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handofgod.
王元
wangyuan
寫出超越一切小說的小說
除非執筆的那個人是上帝。
王元,科幻作者,夢想寫出劉宇昆式兼具科幻質感和人文關懷的作品,熱衷於科幻帶來的現實割裂與錯位思考,在極端或者陌生環境之下演繹人情冷暖。已出版科幻短篇集《繪星者》,長篇科幻小說《倖存者遊戲》(與呂默默合著)。
一個引子:
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聖經·創世紀》
一段對話:
王老師悲觀地搖著頭,再次強調:
絕望。
劉老師對我說:
馮老師,學生小劉寫得再好,再有智慧,再有高度,那也是人類的智慧,人類的高度,在上帝面前,這種智慧和高度都會顯得十分的渺小,而上帝眼下正握著王老師的手寫作。王老師不僅僅是王老師,王老師是上帝派駐文壇的使者。
——馮小剛·《我把青春獻給你》
一則寓言:
《利令智昏》——齊人有欲得金者,清旦,被(披)衣冠,往鬻(售賣)金者之所。見人操金,攫而奪之。吏搏而束縛之,問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故?」對曰:「取金之時,殊不見人徒見金耳。」
——《呂氏春秋·去宥》h3一篇故事/h3從何說起呢?
從頭開始未免囉唆,需要追溯到馬陸和李韻的大學時代,那已經是七八年前的陳芝麻爛穀子,早不知丟哪兒去了,就算可以尋回,也變餿了。食物會變質,人情亦有保鮮期。只好掐頭去尾,揪出最核心的矛盾,一言以蔽之,就是錢,或者說,沒錢。
馬陸剛剛換了新工作,也是託了幾層關係,輾轉數人才覓到在報社任職的機會。他大學修計算機專業。馬陸還記得第一次跟李韻見面,問及他的專業,馬陸說:「我修計算機。」李韻就說:「那我電腦壞了,就找你修。」馬陸專業知識還算過硬,畢業後在一家資訊產業公司上班。他的同學經常跳槽,他卻從沒挪窩兒,直到公司破產,才被迫離職。他以為在報社也是負責計算機維護之類的工作,就像網管,沒想到部門領導讓他負責撰寫新聞稿,還是即時新聞。他說:「這不對口啊……」領導說:「會打字嗎?」馬陸點點頭,他的雙手每天在鍵盤上消耗的時間遠遠超過一個月在李韻身上的總和。他熟悉跟了自己十幾年的那隻櫻桃鍵盤上所有敏感按鍵、習慣按鍵的觸感和阻力。領導說:「這就夠了。」馬陸非常想跟領導坦白,他從小學到高中,最怵的就是寫作文,最慘記錄是半個小時憋出七個字。
讓他寫新聞,是不是搞錯了?
他吞下這個問題。多年的職場生存經驗告訴他,領導永遠正確。
報社投資了一個強大的撰稿軟體,只需給出一些關鍵詞,就能從資料庫抓取有效的句子,拼湊成一篇文章。這跟傳統意義上的洗稿不同,洗稿是針對某一篇文章,通過一些固有的手法,把這一篇文章改頭換面,據為己有。撰稿軟體針對的是資料庫內所有類似文章,每一篇抽取兩行,像蜜蜂採蜜,最終萃取成一篇全新的文章。或者更通俗的比喻是薅羊毛。洗稿是摁著一頭羊薅,撰稿軟體則是把資料庫當成羊群,從不同的羊身上剝削。二者之間另外的不同還在於,洗稿需要從立意、結構、人物和表述上下功夫,撰稿軟體不必這麼麻煩(似乎也沒有這個智商),它原封不動地抽取一句話,保留每一個字的排列方式。
這個軟體的名字叫作writer,真他媽諷刺,又名副其實。報社非常謹慎,把writer載入於一臺沒有聯網的電腦,以防被駭客攻擊。但是寫作即時新聞,資料庫必須即時更新,所以該電腦還與另外一臺聯網的電腦建立了「隔離網閘」的聯絡。所謂隔離網閘,是指通過專用硬體使兩個或者兩個以上的網路在不連通的情況下,實現安全地資料傳輸和資源共享。馬陸聽說隔離網閘一般應用於軍方,沒想到報社也有如此高階和機密的配置。聯網的電腦相當於一臺即時更新的資料庫,載入writer程式的電腦則是中樞,後者連著一臺印表機,編排好的文章會通過印表機吞吐出來——該電腦沒有usb介面,再由專人鍵入其他電腦,進行發表。馬陸就是那個專人。嚴格來說,他就是個碼字的,天底下那麼多碼字的,都不如他專一和專業。
馬陸和李韻在出租屋內慶祝了新工作,李韻本來想出去破費,被馬陸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勸阻下來,只是從超市買了一隻奧爾良烤雞,切塊燉土豆,配兩碗米飯。李韻很會做飯,最大的憧憬就是擁有一間屬於自己的廚房。可是房子啊,房子。
這是馬陸和李韻之間最大的障礙。市井,現實。我們每個人都活在衣食住行之中,只有這四個方面無憂,才可能去衝擊更高維度的夢想。
馬陸絞盡腦汁,思考生財之道,他沒經濟頭腦,也缺乏魄力。他試著下班後找一份兼職,卻發現報社的工作說是整點上下班,法定公休日,但常常需要加班,甚至還要值夜班——新聞隨時隨地都在發生。他處於一種非常矛盾的工作狀態,平時上班閒得蛋疼,下班後又接到通知,要求多少分鐘內更新文章。文章更新完畢,上一級可以在終端檢視,如果超出規定時限,直接責任人扣錢。馬陸就是那個直接責任人。
他只好這麼渾渾噩噩度日。
一天上班,他瀏覽微博,看到鋪天蓋地的聲討:某熱播大劇涉嫌抄襲。這種新聞並不罕見,隔段時間就跳出一個,因為屢禁不止而顯得屢見不鮮。馬陸對於抄襲有個獨到的見解,他認為這就像是第三者插足。沒有作者喜歡被戴綠帽子。以往,湊湊熱鬧轉發一下也就算了,那天他靈機一動,產生一個讓他血脈僨張的想法:我能不能給作者送頂綠帽子呢?
writer的資料庫都是新聞稿,整合出來的也是新聞稿,如果更新一些小說,那麼便可由此得出一篇小說,只要基數足夠龐大,不會有任何破綻。試想一下,如果有一千篇文章,從每篇文章裡摘取一個句子,按照平均十個字計算,就是一篇字數過萬的小說,按照千字一百的價格售出,也有一千塊收成。這樣的文章,他可以在瞬間完成,而且數之不盡。h4寫作第一個目標:發表一篇文章,掙點錢/h4問題來了。他是專人,也是直接負責人,整個部門接觸writer最多的人,可是那臺電腦並沒有聯網,資料庫由領導定期更新,他根本無法增建小說。不過這難不倒馬陸,他曾經也是靠手藝吃飯的男人,做it那些年,他的工作就是防止駭客入侵,相應的,他對於入侵手段瞭如指掌。問題又來了。入侵一臺電腦需要植入病毒,writer根本沒有聯網。他求助網友,獲取了一種叫作「位元私語」的攻擊方法。一句話概括,就是從電腦散熱中竊取資料。
所有計算機都有內建熱感測器,用於探測處理器做功時產生的熱量,並在溫度過高時啟動風扇散熱,避免損傷元器件。馬陸侵入與writer有隔離網閘聯絡的桌上型電腦,播種惡意軟體。writer的cpu在執行時,每一系列活動都會產生一股暖空氣吹到互聯的電腦,後者的熱感測器會記錄下一個位元的內容,五個位元資料就能組成一條簡單資訊。
如果有高高在上的評論者,一定會把馬陸的行為定性為無所不用其極,他自己給出的結論則是有志者事竟成。
馬陸非常小心,從不同平臺蒐羅一系列文章,挑選的作者也都是新手,這樣被發現的機率又打了一個折扣。退一萬步講,即使被人發現,這些名不見經傳的作者也拿他沒辦法。他將文章打包更新進writer資料庫,輸入「自由」這個主題,右手食指懸停在回車鍵上,只要施加一牛頓的力,一篇嶄新的文章就會橫空出世。他的胳膊顫抖起來,好像這是某個核武的觸發按鈕,敲擊下去,世界灰飛煙滅,文明毀於一旦。他做了幾次深呼吸,跟自己說鎮定,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只不過是通過writer調取其他文章的一句話或幾句話,相比那些雄赳赳赤裸裸的抄襲,幾乎算是仁慈,善莫大焉。接著他用大家喜聞樂見的綠帽子做比喻,其他抄襲者都是不懷好意的褻玩,他這麼做頂多是溫柔的一眼遠觀。
滾蛋吧,可恥的道德。
回車鍵咔嗒一聲。
印表機嗡嗡作響,一篇「自由」的文章誕生了。
這篇文章幾秒鐘就完成,給自己取一個筆名卻花去他半天。想來想去,他決定向李韻靠攏,或者說離間。歸根結底,寫作是一種情感的表達,難免會摻入作者的主觀和好惡,他無法在做文章時表達內心的波瀾,只好在筆名上做文章。
晚上,李韻睡著,他悄沒聲地爬起來,把列印紙上的文章謄到word檔案。他上網搜尋徵稿啟事,選擇其中之一投出,接下來就是等待。徵稿啟事說一個月沒有回覆,可自行處理。一個月期限很快到了,「自由」仍然杳無音信。應該是這樣,小說不像公文,有著非常成熟和固定的模板,簡單陳述事實就好,小說需要情感的灌入,要像個舞者一樣懂得調動讀者的情緒。想到這裡,他突然就洩氣了。但是看看抱著枕頭在床上沉睡的李韻,他決定放手一搏。脫胎於普通稿子的稿子,也不會高明到哪裡去。他必須提高自己的擇稿標準。
馬陸蒐羅了許多知名作者的文章,一次性製造出十個短篇,投給不同平臺。很快,其中一個平臺回覆予以錄用,其他九篇則折戟沉沙。馬陸後來才發現,這是個全新的平臺,編輯給出的都是個人郵箱,其他平臺多是公共郵箱。不管怎麼說,總算發表了。之後,他以一週兩篇的速度供稿,迅速成為該平臺爆款,饒是如此,他也沒掙到什麼錢,平臺的讀者群尚未建立,稿費給得也比較收斂和可憐。致富不可能了,脫貧馬馬虎虎。
馬陸這就算出道了,逐漸接觸到其他平臺,見識到一個五光十色的寫作圈子。h4寫作第二個目標:到讀者更多、檔次更高的平臺,掙更多的錢/h4李韻做了雞絲涼麵,從熟食店採購雞腿,撕成細條,用甜麵醬和半塊腐乳攪拌成汁兒,黃瓜切絲,豆芽輕燙,花生拍碎,麵條要細,出鍋後過兩遍冷水。所有的材料碰撞在一起,就是一碗可口的雞絲涼麵。馬陸對這碗麵讚不絕口,呼嚕呼嚕,吃得山響,驕傲地說:「你要出去擺攤,這怎麼也得十塊錢一碗吧,一天賣一百碗就是一千塊錢啊。」說者無意,李韻卻沉默了。馬陸知道,她又要講故事。李韻從來不跟馬陸爭吵,心情不好就講故事,文以載道。李韻說:「前幾年,我剛當上導遊,接過一個大學老師的團。晚上,他們的領隊來我房間商量次日行程,幾句話就說完的事兒,他纏磨了兩個小時。我覺得事情不對,暗示要睡覺,請他離開。他也不傻,直接問我:小妹妹,想不想賺點快錢?我不想賺快錢,我也不想出去擺攤。」李韻說著哭了,馬陸連忙安慰,「我剛才就是一個假設,我怎麼會讓你受那個委屈?」李韻說:「不。我想賺快錢,為了我們能早日安家,我可以委屈自己。」馬陸摟住李韻的肩膀,本來餓著的肚子被什麼填飽了。
馬陸改良了writer的演算法。對於公文來說,不求出彩,但求無過。文章刊登出去,代表的是報社的顏面。顏面不顏面其實沒什麼,最重要的是安全。領導跟他講過好幾個因為一個錯別字而導致嚴重後果的案例,同時讓他熟記幾條完全不能碰觸的紅線。每週五,他們都要開一個內部會議,學習不斷更新的各種規定。這對writer的遣詞造句限制非常大,許多感情色彩強烈的詞彙都被攔截,這對於一篇制式的新聞稿來說沒什麼,誰也不期待從新聞稿裡面讀到愛恨情仇和悲喜交加,他們看到一個事實的素描或者加工過的事實就夠了。馬陸加大writer的閾值,讓它的創作更加「自由」,讓它的「情感」空前磅礴。只是開了一個小小的缺口,就看到一片天地。
只用了兩個月,馬陸就在四個平臺發表了五篇文章(對於短篇小說創作來說,這無異於一個小小的奇蹟),稿費收入遠遠超出那點不動聲色的工資。可是他也迎來了創作瓶頸,不止一個編輯跟他說,文章四平八穩,挑不出毛病,但也沒有閃光點和記憶點。沒有毛病就是最大的毛病。這種文章有一半可以幸運地被錄用,剩下一半則遺憾落選。馬陸一時想不出改進之道,這已經是他可以維持的最高水平。不過他還是非常知足,他只是想通過文字賺錢,又不是要當真正的藝術家。他知道,writer也無法企及那個水平。人工智慧在很多方面都把人類遠遠甩在身後,但是至少在寫文章這件事上,它們還差之千里。馬陸之前聽說過一個寫詩軟體,但詩歌往往故弄玄虛,評判的標準也難以統一。最重要的是,他找不到收詩稿的平臺。這個年代,詩歌已死。
出版或許是所有作者的情結,馬陸本來沒什麼感覺,但「寫」得多了,難免代入角色。他了解到出書的版稅並不多,加上現在行業凋零,印數更是捉襟見肘;但關鍵是版權,一旦出了書,版權會比較容易出售。這就不是千字幾百的問題,這是一飛沖天的機遇。綜合考慮,一定要出書。他試圖去聯絡各大出版公司的圖書編輯,毛遂自薦。一些石沉大海,一些出於禮貌跟他建立了聯絡,但都表示如今出版成本太高,不願為新人新作冒險。h4寫作第三個目標:出版自己的書,掙更多的錢/h4馬陸沒有什麼鑑賞能力,他把發表的文章都貼在網上,引來一些圍觀,讀者(使用者)們給出了一些建議,跟編輯說得所差無幾。根據這些評論,他總結出來,最重要的一條是「缺乏創造力和爆發力」。創造力他明白,文似看山不喜平,人們都喜歡看到立意更新、結構更新、語言更新的文章,可爆發力是怎麼回事他一直搞不明白,寫小說又不是打籃球,要什麼爆發力怎麼不說缺乏腰腹力量呢?
幹一行愛一行,馬陸也反思過這個問題,畢竟這是電腦合成的文章,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在嘔心瀝血。他想,是不是走錯方向了?writer的水平應該去寫網文。第一,網路文章允許適當的注水,對於思想和靈魂沒那麼苛刻。第二,網路小說可以寫得很長,這正好發揮writer無與倫比的創作能力,別人日更三千,他可以日更五千;別人日更五千,他可以日更一萬;別人日更一萬,他可以日更三萬。只要他有足夠的時間敲打,稿子的長度不是問題。不過思前想後,他還是放棄了網文寫作,這或許是某種可憐的自尊心作祟。他希望自己寫出的每一篇文章都言之有物,最好能給讀者帶去一些思考。當然,前提是有人閱讀他的文章。
「寫作」的另外一個好處就是,他可以通過writer的劇情來提升自己的說話和做事水平,設計、模擬、代入。舉個簡單的例子,如果他想要跟女孩兒約會,他就輸入「約會」這個關鍵詞,writer就會寫出非常適宜閱讀的情節,他再扮演主人公踐行這些情節。就像沒有人知道他的作品都是一句話一句話剽竊而來一樣,也不會有人狀告他侵權了自己的人生。
李韻之前一直跟他說,她覺得自己最性感最好看的部位是脖子,那麼光滑細膩,脖子下面鋪開的鎖骨也勾勒出美妙的線條,只是那裡有一些空曠呢。馬陸當時說,我懂了,等你過生日,給你驚喜。於是,李韻生日那天收到了馬陸送的圍巾。李韻沉默了,但沒有講故事。馬陸說:「我知道自己織得不好看,換我我也不想戴。」李韻愣了一下,強吻馬陸。他只能身體力行,營造一些廉價的浪漫。對於李韻來說,與其說是心動,不如說是心疼。
馬陸把「浪漫」和「項鍊」作為關鍵詞,讓writer製造出一篇文章,再炮製文中情節:他請李韻吃了一份大餐,他們認識這麼久,最貴的一次消費就是海底撈,還是因為公司年會抽中一份優惠券才帶李韻過去饕餮。席間,李韻一直問馬陸:「慶祝轉正?」馬陸搖搖頭。「漲工資了?」馬陸搖搖頭。「中彩票了?」馬陸搖搖頭。「那就是抽風了。」馬陸說:「愛情本來就是一種奢侈浪費。」李韻說:「這可不像你說的話。」馬陸笑而不答。吃完飯,馬陸和李韻來到綜合體最高那層樓。文中記錄,男主約女主在天台見面。可是馬陸怎麼也找不到天台的入口,只好將就在這裡。這層樓主營兒童用品,與他想要營造的浪漫氣氛有些出入。李韻說:「來這裡做什麼?未雨綢繆?」馬陸帶李韻來到櫥窗前,臨摹劇情,「閉上眼睛。」李韻說:「幹什麼啊?」馬陸說:「聽話。」李韻閉上眼睛。馬陸拿出一條項鍊,給李韻繫上。他的手一打滑,項鍊滑落,鑽入李韻雙乳之間。這是情節之外的走向。馬陸說:「那什麼,你自己掏出來吧。」李韻笑著說:「不,回家之後,你幫我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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