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不呢?就像你進入儲藏室也會發現各種各樣的老古董一樣。」
外面傳來一陣雷電洶湧而至般的轟鳴,突然又像爆炸似的變成震耳欲聾的尖銳聲響。一枚被撞掉的t形螺栓滾到街上,那些孩子被嚇得一鬨而散。一條手臂悠然地搭在駕駛室的車窗外。那輛車把街角的停車牌撞歪了將近四十五度。那些孩子豎起中指,又繼續玩起了剛才的遊戲,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
「總是這樣。」錢尼說道。他背對著窗戶,沒有張望外面發生的事情,「警察再也追不上他們了。」
「為什麼狄金森對seti這麼感興趣?」
「艾德是個很棒的人。」他的臉色變得有幾分陰沉,我不知道是不是酒精讓他的情緒有點上頭,「你真的應該認識他一下。你們倆一定會相處得非常好。他對形而上的事情非常感興趣,我猜seti已經是他在這方面追求的極限了。」
「此話怎講?」
「你知道他以前在神學院待過兩年嗎?是的,就在費城外的某個地方,他做過祭壇侍者,最終才去了哈佛。事情就是這個樣子。」
「你的意思是他失去了信仰嗎?」
「哦,是的。這個世界滿是黑暗,災難橫生,他似乎總是對最新發生的大屠殺、病毒爆發或飛車兇殺等事件頗為了解。他有一次告訴我,世界上只存在兩種人:無神論者和那些對世界關注不夠的人。但他總是有一種十分神秘的使命感,就是你會想方設法給你最優秀的孩子灌輸的那種,他覺得一切事物都是井然有序的。我剛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不再向任何人祈禱了。不過他有著跟傳教士一樣的驅動力,那種對於——」他仰頭靠在皮椅上,像是想從天花板上尋找到合適的形容詞,「——命運的堅定信仰。
「艾德與大多數物理學家截然不同。他有能力勝任很多領域的工作。他曾在外交事務方面給《評論》和《哈潑斯》雜誌撰稿,也曾發表過鳥類學和系統分析的論文,還出版過關於馬爾科姆·馬格里奇和愛德華·吉本的著作。」
他從椅子上麻利地站起來,伸手拿過兩本泥褐色封皮的厚書。那是年代久遠的現代圖書館版本的《羅馬帝國衰亡史》。「他是我認識的唯一一個確實讀過這部書的人。」他翻開封面,露出了扉頁上的題詞:
贈哈奇,
衷心期望我們能阻止調味香菜和豬狗牛羊的靠近。
艾德
「這本書是他在我離開seti時送給我的。」
「看上去是一份奇怪的禮物。你讀過了嗎?」
他被這個問題逗笑了,「你得需要一年時間才能讀完。」
「調味香菜和豬狗牛羊是怎麼回事?」
他站起身來,優哉遊哉地走到遠處的牆邊。牆上掛著海軍艦艇和飛機的照片、錢尼和總統的合照,還有桑德奇天文臺的照片。在看到天文臺照片時,他的眼神有些渙散。「我不記得了,那可能是出自書裡的一句話。他當時給我解釋過,但是……」他伸出雙手,掌心向上,像是送客的手勢。
「哈奇,謝謝了。」我起身準備離開。
「根本就沒有外星人訊號,」他說道,「我不知道這些磁碟記錄從何而來,但是艾德·狄金森肯定會為了跟他們接觸而付出一切。」
「哈奇,狄金森是否有可能已經破譯了這些訊號呢?如果確實曾經監測到的話。」
「如果你不能破譯,他自然也不能。你們用的是相同的程式。」
我不喜歡城市。
狄金森的書已經絕版了,而且大部分二手書店都集中在與波士頓一河之隔的劍橋。那時候,波士頓市郊與市區一樣,到處都是碎玻璃和丟棄的報紙。脾氣暴躁的小孩子在酒吧外閒逛。四處的窗戶不是被砸爛了,就是用板子給封了起來。我寧可闖過十字路口的紅燈,也不願意與一群正在逼近的眼神冷酷、衣衫襤褸的孩子有什麼瓜葛。(你很難把他們當作孩子,但我懷疑他們沒有一個超過十二歲。)搖搖欲墜的磚牆上,在觸手可及的高度塗滿了不堪入目的髒話,大部分單詞還有拼寫錯誤。
波士頓是狄金森生活過的城市。我很想知道,這位偉大的人道主義者在開車經過這些街道時會是什麼心情。
我只找到了他的一本書:《馬爾科姆·馬格里奇:信仰與絕望》。書店裡還有一套《羅馬帝國衰亡史》,我一衝動也給買了下來。
我很高興能回到沙漠中。
我們正在不斷取得非凡的進展,在這段時期,我們終於開始瞭解星系結構的力學原理。麥庫繪製出了銀河系銀心的構造,奧斯特伯傑發展了他的統一場概念,紹爾則提出了著名的關於時間本質的革命性假說。此後,在十月一個涼爽的清晨,一支來自加州理工學院的團隊宣佈,他們發現了惡性通脹的一系列引數值。
這期間,我們遇到了一個突發事件。九月下旬的一個晚上,加州理工團隊的負責人厄爾·巴羅突然輕度心臟病發作。我在凌晨兩點左右趕到現場,正好趕在急診醫療人員到達之前。
救護車載著巴羅開下山去,他的團隊成員看上去非常無助,不停地喝著咖啡,根本無心工作。我迅速抓住了這個機會。我讓布拉克特調整望遠鏡陣列,對準我想要的目標。救護車發出的燈光尚未淡出視野,這些拋物面天線就已經旋轉並鎖定了小犬座α星。
然而,監測到的只有星際靜電干擾的雜亂噪聲。
我常常在晚上到沙漠中散步。月光下的拋物面天線很美。沙漠的靜謐偶爾會被電動機的嗚嗚聲所打破,天線在各自的軌道上優雅地滑動。我想,這真是一個擁有柔和曲線和流體運動特徵的新巨石陣。
關於馬格里奇的那本書很薄。它並非是一部人物傳記,而是對哲學家們堅信西方世界終將自取滅亡這一觀點的分析。一個長久以來的觀點是,人類獲得了微不足道的知識,自以為上帝已經被科學所取代,後果卻是讓自己迷失了方向。
總的來說,這本書讀起來令人壓抑。在結論處,狄金森寫到,真理並不會偏袒人類的意願,如果我們不能適應這個中立的宇宙,那麼宇宙將會變得對人類充滿敵意。人類必須用好手頭的一切,接受真理,不管這些真理會將我們引向何方。而射電望遠鏡就是現代人的大教堂。
桑德奇天文臺參與了麥庫研究成果的驗證工作,也參與驗證了加州理工團隊那備受爭議的方程式。這都是另一碼事了。重要的是,這讓我想起驗證這件事,並讓我意識到了之前忽略的一些細節。從最初的那次訊號接收以來,資料庫裡再也沒有任何與小犬座α星記錄相匹配的資料。但是,記錄本身可能是對更早一次訊號接收的確認!
我只花了五分鐘時間就檢索到了兩個可疑記錄。
這是兩個監測記錄片段,長度都不足十五分鐘,但也足夠將分析的差錯降低到百分之一以下。
第一個片段出現在接收到小犬座α星訊號的三週前。
第二個片段出現在2007年,是聖奧古斯丁天文臺觀測到的。它們的頻段都是四十吉赫,且有著相同的脈衝模式。但是,在這些目標資訊中卻靜靜地隱藏著一個爆炸性的差異:2007年接收到那段訊號時,射電望遠鏡當時鎖定的可是天狼星!
我回到辦公室後,身體一直在顫抖。
天狼星和小犬座α星相距僅有幾光年。天哪,我止不住地去想,外星人是存在的!而且他們能夠進行星際旅行!
這天剩下的時間裡,我一直在跌跌撞撞地四處亂轉,努力讓自己沉浸在燃料使用報告和預算規劃的工作中。但我還是常常走神,呆望著沙漠中的光線在窗簾上呈現出的明暗變化。那兩卷愛德華·吉本的著作,被我放在了《韋氏詞典》和幾個黑色的活頁夾中間。這些書有三十年了,跟錢尼書房的那套一樣陳舊。某些書頁因為裁剪失誤,邊緣處還相互連線在一起。
我拿起第一卷,翻到中間的位置讀了起來——或者嘗試著讀下去。但是,艾德·狄金森一直佔據著我的腦海。我最終還是放棄了,然後拿著書準備回家。
城裡有玩複式橋牌的地方,我在那裡耗了五個小時之後才回家。上床休息時我仍然覺得有點頭暈,臨睡前又試著捧起了《羅馬帝國衰亡史》。
書裡的內容並不是我想象的那樣老套,僅僅羅列出那些亡故已久的君主名單。書中有君主——不過他們殺戮成性,對人民殘暴壓迫,犯下無數愚蠢的錯誤,偶爾也會嘗試改善措施——也有魚販子、官僚、主教,以及三教九流。
那是個縱酒享樂、戰爭不斷的年代,人民在爭議中崇拜耶穌,君主管理不善又獨斷專權,一切都無情地驅使著帝國走向衰亡。偶爾會出現一位英雄或聖人企圖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但都無濟於事,歷史的洪流洶湧而至,裹挾著他們衝向大海(在之後的幾年,我一直很想知道,羅馬人的孩子們有沒有招搖地駕著舶來的戰車撞向老嫗呢?大馬士革的城牆是否也塗滿了汙言穢語呢?)。
最終,當蠻族出現在帝國的外圍時,羅馬帝國已經名存實亡,僅僅剩下一具空心殘骸。
馬格里奇知曉這一切。
而作為祭壇侍者的狄金森,在帝國都城的大火和廢墟之中,也一定會在某個瞬間失去信仰吧。
一天夜裡,天文臺突發電氣故障。該事件與本故事無關,只不過讓我在凌晨四點被電話吵醒了。我匆匆趕到並不是去恢復電力的——這需要一個優秀的電工——而是去安撫那些從紐約趕過來的氣呼呼的人,還以便我能在工作報告上如實寫上我去事故現場處理了這件事。
處理完這些事情,我走了出去。
夜間的沙漠色彩純淨,靜謐無聲,沙丘連綿不絕,這片由沙子、岩石和星辰組成的世界,像莫奈的畫作一樣簡單而恆久。這令人安心,畢竟對我這種年紀的人來說,沒有什麼東西是長久穩定的。那些二十世紀中葉的研究成果,看上去秩序井然,如今早已分崩離析,瓦解成數不勝數的中子星系、相互碰撞的黑洞和時間反演,以及很多連上帝都不知道的東西。
腳下的沙漠堅實可靠,其未來的變化亦可預言。這片融合了物理學與柏拉圖「理念論」的流沙宇宙,像是對量子力學的無聲反駁。
靠近天邊的位置,天狼星和小犬座α星最為明亮,閃爍的星光彷彿在守護著它們的秘密。河谷在一年中的這個季節是乾涸的,呈現出一種波紋狀的朦朧景緻。一輪下弦月懸在天上,行政大樓那邊的拋物面天線銀光閃閃。
我的大教堂。
我的巨石陣。
我坐在那兒,一邊啜飲著康勝啤酒,一邊思考那些消失的古羅馬城市、祭壇侍者和頻率計數。我突然明白了錢尼最後那段話的意思!狄金森當然不能破譯那些訊號。而這正是問題的關鍵!
我需要錢尼。
我在早晨撥通了他的電話,下午就飛了過去。他在羅根機場接我,然後我們驅車前往格洛斯特。「那裡有一家很棒的義大利餐廳。」他說道,眼睛直盯著前方的道路,「這次找我是什麼事?」
我隨身帶了吉本的第二卷《羅馬帝國衰亡史》,拿起來給他看了一下。他眨眨眼表示瞭解。
此時已是傍晚,陰冷潮溼的天氣給人冬天臨近的感覺。滂沱的凍雨重重地砸在擋風玻璃上。天空一片昏暗,陰沉沉地蔓延到遠處的城市。
「在我回答任何問題之前,哈奇,我想先問你幾個問題。你能跟我介紹一下軍事密碼學嗎?」
他咧嘴笑道:「能說的不多。我知道的那點兒東西可能也是機密。」一輛滿載貨物的牽引拖車喧鬧地駛過,濺得車窗上滿是水漬,「具體點兒講,你對哪方面感興趣?」
「海軍的通訊編碼有多複雜?我知道它們完全不像尋常的那種密碼,但是一般的結構是怎樣的呢?」
「首先,哈里,它們不是編碼。編碼指的是單碼代替系統,就像你提到的那種尋常密碼。比如,字母‘g’代表的其實是‘m’。但是在軍事和外交密碼學上,字母‘g’每次出現都會代表不同的字元,而且加密字母表裡通常不僅有英文字母,也會有數字、美元符號、求和號,甚至空格。」我們駛進匝道,加入了州際公路的車流。在高架橋上能夠看到一排排光禿禿的屋頂,「甚至每個單詞的長度也能加密。」
「怎麼做到的?」
「把空格加密就行了。」
在問下一個問題之前,我其實已經知道了答案,「如果加密字母表是完全隨機的,我們假設必須如此,這樣的話,頻率計數就會是平直的。對不對?」
「是的。只要通訊量足夠大,必然就會這樣。」
「還有一件事,哈奇。通訊量的暴漲會讓所有監聽者意識到某件事正在發生,即使他們尚不能破譯這些訊號。那麼,如果你是訊號的傳送者,你會怎樣隱藏這件事呢?」
「很簡單。我們會傳送一個連續訊號,每天二十四小時不間斷,有時候是通訊訊號,有時候則是垃圾資訊,但是你無法區分它們。」
上帝對我們是仁慈的,我想。可憐的狄金森啊。
我們在一張遠離大堂的小角桌旁落座。我凍得渾身發抖,鞋子和毛衣都溼漉漉的。餐桌上的燭火歡快地跳躍著。
「我們這次談論的仍然是關於小犬座α星的事嗎?」他問道。
我點點頭,「我們曾經接收到兩次模式相同的脈衝,相隔三年,就在接收到小犬座α星訊號之前。」
「但這根本不可能吧。」錢尼身體前傾,聚精會神地聽著,「電腦會對它們進行自動匹配。我們應該早就知道才對。」
「我不這麼認為。」
此時,六個穿著大衣、身體超重的男人闖進門,在狹小的入口互相推搡。
「那兩個片段是發給不同的目標的,看上去就好像是回聲。」
錢尼的手伸過桌子,緊緊抓住我的手腕,還碰倒了一隻杯子,「狗孃養的,」他說道,「你的意思是說,有外星人在那邊來回移動?」
「我認為艾德·狄金森對此深信不疑。」
「那他為什麼要保密呢?」
我把那本書平放在左手邊,塑膠封面反射著紅色的燭光,「因為他們正處於交戰狀態。」
錢尼的臉色陰沉下去,在血紅的光線中慘白得可怖。
「他曾經相信,」我繼續說道,「他的確相信過理智等同於美德,智慧等同於慈悲。而他這輩子又發現了什麼呢?一個文明徵服了其他星球,卻沒有徵服它們自己的貪念和愚蠢。」
一個高大年輕的服務員走過來。我們點了波特酒和義大利麵。
「你並不能確定他們正在交戰吧。」錢尼反駁道。
「至少是充滿敵意的。這麼大規模的保密資訊,肯定有著兇險的含義。狄金森一定會以大局為重,將這些資訊保密以拯救我們所有人……」
我們四目相對,他灰色的眼睛裡滿是痛苦。旁邊雅座上的兩個年輕女孩笑得正開心。這時,酒送上來了。
「《羅馬帝國衰亡史》與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這套書成了他的《聖經》,讓他感到徹骨的心寒。你應該讀一下,但是要小心,它能讓靈魂窒息。狄金森是個理性主義者,他從古羅馬帝國的悲劇中悟出了一個終極真理:文明一旦停止擴張,衰亡就是持續不斷且不可逆轉的,理智和美德的每一次失守,都意味著衰亡又朝前邁了一步。
「我還沒找到他寫的關於吉本的書,但我知道他會在書中這麼說:吉本寫的不僅是古羅馬人,也不僅是他所處時代的英國人,而是關於全人類的命運。哈奇,看看我們周圍,你能告訴我,我們真的沒有在滑向一個黑暗的時代嗎?可想而知,那番領悟會對狄金森造成怎樣的影響。」
接下來的幾分鐘,我們無言地喝著酒。狹小的空間將時間緊鎖,我們一動不動地坐著,周圍的世界彷彿凝固了一般。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終於開口打破沉默,「我找到了他贈書題詞的引用來源。他一定非常尊重你。」我翻到結尾部分,然後把書轉向他,以方便他閱讀:
那羅馬人民的廣場,他們曾在這裡集會,執行他們的法令並選舉行政官員,如今或被圈起來種植調味香菜,或被完全敞開任豬狗牛羊賓士。
錢尼悲傷地看著我,「這一切都讓人難以置信。」
「只要沒有對自己失去信心,」我說道,「一個人即便失去對上帝的信仰也能挺過來。但這對狄金森是一場真正的悲劇:他變得只信仰射電望遠鏡,就像信徒們所做的那樣。」
義大利麵送上來後,我們一口也沒吃,「你接下來要做什麼,哈里?」
「是關於小犬座α星的訊號?還是關於我們擁有一個好戰鄰居的可能性?我不懼怕這類資訊,這僅僅意味著,你在發現智慧的地方,大機率也會發現愚蠢。無論如何,是時候為了這發現給狄金森追加應得的榮譽了。」我同時也在想,可能這也是對我人生的一個腳註吧。
我舉起酒杯朝他敬酒,但錢尼沒有回應。我倆面面相覷,彷彿定格在了一個令人尷尬的畫面。「怎麼了?」我問道,「你是在想狄金森嗎?」
「有一點吧。」他的眼裡反射著燭光,「哈里,你覺得他們是否也有seti?」
「可能吧。為什麼這麼問?」
「我在想,你的那些外星人會不會知道我們在這裡。這家餐廳與天狼星的距離,並不比小犬座α星更遠。或許,你最好把這些義大利麵都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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