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的脈搏

theverypulseofthemachine.

[美]邁克爾·斯萬維克michaelswanwick著

華龍譯

靜夜靜心聆聽

天堂仙樂入耳

那是機器的脈搏

作者邁克爾·斯萬維克是五次雨果獎得主,同時還獲得過星雲獎、世界奇幻獎、西奧多·斯特金獎。《機器的脈搏》榮獲1999年雨果獎最佳短篇小說。

嘀嘀。

無線電響了。

「見鬼。」

瑪莎雙眼死死盯著前方,用盡全力往前邁著步子。她一側的肩膀上是木星,而另一側的肩頭是代達羅斯火山的噴發物。這有什麼呀。不就是邁步,往前拖;再邁步,再往前拽。小菜一碟。

「噢。」

她下巴一頂,關掉了無線電。

嘀嘀。

「天吶。噢。吉威。爾。森。」

「閉嘴,閉嘴,閉嘴!」瑪莎狠狠一拉繩子,馱著波頓屍體的滑橇被她拽得一跳,在硫黃地表上彈了起來。「你死了,波頓,我親自檢查過的,你臉上那個大洞都能塞進去個拳頭,我真不想撞車的。我在這兒陷入困境了,我都要撐不住了,好嗎?所以乖一點兒,閉上該死的嘴。」

「不是。波。頓。」

「隨你的便。」

她又用下巴關掉了無線電。

木星低懸在西方的地平線上,巨大而明亮,還很美麗,而且,在木衛一「艾奧」上待了兩星期之後,也早習以為常了。在她左邊,代達羅斯火山正在噴發硫黃和二氧化硫,形成了一個兩百公里高的扇形。視線之外的太陽在噴射流上映出淒冷的光芒,她的護目鏡將那光芒減弱成了一片稀薄而可愛的藍色。宇宙中最壯美的景色,而她無心欣賞。

嘀嘀。

不等那聲音再次開口,瑪莎就說:「我可不會發瘋,你只不過是我潛意識裡的聲音,我沒閒工夫去研究到底是什麼莫名其妙的心理問題引發了這一切,我也不打算聽任何你要說的話。」

一片寂靜。

衛星登陸車至少翻了五個跟頭才歪歪斜斜衝出去撞上那塊悉尼歌劇院大小的礫石。瑪莎·吉威爾森,生性謹小慎微,此時深陷在座椅裡被安全帶牢牢縛著,一直到整個宇宙都不再顫抖了,她才攢足力氣解開了帶子。朱麗葉·波頓,身材修長,身手矯健,對自己的幸運和敏捷都信心十足,她對系不繫安全帶滿不在乎,此時早被甩到了一根支撐柱上。

火山口帶來的二氧化硫雪暴讓人視線大受影響。瑪莎拼盡全力才從那團肆虐的白色風暴下面爬了出來,之後,她才終於看清楚自己從事故殘骸中拖出來的那具穿著防護服的屍體。

她立刻將臉轉向一旁。

不知是什麼把手或是什麼東西的凸緣狠狠地在波頓的頭盔上砸了一個洞,她的腦袋也難以倖免。

劇烈噴發的火山口碎屑——「側向噴發物」,行星地質學家是這麼稱呼這些東西的——被那塊巨大的礫石反彈出來,堆積成了一道由二氧化硫築起的雪壩。瑪莎想都沒想,不由自主地用雙手捧起一大把塞進了那個頭盔裡。說實在的,這麼做毫無意義:在真空裡,屍體不會腐爛。可另一方面呢,這麼做能讓那張臉藏起來。

然後瑪莎嚴肅地想了想眼前的形勢。

雖然雪暴肆虐,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湍流。因為沒有大氣,也就談不上什麼湍流了。岩石上突然被撞開的那個裂口筆直地噴射出二氧化硫,然後嚴格遵循著彈道學定律落在了幾英里外的地面上。他們從那塊礫石上撞下來的大部分碎屑就直接附著在礫石上面,其餘的碎塊被震落在了礫石腳下的地面上。於是——她一開始就是這麼鑽出來的——這讓她能夠在近乎水平的噴射物下面爬過,返回衛星登陸車的殘骸。如果她慢慢過去,頭盔上的燈光和她的觸覺感知應該足以讓她謹慎小心地進行一下物資搶救。

瑪莎伏下身子手膝著地。就在她行動起來的時候,就跟爆發的時候一樣突然——那肆虐的雪暴突然又停了。

她站起身來,莫名覺得自己傻乎乎的。

雪暴噴發停止的時候,她可不能耽擱。最好抓緊,她告誡自己。那可能是間歇性的。

在一塌糊塗的殘骸裡拾拾撿撿,瑪莎很快就發現了個大麻煩,幾乎讓她嚇丟了魂,她發現她們用來補充氣瓶的主箱體裂了個大口子。這太可怕了。只剩下她自己的氣瓶了,已經用了三分之一,另有兩個備用氣瓶,再加上波頓的,可那個也消耗了三分之一了。想到要把波頓的防護服扒下來就讓人毛骨悚然,但不得不如此。抱歉,朱麗葉。咱們看看,這樣就能給她爭取到差不多四十個小時的氧氣。

然後,她從衛星登陸車的外殼上取下一塊弧形的材料,又拿了一卷尼龍繩,還有兩個碎塊,可以當作榔頭和衝子,然後用這些東西給波頓的屍體打造了一架滑橇。

要是把屍體丟下那才真該死呢。

嘀嘀。

「這樣。更好了。」

「隨你扯吧。」

在她面前是堅硬、冰冷的硫黃平原。光滑如鏡。像凍住的太妃糖一樣脆。冷如地獄。她調出一張地圖投影在頭盔上,察看了一下自己的路線:只有區區四十五英里複雜多變的地形而已,然後她就能抵達著陸器了,然後她就能輕鬆到家了。她想,不費吹灰之力。艾奧星深受木星潮汐力影響,自轉與公轉同步,所以眾星之父始終都在天空中一個固定的位置。這就是絕好的導航燈塔。只要讓木星始終保持在你右肩上,代達羅斯火山始終在左邊就行了。你將會安然無恙脫身。

「硫黃有。靜電。」

「別繃著了。你費了半天勁兒到底要說什麼?」

「而我現在。以沉靜的目光。看到那。脈搏。機器的。」稍一停頓。「華茲華斯。」

除了講起話磕磕巴巴的,這跟波頓太像了,她受過古典藝術教育,喜歡古典的詩人,比如斯賓塞、金斯伯格和普拉斯,瑪莎一時間有些吃驚。波頓愛詩都愛得讓人煩了,但她的熱情無比真摯,此時此刻瑪莎不由得心懷歉疚,以前每一次看到那雙靈動的大眼睛轉來轉去轉出一段詩文或是脫口而出一段評論的時候,她都挺不耐煩的。但以後有的是時間去傷心。現在嘛,她必須集中精神完成手頭的任務。

平原的色彩是朦朧的褐色。她用下巴迅速點了幾下,增強了色彩的強度。她的視野裡充滿了各種黃色、橙色、紅色……明豔的蠟筆色彩。瑪莎覺得自己最喜歡這種樣子。

儘管這是兒童彩色畫筆式的鮮豔,可這也是宇宙中最寂寥的景色。她在此孤身一人,在這個殘酷而無情的世界上渺小而脆弱。波頓死了。整個艾奧星上再無他人。除了自己,別無依靠。如果她搞砸了,只能自認倒霉。身處絕境,她胸中生出一股豪情,猶如遠山般冷酷、蒼涼。她居然感覺這麼開心,真是恥辱。

過了一會兒,她說:「能來首什麼歌嗎?」

噢,小熊越過了山峰。小熊越過了山峰。小熊越過了山峰。去看他能看到的一切。

「醒。過來。醒。過來。醒。」

「哈?什麼?」

「硫黃晶體是斜方晶體。」

她走在一片盛開著硫黃鮮花的原野裡。視線所及之處遍野都是,結晶體足有她的手掌大小,猶如佛蘭德地區的罌粟田野,或是奧茲國魔法師的原野。在她身後是一條由破碎的鮮花鋪成的小路,有些是被她的雙腳或是滑橇的重量壓碎的,還有些純粹就是由於她的宇航服散發出的熱量爆開了。這條路一點都不筆直。她靠著身體的自動導航一路行走,被這些晶體磕磕絆絆,難免轉來繞去的。

瑪莎記得當她和波頓第一次看到這片結晶的原野時有多麼興奮。她們在衛星登陸車裡又蹦又跳,歡聲笑語不絕於耳,波頓摟著她的腰一圈又一圈轉起了歡快的華爾茲。她們覺得,這可是能讓她們名垂史冊的重大時刻。甚至當她們用無線電通報給軌道上的霍斯時,都帶著飄飄然的優越感,這裡並沒有發現新生命形式的可能,只不過有一些硫化物的生成物,在礦物學資料裡差不多都能找到……即便如此,也絲毫沒有減損她們的歡悅之情。這終歸是她們的第一個重大發現。她們對於未來暢想了許多許多。

現在嘛,她所能想到的就是那樣的結晶體原野中隨處都可能有硫黃間歇泉、側向噴發物、火山熱力點。

有件有意思的事情正在進行著,一直延伸到這片原野的盡頭。她把頭盔的放大倍數調到了頭,觀察著那條小路正自行緩緩消失。就在她踩踏過的地方,新的花朵正在綻放,緩慢卻完美無缺,不斷繁茂起來。她無法想象這樣的過程是如何進行的。電解沉積?硫分子從土壤中以某種擬毛細現象的方式被抽取出來?是不是這些鮮花以某種方式從艾奧星那極為稀薄的大氣層中吸收了硫離子?

昨天,這些問題還會讓她激動不已。現在,她沒有半點心思去思考這些東西。不止於此,她的裝備都丟在了衛星登陸車上。除了宇航服上有限的電子裝置,她根本就沒有儀器能夠做檢測。她所有的只有自己、滑橇、備用的氣瓶,還有那具屍體。

「該死,該死,該死。」她低聲咕噥著。一方面,這地方危機四伏;另一方面,她到現在已經差不多二十個小時沒閤眼了,而且這一路跋涉幾乎要了她的命。她筋疲力盡,非常非常疲勞。

「噢,睡眠!它是多麼安然。世間無人不愛。柯勒律治。」

上帝作證,這確實充滿誘惑。但那些數字說得很清楚:不能睡。瑪莎熟練地用下巴點了幾下,超馳了宇航服的安全系統,進入了醫療元件。在她的指令下,順著宇航服的藥物-維生素導管給她來了一劑脫氧麻黃鹼。

她的腦殼裡頓時爆發出一團清明,心臟猛地開始強有力地搏動起來。帥呆了!起作用了。她現在精力充沛,深呼吸,邁大步,咱們走吧。

惡人沒資格歇著。她還有事情要做。她當即將那些鮮花拋在了腦後。再見,奧茲王國。

眼前的景色來了又去了,時間一小時一小時滑過。她正穿行在一片黯影朦朧的雕塑般的花園裡。火山柱(這是她們的第二大發現,這些東西在地球上沒有對應的類似物)散佈在遍佈火山碎屑的平原上,就像是許多孤立的利普希茨連續體雕塑。它們全都圓滾滾的,堆狀,很像迅速冷卻的岩漿。瑪莎想起來波頓已經死了,靜靜地哭了一會兒。

她抽泣著,穿過神秘而怪異的石堆群。麻黃鹼讓那些石頭在她的視線裡扭來動去,就好像它們都在跳舞。它們在她眼裡就像一群女人,那悲慘的樣貌就像是從《酒神的伴侶》,不,等等,是從《特洛伊的女人》裡鑽出來的形象:淒涼,飽含憤怒,跟羅得的妻子一樣孤獨。

這裡的地面上薄薄地撒著一層二氧化硫的雪花。她的靴子一踩在上面雪花就昇華了,化作縷縷白霧四散飄飛,隨著每一步抬起,那霧氣也消失不見,然後,又在下一步落下之後重新凝聚回去。這隻會讓眼前的一切愈加令人毛骨悚然。

嘀嘀。

「艾奧星擁有一顆主要由鐵和硫化鐵構成的金屬核,然後被一層厚厚的不完全熔融的岩石和地殼覆蓋著。」

「你還在呢?」

「我正在努力。進行溝通。」

「閉嘴。」

她攀上巖脊。前方的平原挺光滑,如波浪般起伏。這地貌讓她想起了月球,就是在澄海和高加索山腳之間的中轉站那裡,她就是在那裡進行了自己的登陸訓練。只不過那裡沒有劇烈噴發的火山口而已。沒有艾奧星上這樣劇烈噴發的火山。太陽系中體型最小的火山活躍體。每千年左右,火山運動所形成的沉積物,便形成一層一米厚的全新的地表。整個見鬼的衛星持續不斷地翻新裝裱著它的表皮。

她的思緒漫無邊際。她查了查各個儀表,咕噥著說:「咱們路上得加把勁兒了。」

沒有回應。

黎明即將來臨——幾時?咱們得算算。艾奧星的「年」,也就是它圍繞木星旋轉的時間,正好是四十二小時十五分鐘。她已經走了七個小時。在此期間艾奧星正好在軌道上轉了六十度。所以很快就要到黎明瞭。這會讓代達羅斯火山的噴發物不那麼明顯,不過通過她頭盔的畫面去看,這不成問題。瑪莎扭過脖子,確認代達羅斯和木星都在它們應該在的地方,然後繼續往前走。

深一腳,淺一腳,深一腳,淺一腳。每過五分鐘,她都要努力剋制住把地圖甩到頭盔面板上的衝動。儘自己所能剋制住,最多再有一個小時嘛,好了,這很不錯,又走了兩英里。別太過分。

太陽在往高處爬。再過一個半小時就到正午了。這意味著——好吧,說實在的,這意味不了多少東西。

前方有岩石。肯定是矽酸鹽。這是一塊六米高的孤寂的石頭,天曉得是被什麼力量放到此處的,連天也不曉得的是它在這裡等了幾千年,就是為了等她孤身一人前來的時候給她備個休息的地方。她找了塊平坦的地方能讓自己倚著它氣喘吁吁地坐下來歇著,讓她能理一理思緒,讓她能好好檢查一下氣瓶。還有四個小時她就得再次進行更換了。然後,她就只剩下兩個氣瓶了。現在她還有不到二十四小時。還有三十五英里的路要走。時速兩英里上下。不在話下。儘管也許走到終點氧氣有點緊張。她必須小心別讓自己睡過去。

噢,她渾身痠痛。

身子疼得就好像那年的奧林匹克運動會上一樣,當時她奪得了女子馬拉松銅牌。或者就像那次在肯亞參加國際比賽,她從後面一路追趕第二名。她這輩子淨是這樣的故事。一直都是第三名,努力為成為第二名拼命。她一直都是飛行機組隊員,有時候也許是登陸隊員,不過從來沒當過指令長。從沒高攀過班長的位子。從未高高在上。就一次——就這麼一次啊!——她想成為尼爾·阿姆斯特朗。

嘀嘀。

「大理石化作一個靈魂永遠。獨自航行在陌生的思想之海。華茲華斯。」

「什麼?」

「木星的磁層是太陽系中最為龐大的東西。如果人類的眼睛能看到它,它比太陽在天空中的輪廓還要大兩倍半。」

「我知道。」她說著,感到一陣莫名的惱怒。

「引用很。簡單。演說則。不然。」

「那就別說了。」

「在盡力。溝通!」

她聳聳肩,「那接著說唄……溝通。」

沉默。然後,「這個。聽起來。像什麼?」

「什麼聽起來像什麼?」

「艾奧星是一顆富含硫元素、鐵質核心的衛星,圓形的軌道環繞著木星。這個。聽起來像什麼?木星和木衛三伽尼墨得的潮汐力強烈地拉扯、擠壓著艾奧星,讓它成為熔融的冥府,地表下成為硫黃的海洋。冥府將那富餘的能量洩放出去形成硫黃與二氧化硫的火山。這個。聽起來像什麼?艾奧星的金屬核心生成了一個磁場,它在木星的磁層上撞開了一個洞,也產生了一個高能量的離子流通量管道,將它自己的兩極與木星的南北兩極連線了起來。這。聽起來像什麼?艾奧掀起了百萬伏特的電場並將所有的電子吸收掉。它的火山迸發出二氧化硫;它的磁場將其中的一部分拆解成硫離子與氧離子;這些離子被泵入了磁層的空洞之中,形成一個環繞的區域,通常稱其為木衛一環面。這聽起來像什麼?環面。通量管道。磁層。火山。硫離子。熔融的海洋。潮汐熱。圓形軌道。這聽起來像什麼?」

瑪莎違背了自己的意願,頭一次發現自己對聽著的這些有了興致,最後還沉浸其中。這就像是一個謎題或是一個字謎。那個問題得有一個正確的答案。波頓或是霍斯立刻就能解開,瑪莎可得費點心思。

無線電的載波束髮出微弱的富有耐心的、飽含等待的嗡嗡聲。

最後,她認真地說:「聽起來像是一臺機器。」

「是的。是的。是的。機器。是的。是機器。是機器。是機器。是的。是的。機器。是的。」

「等等。你說艾奧星是一臺機器?還是說你是一臺機器?還是說你就是艾奧星?」

「硫黃摩擦起靜電。滑橇起了作用。波頓的大腦未受損傷。語言就是資料。無線電就是媒介。我是機器。」

「我不相信你。」

深一腳淺一腳,用力拖;深一腳淺一腳,用力拽。這世界不會因為你對它陌生就停滯不動。就因為她傻乎乎地認為艾奧有生命了,變成了一臺機器,還跟她聊天了,可這也不意味著瑪莎會停下腳步。她下定決心要一直走,在她睡覺之前還有漫長的路要走。說到睡覺嘛,又到了該提提神的時間了,就用——就四分之一劑——麻黃鹼。

喔。咱們走。

她前進的時候繼續跟她的幻覺,或是錯覺,或者不管那是什麼玩意兒,繼續進行著對話,否則就太無聊了。

無聊,外帶一點點的恐懼。

於是她問道:「如果你是機器,那你的作用是什麼?你為什麼被製造出來?」

「為了認識你。為了愛上你。為了給你效力。」

瑪莎眨眨眼睛。然後想起波頓少年時身為天主教徒的漫長的追憶,她笑了起來。在古老的《巴爾的摩問答手冊》裡,第一個問題的答案就是這麼說的,那個問題是:上帝為什麼創造人類?

「如果我繼續聽你說,那我就要出現壯觀的錯覺了。」

「你是。機器的。創造者。」

「不是我。」

她不聲不響走了一段時間。然後,因為寂靜又爬上了心頭,她說道:「我大概是什麼時間創造你的呢?」

「已經過去了百萬世代。自人類創生之日。阿爾弗雷德·丁尼生勳爵。」

「那可不是我。我才二十七歲。顯然你想的是別人。」

「就是。能活動的。智慧。有機體。生命。你就是。能活動的。智慧。有機體。生命。」

有什麼東西在遠處移動。瑪莎抬頭望去,大吃一驚。那是一匹馬,通體蒼白,猶如鬼魅,無聲無息在平原上飛奔,鬃尾四散飄飛。

她擠了擠眼睛,晃了晃腦袋。等她再次睜開眼睛,那匹馬不見了。一個幻覺,就像波頓或者艾奧的聲音一樣。她真想再來一劑提提神,但現在似乎最好儘可能推遲。

儘管這讓人不痛快。不斷填充著波頓的記憶,直到那些記憶猶如艾奧星一般巨大。弗洛伊德對此會有話說的。他會說,她是在把她的朋友不斷放大,放大到神靈般的狀態,以此來認定她在與波頓一對一競爭的時候從來都無法獲勝。他會說有些人就是比她更優秀,而她對於這一事實無法接受。

邁步,用力拖;邁步,用力拽。

那麼,好吧,沒錯,她有個挺傷自尊的問題。她是一個野心爆棚、以自我為中心的婊子。那又怎樣?那讓她到了這麼個遙遠的地方,稍稍有一點理性也會讓她回到大萊維頓的貧民窟裡待著。然後湊合著住在一個八米寬十米長的房間裡,有衛生間,還有一份牙醫助手的工作;每天晚上吃海帶和羅非魚,星期天吃兔肉。那才見鬼呢!現在她活著,而波頓死了——不管按照什麼規矩來衡量,她都是獲勝者。

「你在。聽嗎?」

「沒聽,沒。」

她又爬上了一道隆起,停了下來,眼前的景象令她呆若木雞。下面是一大片黑色的熔融的硫黃,它鋪展開去,又寬又黑,橫跨著佈滿條紋的橙色平原,這是一個硫黃湖。她用頭盔面板讀取著熱量變化值,她腳下是負230f,熔岩流的邊緣地帶是65f。太棒了,溫度宜人。當然啦,熔融的硫黃本身在更高溫度的周圍環境之中尤為活躍。

她走進了死衚衕。

他們早就將此處命名為冥湖。

瑪莎衝著她的地形圖嚷嚷了半個小時,試圖找出她是怎麼誤入歧途的。這事兒再明顯不過了,就是一路跌跌絆絆繞的唄,她的偏差一點一點積累起來,或者是一條腿比另一條腿走得更賣力一點,這都有可能。從一開始這事兒就不怎麼靠譜,她居然想用航位推算來導航。

最後,所有的問題就都湊到一起了。她就到了這裡,到了冥湖岸邊。說到底,偏離得還不算太遠。也許頂到頭也就是三英里。

她心中充滿了絕望。

在他們第一次通過「伽利略號」木星探測器對木衛一進行環繞的時候就為它命了名,工程師稱那種環繞行動為「踩地圖」。這可是他們見到過的最大的地形特徵點之一,在衛星探測器或是地基勘測的地圖上根本看不到。霍斯認為這是一個新出現的現象——在過去十年左右的時間裡這個湖才擴張到了目前的規模。波頓認為對它查個究竟會很有意思的,而瑪莎並不關心,只要她不被撇在後方就行。所以他們早就把這個湖加進了他們的航行日誌中。

她曾經毫不掩飾地表露出要第一批登陸的渴望,十分害怕自己又被撇在後方,於是當她提議猜拳的時候說,出拳不一樣的出局,也就是留守。波頓和霍斯一齊大笑起來。「我為這首次登陸行動操作母船,」霍斯寬宏大量地說道,「木衛三伽尼墨得就得是波頓了,然後木衛二歐羅巴就是你了。夠公平吧?」然後順手揉亂了她的頭髮。

她真是鬆了口氣,心懷感激,也很羞愧。太諷刺了。現在看來,霍斯嘛,他絕不會偏離路線這麼遠走到冥湖來,更不會撞到岩石。是的,這次探險不會。

「蠢貨,蠢貨,蠢貨。」瑪莎不停地嚷,儘管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譴責霍斯或者波頓,還是在罵自己。冥湖是馬蹄形的,十二英里長。而她正站在馬蹄形的裡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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