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的脈搏

要想走回頭路繞過這個湖,再趕到著陸器,她的氧氣絕對不夠用。這個湖的密度相當大,如果硫黃不那麼黏的話,她差不多能游過去,但這會裹住她的散熱器,讓她的宇航服當時就燒起來。還有液態硫黃的熱量。還有裡邊的不管什麼內部流體和下層逆流之類的東西。沒錯,就是那樣,那樣的話,她就會像是陷進緩慢而黏稠的蜜糖裡。

她癱坐在地哭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她打起精神摸到了氣瓶的快換接頭上。那裡有一個安全閥,對於熟悉這些裝置的人來說,這當中有一個公開的秘密——如果你用拇指把安全閥扳下來,猛地把它拉下來砸到快換接頭上,那整個零件都會報廢,不到一秒鐘就會放空宇航服裡的空氣。這個手勢太特殊了,那些年輕的宇航員在新手訓練的時候,要是其中一人說了什麼特別蠢的話,大家總會模仿這個動作來取笑他。這被稱為自殺之扭。

當然,還有更慘的死法。

「將建造。橋樑。有足夠。好的控制。物理過程。來建造。橋樑。」

「是,沒錯,很棒,你來幹吧。」瑪莎心不在焉地說。如果你對自己的幻覺不能客客氣氣的……她沒打算讓這念頭繼續下去,卻又開始覺得似乎有小小的東西在她的皮膚上爬來爬去了。最好別去管。

「等在。這裡。休息。現在。」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坐了下來,卻沒休息。她積攢起一些勇氣。心裡不知道想著些什麼。她緊緊抓住膝蓋,身子不住地前後晃動。

最終,毫無徵兆的,她睡了過去。

「醒醒。醒醒。醒醒。」

「嗯?」

瑪莎掙扎著醒了過來。她面前有事情正在發生,就在湖上。物理過程正在進行,有東西在動。

她放眼望去,黢黑的湖泊邊緣有白色的覆蓋物向外膨脹起來,噴射出無數晶體,不斷生長。邊緣的花紋令它猶如雪花,慘白如霜。漸漸地,白色物體伸展到了熔融的黑色區域。最後,一道窄窄的白色的橋伸展出去,直通對岸。

「你必須。等等。」艾奧說,「十分鐘。你就能。走過。它。輕鬆。」

「狗孃養的。」瑪莎低聲道,「我真是瘋了。」

瑪莎被驚得啞口無言,她順著這座艾奧的魔法變出的橋跨過了湖。有那麼一兩次,她感覺腳下的路面有點發軟,但始終能撐住。

這真是能吹一輩子的經歷。就像是從陰間跨入人間。

冥湖對岸,遍佈火山碎屑的平原緩緩抬升,一直延伸到遠方的地平線。她抬頭望去,又是一片漫長的、開滿了晶體鮮花的山坡。一天之內兩次身臨其境,這是什麼樣的幸運?

她努力挺直身子,花朵在她的靴子踩下去的時候爆開。過了坡頂,遍地鮮花又變成了硬邦邦的硫黃地面。回頭望去,她看到自己在鮮花中間踩出的那條小徑開始消失了。她在那裡站了很久,排散著熱量。她周圍的結晶體無聲地破碎著,形成了一個緩緩擴大的圓形區域。

她身上現在不知有什麼東西癢得厲害。該提提神了。連續輕擊六下之後,頭盔面板上出現了一條資訊:

警告

繼續以目前的劑量使用這種藥物,會導致偏執多疑、幻覺、感官喪失以及輕微狂躁症,同時還會降低判斷力。

見他的鬼。瑪莎給自己又打了一針。

過了幾秒鐘。然後——哇哦,她感覺輕飄飄的,渾身上下又充滿了力量。最好查查氣瓶讀數。夥計,那看上去可不怎麼妙。她只能傻笑。

她感覺魂不附體。

要不是用藥嗨過頭一直傻笑,恐怕她也不會這麼快清醒過來。這讓她心生恐懼。她這輩子都是憑著自己的本事過活。她是迫不得已才用脫氧麻黃鹼來維持行動的,但她也不得不依靠著藥物才能行動下去。她不能就此總想著注射。集中精神,是時候換上最後一個氣瓶了——波頓的氣瓶。「我還有八個小時的氧氣。我還有十二英里的路要走。能行的。我現在就得行動起來。」她倔強地說著。

只要她的皮膚不癢。只要她的腦袋不暈。只要她的大腦不會天馬行空地胡思亂想。

深一腳,用力拽;淺一腳,用力拖。整整一夜,沒完沒了的體力活兒帶來的麻煩就是讓你有充足的時間胡思亂想。在你不停地趕路的時候有充足的時間,也就意味著你有著充足的時間去評估自己的想法到底有沒有價值。

有人跟她說過,你夢中的時間並非現即時間,而是在一念之間就全做完了,就在你要醒過來的時候,就在那一剎那,一個複雜而又完整的夢就那麼做出來了。這感覺就像是你做了好幾個小時的夢,但你那無比緊張而又漫長的非現實狀態在現實中只不過一瞬而已。

她有活兒要幹,她必須保持一副清醒的頭腦,返回著陸器這件事十分重要。必須讓人類知道,他們在宇宙中不再孤獨。真該死,她剛剛有了人類自從用火以來最偉大的發現。

要麼就是她精神失常得太厲害,幻覺中艾奧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外星機器。這太瘋狂了,她準是迷失在自己的腦回路里了。

還有另一件讓她恐懼的事情,她希望自己根本就沒想到過。她從小就不合群,一向都不善於交朋友,從來也不是什麼人的密友。她在少年時代花了一半的時間埋在書堆裡,「唯我論」讓她心悸——她在這邊緣停留了太久太久。於是,有件事就變得極為重要了,她必須做出決定:艾奧的聲音是確實客觀存在的、來自外部的真實存在,抑或是截然相反?

好吧,她怎麼才能測試呢?

艾奧說過,硫黃有靜電。也就是說它是某種電子現象,如果這樣,那它應該是可以被物理檢測的。

瑪莎指示頭盔為她顯示出硫黃平原中的電荷效果。她把影像增強調到最大值。

她面前的大地閃動了一下,然後迸發出仙境般的色彩。一片光明!光明之上覆蓋著淡淡的光明之海,猶如蠟筆畫的色彩不斷轉換,從漸淡的玫瑰色到北方的藍色,層次豐富,錯綜複雜,全都以硫黃岩石為中心輕柔地脈動著。看上去彷彿是思維化作了影像,就像是直接從迪士尼虛擬頻道里端出來的,絕不是那些自然頻道——絕對就是dv-3頻道。

「見鬼。」她咕噥著。這幅就在她鼻子底下的畫面到底怎麼回事?她一無所知。

散發著輝光的線條給地下的電磁場繪出了此起彼伏的脈絡,跟電路圖頗為相似。它們雜亂無章地從各個方向越過平原,相互結合在一起,然後,並沒在她身上糾纏,而是在滑橇上匯聚。波頓的屍骸亮如霓虹燈。她的頭部,裹在二氧化硫的雪團裡,散發出迅速閃爍的光芒,明如太陽。

硫黃有靜電。這意味著它受摩擦就會生成電場。

她拖著波頓的滑橇在艾奧星的硫黃地面上走了多少個小時了?這足以生成那麼個見鬼的電場了。

那好吧。對於她親眼所看到的這一切有了一個物理基礎。假設艾奧星真的是一部機器,一個靜電式的外星裝置,尺寸足有地球的月亮那麼大,在不知多少年前由什麼神仙一般的怪物為了鬼才知道的目的建造起來,然後嘛,沒錯,它也許能跟她進行溝通。電子能幹的事情多了去了。

較為次要的、更小的、更虛無縹緲的「電子元件」也到了瑪莎身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腳。她從地面抬起一隻腳,接觸被阻斷了,電路不通了。等她的腳重新落下,又有新的線路生成。不管這種微弱的接觸會產生什麼,都是在持續不斷地通斷。相反,波頓的滑橇始終都與艾奧星的硫黃地面保持著暢通。波頓頭顱上的窟窿就成了連通她大腦的高速路。她把它也用二氧化硫填住了。具有導電性而且還是超低溫。她這事兒辦得讓艾奧省了不少事兒。

她把面板調回了增強的真實色彩。dv-3的sfx式畫面褪去。

那聲音是真實存在的,將此作為一個假說姑且予以接受,勝過把它當作心理現象。艾奧能跟她溝通。它是一部機器。它是被造出來……

那麼,又是誰建造的它呢?

嘀嘀。

「艾奧?你在聽嗎?」

「靜夜靜心聆聽。天堂仙樂入耳。艾德蒙·漢密爾頓·希爾斯。」

「不錯,太妙了,棒極了。聽著,有件事我想弄明白點——是誰建造了你?」

「你。做的。」

瑪莎略帶狡詐地說:「那我就是你的創造者了,對吧?」

「是的。」

「我在家的時候是什麼樣?」

「想什麼樣。你就。是什麼樣。」

「我呼吸氧氣還是甲烷?我有天線嗎?觸手呢?翅膀呢?我有幾條腿?幾隻眼?幾個腦袋?」

「如果。你想要。想要多少。就是多少。」

「有多少個我?」

「一個。」稍一停頓,「現在。」

「我以前到過這裡,對嗎?大家都喜歡我。能運動的智慧生命體。然後我離開了。我離開多久了?」

沉默。「多久了……」她又問道。

「好久了。孤獨。非常非常。好久了。」

深一腳,用力拖;淺一腳,用力拽;深一腳,用力拖。她走了多少個世紀了?感覺走了不少了,又是黑夜了。她的雙臂感覺都要從骨架上脫落了。

真的,她應該把波頓丟下。她從沒說過什麼話,讓瑪莎覺得她在乎自己的屍體要停放在哪裡,不管用什麼方法。也許早就該想到埋在艾奧星上是個絕妙的主意。但瑪莎並不是為她才這麼做的,她是為自己這麼做的。以此證明她一點都不自私。證明她對於別人也是有感情的。證明她這麼做的動機不僅僅是為了名譽和榮耀。

當然了,這件事本身就是自私的表現——渴望讓人知道自己並不自私。沒救了。你可以把自己釘在一個該死的十字架上,而那依然是在證明你從骨子裡就是自私的。

「你還在嗎?艾奧?」

嘀嘀。

「在。聽。」

「跟我說說你是怎麼支配自己的吧。你有多大本事?你能不能讓我比現在更快地到達著陸器那裡?你能不能把著陸器帶到我這裡來?你能不能讓我返回軌道器去?你能不能給我提供更多的氧氣?」

「我躺在,死去的卵中。完整無缺。在一個我無法觸及的完整無缺的世界上。普拉斯。」

「那你可真沒什麼用,對吧?」

沒有回答。這可不是她期望的,也不是她需要的。她查了查地形圖,發現自己又離著陸器近了八分之一英里。她現在甚至都能從頭盔的影像增效畫面上看到它了,地平線上一個朦朧的閃光點。影像增效,這東西太棒了。在這裡,太陽能提供的光線只相當於地球上滿月的亮度。木星自身的光線就更不用說了。然而提高放大率,她就能看到氣閘在盼望著她那雙戴著手套的手呢。

一步,一拽,又一步。瑪莎在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做著計算。她只剩下三英里要走了,氧氣足夠撐那麼久。著陸器上有自己的空氣補給。她就要做到了。

也許她並不是一直以來自認為的那種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也許說不定她還有救。

嘀嘀。

「做好。準備。」

「為啥?」

她腳下的地面鼓了起來,把她掀翻在地。

等震動停止了,瑪莎搖搖晃晃地爬起來。她面前的大地一片狼藉,就彷彿有個粗心大意的神仙把這片大地掀起了一英尺又把它丟了回去。地平線上著陸器銀色的閃光消失了。她把頭盔的放大率調到最大,看到一條金屬支腿從凌亂的地面上扭曲著伸向天空。

瑪莎熟知著陸器每一根螺栓的剪下強度和每一條焊縫的強度極限。她很清楚它有多麼脆弱。這臺裝置再也別想飛起來了。

她一動不動站在那裡,眼睛一眨不眨,目中一片茫然,毫無知覺,一片空虛。

最後,她終於振作起來進行思考。也許是時候承認了:她從來就不相信自己能做到。做不到。瑪莎·吉威爾森做不到!她這輩子都是個失敗者。儘管有時候——就好比獲得這次探險資格的時候——她是在比平常更高的級別上失敗的。但她從未得到任何她真正想要的。

為什麼是這樣?她思忖著。她什麼時候期盼過壞事?當她著手開始幹正事的時候,她所想要的無非就是踹上帝的屁股一下讓他關注自己。把動靜搞大一點,搞出全宇宙最大的動靜。這是不是太不講理了?

現在,她將終結於此,充其量不過是人類向太空擴張的編年史當中的一個腳註。宇航員媽媽給宇航員寶寶在寒冷的冬夜講的一個令人悲傷的、有教育意義的小故事而已。也許波頓就能返回著陸器。霍斯也行。但她不行。連可能性都沒有。

嘀嘀。

「艾奧是太陽系火山運動最活躍的星體。」

「你這個混蛋!你怎麼不警告我?」

「不。知。道。」

此時,她的諸般情感如驚濤駭浪般爆發出來。她想狂奔,想尖叫,想砸東西。可惜視線之內所有的東西都已經被砸碎了。

「你這個混球!」她叫喊著,「你這個白痴機器!你有什麼用?到底有什麼鬼用?」

「能給你。永恆的生命。靈魂的交融。無限的處理的力量。能給波頓。同樣的。」

「哈?」

「第一次死亡之後。不再會有另一次。迪倫·托馬斯。」

「你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沉默。

「見鬼去吧,你這混賬機器!你到底要說什麼?」

這個時候,魔鬼帶著耶穌進了聖城,讓他站在神殿的最高處,並對他說:「若你是上帝之子,便請跳下去,因經書上寫著:‘主會吩咐他的天使佑護你,用他們的手將你托起。’」

波頓可不是唯一會引經據典的人物。你不必非得成為天主教徒,就像她那樣,或為長老會教友也行。

瑪莎不確定她會把這種地理特徵叫什麼。某種火山現象,十分巨大,也許橫跨了二十米的範圍,不怎麼高。就叫它火山口吧,管它呢。她顫顫巍巍地站在了它的邊緣。在它底部是一池黑色的熔融的硫黃,跟艾奧告訴她的一樣。估計它的底部一直深入到了冥府。

她頭痛欲裂。

艾奧宣稱——是說過——如果她讓自己投身而入,那它就會把她吸收掉,複製她的神經系統模式,並據此讓她重生。一種全然不同的生命,但確實是生命。「把波頓扔進去,」它說過,「把你自己投進去。物理結構將會。毀滅。神經結構將會。得到維護。也許。」

「也許?」

「波頓十分有限。在生理培養方面。要明白神經功能可能。不完好。」

「太妙了。」

「或者。也許並非那樣。」

「你也有含糊的時候啊。」

火山口下的熱量輻射上來。甚至在她宇航服的hvac系統保護與遮蔽之下,她也能感覺到前胸與後背截然不同,就像是寒冷的夜晚站在火堆跟前。

他們談了很長時間,或者也許用談判這個詞兒更合適。最後瑪莎說的是:「你懂摩爾斯程式碼嗎?你懂傳統的拼法嗎?」

「凡是波頓。懂的。就懂。」

「懂還是不懂,混蛋!」

「懂。」

「好的。那也許我們能做個交易。」

她抬頭望向夜空。軌道器就在那裡的某個地方,她很遺憾無法直接與霍斯通話、道別、感謝所有的一切。但艾奧說不用。她所計劃的事情將會抬升火山並將所有的山峰高度拉平。這番動靜將會讓冥湖上出現那座橋時發生的地震相形見絀。

可這沒法保證讓相隔兩方的人取得聯絡。

離子通量管道在地平線上方的某個地方彎出一條弧線,畫出一個巨大的環形躍入木星的北極。頭盔面板上的影像增效,讓它猶如上帝之劍一般明亮。

就在她觀察著的時候,它開始噼噼啪啪跳動起來,百萬瓦特級的電力滴滴答答開始發報,就算是在地球上也能接收到。它會淹沒每一臺收音機,吞沒太陽系中的每一頻段的廣播訊號。

我是瑪莎·吉威爾森,在艾奧星上講話,代表伽利略衛星一號探測任務中的我自己,朱麗葉·波頓,已經死亡,以及雅各布·霍斯。我們有了一個重大的發現……

太陽系中的每一臺電子裝置都會隨著它的樂章翩翩起舞。

波頓先去了,瑪莎用力將滑橇一推,它飛了出去,飛到了空中。它越來越小,猛地一頓,濺起小小的一朵浪花。然後,並沒有絢麗的煙火,讓人略感失望,屍體緩緩沉入了黏稠漆黑的湖水中。

這看上去一點都不帶勁兒。

還是……

「好吧,」她說,「交易就是交易。」她腳趾拼命扒住地面,用力伸開雙臂。深深吸了口氣。也許我終究還是會生還的,她心想。可能波頓已經開始融入艾奧那如海洋般浩瀚的思想之中了,並在等待著她加入一場人與人之間的鍊金術般的結合。也許我將永生。誰知道呢?任何事都是可能的。

也許。

有那麼一刻,似乎更像是有那麼一種可能性,所有這一切只不過是一個幻覺。只不過是她大腦短路了,然後向著各個方向噴射出不良的化學物質。發瘋。死亡之前一場宏偉的大夢。瑪莎無從判斷。

不管真相到底如何,都別無選擇,只有一種方法去探個究竟。

她縱身一躍。

有那麼一瞬,她在飛翔。

copyright©1998bymichaelswanwi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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