個敵人,但自己也捱了好幾下刀棍,渾身是傷,卻也沒感覺有多疼,渾身都麻木了。打鬥間隙我向天上看去,雨早已停了,但仍然是一片漆黑。也許這就是宇宙的真相,處處都是黑暗混沌,毫無希望的星光,人類的生活也只是如野獸般相互撕咬。

此時此刻,我又想起了九·鷹瞳,想起了以前那些學習天象學的日子,當時也覺得痛苦煎熬,但在今天卻是不可奢望的幸福了。

你在哪裡,鷹瞳大人?你眼中的世界,想必更是一片黑暗吧?我知道你一定恨死了我,是的,我虧欠你太多太多,永遠也無法償還。不過現在我也遭到了命運的懲罰,很快我就會離開這殘酷的世界,前往更黑暗的地方去。永別了,鷹瞳大人,你高貴的靈魂必將重返光明的上界,我們永永遠遠不會重逢了……

又一個迦安人倒在我面前。不知何時起風了,風吹散了一點點雲層,從雲上投下了朦朧的月光,照在大海上,照在戰場上,照在活人和死人苦難的眼睛上,宛如哀傷的安魂曲。

不,不是月光。

天象祭司的直覺告訴我,這光的質感和月光不同,而且稍微推算一下,就知道月亮這時候還在地平線以下。所以這光,這光難道就是——

「庫庫爾坎啊!」我忽然聽到身後火樹王絕望的呼聲,回頭見他站在一座土丘上,身邊已經不剩幾個衛士。他頭戴羽蛇王冠,任大風吹起長長的衣袍,仰起頭,對著天空高舉起玉刀,「請歸來吧!我是十四·火樹,罹難的十七·蜥蜴火之子,穆都的新王,你忠實的僕人,我將自己的鮮血獻祭給你,也將穆都人的生命交付在你手上,願你歸來,以無邊的憤怒摧毀一切強敵!」

他將刀刃劃過自己的額頭,鮮血涔涔而下,狀若瘋癲,雲間透出的詭異白光在他血汙的臉上跳著舞。被他的瘋狂所震懾,周圍迦安人的進攻放緩了。風變得越來越大,雲層迅速散去,可以看到,雲後面的確有某種發光的巨大天體橫亙於群星之間,比月亮大得多,也亮得多。再沒有疑問了。

「庫庫爾坎!」我在狂喜中喊道,「我們是對的,是對的!你終於歸來了,庫庫爾坎!」

「庫庫爾坎!庫庫爾坎!」穆都人紛紛跟著我吶喊起來,聲音雄渾而齊整,蓋過了戰場的殺伐和慘叫聲。隨著我們的召喚,最後一點雲團也飄散了,現在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條雪白猙獰的羽蛇高翔在北方的星空,頭部探入宇宙樹之間,長尾掃過整個七鸚鵡星座,神聖莊嚴,如同眾神之王。比起上次在戰場上見到的小羽蛇,這次的羽蛇宏偉壯麗,讓人震撼。

「現在,消滅你的仇敵吧,庫庫爾坎——」火樹王聲嘶力竭地叫道。穆都人的歡呼響徹山海,簡直可以傳到伊察姆納大神的宇宙聖殿。我們大喊著發動了反攻,覺得身上增添了使不完的力氣。迦安人一個個魂飛魄散,哪裡還敢戀戰,有的目瞪口呆,有的瑟瑟發抖,有的跪下求饒,更多的則扔下武器,扭頭就跑……

戰局就這樣扭轉了。那一戰,人數為穆都兩倍的迦安軍被我們擊潰,如同大風撕碎雲朵。

羽蛇按期歸來,平靜地穿過群星,穿行在與千百年前同樣的天路上。人間也再一次為它沸騰。

我們在接下來的三次大戰中都擊潰了迦安人,一路招降納叛、攻城略地,很快克復了穆都故城。此時,羽蛇已經佔據了半個夜空,還在向著太陽的方向疾馳。在無比驚人的異象面前,臣服迦安的各大城邦紛紛起事,加入穆都人的行列,我們的軍隊迅速增加到了兩萬人,追隨羽蛇的腳步,浩浩蕩蕩地向迦安進軍。

疾跑信使一路將軍情傳到北方,虎爪王得知自己後方大亂,慌了手腳,連夜撤兵南下。托爾特克人聞訊大舉反攻,在河谷間殲滅了迦安的大部分軍團,虎爪王只帶著幾千殘兵逃回了迦安城,托爾特克人一舉攻佔特奧蒂華坎,隨即也從北向南,攻打迦安。

風起雲湧的三四個雙旬過去了。羽蛇日益接近太陽,如今只有在日出前夕才能看到。同時,我軍也已兵臨迦安城下。但隨著雨季的到來,烏雲又隔斷了人間和上界的聯絡,豪雨也讓戰爭難以為繼,隨時可能颳起颶風。

那天,十四·火樹忽然召見了我和大哥等將領,要求儘快與迦安軍決戰。

「我王,」大哥耐心地勸誡,「我軍雖然連番大勝,但也耗損慘重,迦安人已經無路可退,一定會拼死抵抗,勝負難料。何況托爾特克人在區區五十里外屯兵上萬,還有更多部眾陸續從北方南下,天知道他們有多大的野心!如果我們和迦安兩敗俱傷,瑪雅列邦就再也沒人可以制約他們。」

「托爾特克蠻子?」十四·火樹不屑地冷哼,「那些野蠻人正在增加兵力,準備一舉攻入迦安,而我們卻在這裡遷延不進,浪費時間!如果他們佔領迦安,穆都會淪為瑪雅列邦的笑柄,還如何能重新振興?大祭司,你怎麼看?羽蛇不是會保佑我們必勝嗎?」

「我王,」我想了想說,「羽蛇的確已經給出了勝利的徵兆,金星也處於最吉利的位置。但雨季的颶風即將到來,如果我們不能在七天內開戰,不如先退回穆都休整。」

我知道這話聽上去不偏不倚,但只能有一個結果。果然,十四·火樹說:「那就七天之內開戰!鹿角,你立刻召集各部首領,和大祭司一起決定開戰的吉日,務必要讓至上的庫庫爾坎大神飽飲敵人的鮮血,賜予我們更大的勝利!」

大哥見國王已經做出決定,不好再辯,只得和我一起退下。出了營帳,他不滿地問我:「為什麼要慫恿我王開戰?你知道他還是一個不成熟的孩子,颶風將要到來,我們應該先返回穆都休整。明年再戰,我們的贏面會更大。」

「但迦安人也會趁機站穩腳跟,重整旗鼓。大哥,你不是也日思夜想著儘早為阿媽和小妹報仇嗎?」

「當然想。但眼下穆都的精銳武士損失慘重,士氣不高,現在我們更需要的是休整。如今迦安城周圍的玉米田已經被我們劫掠一空,他們得餓上半年的肚子,而我們可以休養生息之後再決一死戰。再說不是還有托爾特克人嗎?讓他們先去和迦安人打個你死我活好了。」

「我覺得我們應當在托爾特克插手之前解決迦安,」我說,「然後再聯合各城邦一起對付他們。」

「託詞,都是託詞!」大哥抓住我的肩膀,迫使我看著他,「你說,你一定要立刻打進迦安,是想去找那個魔女吧?」

我站住了腳步。大哥沒有猜錯,我再見到九·鷹瞳的唯一可能就是穆都軍能夠攻佔迦安。何況回到迦安附近後,我從俘虜口中打聽到了更多的訊息。九·鷹瞳發瘋以後,最初虎爪王念在舊功,還讓人好好照料她。不料那些老天象祭司趁機大進讒言,說我們在南方逃難時私通苟合,她把看家的法術都傳授給我,才釀成大禍。前些日子羽蛇重現,穆都大勝,我也名聲大噪,虎爪王更覺得都是九·鷹瞳招來的禍患,於是遷怒於她,據說對她嚴刑拷打,現在生死未卜。我聽後簡直心如刀割。

「早知道,當初在特奧蒂華坎就該殺了她!」見我遲疑不答,大哥恨恨地道。

「大哥!」我忍無可忍地喝道,「九·鷹瞳不管幹過什麼,現在都受到了足夠的懲罰。可你也別忘了,沒有她,我的屍體早就腐爛在神廟後的萬人坑裡,而你就算不死,也還在迦安城裡挨鞭子呢!」

大哥一時說不出話,我轉身而去。

三天後,最後的決戰在雨水中展開。陣前的天象對決中,迦安的新任天象大祭司二·犰狳甲跟我引經據典,證明五星的排列如何對迦安有利,但論據錯誤百出。我沒有跟他進行無謂的辯論,只說了一句話:

「羽蛇已經歸來,勝負還有何疑!」

穆都戰士們爆發出驚雷般的歡呼,以百倍的熱情衝向敵軍。怒吼和慘叫聲上動九天,血水染紅了地上的每一個水坑。我忽然想起,這場復仇戰爭的導火索是多年前的大旱,只要天降一點點甘霖,或許戰爭就不會爆發。如今滿目都是雨水,要多少有多少,但已經沒有人在意了。這是多麼反諷。

戰鬥持續了一整天,雙方陣勢大開大合,像一場宏大的球戲,倒下的名將和猛士不計其數,如颶風后的落葉鋪滿戰場。如果沒有發生後來的事,詩人們本該用整整一千年來歌唱這次傳奇大戰中的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蹟。夜幕降臨時,一切終於見了分曉。我們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殲滅了迦安最後一個軍團,但虎爪王還是在御林衛士的死戰下逃走了,不知所蹤。穆都聯軍浩浩蕩蕩地開進迦安城。

我剛跟隨火樹王進城,就得知二·犰狳甲沒來得及逃走,被我軍生擒,火樹王對這人不感興趣,交給我處置。

「鹿尾兄弟,鹿尾兄弟,你還記得嗎?當初在天象臺我們經常一起搭伴,你可一定要救救我……」二·犰狳甲一見到我就套近乎。

「九·鷹瞳在哪裡?」我懶得廢話,直截了當地問道。

二·犰狳甲的小眼睛滴溜溜地打轉,「這個,鹿尾兄弟,你先答應不殺我,我才敢說……」

「好,你說出來我就不殺你。」我痛快地說。雖然知道此人是讒害九·鷹瞳的小人之一,但我此刻心情好,懶得跟他算這些舊賬。

「那個……我的房屋、田產,還有一百多個奴隸也請你保全……」

「來人!」我喝道,「先砍掉他的左手,再不說砍右手!」

「別別,我說我說,她就被關在雨神神廟後面的監牢裡……」

我立刻帶了四個親信兵士,押著二·犰狳甲隨我前往雨神神廟。一路上,我看到穆都和其他城邦的兵士在城裡大肆燒殺搶掠,貴族在府邸前被分屍,祭司在神廟中被燒死,女人在丈夫面前被姦汙,嬰兒在母親面前被燒烤……有不少人還是我以前相識的。煙火沖天,屍骸遍地,怕是下界的深淵裡也沒有這樣可怕的景象。

我未曾見過穆都城破的樣子,也不忍去想象,但眼前的場景卻讓我想到了那一幕。這就是我一直渴望的復仇嗎?把穆都人所承受的痛苦同樣加諸迦安人之身?可說到底,穆都人,迦安人,又有多少區別?我們都是人類,都是玉米神的子民,為什麼要分成兩邊,打得至死方休?

我不敢多想這些沉重的問題,當務之急是救出九·鷹瞳,讓她不至於遭到同樣的厄運。我踏進了雨神神廟,此刻,偌大的神廟內外已經沒有一個活人,到處都是屍體和血跡。我知道劫掠者是衝著神廟中收藏的財富而來,生怕他們找到了九·鷹瞳,對她不利,但看樣子,基本上沒什麼地方沒有被洗劫過了。九·鷹瞳到底在哪裡?

我又追問二·犰狳甲,但這回他也不知道具體的所在。我正在發急,兵士們架起一個瑟瑟發抖的祭司,說這人躲在一堆死屍裡,好不容易才找出來。我看他服色高階,忙問他九·鷹瞳的下落。他有氣無力地說:「她……被扔下聖井了。」

「什麼?!」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幾乎要癱倒在地。

所謂聖井,乃祭祀雨神查克之井,乾旱時節未婚處女常常被扔進井裡以祭祀雨神或祈禱豐收。幾百年下來,裡面不知道有多少女子的亡魂。不料如今連九·鷹瞳也……

「不關我的事!是虎爪王想驅走羽蛇,所以拿她獻祭,又怕她巫力太高而作祟,所以用雨神的力量來鎮住她……不過,她是七天前被扔下去的,現在也許還活著。」

「你說她還活著?!」

「這我不敢肯定……但聖井是口旱井,長年被蓋住,裡面積水不深,不是每個被扔下去的活祭品都會死,有的人可以熬好多天。如果過二十天還活著,就說明雨神保佑她,她也會過上好日子。據說上個紀元有一個女孩——」

「行了,少廢話,快帶我們過去!」

聖井在後面的庭院裡,上面覆蓋著大石。兵士們把石塊剛挪開,一股腐敗惡臭的氣味便撲面而來。我看著下面黑洞洞的不知有多深,想到九·鷹瞳被扔在這種地方不知死活,便感心驚肉跳,忙叫人找來繩索,拿著一根火把溜了下去。

下到井底,眼前的一幕更是駭人。這裡遍地髒水和汙泥,還有腐肉、枯枝和天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惡臭幾乎令人暈倒。到處都可以看到白骨和骷髏頭,有的身上還戴著昂貴的金飾,正是那些被獻祭的可憐女子,但沒有活人的蹤跡。我找了許久,才發現一個彷彿是玉米棒搭起來的人靠在井壁邊,瘦得如同骷髏,身上只有幾塊破布,幾乎全裸;花白的頭髮披散在乾癟的乳房上,幾條蛆蟲在沒有眼珠的眼窩內外爬動,身體卻一動不動。

我不敢相信這就是九·鷹瞳,但我隨即看到了她額頭上烙刻的金星符號。千真萬確,這就是當初那個神采飛揚的高傲女郎——我愛恨糾葛了七年的女人。才兩年不見,她已經變得我完全認不出了。

你究竟幹了什麼,七·鹿尾?

我趔趄退了好幾步,晃了晃才站穩,鼓起勇氣喚了一聲:「大、大人?」

沒有回答,她大概已經死了。

我又喚了兩聲,鼓起勇氣上前。面前的骷髏女子仍然一動不動,我看到她身上有許多被鞭打和虐待的痕跡,心中一陣陣抽痛。我碰了碰她的肩膀,她忽然顫了一下,像犰狳一樣蜷縮起來,「別打我!別打我!」

「大人,你還活著?!」我悲喜交加,「沒事了,我會救你離開這裡的。」

「離開這裡?」她猶疑地說,「是你……你來了嗎?」

她好像認出我了。我哽咽著說:「是我,我來了,我來救你……」

「你終於來了……」九·鷹瞳說,嘴角露出奇異的微笑,「也好,也好,結束這一切吧,結束這個世界。」

我不明所以,「你說什麼?」

「我在這裡已經待了太久太久。」她夢囈般地說,「十個紀元?一百個紀元?也許更久、更久。我把命運的歷輪從開頭轉到末尾,又從末尾轉到開頭,我一遍遍看著天地萬物在無盡虛空中的創生和毀滅。我問伊察姆納大神,是否還有別的世界?大神說,還有許多許多,在別的星星那裡……但你來了才能結束這個世界,帶著我們的靈魂前往其他的世界……世界之落葉將歸於宇宙樹之根,它將變成新的樹葉……帶我走吧,庫庫爾坎……」

我明白了,九·鷹瞳的確已經瘋了,一切都是我的罪孽。「我懂,」我儘量溫柔地說,「我這就帶你離開這裡,我們一起去別的星星。」

我解下長袍,披在九·鷹瞳身上,然後將她抱起。她的身體輕得超出想象,像驚懼的孩子一樣緊緊勾住我的脖頸。我抓住繩索,兵士們將我們一起拉了上去。

走出井口,陽光披灑在劫後餘生的神廟裡。九·鷹瞳也感覺到了久違的陽光,不由瑟縮了一下,「是太陽?我們飛到太陽邊上了嗎?」

「我們離開聖井了。」我告訴她,希望她能恢復一點理智,「你自由了,再也不會有人關著你了,那些害你的人都會得到應有的懲罰。」

我指了指二·犰狳甲和雨神祭司,吩咐左右:「把這兩個傢伙扔進井裡去!」二人大驚失色、乞憐不已,但還是被架起來扔進了井裡,下面隨即傳來水花和哀號聲,但當巨石重新壓上井口後,就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了。

九·鷹瞳似乎清醒了幾分,「你在幹什麼?你的聲音好熟悉……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我……是七·鹿尾。」我告訴她,緊張地等待著她的反應。

「七·鹿尾……鹿尾……」她唸叨著這個名字,彷彿在回憶天地創生前的往事。忽然間,她的身子顫抖起來,掙扎著推開了我,「你、你真的是鹿尾?」

「是我……」我忐忑地等著她大叫、怒罵或者哭泣。但她喘息了很久,只說了一句:「你能回到這裡……羽蛇出現了嗎?」

「對,穆都已經攻佔了迦安,不過你放心,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傷害你……」我去拉她的手。

但她再次後退,儘量和我保持距離,「等等,羽蛇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我沒敢再刺激她,一五一十地回答她的問題:「和我們在特奧蒂華坎預料的一樣,第十一紀元,第四世代,第八長曆年,第四雙旬。羽蛇應該早已出現,不過到了第十七日,烏雲散盡之後我們才看到。」

「它出現在什麼位置?多大?移動的速度如何?」

我彷彿回到了當她助手的日子,習慣般地認真答道:「頭部大概是在七鸚鵡星座的下部、藍鸚鵡星和大力士星的連線上,距離藍鸚鵡星八個星距左右。身體已經很長了,大約八十個星距。速度一開始不快,每天大約七八個星距,在第二天夜裡掠過綠鸚鵡星,第三天……」

九·鷹瞳細問了很多問題,全部是關於羽蛇的蹤跡的,有些問題細碎得毫無必要,我想這應該是她作為天象大祭司的習慣,為了不刺激她的情緒,所以我儘量仔細回答。最後,九·鷹瞳慢慢坐倒在地上,喃喃地問:「是什麼時候了?」

「現在?大概是午後第二時辰。」我說。

「不,我是問哪一天?」

我一怔,才想起來她不見天日已經很久了,那井底下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不知道日子也不奇怪。「今天是坎金雙旬第九日,長曆是10-3-7-5-14。」我告訴她。

「10-3-7-5-14,」九·鷹瞳重複了一句,「到了嗎?真的到了嗎?我們再也無路可逃了?」

「大人,你究竟在說什麼?」我忍不住問。

她面容嚴肅地轉向我的方向,那對沒有眼珠的眼窩似乎還在射出無形的目光,盯住我的眼睛,令我心中發毛。

「我是說——」

她剛說出三個字,陡然間奇變忽起,前方几支羽箭凌空飛來,射進護送我們的穆都武士的胸口,他們猝不及防,紛紛倒地。我還沒有反應過來,一群衣著奇特、容貌兇惡的武士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已經將我們團團包圍,仔細一看,他們竟然是……h3殘卷十二·天譴/h3……我被驅趕著,抱著九·鷹瞳一步步走上月亮金字塔的臺階,兩邊站著留著髮辮、身上文著鷹或豹虎獸圖案的異族武士。臺階已經再一次被鮮血染紅,卻分不清是迦安人還是穆都人的了。

在我身後,蠻族武士像雨季的洪水一樣湧進迦安的大道小巷,淹沒了穆都殘餘的抵抗力量。昨天輝煌的勝利變成了今天命運的捉弄,穆都的太陽已經被另一顆更耀眼的天體所取代。

一顆人頭從金字塔上被拋下,在我身邊滾下臺階。我看得分明,那顆腦袋大眼圓睜,鬚髮戟張,正是虎爪王的。隨後,又一顆人頭緊跟著它落下,是一個還帶著幾分稚氣的少年的頭顱,正是穆都的新君十四·火樹。

我心中一痛,望向塔頂,一個巨柱般的身影傲然挺立。我知道那是誰,北方的霸主、托爾特克人的王——北風之牙。

我走上最後幾步臺階,站在北風之牙面前。這位托爾特克大王簡直是一個巨人,差不多比我高兩個頭,裝扮和一般武士差不多,只是頭頂有鳥羽冠冕,手臂上多了幾件黃金飾品。他正滿不在乎地將迦安與穆都兩位國王的無頭屍首同時拎起來,像剛宰的兩隻火雞一樣扔下金字塔。

他打量了我一番,用相當嫻熟的瑪雅語說:「七·鹿尾,穆都的新任天象大祭司,羽蛇的召喚者,這些日子以來,你的名聲傳遍了瑪雅世界的各個角落,也傳到了我的耳中,所以我派人把你請來。」

「你到底想幹什麼?」我問道,摟緊了懷中的九·鷹瞳。我的動作沒有逃過北風之牙的視線,他流露出厭惡的表情,「這個骷髏一樣的人是誰?」

「她是九·鷹瞳,被虎爪王折磨才變成這樣的。」

「迦安的魔女!」北風之牙不禁驚歎,「想不到她……算了,你們穆都和迦安的恩怨與我無關。我只問,你們願意效忠於我,為托爾特克王朝的統治服務嗎?」

我想罵他卑鄙無恥,趁兩敗俱傷之際偷襲穆都,竊據迦安,但我明白這些口頭指責傷不到他分毫。我只是搖搖頭,挺起胸膛,「玉米神的子民絕不會為野蠻人效力。」

北風之牙並未發怒,只是輕蔑地笑了,「野蠻人?是啊,多少年來,托爾特克被瑪雅人當成無知的蠻族、弱小的藩屬、奴隸和祭品的掠奪物件,我們仰望著瑪雅,正如瑪雅人仰望著天上的星辰。可是神不會永遠眷顧你們,看看你們的歷史,穆都、迦安、科潘、帕倫克……一年接一年、一個世代接一個世代、一個紀元接一個紀元地自相殘殺,無止無休……夠了!眾神的旨意已經通過我下達:他們收回了對瑪雅列邦的恩寵,讓托爾特克的統治為世界帶來和平。」

「和平?」我忍不住反詰,「你的武士們正在下面大肆殺戮,這和穆都人或迦安人又有什麼區別?托爾特克王,你帶來的不是和平,而是更多的戰亂和死亡。」

北風之牙一揮手,「這就要靠你和九·鷹瞳了。既然羽蛇在北方出現,難道不是預示著托爾特克人的統治?眾神的代言人,你們要告訴自己的同胞,一切都是庫庫爾坎的旨意,讓他們順從,否則,他所庇佑的大軍會摧毀每一個瑪雅城邦。」

「托爾特克王!你怎能如此曲解和利用神聖的天象學?不怕招來上界神明的怒火嗎?」我憤怒地抗議。

「天象學?」北風之牙冷笑著回答,「只是瑪雅的貴族和祭司欺騙愚民的把戲罷了!你以為我真是無知的野蠻人?不要自以為是!十幾年前,在登上托爾特克的王座前,我在你們的各大城邦遊歷了很久,也結交過幾名天象祭司,我瞭解所謂的天象學是什麼。你們找出星辰執行的規律,預言日食和月食,凡此種種,無非是借天象來恐嚇愚民。你和我一樣都很清楚,上界所發生的一切都和人間毫無關係。不論我們做什麼,都不會改變上界的規律;而上界的異象,除了在人心中引發不同的情緒外,也別無力量能夠左右人間!」

我無言以對。北風之牙所說的,也恰是我心中長久的疑惑。但瘋狂怪異的笑聲陡然在我身邊響起,是九·鷹瞳。

「你在笑什麼?」北風之牙溫和地問,但我聽出了殺氣。

九·鷹瞳邊笑邊搖頭,「我們的世界,從頭到尾都只是上界眾神拋擲的膠球;我們的命運,從頭到尾都掌握在眾神手上。這個世界即將步入毀滅,而你還說什麼上界的力量不能左右人間?哈哈哈!」

北風之牙莫名其妙道:「毀滅?你是說這場戰爭?」

「不,徹底的毀滅!」九·鷹瞳的聲音陡然提高,「這個世界本身的毀滅。正如神話所說,羽蛇降臨之日,也就是世界毀滅之時。」

「你說的是多少個紀元後世界將毀滅的預言吧?」北風之牙釋然,「除了你們這些祭司,誰會在乎十個紀元之後的世界末日?」

「還不懂嗎?不是十個紀元後!」九·鷹瞳淒厲地叫道,狂風拂動她滿頭的白髮,她瘋狂地說出了神諭般的話語,「就——在——今——天——」

「什麼?」

「幾個時辰之內,也許幾次眨眼的時間裡羽蛇就會到來,大地會化為虛空中的灰燼,我們不是灰飛煙滅,就是墜入無盡的黑暗深淵。」

「你瘋了嗎?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什麼?」

「我一直看著它。」九·鷹瞳夢囈般地說,「在黑暗中,它從宇宙盡頭慢慢飛來,在陽光的照耀下,長出身軀和長尾。它的頭顱大如太陽,它的巨口可以吞下整個大地,它的身軀我們從生到死也走不完億萬分之一,它最細小的羽毛都勝過大地上最高的山脈……它帶著毀滅的火焰,可以讓世界瞬間化為烏有!它來了!它來了!」

她的聲音似乎充滿了黑暗的魔力,讓我一陣暈眩。但北風之牙卻不為所動,「是嗎?」他冷冷地道,「下面就是要我放血懺悔,對你們天象祭司匍匐跪拜才能消禳災禍吧?你們那套唬人的把戲騙不了我,收起來吧!」

九·鷹瞳放聲大笑,「哈哈,你還不明白嗎?你和我們,還有大地上的一切生靈,再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放血也好,跪拜也好,都不可能改變一丁點兒。它來了!它來了!不可能再改變,不可能!嗚嗚嗚……」她伏倒在地上,又痛哭起來。

北風之牙看到她又哭又笑,輕蔑地嘟囔了一聲:「什麼迦安魔女,原來只是個瘋婆娘!」

「至於你,」他又轉向我,「你怎麼說?你不會也發瘋了吧?你願意投效我的座下嗎?這是最後的機會。」他眼神中的殺機已經高漲。

我聽到有人嘿嘿怪笑了起來,好一會兒才發現那竟是我自己,「你沒聽到她說嗎?羽蛇就要到來,世界即將毀滅。托爾特克王,你的一切權勢和榮耀、子民和奴隸,都將和最卑賤的糞土一樣,化為烏有。」

穆都和迦安都已毀滅,九·鷹瞳已神智失常,大哥多半也遭了毒手,我心如死灰,不想再苟活在這瘋狂的世界上。不如干脆激怒這托爾特克王,一死了之。

果然,北風之牙忍無可忍地大喝一聲,對左右武士用托爾特克語囑咐了兩句,他們便抓住我和九·鷹瞳,拖到不遠處的祭壇上,托爾特克武士的黑曜石長刀雙雙高舉在我們頭頂。我大笑起來,「殺死我們,砍下我們的腦袋,挖出我們的心臟,吃掉我們的腦子,托爾特克王,做一切你想做的事,但該發生的一絲一毫也不會改變!」

「那就如你所願!」北風之牙暴喝,又用托爾特克語說了幾句什麼,我想定是砍頭的命令,心中浮現二哥當初說過的話,迷惘地想:我們的鮮血和生命會滋潤太陽和列星嗎?難道這宇宙存在的意義就在於汲取一代代人的鮮血?不如干脆讓這世界毀滅,終結這一切吧……

但我們隨後又被抬了起來,這回竟被抬到了金字塔最頂部的天象臺上,一左一右用貘筋牢牢綁在了中間的日晷柱頂上。

「我要讓你們知道自己有多麼愚蠢!」北風之牙在我們面前悠然地說,「在這裡等候所謂的羽蛇降臨吧!你們能活多久就可以等多久,順便看看我是如何征服你們的城市的。」

他轉身大步離開,去享用自己的戰利品,武士們紛紛跟隨他離開,只剩下兩個人看管我們。我和九·鷹瞳背對著背,被綁在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天象臺上,俯瞰整座迦安城的毀滅。

我看到北風之牙在數百名武士的護衛下走到伊察姆納大道上,檢閱得勝歸來的托爾特克各部族。正志得意滿間,忽然,一支服飾與托爾特克人很近似的奇兵從金字塔間的陰影地帶冒出來,迅猛地攻入托爾特克的武士陣營,帶頭者揮舞大斧,殺出一條血路。我過人的眼力看清楚了,是大哥,他還活著!還在挽救戰局!他帶著一百多個喬裝的武士,像楔子一樣打入數千托爾特克人的包圍中,迅速靠近北風之牙,然而每近一步,都有好幾個穆都武士倒下。很快,大部分敢死隊隊員都消失在托爾特克人的包圍中,宛如一條小舟在風浪中沉入大海。

在同伴的掩護下,遍體鱗傷的大哥終於單槍匹馬地衝到了北風之牙的身前,四五個托爾特克精銳武士擋在北風之牙前面,這是不可衝破的屏障。但北風之牙自信地揮手,讓他們讓開,在大哥和他之間留出了足夠的空間。大哥怒吼著衝向他,但已經是強弩之末——他一斧劈向北風之牙,手腕卻陡然被那個魔鬼抓住,眼睜睜看著斧子被奪了下來。北風之牙輕鬆地揮動石斧,反斬向大哥。此時我的視線被周圍的人擋住,看不到具體戰況,只看到大哥倒下,血水像噴泉一樣從人群中噴射出來……

我號啕大哭起來,不光是為大哥,也是為九·鷹瞳、我和我們的一切。

「鹿尾,」忽然,九·鷹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在哭嗎?」

「大哥死了……」我哭道。

「凡人皆有一死。不要哭了。用你那神賜的雙眼最後看看這世界吧,藍天、白雲、農田、大街、金字塔,各式各樣的人群……一切即將化為烏有,如同從未存在過一樣。」

「你……你又在說瘋話了。」

「瘋話嗎?」她嘆息著說,「或許吧,我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太久,已經分不清夢和現實了。」

「對不起,大人……」我羞慚地說,「是我害了你……」

「我曾經詛咒過你千萬次,」九·鷹瞳慘笑起來,「但也是你,不,應該說是十八·天鱷幫助我看到了宇宙最深邃的奧秘,完成了我的夢想,多麼反諷啊!所以現在,我並不怨你們,反而要感謝你們挖掉了我的眼睛。」

「大人,我不是……」

「我說真的。有這雙眼睛,我什麼都看不到,連世界上最明亮、最清晰的遊星都一直沒看到。結果到頭來才發現,整個宇宙的秘密就在這顆遊星上。」

「什麼遊星?」我又聽不懂她說的話了。

「想想這些年我們發現的東西,」九·鷹瞳彷彿又回到了往日的研究歲月,在教導我這個不成器的學徒,「不論看起來有多麼奇怪,但它們都是真切的,像石柱銘文一樣被深深銘刻在群星之間。第一,大地其實遠遠小於太陽;第二,大地是一個球體,像太陽和月亮一樣;第三,不算月亮的話,太陽與大地之間還間隔著同樣是球體的水星和金星——它們都會發生凌日,出現在大地與太陽之間,而其他遊星則永遠不會進入這片區域。大地是什麼,你還想不到嗎?」

我怔住了。她說的應該都是我已經接受的事實,但放在一起,卻似乎呈現了全新的意義。「大地是……你是說,它難道是……」

「一顆遊星!」九·鷹瞳說,聲音越來越興奮,「一顆我們每天都看到卻從未發現的遊星,一顆在金星和火星之間圍繞太陽轉動的遊星!它每天自身轉動一圈,造成了我們見到的天球轉動的現象,而每一個哈布年繞太陽轉動一圈,造成了太陽在星空間首尾相接的路徑!還有會合週期、遊星逆行……一切都能說通了。」

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一個聲音,常識的聲音告訴我這是徹頭徹尾的胡說八道,九·鷹瞳一定已經喪失了神智,但在特奧蒂華坎的迷狂中所看到的景象又湧上我心頭。的確,當時我看到一顆幽靈般若有若無的星體,隱藏在金星與火星之間,每當我將目光投射上去,它就會消失;而當我觀察其他星體的時候,它又會出現在背景中——難道不是單純的幻覺,也不是某顆難以看見的小遊星,而就是我們腳下的大地?難道我的靈魂之眼早已看到了大地的真實位置,只是因為根深蒂固的觀念才拒絕承認?

「我……好像也見到過同樣的情景,」我猶豫地說,「但又看不清楚,如果現在再有一隻通靈菇就好了。」

「你不需要它,任何人都不需要它。也許瑪雅人犯了一個錯誤,我們太依賴通靈菇的效力,將其視為神啟,而忘記了這是我們用自己的心靈思考出來的結果。」

「但是,」我問,「即便大地也是遊星,羽蛇又如何毀滅世界?」

「羽蛇是大得驚人的天體,比任何遊星都要大很多很多。所以雖然距離遙遠,但我們能看到它的形狀,宛如長著雪白羽毛的長蛇。它崇拜太陽,圍繞太陽運轉,正如大地或其他遊星一樣……」

我想起了那天在特奧蒂華坎看到的景象。羽蛇沿著陡峭的星空之路,從遙遠的地方接近太陽,繞過太陽後又消失在另一邊。有的一去不復返,有的終有一日還會回來……

「雖然巨大得不可思議,但在更為廣袤的宇宙中,羽蛇有足夠的空間能自由運動。大部分情況下,羽蛇和其他天體互不相犯,但有時候,羽蛇會進入其他遊星的天路,從距離它很近的地方掠過……」

一顆神秘的幽靈之星——大地——圍繞著太陽運轉,那條351年迴歸一次的羽蛇像不速之客,迅速從天頂接近太陽,又繞過太陽返回北方,它的路徑恰好和幽靈之星的路徑交錯,所以有好幾次,人們都看到了巨大的羽蛇橫貫天空……

「但就像會合週期一樣,在千萬次的交錯迴圈中,總會有一兩次,羽蛇執行到遊星的天路上時,遊星恰好也在那裡。從遊星的角度看,羽蛇幾乎是沿著直線撲向它。」九·鷹瞳詭異地笑了起來,「就像一條巨蟒撲向一隻小小的青蛙。」

我打了個寒戰。是的,我當時看到羽蛇越過太陽後,就像一支箭一樣從太陽的下方射向幽靈之星。它飛行得非常快,只需要幾天的時間就可以越過廣袤空間,而因為一直在太陽左近,被強烈的陽光掩蓋,就算在白天也幾乎無法看到它。它就這樣衝向我們的大地,而我們毫無覺察!天哪,這麼說來,還有多久——

天上出現了奇異的光亮,我抬起頭戰慄地看到,在雲層後面,某個火紅的龐然大物正飛快地自西向東穿越天空,滾滾火煙將天空分為兩半,像巨大的鯨魚分開大海。

「那是什麼?你看!你看!」我驚恐地叫道,但隨即想起,九·鷹瞳不可能看到任何東西。

我還沒有看清那是什麼,那巨大怪異的東西就消失在東方地平線上。但隨即,從我們頭頂傳來了比滾雷還要響一百倍的巨聲,讓我的耳朵幾乎要聾掉。隨後的一陣狂風幾乎要把整座金字塔吹起來,將我的魂魄都吹散。

「它來了嗎?它來了嗎?」我聽到九·鷹瞳聲嘶力竭地呼喊,「它一定來了!一定來了!在永久的黑暗中,在分不清夢和現實的地方,我孤獨地懸掛在宇宙深處,看著群星幾千年來旋轉和迴歸。我一遍遍看見它的最終到來,猙獰的巨眼大如日月,凝視著我們沙粒一般的世界,它的每一根羽毛都是萬里長的白色烈焰,每一次呼吸都可以將天地山河吹散!」

我無法呼吸,無法思考,只有九·鷹瞳的話語在我耳畔迴響,讓我一遍遍體會到神的存在和他壓倒一切的威嚴。

「它穿越無限空間來到這裡,為的是審判我們這個罪惡的世界,帶走我們罪惡的靈魂。看哪,審判的時候到了,整個大地像落入火堆的木塊,剎那間一切都燃燒起來!海洋蒸發,山峰融化,人類化為烏有,億萬遊魂被它吸入口中帶往宇宙樹之巔……它來了,它來了!」

天上的巨響還未散去,一道血與火的傷痕深深地烙印在天空上,隨即大地如鼓面般猛烈抖動起來,這是一場從未有過的大地震。城市裡平民的木頭和泥土房屋在瞬間傾塌。

末日來臨了!我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但九·鷹瞳的話語還在不斷地傳入耳中:

「鹿尾,這世界已經被邪惡和瘋狂所玷汙,它即將死去,死於羽蛇的審判。但不要害怕,也許羽蛇將令我們重生,不是在這大地上,而是在宇宙樹的另一片樹葉上……真的,如果天球並非圍繞大地轉動,那麼也許那些星星都和太陽一樣,是更遙遠的太陽。也許羽蛇會淨化我們這個汙濁的世界,帶著我們的靈魂,飛到那些遙遠而不可思議的世界中去……」h3殘卷十三·毀滅/h3……地震停止了。

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在呼吸,身上也沒有掉一塊肉。身下的石柱、天象臺、金字塔、迦安城和大地仍然在那裡,並沒有化為灰燼。城中,驚魂初定的托爾特克人像沒頭蒼蠅一樣亂轉著。

世界……沒有毀滅?

「我們還活著?鷹瞳,我們還活著!」

但九·鷹瞳沒有發出任何回應。我喊了許多聲,她都沒有迴音。我被一種不祥的感覺籠罩,她的身子哪兒經得起這番折騰,加上心情過於激動,也許她已經……

經歷了這場奇變,我哭不出來,頭腦木愣愣的,全無思想,只是呆呆凝視著羽蛇最後消失的方向。不知過了多久,北風之牙跌跌撞撞地跑了回來。

「剛才發生了什麼?發生了什麼?」他人還沒上來就開始大喊大叫,聲音中全是恐慌。

我笑了,「羽蛇降臨大地,你的眼睛沒有看到嗎?」

「真的是羽蛇?」北方之牙臉色煞白,全沒了當初的氣焰。

「我早告訴你九·鷹瞳是對的,可你不聽,害死了她!」

「她死了?我……我並沒有要殺她。」北風之牙像是一個犯錯的孩子。

「她被關在地下的洞穴裡沒吃沒喝很長時間,早就心力交瘁,又被你綁在柱子上風吹雨打,你說還能熬多久?」

「我……我怎麼知道……」北風之牙結結巴巴地想為自己辯護,忽然間又好像想到了什麼,「等等!讓我再想想……好像哪裡不對……」

他四顧張望一番,臉上的表情忽然放鬆了,「差點被你們騙了!說什麼羽蛇會讓世界毀滅,其實不過是一顆很小的流星落到地上,引發了一場地震罷了。世界不是還好好地在這裡嗎?」

我無言以對。九·鷹瞳的確沒有全說對,羽蛇的撞擊似乎並沒有如想象中那般毀天滅地。但能預言到這件事已經非常了不起了,北風之牙怎會懂得這背後有著多麼偉大的發現!

「哼,你們只不過是算出了這件事,就來危言聳聽?」北風之牙越發得意起來,「哈哈哈,有本事讓羽蛇再來一次,直接砸到我頭頂如何?」

「啊!」驀然間,他背後的一個武士叫了起來,指著遠方急促地喊了幾句托爾特克話,打斷了他的狂妄。北風之牙望向他指的方向,頓時呆如石雕。

一道不起眼的灰白細線出現在東方的地平線上,遠遠看去還有點發亮。這道線並不顯眼,但卻十分怪異,我們中任何人都從未見過這種奇特的景象。而且它並不是靜止的,而是緩慢毫不停息地向我們這邊移動。很快,線條變成了一堵牆,看上去還是很低矮,但已經吞沒了遠處隱約可見的房屋和樹木,並在顯著地變大。

「那是什麼東西?」北風之牙迷惑地問。

我也十分迷惑,但我的眼睛畢竟比他的要更尖一點,很快就發現了真相,大叫了起來:「水!全都是水!」

那是一堵由水築成的移動之牆,更確切地說,是一道掃過陸地的巨浪。它正由東而西,越來越近,現在可以漸漸看到高卷的浪頭和洶湧澎湃的水體。它的高度不可思議,至少有三四十人高,彷彿是一支比任何人類軍隊都要強大萬倍的巨人軍團在衝鋒。農田、房屋、道路、紀念碑、小金字塔……沿途的一切都被它輕鬆攻陷,被沖毀後消失在水牆的後面。

在東部海灣一帶,我曾聽當地人說海里偶爾會產生巨浪,有時候可以有兩三個人那麼高,吞噬海邊的整個村莊和玉米地……當時我將信將疑,覺得那不過是誇大其詞的傳說。但比起此刻見到的一幕,那所謂的巨浪只不過是池塘裡的漣漪。開天闢地以來,沒有人目睹過這番奇景。我隱約明白,這一定是羽蛇落到東方大海里濺起的波浪,單這道遮天蔽日的水牆已經足以摧毀世界。

轉眼之間,武士們驚呼連連,拋下他們的國王,紛紛往下方跑去,試圖在海水吞沒自己前找到躲避之所。北風之牙跟著跑了幾步,但很快發現那是找死,全城最高的地方就在這裡,還能躲哪裡去?他迅速跑了回來,抱住了柱子咬牙往上爬,幾個武士回過神來,跟在他後頭也想往上爬,甚至抓住了他的腳後跟。石柱上怎能容納這麼多人?北風之牙怒吼一聲,一腳把下頭的兩個托爾特克同胞踹了下去。那些人在他的積威之下,不敢再上來。

不多時,水牆已近在咫尺,在它的映襯下,迦安城彷彿是頑童搭的沙堡。城裡的所有人現在一抬頭就可以看到高漲的浪頭,他們不分種族和城邦,紛紛狂奔逃命。但巨浪推進的速度遠超人的腳步。伊查姆納大道、市集、雨神金字塔、太陽神廟……一瞬間全都消失在壁立千仞的海水中。我看到一條巨大的鯨魚在海水中翻滾著,被衝到天空大道上,最後撞上了當初我進行球戲的球場牆壁,將偌大的球場從中間撞成兩半……這世界的混亂與瘋狂已經超出任何想象。

海水佔據了城市其他部分後,向最高的月亮金字塔湧來,最前方的浪濤翻滾咆哮,伴著能把人臉皮吹開的狂風,要攻佔這最後的高地。水牆的最高處幾乎和我的視線平行,也就是和整座金字塔差不多高。幾個武士來不及上來,只好抱著柱子底端和其他可以抱住的東西。北風之牙爬到了我身邊,抱緊了柱子,以一種很可笑的姿勢抓住捆綁我們的繩索。「作法!」他顫聲對我說,「你能不能作法讓海水退掉?」

我苦笑,「我要會魔法,還會被你綁在這裡嗎?」

北風之牙用蠻話咒罵了一聲,將頭緊緊貼在石柱上做最後的努力,我心中卻一片坦然,聽任眾神的安排。整個迦安,不,整個瑪雅列邦都已毀滅,我至為深愛的女子也離開了我,我所為之奮鬥的一切都沒有了意義,生命於我又有何留戀?

巨浪拍打在月亮金字塔上,讓它劇烈地搖晃起來,似乎隨時都會把它變成一堆碎屑。但金字塔挺住了,彷彿被人類建築的抵抗所激怒,海水怒吼著,反撲過來,一剎那便吞沒了我們。海浪的衝擊就像一隻巨拳打在我的身上,讓我感到五臟六腑都被打了出去。我忍不住張開嘴,喝了好幾口海水,甚至嗆進了肺裡。我本能地咳嗽起來,卻吸入了更多的海水。水從四面八方包圍住我,我的意識漸漸模糊起來,我的靈魂對掙扎著的自己說:「一切很快都會結束,到時候我和九·鷹瞳會在伊察姆納的神殿中醒來。」我的意識漸漸模糊,彷彿看到當年那個美得驚心動魄的女子,披著鷹羽斗篷,面容嚴肅地向我走來,清澈的眼神中卻帶著隱隱的笑意……

「鹿尾,」她俯身對我說,「鹿尾……你沒事吧……」

「我很好……」我喃喃道,想要起身去擁抱她,卻發現自己被捆綁著,動彈不得。我一個激靈,從半夢中清醒過來,只覺得說不出的難受,隨即更加劇烈地咳嗽起來,噴出了許多口鹹苦的海水。

然後我睜開眼睛,看到了一番極其詭異的景象。

斜陽如血,半沉入茫茫海水,返照海上,釀成一片血海。海上漂浮著許多破碎的木頭、稻草和玉米棒,但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只有我被綁在一根凸出水面的石柱上。我低頭看去,發現海水沒在我的腰間。

「鹿尾……」我又聽到了九·鷹瞳的聲音,這次聽得分明,不是幻覺。我驚喜地叫道:「鷹瞳?你還在?我以為你已經……」

九·鷹瞳咳了兩聲,「我暈過去了,不知怎麼被水沖刷反而醒了過來……出什麼事了?」

我把發生的事情簡略地告訴她,然後乾澀地說:「你是對的,世界被羽蛇毀滅了。」

九·鷹瞳沉默了很久,我差點以為她又要陷入昏厥。但她最後開口了:「不,我錯了,這次羽蛇和大地的撞擊比我一直以為的要輕得多,恐怕世界不會毀滅。」

「可是海水淹沒了一切!迦安、穆都、科潘……也許還有特奧蒂華坎,所有的城邦都沉入了海底。」

「不要用肉眼去看,用靈魂之眼。如果真的是羽蛇引起的海水湧進陸地,那麼它也會很快流歸海洋,重新露出大地。也許平原上的瑪雅城邦都會毀滅,但那些在高山上的村落會倖存,瑪雅人不會滅絕的。」

我望向四周看不到邊的一片大海,不敢相信大地還能重現。但九·鷹瞳的推斷是對的,只過了片刻,我已經感到海水從腰部下降到了大腿的位置。海水正在從陸地退去,重新流回海洋。

「我的故鄉也不會被淹沒,」九·鷹瞳繼續說,「那可是在能看到雪頂的山裡。還有,老師推測的那些更遙遠的海外大陸,大概也不會被波及。那裡的人也許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這不是世界末日,人類還有未來……也許有一天,那些人會來到這裡,或者我們遠航到他們的世界,那將是怎樣的世界呢……」

我驚詫九·鷹瞳在這時候還能想到虛無縹緲的未來,但也不自主地望向霞光如火的海天盡頭,彷彿自己的心也隨著她的話語飛向遙遠的海外大陸。今天瑪雅人所遭受的毀滅浩劫,放在天地宇宙的尺度下,似乎也算不了什麼了。

可忽然間,九·鷹瞳想到了什麼,語氣又急促起來,「但是如果瑪雅城邦都被毀滅,所有的貴族、祭司、詩人、書吏、石匠……都死於這場浩劫,我們的文明從此也會一蹶不振,費盡千辛萬苦發現的真理也會沉入海底。鹿尾,你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去告訴後人,這一切的一切……」

不知不覺中,淚水溼潤了我的眼眶,生命的意志又重新回到身上,「我會的,鷹瞳,我們要一起活下去,去告訴後人這一切……」

「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第三個人的聲音出現了,自然是北風之牙,他也在石柱頂上逃過一劫。「誰能告訴我,那邊掛著的是什麼玩意兒?」

「你說什麼?」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就在那邊,你自己看。」北風之牙說,卻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小錯誤,「哦,對了,你還被綁著,看不到後面。」

他用刀割斷了幾根繩子給我鬆綁。我被綁了太久,渾身虛脫無力,差點掉進水裡。北風之牙抓住我,把我拖到石柱頂上,我身子一轉過去,就見到了一幅不可思議的奇景。

三條巨大的羽蛇一前兩後,醒目地出現在夜星初現的黯淡天幕中。它們的頭部仍然對著太陽的方向,升在半空中,尾巴在頭部後面,幾乎與我的視線平行,只能看到一部分,但已經相當可觀,氣勢磅礴地霸佔了直到地平線的天空。它們光芒璀璨,遠遠超過月光。

「怎麼東方會突然出現三條羽蛇?」我驚撥出聲,「兩千年來的天象記錄裡從來沒記載過這種事!」

我又轉向九·鷹瞳,發現她還被綁著,忙和北風之牙一起給她鬆綁,把她抱到石柱頂上,告訴她我所看到的一切。或許是在水裡浸泡了太久,她的身子冰涼,不住發抖,說話也氣若游絲。

「三條羽蛇嗎……三條……」九·鷹瞳斷斷續續地說,「我想……我想……應該是……」

她的聲音很低,我把耳朵湊到她嘴邊也聽不清楚。凝神思索中,我忽然間醍醐灌頂,「大人,我明白了!這三條羽蛇就是原來那條羽蛇所變,自從它靠近太陽後我們就很難觀察它,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許在靠近太陽時被太陽發出的烈焰所擊中,也許是遇到了別的什麼天體……它分裂成了三條,不,四條,直接從太陽底下飛過來,所以我們一直沒有看到。其中的一條——也許是最小的一個碎片——衝向大地,落在了大海里。另外三條要遠一點點,所以掠過大地上空,重新飛向宇宙深處了,所以大地才沒有徹底毀滅……你說對嗎?」

我懷著興奮一口氣說完了自己的想法,期待地看著九·鷹瞳。九·鷹瞳微微頷首,「很對……我沒什麼可以教給你的了……你已經……張開了靈魂之眼……以……以……後……你……」

她沒有說完這句話,再也沒有。她輕輕撥出最後一口氣,乾裂的嘴唇緩緩地合上,骨瘦如柴的身體也停止了顫抖。來自遙遠南方大陸的太陽貞女奇卡·庫斯科,瑪雅最傑出的天象祭司九·鷹瞳,這個世界最了不起的靈魂,逃過了羽蛇的滅世之災,卻還是歸於死神的懷抱。

我寫不下去了。當時的悲傷與痛苦非任何語言所能形容。諷刺的是,後來還有人稱我為最幸運的人,但我寧願和她一起死去。在整個世界都毀滅後,又失去了摯愛,一個人孤獨活下去,還要度過數十年的時光,那種靈魂的傷痛沒有人能夠懂得。

如九·鷹瞳所說,海水緩慢卻不停息地退去,到第二天早上已經露出整個地面。瑪雅各城邦的大部分石頭建築還算完好,粗粗看去,似乎城市一如舊貌,然而平原上幾乎所有的人和動物都死去了,極少數倖存者也是和我一樣爬到高地或金字塔上才得以倖免。

另一個活下來的人是北風之牙。有段時間我們相依為命,幾乎成了朋友,雖然他殘忍地偷襲和屠殺了數千穆都人,包括我的大哥,但他的罪孽也不比我們的更深重。何況即便沒有他,人們也逃不過隨後的羽蛇之災。在這場空前的浩劫裡,人間的恩怨仇殺已無足輕重。

但北風之牙還是受到了命運的懲罰。過了一些日子,他掛念族人,返回了北方,此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很多年後,我才聽說了他的訊息:北方山谷中的托爾特克部落沒有被巨浪滅亡,又選出了新王。新王宣佈,正是北風之牙的南征招來了羽蛇的懲罰,也害死了數萬托爾特克將士,他應當被處以極刑。這位雄才偉略的君主差一點就征服了世界,卻悽慘地死於自己族人的亂棒之下,死後屍體也被肢解分食,以平息神明的怒火。

海水退去後,我又在迦安和穆都等城邦中旅行了好幾年,結果都是一樣的,所有曾經人煙稠密的城邦都變成了荊棘與白骨的王國。沒有國王和祭司,沒有球賽和市集——也沒有了戰爭和搶劫。我徒勞地試圖挽救一些可以傳給後世的歷史檔案,但收效甚微。我的希望放在了特奧蒂華坎,那裡的地下石室裡儲存著最古老的天象記錄。但當我千辛萬苦地重返特奧蒂華坎後,再次進入那座既成就又毀滅了我們的地下大廳,卻發現在羽蛇降臨的那一天,海水也灌滿了大廳,那裡的積水很難消退,在長期的浸泡後,所有的壁畫和文字都已無法辨認了。一個個民族和城邦,一代代天象祭司,跨越兩千五百年堅守的精神財富,就這樣化為烏有。

當我寫下上面的文字時,又是兩個世代過去了。我還住在迦安,就住在月亮神廟裡。海水退走後,我把九·鷹瞳的遺體埋葬在月亮金字塔下,在她鍾愛的天象臺附近,唯有在這裡,她的靈魂才得以安放。而我也住在這裡,和她為伴。我沒有妻子,沒有兒女,一個人種點玉米聊以為生。昔日的玉米田大部分已經變成了樹林,街道上雜草叢生,蔓藤也爬上了金字塔和石碑群,這樣下去,百年後,整座城市都會化為莽荒叢林。不過,沒有被巨浪波及的山地瑪雅人、北方托爾特克人和其他族群已經零星出現在平原地帶,也許他們會繁衍生息,幾百年後再次佔滿大地。

不過,正如九·鷹瞳曾預言的,倖存者已經忘記了我們的文明,他們仍然崇拜羽蛇及其他許多神,但對過去瑪雅人的文字和知識,他們一律敬而遠之。我曾經試圖給他們講述一些宇宙的奧秘,但是沒有人歡迎,有幾次甚至遭到了群氓的毆打。他們認為正是天象祭司的僭越招來了神明的懲罰,他們再也不敢去觸碰這些禁忌了。

諷刺的是,在這個天象學已經不復存在的世界裡,我竟然有了新的發現。在瑪雅列邦毀滅後整整一年,亦即羽蛇墜落一週年之際,那天夜裡,夜空中發生了一場浩大無比的「上界之雨」,每一次眨眼間都有數十顆璀璨的流星劃過,彷彿上界諸神也在哀悼文明的逝去。第二和第三年也有同樣的現象,不過規模逐漸小了。

我最初以為是奇蹟,但我記起了九·鷹瞳的教誨,這背後一定有一些讓這些現象準時發生的原因,這也許就是羽蛇最後的秘密。我苦思冥想了很多年,終於有一天豁然開朗:羽蛇會在自己走過的路徑上留下一些褪掉的殘羽,每年當大地執行到特定的位置時,恰好和羽蛇走過的路徑交錯,這時,那些殘羽就會劃過我們世界的夜空,造成上界之雨的奇景。

鷹瞳大人啊,這是我們一起做出的發現。在這發現的時刻,我又一次感到你和我在一起,感到了你在這無常世界存在過的、轉瞬即逝卻又融入永恆的意義。

但這些新發現早已無人可以傳授。一年年過去,即便是蠻族中記得昔日瑪雅城邦的老一代人也日漸凋零。年輕一點的人還以為,世界本來就是這樣一片莽荒。我們的世界已經毀滅,也許我就是還能書寫瑪雅文字、懂得瑪雅歷史和天象學的最後一個人。當我死去時,一個延續千年的文明也將隨我而去。

但我還是祈求讓瑪雅的天象學流傳下去,為了穆都,為了迦安,為了九·鷹瞳的臨終囑託,讓我們的時代與文明所見證的一切,不會被殘忍的時間洪流沖刷殆盡。

最近我從一個旅人那裡聽說,在東部半島,有一些倖存的瑪雅人聚集在一個叫奇琴·伊察的新城邦裡生活,甚至開始興建新的金字塔,只是已經忘記了文字和知識。我將會出發去那裡,幫他們撿起自己的過去。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那裡,更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所以我決定先在這裡寫下一切,和九·鷹瞳的遺體埋在一起。我靈魂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也將留在這裡,留在史上最傳奇的女子身邊。這些文字是用我的血與魂寫成,願它萬古長存。不論有沒有人能讀懂它,只要它存在,我們的世界就還在那裡,直到羽蛇再次歸來,吞噬大地的那一天。

(完)

本文為《銀河邊緣》中文版專發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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