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earthvault.
羅夏
luoxia
當地球失去了引力,
人類文明將何去何從
作者羅夏,曾用筆名赤膊書生,一個想讓科幻流行起來的創作者。已有數篇科幻小說收錄於《流浪星球》《作品》,《冥王星密室殺人事件》入選《2016年中國懸疑小說精選》。h3天空流浪者/h3「林,你為什麼想回去?」這是林今晚聽到的第一句話,布仁楚古拉毫無徵兆地發問。當時林正在牆上行走,巡視整個洞穴。幾十支火把斜插在石縫中,火焰扭曲成直角,像伏倒的金色麥穗。
「不安全感。所有人都飄著的不安全感,我受不了這個。」林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布仁楚古拉,發現他的腰間沒系安全繩。他的心理素質還真是硬,林想。
「難道就沒有讓你非回去不可的理由嗎?」布仁蹙眉。
林出神地望向山外的夜空,有些心不在焉,「你有嗎?」
「當然有,我想回去看看草原。」
林輕笑一聲,「連蒙古話都不會說的蒙古人就不要這麼情懷了吧……我敢打賭,真正的草原你一次都沒見過。」
布仁的眼神黯淡下來,「正因為沒見過才想見。」他停頓一下,聲音更低了,彷彿自言自語:「以前在一本書裡看到過真正蒙古人的生活:一個人騎著馬在草原上漫無目的地遊蕩,什麼也不帶,只背一條羊腿。黃昏時隨便找一個蒙古包投宿,主人把他背上的羊腿解下來,然後殺自己的羊待客。第二天主人送客時,又給他換一條新的羊腿背上。這人在草原上走一大圈,回家的時候還是揹著一條羊腿。我也想過這樣的生活,不過應該沒機會了吧……」
林愣怔了一會兒,說:「說起來我也算有理由的,我想找到淵龍,算嗎?」
「淵龍……你真的相信那個傳說?」
林說:「總要有希望,我不想大家這輩子都這麼飄來飄去。」
林其實真的沒對淵龍的真實性報以期待。沒人知道淵龍具體是什麼東西,它只是一個代號,或是一個傳說。有人說淵龍是一種活躍在地層深處的怪獸;有人說淵龍是一種未知的自然現象;還有人說淵龍只是天空流浪者編出來自我安慰的謊言。不管哪種說法,淵龍都指向那個斥力產生的終極秘密。人們堅信,斥力的出現是因為有個東西在地底深處作祟。
其實像今晚這樣的對談是很少的,林和布仁從不閒聊,連必要的交流也儘量從簡。因為他們有一個共同點——極力避免被他人看穿。
大多數時候,布仁楚古拉都把真實的自己藏起來,像一塊陰影中的石頭,沉默而堅硬。當他坦誠地和林交流時,或許意味著他真有重要的事情要說。果然,一陣默契的沉默後,布仁收起剛才無意間流露的一絲脆弱,臉上瞬間換上了嚴肅的表情。
他開口了,口吻嚴峻:「情況不容樂觀,我們的瓦斯儲量越來越少。」
林說:「食物也不多了。」
「還有藥品,尤其缺扶他林和嗎啡。生病的人數在增加。」
林搖搖頭,「所有東西都缺。但這不是重點,我們忽略了一個問題。」
林轉過身去,指著洞穴中熟睡的眾人。布仁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所有人都牢牢貼在牆上,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摁住。他們中只有極少數蓋著棉被,其餘的則像煮熟的蝦一樣蜷縮著。
布仁楚古拉說:「我也感覺到了,氣溫一天比一天低。別說他們,連我這樣的身體到晚上都有些吃不消。」
林說:「我下過命令,只有老人和孩子可以得到棉被。但作為族長,你也有一床棉被的使用權。」
布仁楚古拉搖搖頭說:「不用。不能讓他們覺得我是個軟弱的人。」
林愣了一下,心裡晃過張禹的身影——那個危險的身影。他明白布仁楚古拉的意思——他說的「他們」,不僅僅指族人。這個膚色黑裡透紅、像棕熊一樣壯碩的蒙古漢子,並不像外表看上去那麼粗糙。
林把心緒收攏,然後輕嘆一口氣,繼續討論當前的困境:「其實這是我的失誤,我在制訂戰略時忘了考慮一個重要因素——由於臭氧吸收紫外線的原因,同溫層並不同溫,實際上熱下冷。我們越往下走,氣溫就會越低……如果原計劃不改變的話,可能會發生大幅度減員。畢竟我們部族老人和孩子的比例很大。」
布仁楚古拉說:「要不乾脆停下來。過去五個月我們才往下走了不到三公里,不急這一時。」
林說:「停下來也不是辦法。根據我測算的歷法,一週以後就要迎來下一次潮汐。目前平衡點的質量太小,不足以抵擋潮汐,它會被潮汐衝到更高的地方。我建議暫時把老人和孩子留在根據地,派遣精銳繼續向下界進發,等找到更穩定的平衡點之後再派人回來接他們。」
正常情況下,物體受到的斥力是均勻的,不同質量的物體擁有不同的懸浮高度,在這個高度上,該物體的斥力和引力達到平衡,因此被稱為平衡點。處在平衡點上的物體,向更低處運動時,將會明顯感受到斥力的阻撓;而向更高處運動時,則會緩慢回落到平衡點,這說明引力仍在起作用,只是由於地球本身質量減小而變小了。
但平衡點的高度並非是完全固定的,根據林的測算,每七天會有一次斥力大爆發,這被林稱為「潮汐」。斥力潮汐就像從大地瀰漫向天空的洪水,會將既有的平衡點抬高。一旦平衡點上升,那他們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費了。
林將他的分析告訴了布仁,並提出了權宜之計。布仁楚古拉思考片刻後搖了搖頭,「他們暫時留下後,一旦遭遇其他部族的劫掠,那他們性命難保。」
聽到布仁的回答,林既覺得遺憾,又有些慶幸,在他潛意識裡,這條「棄卒保車」之計,頗有考驗的成分。只有對夥伴不離不棄的人,才有資格做首領。
林點點頭說:「確實如此,但一週時間根本不夠我們找到擁有更低平衡點的巖體。」
「實在不行,升高就升高吧,又不是沒升高過,大不了重來。」布仁楚古拉有些無奈地說。
林沉默了一會兒,說:「也許還有一個辦法,但成功的可能性很低。」
「什麼辦法?」
「算了,斥候小隊還沒回來,我的推論沒辦法驗證。」
「斥候小隊……」布仁艱難地咀嚼著這四個字,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林知道布仁想說什麼——斥候小隊已經出去太久了,按慣例他們兩天前就該回來。布仁擺了擺手,「你先說辦法,凡事都要驗證就來不及了。」
看著布仁焦灼的樣子,林終於說出了關鍵計劃:「天峽。」
天峽的質量足夠大,抵擋一次潮汐肯定沒問題。布仁的聲音興奮起來:「你是說我們現在身處天峽附近?你找到定位方法了?」
林搖了搖頭,「我們只有一個溫度計,能大概推算高度就不錯了,怎麼可能做到精確定位?這個定位是別人做的。上次大戰之後,我在洞穴裡找到一張地圖,上面標註了這個洞穴的位置。」
布仁驚疑道:「你是說上一個在這裡的部落研究出了定位方法?」
林說:「是的,標註顯示我們離天峽不遠。」
兩週之前,這個洞穴還被另一個部落佔據著。布仁楚古拉帶領手下的戰士打了一場硬仗,把這個洞穴搶了過來。大戰結束之後,大家都在忙著搶食物、飲用水和瓦斯背包,只有林拿著敵人留下的地圖詳細研究。
布仁說:「怎麼不早告訴我?具體距離有多遠?」
林說:「據比例尺測算,直線距離大概七十八公里。」
布仁笑了:「這還叫不遠?瓦斯背包根本就不夠飛七八十公里。」
林說:「派一個最能飛的人,帶上三個瓦斯背包換著飛。他身上綁一根大號麻繩,等他飛到天峽,用麻繩牽一座橋,我們沿著繩子爬過去。」
「哪怕繩索儲量夠,又有斥力加持,這種長度的繩索重量依然驚人。」布仁苦笑了一下,「而且,明確告訴你沒人能帶著三個背包飛那麼遠,因為我就是最能飛的人。」
林說:「那還是算了,不能讓你去冒這個險。」
沉默再一次降臨,兩人都感覺到了情勢的嚴峻。
布仁突然猛拍一下林的肩膀,說:「放輕鬆,只要我們不倒下,什麼事兒都能趟過去。你先去睡,今晚我來值夜。」
林沒有跟布仁客氣,他覺得自己確實需要休息了。他走到一塊相對平整的巖壁上躺下,將腰間的安全繩又緊了兩圈。他其實知道安全繩並不安全,在這個地方,沒什麼是真正安全的。
一股寒氣襲來,林強忍著不用棉被禦寒。在閉上眼的一剎那,他看見與月亮反方向的夜空中升起一道彩虹。由月照產生的月虹原本是極為罕見的大氣現象,但現在,在這距離地面兩萬米的高空中卻並不鮮見。清朗的夜空就像一塊法蘭絨襯布,襯出那道月虹邊緣濛濛的白光,顯出一種不屬於人間的美。
對天空流浪者來說,這是一種別樣的安慰。h3預兆/h3這天晚上,林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看見了另一個自己。
曾經的林和現在很不一樣。
那時,他在西南山區的一所學校唸書。很小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的智商比其他人高出一大截,他還知道自己終究是要離開那個地方的,所以他選擇用一種極度輕蔑的姿態與周圍的人相處——從不主動與人交談,對別人說的話也漠不關心,只是一個人默默讀著書,似乎只有那些孕育思想的人,才能真正與他溝通。久而久之,大家都疏遠他,就像忘了還有這麼一個人,彷彿他只是跟第一名捆綁在一起的某個名字。
直到那天清晨,天上朧月微明,廣播體操的音樂聲在山間迴盪。林拒絕做操,坐在單槓上看那些年輕的肢體在風中起伏。隨著那些揚起的手臂,他的目光忽然被西北方向的低空天際所吸引。那裡出現了一條白中帶藍的弧狀光帶,顏色和電焊發出的光差不多。那光帶並不寬廣,但在尚且昏沉的天空中已足夠顯眼。
接著,操場上的很多孩子也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他們也注意到了那條狹長的光帶。這讓他們感到好奇,開始交頭接耳。守操的班主任們卻沒有太在意這些,他們只顧著訓斥停止做操的學生。那光帶變得越來越清晰,如墳塋上的鬼火,林不禁看得入神。那是什麼?無數學生和林一樣疑惑著。這時,林忽然想起自己曾經在一本書上看到過類似的東西,如同一道閃電在心中炸裂。
地震光!這三個字差點直接從他嘴裡蹦出來。
書中的文字清晰地浮上心頭:地震光是一種地震先兆現象,是岩層在巨大應力作用下積累大量靜電時造成的空氣電離導致的。當以極高的速度將兩側岩層擠壓到一起時,這一過程中釋放的大量電荷將以等離子體放電的形式顯示出來。
地震光的出現意味著強震級、高烈度的特大地震即將到來。
林從單槓上跳下來,一路飛奔到操場。他大吼大叫,聲嘶力竭,告訴所有人地震要來了。但根本沒人願意聽他說什麼,他們本能地厭惡這個讀了很多書的異類,覺得他口中那一大串聽不懂的科學名詞是對自己智力的羞辱。
地震光越來越熾盛,林知道時間不多了。他不想死在這兒,他是要離開這裡去做一番大事的人。
於是,他決定獨自逃跑,為了心中那個說起來很自私的信念。
他用盡自己的全部力氣,朝遠離學校的方向跑。沒跑出多遠,大地就開始劇烈晃動。
最終的結局比他預判的還要慘烈。在地震中,周圍一座山的山體發生整體斷裂,形成一塊比整個學校還要大的巨石。那塊山岩在氣流作用下滑翔了四百米,正好砸在了學校的操場上。林是唯一的倖存者。
之後的許多年裡,那些罹難同學的姓名和模樣他都忘了。唯獨記得某個年輕的班主任,他在逃出校門時跟她偶然的匆匆對視。她看起來剛剛大學畢業,穿著一件土氣的黃色毛衣,但從眼神里,林看得出來老師跟自己是同一類人,渴望走出大山。
林成功逃了出來,她永遠留在了那裡。
在媒體的採訪裡,林沒有提到他曾預測了地震的發生,卻沒救下哪怕一個人。但他常常想,也許當時換一個人去告訴大家,結局就會不一樣吧。後來的小城生活中,雖然沒人知道當時的真相,但每當別人議論到這件事時,都會將他置於輿論的風暴中。這些議論甚至給他一種錯覺:他應該死在那場地震中,似乎這樣才是正確的。
後來林就變了。特別是在博士畢業後,他放棄了在名牌大學搞物理研究的機會,而是去做了野外求生教練。這是從前的他絕對不會考慮從事的職業,但現在只有這份職業能給他成就感。在漫長的人生中,他改掉了沉默寡言的習慣,開始學習如何與身邊的人相處,如何在自己的底線內最大限度地滿足他們的需求,進而學習如何控制他們、如何讓他們按自己的意志行事。
當他下定決心做這件事的時候,發現這其實很簡單。他很快就做到了——無論走到任何地方,他都是人群的中心,對紛繁現實的每一個變數都充滿驚人的控制力。但他做這些不是為了權力慾之類的東西,而是不想重溫那種深入骨髓的無能為力,以及它所帶來的絕望。
那時他交往過一個女孩兒,但女孩兒最終離開了他,理由是他「對身邊的一切有一種病態的保護欲」。
也許那女孩兒說得沒錯,他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如果不想讓悲傷的事情發生,那就學著去主宰一切。
接著,夢裡的場景倏忽變換,他看見自己走在一條熟悉的街道,進入了另一個永生難忘的夜晚:斥力潮汐初次爆發的那一夜。
人潮湧動。面前是巨大的銀石大廈,霓虹燈發出霧濛濛的光。他感覺有點眩暈,身體好像變輕了。一聲地崩山摧般的巨響,眼前的銀石大廈像一棵垂死的樹一樣被連根拔起。他看到了商場和地面的接駁處被撕裂,鋼筋被拉扯得猙獰虯結,碎石橫飛。當鋼筋承受不住巨大的應力而斷裂時,三十層高的大樓沖天而起,像一枚火箭,射入茫茫夜空。
所有的人造物,連同厚厚的土壤層、植被,但凡地表能看到的一切,都被斥力衝向了天空。當然,還有人類本身。那晚無數人從睡夢中驚醒,發現自己在飛。數不清的沙石、礫岩朝上方噴湧。
痛苦和死亡的交響樂在天空中奏響。
由於人也在高速上升,相對於那些礫石的速度較低,使那些沙石看上去如同靜止了一樣,宛若一堵高牆。林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自己就像身處一口縱貫天地的深井中。他努力想從這口井爬出去,但每爬一步,井口也隨之升高。他覺得自己永遠也沒辦法爬出去了,一股溺水般的窒息感向他襲來……
這時,林被人推醒了。
只見布仁的瞳孔佈滿血絲,面容是塵土一樣的顏色,一種極端憤怒的情緒爬滿他的臉,像冰封湖面上開裂的紋路。林注意到,這種憤怒的情緒下,還夾雜著焦慮,甚至是恐懼。
他說:「出事了,你出來看看。」
林站起身,沿著牆壁走到洞口。布仁遞給他一個瓦斯背包,這種背包有大號籃球包那麼大,底部是個像氧氣罐一樣的圓柱形金屬罐子,上面佈滿斑駁的鐵鏽。布仁將看上去新一點的那個給了林。
林擰開背包底部的紅色安全閥,摁住把手上的開關,一股氣體從背包後部噴出,他跟在布仁後面飛出山洞。剛一齣洞口,林就感受到了明顯來自大地方向的斥力。一股強大的力量將他不斷往天上推,他加大了氣體的噴出量,艱難地穩住身形,懸停在半空中。
布仁的飛行技巧則要嫻熟許多,他已經飛出了些許距離,在前方不斷朝林招手。林趕了上去。
今天陽光很好,晨霧很快散了。放眼望去,空中飄浮著大大小小數不清的山巒。在飛離地面的那一天它們大都解體了,所以看上去有些奇形怪狀。
天空成了大地,大地成了蒼穹,林的心裡閃過這樣的念頭。
大約飛行了二十分鐘,林停了下來。他在心裡精確計算著時間,如果再飛下去,瓦斯的存量就不足以讓他們返回了。布仁也停了下來,他用手指向九點鐘方向。林望過去,看到了布仁想讓他看的東西。
那是一座懸在空中的小山包,似乎是從山脊上斷裂下來的一部分。上面雜花生樹,幾具屍體掛在空中丫杈的枝條上,像樹上結出的碩大飽滿的果實。由於樹枝的牽絆,他們沒有被斥力吹向更高的地方,但身體中的血液在斥力作用下向外噴出,形成一朵朵煙霧狀的紅霞。
他忽然明白夢中那古怪的窒息感從何而來——那是某種預兆,現在應驗了。h3安安/h3斥候小隊一共八個人,林飛近一點數了數,只有七具屍體,還有一具應該沒被樹枝掛住,被斥力衝到更高的地方去了。
他們都是部族的精英。自從上一次出去探路後就沒回來過,現在林找到他們了。布仁楚古拉用冰冷的聲音說:「林,你驗一下屍吧。」
林先確認了死者的身份:小咕嚕、趙煜平、申旭……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看過去,不會有錯。他覺得一陣胸悶,因為這群人是他派出去的。
他小心翼翼轉過頭去,不讓布仁看見他的眼睛。
死者致死的原因各有不同,有些身中箭傷,有些則是割喉。那些插在屍體上的箭枝也很奇怪,它們尾部的翎毛是赤紅色的。林熟悉的部落中沒有一個使用這樣的箭。
更奇怪的是,這些屍體出現的位置很蹊蹺,正常情況下他們不應該出現在這裡。因為這裡距離根據地如此之近,沒有任何一支武裝力量可以在這兒無聲無息地殺死八個人。而如果他們是在別處被殺,在空中失去瓦斯推力的他們則會被斥力推到更高的地方,而不是平行移動到這裡。因此,這裡絕對不是他們遇害的第一現場。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他們是在更低處遇害,被斥力推到目前的高度,然後被樹枝掛住。但林清晰地記得自己給他們的命令:只准在水平方向移動,不許進行沉降操作,「高度」是天空流浪者最敏感的一個引數,隨意向更低處進發是不被允許的——因為不清楚低處的巖體分佈狀況,一旦找不到落腳點而又把瓦斯用盡的話,很可能被斥力推到外層空間的無氧區域,因為人體質量對應的平衡點位於外層空間,很多人就是這麼死的。
難道是被風吹過來的?林在心裡考量著這種可能。隨即他否定了這個想法:這裡處於無風帶,他們不可能是被風吹過來的。林的腦海裡突然浮現出一個詭異的畫面:一群敵人揹著死去的人在大霧中飛行,趁著眾人熟睡之際把屍體掛在樹上。敵人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示威嗎?
林還沒來得及進一步思考,目光忽然被遠處樹枝上影影綽綽的什麼東西吸引住了。他操控背包飛過去扶住樹枝穩住身形,發現樹枝上還掛著一個活人。
那是一個女孩兒,林不認識。看模樣不過十七八歲,她一襲黑色緊身衣,膚色白皙如鹽,幾縷烏黑的耳發微卷,背後的雙刀用綬帶緊緊地綁在身上。她的眼睛大而黑,像蔥蘢的灌木,那雙眼睛盯著林,冷漠又警惕。林注意到女孩兒的側臉沾了些血汙。
林一手抓住樹枝,另一隻手從背後拿到身前,示意自己沒帶武器。然後他控制著瓦斯背包,慢慢向少女靠攏。但那少女還是猛地抽出了雙刀,明晃晃的刀光刺痛了林的眼睛。
還沒等林開口,少女率先說道:「這些人不是我殺的。」
林微微一笑,「我有說是你殺的嗎?」他故意把目光掃到別處,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你可以叫我林。你的名字是什麼?」
眼見林的反應比較淡定,女孩兒緊繃的雙肩也略微放鬆下來,她說:「我叫安安,平安的安。」
林點點頭,說:「這些死去的人是我的朋友,你認識他們嗎?」
安安說:「不認識。」她的語氣顯示出她對這些人的生死毫不關心。
林又問:「你為什麼獨身一人,你的部族呢?」
安安說:「我沒有部族,向來一個人。」
「那你怎麼到這裡來的?」
「我的瓦斯耗盡了,被風吹過來的。」
林知道她在說謊。第一,平流層的流浪者基本都會加入某個部族,單打獨鬥是很難活下來的;第二,這裡是無風帶。但林沒有拆穿她,繼續問道:「你被吹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在這兒了嗎?」
安安點點頭,「對,那時他們已經死了。」
這時林聽到周圍響起了窸窣人聲,很多族人聽說了訊息,已經陸續趕到。布仁正指揮他們把屍體運回山洞中。林掃了一眼趕到的眾人,果然有那張他不願見到的面孔。於是他對安安說:「既然人不是你殺的,就走吧。我把背包給你,待會兒我讓他們來接我。」
根據既有的線索,他基本可以確定人不是安安殺的,如果現在不放她,待會兒她就走不了了。
安安愣了一下,似乎沒反應過來,她沒想到對方會如此輕易放過自己。正當她要攀著樹枝爬過來的時候,卻聽到一個像刀鋒一樣冷冽的聲音:「林,你這是在憐香惜玉嗎?你對得起死去的兄弟嗎?」
林轉過身去,看見那個說話的年輕人。他的肌肉虯結,渾身充滿爆炸般的力量感,一頭火紅的頭髮,右臉有一條猩紅的血痕,看不出是文身還是刀疤——
張禹,地位僅次於族長布仁楚古拉的戰士。他在部族中有著很多支援者,如果布仁出現閃失,他將變成新的領袖。
而且,他早就有些迫不及待了。
林語氣平和地說:「人不是她殺的。死去兄弟們身上的傷口尺寸不一,顯然受到不同武器的攻擊,但她只有兩把長刀。而且一個少女再強,也不可能無聲無息地幹掉全副武裝的斥候小隊。如果她真殺了人,她也沒必要留在這兒等我們來抓。」
「所以你就放她走?」張禹斜覷著安安,誇張地笑著,彷彿林在說一個笑話。天空上的最高生存法則是掠奪。這個少女長得頗有幾分姿色,又孤身一人,任何部族見到都會生出據為己有的慾望,張禹沒理由放過她。他按動瓦斯背包的開關,猛然加速向安安襲來。
林松開樹枝,將瓦斯背包功率全開,身體如一柄長槍電射而出,橫在張禹和少女之間。
張禹壓低聲音,顯然在努力剋制情緒:「林,你是有頭腦,可你不是戰士,你絕對擋不住我。」
面對張禹的挑釁,林選擇沉默以對,眼神里的溫度已經降至冰點。現在,布仁楚古拉已經在往回搬運戰友屍體的路上了。除了布仁,沒人能在空中格鬥中正面對抗張禹。
所以,他只能憑權威來限制張禹的行動。
張禹掃視著四周,見大家都在忙著搬運,沒人注意到這邊的情況,於是眼中的兇光肆意地滲了出來。他拔出身後的刀,緩緩朝林飛來。
林雖然掌握了不少空中格鬥技巧,但跟張禹相比還是有明顯的差距,於是想盡量拖延時間。
這時,一隻柔軟而有力的手搭在了林的肩頭,是安安。她不做商量就將林的背包卸下背到自己背上,林都沒有反應過來。她衝著張禹挑釁似的冷笑一聲:「想讓我做你的女奴嗎?那就打贏我!」
噴射功率驟然飆至最大,巨量瓦斯噴出,發出爆炸般的轟鳴。安安沖天而起,雙刀在空中舞出一片雪亮的刀花,皎如明月。
張禹立馬反應過來,這是一場實打實的格鬥。他掉轉噴口,開始朝反方向衝刺。這並不是為了逃走,而是進行「低位反跑」——空中格鬥的基礎操作。這種操作又被稱為「搶佔制低點」:藉助低位處更大的斥力,在反彈的時候獲得更快的初速度,使殺傷衝擊力變大。
安安也進行了低位反跑,林一眼看出她的噴口角度更刁鑽,雖然比張禹起步得晚,卻反而領先了他小半個身位。林還注意到,她並不是一直開著噴口,而是時開時關,同時還精細地調整著噴出氣流的強弱。毫無疑問,安安是一個有著嫻熟空中格鬥技巧的高手。
張禹向下俯衝了數秒,發現對方比自己更擅長反跑,如果繼續俯衝下去,制低點將被對方佔據,於是他改變了策略:立即結束反跑,將瓦斯噴射的功率開到最大。瓦斯是沒有顏色的,但巨大的衝力撕裂了空氣,發出的巨響宛如龍吟。張禹藉著微弱的低位優勢向安安衝來,長刀直刺,像一顆流星。
安安懸停在空中,紋絲不動,就像根本沒看見張禹的攻擊一樣。在長刀刺到她姣好面容前的一剎那,她脖頸後仰,在空中一個漂亮的後空翻,輕盈地避過那一刺。
就算淡定如林,也忍不住在心頭叫一聲好。他從沒見過有人能用瓦斯背包做出這麼細膩花哨的動作,這個女孩兒對於瓦斯動力的精確控制已妙到毫巔。但張禹顯然留有後手,一擊不中,馬上變招,長刀又以一個刁鑽的角度斜劈下來。安安卻像早已知道張禹的招數一樣,雙刀交叉,格住那一劈,隨即整個人盪開去。
張禹咬牙怒喝一聲,操控背包突進,接連砍出數十刀,刀刀指向安安要害。剛才他還有些憐香惜玉之心,現在明白對手有多強,於是使出全力。他知道不太可能直接擊中安安,於是開始預判安安的閃避方向,用刀在空中形成一個刃風牢籠,不斷地封鎖著安安的走位。但每次張禹以為安安避無可避的時候,她總能奇蹟般地找到一條出路,從那刀的囚籠中逃脫。
空中格鬥拼的不是刀術,而是瓦斯背包操控技術和理解應用斥力。與其說是身體對抗,倒不如說是智力對抗。張禹本來深諳此道,在與其他部族的戰鬥中,他也常常戰績彪炳。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女孩比自己強太多。她甚至不怎麼主動攻擊,只是不斷以逸待勞,以此消耗張禹的瓦斯儲量。等到他的瓦斯所剩無幾時,就成了一塊砧板上的肉。這幾乎是空中格鬥中最囂張卻也最穩妥的制敵方式——需要對自身的閃避技巧極度自信。
短短時間,張禹已經攻擊了上百次。瓦斯存量越來越少,他暗忖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求勝欲激發了他的陰險本色——他佯裝向安安衝去,等到安安後退的時候,卻突然掉轉方向朝林襲來!
張禹料想林剛才放走安安,她應該會心存感激,不至於置林的死活於不顧。他可以借攻擊林來牽制安安。如果安安真的不管林,他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殺了林,反正他早有篡權之意,而現在又沒人注意到這裡的情況。殺完人之後他還能嫁禍於安安這個陌生人,將一切推得一乾二淨。而布仁失去了林這條左膀右臂,實力大降,也不敢和他撕破臉。
就算看破這一切,林卻毫無辦法——他沒有了瓦斯背包,對這狠辣的一擊根本避無可避。眼見張禹用長刀刺向胸口,林只能灑然一笑,閉上了眼睛。
咻!
林的耳邊忽然聽到一陣風聲。他睜開眼,只見張禹的長刀被一支鐵箭硬生生撞開,火花迸濺而出。在斥力作用下射箭是一件難度很高的事,因為箭會產生很大的偏移。就算這樣還能準頭極佳的,只有一個人——
布仁楚古拉懸浮在空中,手挽一張半人高的大鐵弓,金剛怒目。
第二支箭已經搭在了弦上,直直地瞄準著張禹。「張禹,你要造反?」布仁聲音森寒。
林在心裡長舒一口氣。不愧是多年搭檔,布仁察覺異狀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張禹將長刀回鞘,邪邪一笑說:「這是一種策略,為了抓那個女人,是吧林。」
林看見張禹那幾位隨後趕來的心腹緊緊地攥著刀鞘,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向布仁解釋了為什麼打算放走安安。
「你確定要放她走?」布仁聽完林的陳述,用耐人尋味的目光打量著安安。
「是。」林說。
「她身上有很多謎團,我能感覺到。」布仁說。
「那也是她自己的秘密,與我們無關。」林淡淡地說,他看向安安,用眼神示意她可以走了。
但安安沒有動,她看著林,雙眸更加靈動明亮,她說:「我改主意了,本來我打算繼續一個人的,現在我想加入你們。」
「為什麼?」林問道。
「你們培養了這麼多精良斥候,從裝備來看,除了勘察敵情,還負擔有沉降作業的任務吧。別以為你們繃著一張臉,我就不知道你們是想要回到地面。」她的嘴角微微上翹,像一隻可愛狡黠的精靈,「正好我的目標也是,可一個人走太難了,也許我該試著加入一個部族。」
「恰好你這人還不錯。」安安說話時略帶調侃,但望著林的眼神里多了一份信任和欣賞。張禹也是察言觀色的好手,眼見這一幕,把刀柄握得更緊了。
林卻沉吟片刻,搖搖頭說:「如果只是放你走,我不會過問那麼多。但你要留下來,我就必須弄清你的來歷。」
「我只是一名普通的流浪者,和你們一樣。」安安狡黠一笑。
「我的部族容不下秘密,如果你不說實話,就別跟著我們。」林說。
「也許你該仔細考慮一下,林。她是一名戰士,比我們都強。我敢說,比布仁還強。」張禹忽然幫腔,伴著不懷好意的笑容。
「他說的是真的?」張禹這句話確實有效,立刻勾起了布仁的好奇心,一個嬌小的女孩竟然會比他強?
林說:「正因為是真的,更要弄清她的來頭。」
「機會多著呢,林,也許有一天我會告訴你的。畢竟,路還很長不是嗎?」
她臉上的血汙並未擦淨,卻在日光的映照下平添一抹鮮妍的英氣。h3鬼神之軍/h3林思考了很久,最終決定帶上安安。事後他努力說服自己:做出這個決定,僅僅是出於部族的需要,而不願意承認,有那麼一瞬間,他曾希望安安留下來。在刀槍箭雨中求生的林,習慣於時刻審查自己的思想,把那些不夠理智的想法通通斬斷。
「留下來可以,但你的一舉一動都要向我報告。」林板著臉,就像家長管教自己的孩子。
「知道啦。」安安輕撫耳發,笑容乖巧得渾然天成。
夕照下,空中群山寂靜無聲,它們大多仍覆蓋著植被,顯出一種幽深的蒼翠與神秘。部族眾人踏上歸途,他們接下來將為死去的同伴舉行天葬——清潔遺體,舉行簡單的入殮儀式,將遺體裝進粗陋的自制棺材,然後任由他們飄到高天之上。
突然,遠處傳來一陣巨大的噪聲。眾人循聲望去,東方的山巒後緩緩飛出一個龐然大物。那是一艘巨大的船,外形很像古代的樓船。它起碼有三層樓房那麼高,一個足球場那麼長,絕大部分船體用木頭製成,船首包裹著烏黑的生鐵。它的左右側翼各有一隻碩大無朋的槳輪,外觀看上去和水車一樣。槳輪飛速旋轉著掀起一陣勁風,它的頂部則有數個水桶大小的噴口,一杆紅色的旌旗插於其上,旗幟在噴口噴出的強風中獵獵飛揚。
「浮空舟……」林愣愣地看著一艘又一艘龐大的木船從山後飛出,喃喃道,「鬼神之軍竟然真的存在……」
進入平流層之後,林時常從其他部族那裡聽到一個說法——平流層存在一支恐怖的「鬼神之軍」。他們不在山洞中定居,也沒有重返大地的願望,而是長期居住在浮空舟中,將劫掠作為唯一的生活手段。他們擁有強大的浮空舟,可以說無往不勝。遭遇過他們的部族沒有一個能逃脫魔爪。最可怕的是,他們不僅搶奪物資,還會強行吞併戰敗的部族。那些不願意加入「鬼神之軍」的俘虜,都會被就地處死。
林從不相信哪個部族能在這麼惡劣的條件下發展出浮空舟這樣的科技,所以他一直認為這只是以訛傳訛的謠言,就算真的存在,也不過是一個專事掠奪的普通部族罷了——但這次他錯了。
在槳輪的驅動下,一艘艘浮空舟向眾人駛來。林數了一下,竟然有十七艘之多,這無疑是一支龐大的艦隊。如果他們真的是鬼神之軍,部族的命運就凶多吉少了。
漫天的羽箭將林的擔憂變成了現實。林看清了浮空舟上的舷窗,無數箭矢從舷窗中伸出來,一波密集的攢射之後,天空就像突然下起了血雨。
那是紅色的翎毛!和殺死斥候小隊的箭一樣,他們是被鬼神之軍殺死的!
林大吼一聲:「敵襲!敵襲!尋找掩體!」
眾人沒來得及反應,第一波箭矢就已經到了。林注意到有三名部族成員中箭,幸好不是致命傷。他把目光落到被搬運的屍體身上,大喊道:「用屍體擋箭!」
用死去同伴的屍體阻擋箭矢,即使是在殘酷法則盛行的天空流浪者中,也是很難接受的。但林還是果斷地釋出了這條命令。族人強忍不適採納了林的建議,但只有少數人躲過了大約三波箭矢的攻擊,成功撤離到巨大山體後面的安全地帶;而很多的人卻沒這麼幸運,他們在密集的攢射下身中數箭,當場喪命。林眼睜睜地看著隊友們的瓦斯背包失去操控,屍體墜入天空中。
但張禹身邊沒有屍體也沒有掩體,於是,他抓住一名已經中箭的同伴去抵擋箭雨。幾聲噗噗悶響,赤紅的箭鏃牢牢陷進了同伴的肉身。替死鬼是梁超,一直是他的跟班,妄圖在他當上首領後分一杯羹,卻沒想到在危急時刻最先被拋棄了。
縱然場面一派混亂,這一幕發生在電光火石間,但還是被林看到了。
在飛蝗一般的箭雨攻勢下,林很快無暇他顧。他只能笨拙地操控著蒸汽背包,在空中艱難地閃避著。他正疑惑自己怎麼這麼幸運,一直沒有中箭,恰看見安安擋在自己的正前方,雙刀輪舞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盾牆。
為什麼要救我?以她的速度早就可以逃了。林愣愣地看著空中那道明媚的剪影。
「傻愣著幹嗎?快跑。躲到樹林裡去!」安安喝道。
林還是愣著沒動。
「還等什麼?你一走我馬上跟著撤退,你先去樹林等我!」安安沒好氣道。
林不再猶疑,將噴口功率調到最大,飛身向樹林逃去,這期間他一次都沒有回頭。他知道樹林是個很好的藏身地——瓦斯背包是跑不過浮空舟的,逃跑就是死路一條。躲起來或可有一線生機,雖然也十分渺茫。他們原本已經行進了一會兒,離發現屍體的山體有些距離了,暮色四合中,林望見山樹影影綽綽,更覺遙遠。
由於有安安為他擋箭,林很順利地到達了樹林處。透過枝丫密佈的樹林縫隙,在昏沉的暮色中,林隱隱看到有什麼東西從他想要藏身的山體後面出來,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最後一絲求生希望也泯滅了——那也是一艘浮空舟,正從他們逃跑的方向包過來。所有逃跑的方向都埋伏了敵軍,看來鬼神之軍早就盯上了這個部落。這是一場有計劃的包圍殲滅戰!
林狠狠地攥緊瓦斯背包的把手,冷汗從後背滲出。那艘浮空舟正在迫近,像一根越鎖越死的鉸鏈。
沒有希望了吧?這裡就是終點?
沉重的沮喪擊中了林,彷彿所有力氣都從身體中漏了出去,軀幹正變得越來越軟,山丘一樣巨大的浮空舟和漫天的箭雨都模糊了,眼前又浮現出那個穿土黃色毛衣的女老師。她的軀體很小,砸下來的石頭很大。
又失敗了嗎?……
又只有自己落荒而逃了嗎?h3西風漂流/h3要投降嗎?
出於理性,林不會對投降有道德負擔。但是,此刻投降或許可以讓攻擊停止,但投降後,他能夠讓自己的部族免於屠殺嗎?
他能夠保證大家活下去嗎?
他拼命讓自己冷靜下來,分析著周遭的情況,評估著決策的風險。傷亡不算太嚴重,部族成員在聽到林的命令後,第一時刻就散開隊形。畢竟地形空曠,瓦斯背包又具有不錯的機動能力,中箭的人不多。但他們已經徹底被浮空舟包圍了,不存在逃跑的可能。
絕望的境地讓林的舌尖泛出苦澀。
這時,天地間忽然傳來一陣奇異而清晰的怪聲,就像巨人在碎石上拖動步伐。林仔細去聽,覺得那像是海潮的濤聲。他知道那不可能,這裡是距離地表兩萬米的高空。
但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將隨身攜帶的地圖展開,食指的指腹在地圖上移動著,最終定格在一個點上。
他知道那聲音意味著什麼!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想法,那奇異的巨聲越來越響。一陣狂風倏然而至,懸停在空中的林被猛然吹出好遠。天邊濃重的鉛雲紛紛退散,正東的天際線上出現了一條銀色的絲帶。那條銀色絲帶在眾人的目光中飛速移動著,很快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是什麼——
一條河,在天上奔流不息的巨河。
那條河約有數十米寬,長度則無法估計,因為它延伸到天邊,一眼望不到盡頭。在陽光的照耀下,金色的波浪此起彼伏。河水因為過於澄澈而呈現出一種幽藍色,讓這條河看起來特別深,一眼望去只能看見很淺的部分。
這條河是怎麼產生的?林有一個大概的猜測:第一次斥力潮汐之後,巨量的物質被衝向天空,這造成了兩個後果。其一是像山脈這樣體積巨大的空中物質阻擋了陽光直射大地,致使太陽輻射減弱。而大氣運動的主要動力來源是地面吸收的長波輻射。空中的巨型山脈起到了「遮陽天幕」的作用,讓熱力環流發生了改變,進而使氣壓帶所處的緯度也發生改變——無風帶變成了西風帶。除了山脈這樣巨型的物體,還有大量的微粒也被帶到空中,從而產生了第二個後果。這些微粒承載了凝結核的功能,使空氣中的水蒸氣液化,進而產生降水。但這雨卻不是往大地而去,而是在斥力作用下向天空墜落。雨水越積越多,上行到一定高度後匯入西風帶,形成了一條在天上流淌的「西風河」。
但剛剛那陣強風明明是東風,盛行西風帶中為什麼會刮東風?
這是因為,北極和中緯度地區的巨大溫差讓西風帶中形成了一條狹窄的帶狀「噴射氣流」。這是藏匿在西風中的東風,是細微但無比強勁的亂流。二戰時期,日本軍方就曾利用此噴流神不知鬼不覺地對美國施放過氣球炸彈。
林這才明白,原來安安沒有騙自己,她的確是被噴射氣流吹過來的。這也解釋了那些屍體為什麼沒有被斥力推走——他們是在其他地方被鬼神之軍殺害,之後被強勁氣流吹到了這裡。
天無絕人之路,這條河成了林的救星。
轉瞬之間,西風河就裹挾著大浪衝到面前,浮空舟組成的包圍圈直接被河水衝亂。一艘浮空舟承受不住巨大的衝擊力,被衝得連續翻轉了幾圈,其中一隻漿輪直接脫落了。它就像一個醉漢,在波浪中晃晃悠悠、浮浮沉沉,最終還是失去了控制,向蒼穹深處墜去。
洶湧的巨浪撞到了林的胸口,他喉頭一甜,險些吐出一口鮮血,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另一個浪頭打翻到水下去了。他雖然會游泳,但水性並不佳。這浪來得太急,他根本不及反應已連續嗆了好幾口水。他在水中奮力撲騰,只覺得浪越來越大,水像是幾萬噸重的山一樣往他身上壓。許多水性好的人被淹死,大概就是這種情況。林心中剛剛升起的愉悅心情轉瞬被這浪頭拍得粉碎,一股悲慼湧上心頭:沒想到我最後是被淹死的。
一雙溫熱的手抓住了他,將他從水裡撈了起來。
林抹了一把眼睛上的水,模糊地看見那是安安。他想起來了,之前安安在前方為他擋箭,水流一衝他就到了安安面前。安安的臉上還是掛著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她說:「你放我一次,我救你一次,扯平了。」
林虛弱地笑了笑,拉住了安安的手,如果不這樣做的話,他們很快又會被衝散。此刻,他們跟隨河水高速運動著,正因河水的動能強過斥力,所以他們沒被斥力衝上天,就像腳踏車依靠前進的速度可以抵抗重力的影響保持不倒一樣。白雲從他們身旁一閃而過,瞬間被甩在身後很遠的距離。林忽然覺得,握住安安的手,有一種莫名的安心。
不知跟隨河水飄了多久,太陽快要完全沉下去了,最後的餘暉鍍在河面上,將整條河染成了緋紅色。沒過一會兒天就黑了,清朗的夜空中繁星閃爍,它們映照在河流上,就像星星沉在了水裡,星光將整條河都點亮了。林想起曾讀過的一句詩:「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二人不知道在河裡漂行了多久,林已經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他不知道現在具體處於什麼方位,也不知道這條河還能存在多久。失去了太陽輻射,氣溫越來越低,林感覺到安安的身體已經不由自主開始發抖,她的嘴唇則變成了烏青色。格鬥技術的強大不代表身體的強壯,安安畢竟是個小女孩兒。
林知道不能再繼續待在水裡了。
這時,他看見頭頂上掠過一團巨大的陰影,那是一塊中等大小的巖體。林眼睛很尖,望見山體上隱隱有火光閃爍,很明顯那裡有一個洞穴。安安也注意到了那個洞穴,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林說:「裡面有人,有可能是敵人。」
安安搖了搖頭,「不會,他們從不住山洞。」
林說:「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趕緊上去吧,在水裡待太久我們都受不了。」
兩人靜靜等待了一會兒,讓水流將他們衝得離那座山更近。兩人看好時機啟動了瓦斯背包,搖搖晃晃地飛起來。朗月清輝下,安安溼透了的身軀呈現出曼妙的曲線,林一時有些失神。他搖搖頭,很快讓自己平靜下來。
兩人懸停在和洞口持平的高度,遙遙往裡面打量,想看清在裡面生火的到底是誰。洞裡大約聚集了數十人,林看見一人身穿褐色粗布短衣,露出頎長的臂膀,身材勻稱強壯——赫然是布仁楚古拉。林不由心下一喜,加快了飛行速度。
洞穴中的人很快也注意到他們,起初他們還很戒備,直到看清楚是林才放鬆下來。布仁楚古拉率先迎了上來,結結實實給了林一個熊抱,「真是好運氣,大家都沒被衝得太遠。」他說。
林看了一下洞中眾人,發現全是自己部落的成員,雖然少了很多熟悉的面孔,但部落還能存在,他就已經很高興了。布仁說:「昨天我們被衝散後,我叫身邊的人手挽著手連在一起,絕大多數人通過這種方法沒被沖走。然後我們這條一字長蛇陣就在河裡飄,就像一條攔在河面的長繩子,正好攔住上游衝下來的落單成員。後來我們發現了這個山洞,就先轉移了上來。」
林點點頭,說:「你做了正確的選擇。」他自命足智多謀,但這種機智的臨場反應,與布仁相比就有些遜色了。
林又與眾人寒暄了一會兒,令他很不爽的是,張禹還在這裡,並沒有如他期待的那樣被沖走。張禹虛與委蛇地和林打著哈哈,目光卻始終停在林旁邊的安安身上。
不久,大家都感覺到有些疲憊,很快沉沉睡去。第二天眾人醒來時,已經時至正午了。林揉著有些發脹的頭沿著牆壁走到洞口,布仁楚古拉也站在這裡,看來已經站了好久了。林俯視下去,波濤洶湧的西風河水勢不減,滾滾向前。
布仁說:「林,我們去天峽的計劃徹底泡湯了。被這條莫名其妙的河一衝,不要說繼續前往下界,保住目前的高度都困難。按照你之前的推算,三天後又有一次斥力潮汐。我們這半年來的努力,就要白費了。」聽得出來,布仁在努力剋制自己的焦慮和憂傷。
布仁的話讓林陷入了沉思,他怔怔地看著山下的河流,一動不動。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兩眼放光,掏出隨身攜帶的那張寶貝地圖。地圖已經被水打溼,林小心翼翼地將它展開,然後趴在地上研究起來。
他的食指不斷地在地圖上滑來滑去,間或還在泥土上畫幾行算式,這樣弄了好久。終於他吐出長長的一口氣,用如釋重負的語氣說:「布仁,你錯了。計劃沒泡湯,我們很快就能去天峽。」
「怎麼可能?就算把所有瓦斯背包都用上,也飛不過去。」
「不,我們不飛了。」
「那還能怎麼過去?」
林看著奔騰不息的水流,吐出兩個字:「划船。」h3淵龍/h3「划船?」張禹一副懷疑的腔調,彷彿在說:「你別想拿我的命去冒險。」
同時,張禹用別人擋箭的那一幕,也烙進了林的心裡。現在,林已經完全不把他當成同伴,甚至想要在適當時機把他幹掉,不論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布仁。
但現在,他還得維持和平,至少是表面的和平。
然後,他攤開了一直攥在手裡的地圖,因為這個計劃由它而來。
林有一個習慣,不管身處何地,他首先要判定方向,這對於天空上的生活尤為重要。部落中有人還保留著手錶這樣的東西,林利用手錶的指標、太陽的位置,以及之前那幅標註了位置的地圖判斷出了目前部落所處的大致方位。利用手錶指標定位是很簡單的野外求生技巧,這是林在做野外求生教練時掌握的。
林驚喜地發現,西風河流向和天峽所在的方向居然是相同的,因為西風河的地理位置很好判斷,它與「噴射氣流」是重疊的。所以,只要沿著西風河漂流,即使不能保證到得了天峽,也能搭上順風車走一大段路程。
至於林說的船,並不是真正的船,而是一種小型的類似舢板的東西。目前,他們也造不出真正的船。林的計劃是蒐集那幾艘受西風河衝擊而墜毀的浮空舟的殘骸,絕大部分殘骸都已經墜入天空了,但還是有一些碎木板漂流在河面上。林派了幾名下屬沿著西風河打撈這些碎木板,打算以此來製造舢板。
打撈漂浮的木板是個很花時間的工程,林和布仁的部落在洞穴中足足待了兩天。食物不是太大的問題,天空流浪者除了在根據地儲藏食物,都有隨身備一些口糧的習慣。因為在洞穴裡也不是安全的,隨時可能發生巖體脫落這樣的意外,備點口糧沒壞處。
終於,在又一次斥力潮汐到來的前一天,他們蒐集到了足夠的木板。在斥力條件下漂流有一個好處,那就是不用考慮浮力。即便很小的一塊碎片也可以承載幾個人的重量,他們更多考慮的不是舢板會不會沉,而是它會不會飛起來。
大家從未有過在天河上漂流的經歷,都有些犯怵,於是,布仁楚古拉給大家做了表率。他抱著一塊木板從洞口飛了出去,在斥力將他往上推之前開啟了瓦斯噴口,然後緩緩向水面降落。布仁俯臥在木板上,牢牢將木板抱住,剛一接觸水面,強勁的水流就將木板吸附住了。眼見布仁成功,眾人發出一陣歡呼,一個接一個地抱著木板飛了出去。
最後,整個山洞裡只剩下林和安安兩人,可是木板只剩下一塊了。安安用一種古怪的眼神打量著林,「這麼巧,只剩一塊了。」
林說:「不是巧,我吩咐的,只找這麼多塊。」
安安愣了一下,用手指輕輕綰著自己的耳發,以略帶挑逗的語氣說:「你就這麼想和我共用一塊舢板?」
林搖搖頭,「不,我是不打算再帶上你。
「我可以接受秘密,但不接受謊言。你並不是一名普通的流浪者,從浮空舟出現到現在,你的種種行為表明你對鬼神之軍很熟悉,比如,你瞭解他們從不住山洞的習性。再聯絡斥候小隊的遇害,以及緊隨其後的浮空舟襲擊,這些事同時發生意味著這不是巧合。很明顯,它們都跟你有關,如果你不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我就不能再帶上你了。我要對我的部族負責。」
林說這番話時,表面上很冷靜,實際上心裡已經有些焦躁。他甚至隱隱期待,安安能夠編一個讓自己無法反駁、天衣無縫的理由。
安安顯出一種無話可說的赧然,她想了一下,似乎下定了決心,說道:「好,我告訴你為什麼我瞭解鬼神之軍。
「因為我和他們是一夥兒的。」
「那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很簡單,我是從他們那兒逃出來的。那些浮空舟就是來抓我的。在被追殺的情況下,加入另一個部族尋求保護是最好的選擇。」
「你所謂的最好選擇讓我們損失慘重。」林的聲音森寒,顯然對這個理由很不滿意。
「不,沒有我,你們一樣會遭到鬼神之軍的襲擊。殺戮,然後掠奪,這是他們賴以生存的根基。」
林冷哼一聲,不置可否,繼續問道:「鬼神之軍為什麼追殺你?」
「逃兵都要抓回去處死。」安安的語氣不容置疑。
「算個理由。」林沉吟道,「但追殺逃兵犯不著全軍出動,畢竟你只是個落單的女孩兒。」
「‘落單的女孩兒’。」安安淺淺一笑,玩味著林描述她的字眼,「我是他們中間最強大的女戰士。」
「即使是最強的蚊子,也犯不著用大炮來打。」
安安笑道:「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他們為什麼抓我,我們可以做個交易。」
「交易?」林希望安安可以坦誠相待,「不可能。」然後,他抱著木板佯裝要跳入河中,準備結束這場對話。
「是嗎?如果我說我知道關於‘淵龍’的事,你會不會反過來求我?」安安用一種有恃無恐的語氣說。
林停住了。
他轉過身來,儘量平復自己的語氣:「淵龍……我一直以為那只是個傳說。」
「大部分傳說都不是空穴來風。」
「你是因為知道淵龍的秘密,所以才被他們追殺的?」
「是的,他們想從我嘴裡得知淵龍的準確位置,我不告訴他們,於是有人就威脅要殺了我。我知道他們是認真的,所以就先動手殺了威脅我的人,然後趁亂從浮空舟裡逃了出來。我本來想隨便找個地方先躲起來,結果就遇到了噴射氣流爆發,後來就被大風颳到了你第一次遇見我的地方。」
「你既然加入了鬼神之軍,為什麼不願意和他們分享淵龍的秘密?」
「誰說我加入了?」安安看上去有點不高興了,「我原來所在的部落被他們殲滅了,我只是不想死而已。至於淵龍的秘密,只有被淵龍選中的人才有資格知曉。」
「誰被選中是由你來決定的?」林挖苦說。
「當然!我是淵龍的使者。」安安的認真裡透露著可愛。
「照你的意思,只要我與你做一個交易,你就把淵龍的秘密分享給我,所以我就是被淵龍選中的人?」林說。
「你可以這麼理解。」安安說。
「沒猜錯的話,交易的內容就是:帶上你,帶你回到大地上。」林說。
「你很聰明。」
「如果我對淵龍根本不感興趣呢?」林反問道。
安安直勾勾地盯著他,語氣篤定:「不會的,我知道你想要什麼。」
她的眼神讓林有一種被看穿的感覺,林皺眉,想要把什麼東西從腦海裡趕出去。最終他下定了決心,說:「就這樣,我帶你回去,你告訴我淵龍的事。如果到了之後我發現你說謊……」
安安撲哧一笑,做了個鬼臉,「好凶哦。」
林沒有理她,抱著舢板跳出洞口,安安趕緊跟了上去。
作者「《銀河邊緣》編輯部」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