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邊緣》訪談:專訪大衛·布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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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喬伊·沃德joyward著

許卓然譯

喬伊·沃德寫過一部長篇小說,在許多雜誌和選集上發表了若干中短篇小說。此外,她還為不同機構主持過許多文字或影片採訪。

關於大衛·布林的詳細介紹,請見章節:雷神遇見美國隊長。

本輯《銀河邊緣》收錄了大衛·布林的雨果獎提名作品《雷神遇見美國隊長》,這位才華橫溢而又善於搞怪的科幻作家創作了《末日郵差》《提升之戰》《太陽潛入者》等極具開創性的科幻作品,深受全世界科幻迷的喜愛。在本次採訪中,對於科幻創作這個主題,他又會給我們帶來哪些一針見血的洞見呢?

喬伊·沃德(以下簡稱jw):你是如何進入寫作這一行的?

大衛·布林(以下簡稱db):我一直都知道我會成為一名作家。我來自一個作家家庭,家裡幾代人都是作家。寫作很有趣,我一直都知道我能寫得不錯。

但是在青少年時代,我做了一件所有科幻作家都會做的事情。我讀了很多歷史書,我被驚到了。歷史令人毛骨悚然。它很可怕。它充滿了錯誤,尤其是幻覺。幻覺是人類的偉大天賦。我們作家則是為幻覺服務的,我們施展咒語,創造出奇蹟般的主觀現實,侵蝕讀者的大腦。這門藝術是偉大的,是絕妙的。但是,當藝術家們告訴你藝術是稀有之物時,他們就在撒謊。

大約百分之五十的人類都具有藝術細胞。我認識的所有大科學家都有各自的藝術愛好,而且幾乎達到了專業水準。

我所瞭解的文明中,幾乎沒有哪個沒有藝術。它是排在性、愛和吃飯之後,人類最自然的行為。如果你殺死一個社會中所有的藝術家,這事兒發生過,第二年你只會得到更多藝術。藝術不是稀有之物。偉大的藝術可能是,但人類愛幻想的本質決定了藝術是最率性簡單的事情。藝術家們持那種論調,是因為只有吹噓藝術的稀有和個人的才華才最符合他們的利益。

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我同時感覺到,生活在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的美國很好,而且我們的文明終於第一次開始喊出了權利、尊重和知識的口號。這在之前可從未發生過。

有史以來第一次,一種文明下的無數民眾,不是在鞏固他們一心相信的真相,而是在真誠地開展求真的實驗。那是從未發生過的事情。

於是我決定加入這群人。我要成為一名科學家,然後業餘時間做藝術。

人性最不幸的侷限莫過於零和遊戲,也就是認為每獲得一次勝利,就一定會有一次失敗;每誕生一個贏家,就一定會有一個輸家。如果你擅長一件事,這便意味著你無法擅長另一件事。這種論調就是在說,我們生來就存在侷限。

一個現代人所能企及的最強大的概念就是正和遊戲——即一個人可以在多個領域成為贏家,其他人也不必成為輸家。市場或科學領域的競爭可以促使每個人變得更加富裕。你可以當一個好的父母、配偶、公民、同事,同時也能找到方法成為一名藝術家。

科幻這個名字取得非常不好。光是「科學幻想」這四個字就足以在一千所美國大學校園裡給這類題材招黑。大約只有二三十位科幻老師得到了終身教職,即便科幻是美國人最應該引以為豪的文學體裁:也許是這個名字本身造成的吧。只有大約百分之十的科幻作家跟我一樣接受過科學方面的訓練,但是這也不妨礙他們中的很多人寫出科學設定極其嚴謹的科幻。

一些英語專業的作家跟我一樣對硬科幻信手拈來,作品裡充滿大膽的推斷和冒險,等著科學和技術在未來驗證。其中的佼佼者包括金·斯坦利·羅賓遜、南希·克雷斯、格雷格·貝爾等,即便要了他們的命,他們當中也沒人會求一個簡單的導數。他們懂得這個領域的一個簡單訣竅:那幫科學家,最好的科學家,只要科幻作家請他們吃比薩或者喝啤酒,或者用他們的名字命名一個角色,他們就會乖乖地做廉價顧問。那些最厲害的專家裡,偶爾有一兩個人會要求讓他們的角色在劇情裡翻雲覆雨,或者死相慘烈,依個人性格而定。我很樂意幫他們實現,尤其是後面一種情況。重點在於,就算只有百分之十左右的科幻作家接受過科學訓練,但幾乎百分之百都會狂熱地閱讀歷史。

坦白說,這個領域的名字取得太差了。它應該叫作推想歷史(speculativehistory),因為我們基本就在做這件事。我們推測在某件事發生之後,或者定律改變之後,歷史會如何發展。過去到底是什麼樣的?或者說,我們要如何推斷這一蠢不可及、恐怖如斯、連篇累牘的錯誤,即所謂人類經驗呢?

其實,那可能是對我們為什麼還沒有遇到外星人的費米悖論的解釋之一。我們的掙扎在外星人看來太有趣了。我們正是他們想要續訂和一直觀看下去的迷你劇。

jw:你剛才說人類被這種零和遊戲欺騙了,這在你的寫作裡是如何體現的?

db:首先,這是一個絕對核心的概念,如果要我向讀者強烈推薦一本過去二十年以內的非虛構圖書,那一定是羅伯特·賴特的《非零和時代》,因為一旦你理解正和遊戲的概念,你的一切政治觀點都會變。你會開始理解六千年以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類歷史都因為零和文化淪為不幸,或者有時是負和文化,大人物們組成陰謀集團或者幫派,自稱為國王、貴族以及神父,從男人們手中搶走麥子和女人。我故意說得很性別主義,因為女人在過去六千年裡完全沒有反對的資格。這很快就便成為自然而然的人類社會秩序,各種封建主義的變體,社會被塑造成金字塔形,頂部的極少數人統治了其他人。這些貴族,他們最優先考慮的不是相互競爭,而是壓迫下面那些人的野心。

幻想小說就描繪了這樣的社會結構。大部分現代幻想小說都擁有這樣一條共同思路,除了都市幻想和蒸汽朋克,我尊重這兩種型別。我認為,將科幻和幻想區分開的,正是假設社會的穩定性,這種敘事路子儘管荒誕不經,卻又渾然天成。

這在我已故的好朋友、著名作家安妮·麥卡弗裡身上得到了最佳的體現。她經常在採訪中被稱作一名「奇幻作家」。她通常會很生氣並予以否認。她會說:「我是一名科幻作家。」人們會覺得好笑,因為她寫到龍,還有人御劍騎龍。她寫到劍鬥。她寫到城堡、要塞,還有那些中世紀的手工藝,比如流蘇花邊、縫紉和編織。這些格調都跟奇幻小說很像。為什麼她會這麼說呢?

其實很簡單。在她那些龍騎士的宇宙觀裡,波恩星球的人民擁有一種封建社會的秩序。他們有貴族、佃農,他們有天空中的騎士,但在第二本小說中他們發現了真相,原來他們曾是這顆行星上的殖民者,只是後來遭遇了一場大災難。封建社會、精巧的工藝品、華麗的文化以及所有很酷的東西都是退化的產物。他們的祖先也曾經翱翔在空中,而且他們知道疾病的微生物理論,他們的孩子們也不會死在他們的懷裡。他們曾經擁有抽水馬桶、出版社以及網路平板。這正是區別所在,安妮·麥卡弗裡的人物,區別於托爾金筆下那些一成不變的人物,區別於其他幻想小說裡的人物。安妮·麥卡弗裡的人物想要找回那些東西。他們決意找回那些東西,如果貴族和龍騎士伸出援手,未來他們的貴族頭銜就可能形同虛設;如果他們唱反調,就會成為汙點。這就讓安妮·麥卡弗裡成為一名毫無疑問的科幻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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