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真的只剩一塊舢板了嗎?兩個人怎麼用?」安安嘟囔道。
林沒說話,默默地走到巖洞深處拿出了他早已藏好的另一塊舢板……
太陽明媚,水波溫柔。林和安安順著西風河一路漂流,為了追上大部隊的節奏,他們用上了瓦斯背包助推,在河面留下兩道銀亮的尾跡。h3天峽·雷海·球形湖/h3就這麼漂流了一天不到,河流流速漸漸變緩。這說明噴射氣流在這裡已經衰減得很微弱了,林知道這條河就快要到盡頭。他本以為噴射氣流減弱之後,水流將在斥力的作用下揮發,但他想錯了——
河流在盡頭匯成了一片巨大的湖。這湖卻不是平面的,而是一個球形。
這個大水球的半徑估計有上千米,表面有一些七彩的暈紋,就像陽光照耀下的一個巨型肥皂泡。球形湖表面的水時刻都在流動著。
而這座球形湖中,並非空無一物,一個摩天輪般的巨大物體在球形湖的中心緩緩旋轉。從這裡可以看出,球形湖中心顯然是沒有水的。那個「摩天輪」目測有遊樂園中普通摩天輪的十倍大小,通體烏黑,鋼鐵材質。它的旋轉軸心架設在一片條帶狀的巖體上。如果說部落棲居的巖體是海洋中的島嶼,那麼,這一片頎長無比的巖體就是一整塊大陸。這塊大陸的面積相當於一個小型地級市,其正中央是一條巨大的斷裂峽谷,如裂錦上的豁口。「摩天輪」就架設在這條峽谷上。
「這是什麼?」安安被眼前的壯景驚呆了。
「天峽。」林緩緩地吐出這兩個字,既包含震驚又凝固了喜悅。
天空中懸浮著一片完整的陸地,因為其中央有一條數十公里長的峽谷,所以被稱為「天峽大陸」。由於這塊陸地質量非常大,大到即使斥力潮汐也不能讓它的高度升高,所以它成了前往地穹的旅人們最好的跳板。旅行者們可以在這裡安營紮寨,避過潮汐日再出發。而且就算沉降失敗,被斥力吹走,天峽大陸也能成為一塊天然的屏障,截住失控的旅行者,避免其被吹到無氧層,這大大保障了旅行者的生命安全。所以,天峽大陸又被稱為地穹旅行者的大本營。到了天峽大陸,才意味著看到了勝利的希望。
「那個旋轉的大鐵輪是什麼?」安安又問。
林沉吟了一下,說:「沒猜錯的話,那是一座城市。」
「城市!一座完全由鋼鐵鑄造的城市?」安安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是的,他們發展出了相當發達的科技,可以用稀缺的鋼鐵鑄造整座城市。最可怕的是,他們用某種類似於力場的東西束縛住了水流,讓它們可以抗衡斥力,從而形成了一個保護整座城市的水屏障。」林顯然看出了安安的震驚。
「那他們為什麼要讓自己的城市不停地旋轉?不會頭暈嗎?」
「很有可能是為了用旋轉產生的表觀重量來抵抗斥力,就像宇宙飛船用船體的旋轉來製造‘重力’一樣。那座城市很可能是天空中唯一感受不到斥力的地方。」林說道。
「真厲害。」安安由衷地歎服道。
「但你沒覺得有什麼地方很奇怪嗎?」林說。
「沒覺得啊。」安安搖搖頭。
「你有溫度計嗎?我的弄丟了。」林忽然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沒有,你要溫度計幹嗎?除了你這種人,誰會隨身帶溫度計啊?」安安有點無語。
林正要解釋,注意力卻被另外的狀況吸引了。他看到那旋轉的輪狀城市上忽然開了一個小口,從中飛出幾個人來。當他們飛到水壁之處時,水幕自然裂開一個豁口,以便讓他們通過。水幕會產生折射,所以林剛才沒看清那幾個人是誰。當他們飛出來時,林才發現領頭的是布仁楚古拉。
他們很快飛近,林和安安也抱著木板從水面飛到空中。跟著布仁過來的,除了幾名部族成員,還有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中年男子。在一群衣衫襤褸的流浪者中,這位中年男子衣著顯得格外光鮮,穿戴也十分整齊,看上去不過三十來歲,不過實際年齡應該更年長。更讓林驚訝的是,他的手裡有一塊早已絕跡的電子屏,而且正在執行,更顯得他地位非凡。
他衝著林輕輕一抱拳,說:「你好,我是星湖城的長老沈希賢。剛才看到二位到來,特地與貴部落的族長一同來迎接你們。」
他們在那個封閉的大輪子裡面居然能看到外界情況!林再一次被星湖城的科技實力所震撼。
林與布仁楚古拉還有沈希賢一陣寒暄之後,沈希賢便帶領他們進入星湖城內。那水球彷彿有靈性一般,眾人一飛近就自動裂開一個缺口。一路上,布仁楚古拉給林詳細講述了他們的遭遇。
他們比林早幾個小時到達星湖城,沈希賢長老接待了他們,並帶著他們參觀了整座城市。如林預料的那樣,星湖城用城體的旋轉抵消了斥力,城市中的人可以腳踏實地地行走。他們驚訝地發現,這座城市的科技水平比其他部落高出太多,如果說其他部落還停留在蒸汽文明時代,他們則已經進入了資訊社會,城市中的人們住樓房、用電器、開汽車,儼然和斥力潮汐之前的地球城市一樣。這樣一個文明,早就應該像「鬼神之軍」一樣聞名天空世界才對,為什麼一直默默無聞?
布仁的解釋是,他們就像「鬼神之軍」的對立面,雖然同樣擁有發達的科技,但對稱霸天空並沒有什麼興趣。相反,他們總是竭盡所能幫助其他流浪者,每逢有流浪者部落到達天峽,他們便會熱情接待,並且在他們再次出發之前,為他們提供食宿、補充瓦斯儲量。也因此有很多流浪者貪圖這裡的安逸,想在這裡定居,但都會被星湖城婉拒。因為這裡的資源總量是有限的,只有當一位居民死亡之後,才會允許另一個外來者入籍。
「就沒有那種強行要求留下來的部落嗎?如果有人提出這樣的要求,他們會怎麼做?」張禹用貪婪的目光掃視著這座繁華的城市。
「你別動歪心思,我感覺這裡水很深。」布仁低聲告誡道。
按照慣例,沈希賢帶部落眾人去中央大殿拜謁城主。布仁楚古拉告訴林,星湖城城主是一個非常神秘的人,他沒有名字,更沒人說得清他的來歷,就連他如何建立星湖城也只是一個無人得見的傳說。他總是坐在大殿最高處的簾幕後面,從不見人,就連他最信任的下屬沈希賢,也從來沒見過他本人。每當有要事需要城主定奪,沈希賢都只能跪在簾幕外面聽他指示。
「就沒人闖進去看看城主到底長什麼樣嗎?」安安不知輕重地問。
沈希賢一臉惶恐道:「這是對城主最大的冒犯。」
「是嗎?」林饒有興趣地說,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不多時,眾人都到了中央大殿。恍然一看,他們猶如來到了巴特農神廟,整個地面都鋪滿了水晶,眾人跪在地上,能夠清晰看見自己的臉。無數根三人合抱粗的水晶立柱支撐著穹頂,顯出一種濃厚的莊嚴。
「下面跪的是什麼人?」簾幕後面傳來城主的聲音,許是由於離得太遠,林覺得那聲音聽起來很空靈縹緲。
「一個普通的流浪者部落,我是族長布仁楚古拉,代表我的族人向您問好。」布仁楚古拉說道,不知道是不是受到這大殿森嚴氣氛的壓抑,布仁楚古拉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
「布仁楚古拉……我代表星湖城歡迎你們。」
「非常感謝您的慷慨。」
「你們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城主問道。
「我們想要通過天峽,返回地面。」
「返回地面……」城主重複著這幾個字,「起碼有上百個部落族長給我說他要帶領部族返回地面,但是最後……他們都死了。」城主這兩句話說得平淡至極,但聽者無不心驚。
「為什麼?他們怎麼死的?」林搶先問了出來。
「很多人以為只要到了天峽,返回地面的路就會一路暢通了。他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這就是他們為什麼會死的原因。」城主停頓了一下說,「天峽之下,有一片雷海,沒人能穿過去。」
「雷海?」林驚詫道。
「是的,就是一片由雷電組成的海洋。你知道‘向上閃電’嗎?」
林搖了搖頭。
「正常來說,自然界的閃電都是自上而下的,但是極為特殊的情況下,也會產生一種自下而上的閃電。通常是因為一次常規雷擊觸發的‘雷電先導’所致,一股正電荷或者負電荷迅速向上升起,指向暴雨雲團中與其帶有相反電荷的區域,這就是向上閃電。」城主解釋道。
「斥力潮汐爆發之後,空氣中出現了遠超正常數量的富集電荷,這導致天峽附近的空中充滿了這種向上閃電,向上閃電頻繁地發生,甚至形成了一片隔絕上下層天空的雷暴密集層,這就是你說的雷海,是嗎?」林問道。
「是的,只不過它比你想象得要大得多,就像一片真正的海洋。」城主說。
「你想嚇退我們?」
「我只是見過太多的失敗者。」
這天夜裡,林和布仁楚古拉來到星湖城的最底層,這裡的一整層地面都是透明的舷窗,從這裡望出去可以看到雷海。
那真是一片海洋,大得一眼望不到盡頭。烏黑的暴雨雲團連綿不絕,遮蔽了整個天空,從高處望下去,只有一片漆黑。那漆黑之下又是一種驚心動魄的青白色,如同一個底部裝著白熾燈的水族箱,悠悠的白光從水底洇出來。林知道那青白色就是億萬道雷電,它們一刻不停地向上生長著,像一叢叢矢車菊。
「你有把握穿過去嗎?」布仁楚古拉問道。
「不是把握不把握的問題,直接穿過去就是找死,這一點那個城主倒是說的沒錯。」
「不行的話就退回去吧,看不了草原總比死了強。」布仁楚古拉做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可是天空並不安全,總不能讓大家時刻處在危險中。我想找到那個傳說中的淵龍,我相信它就藏在地下很深的地方,就是它讓我們通通飛上了天。」林說。
「原來你真是這樣想的。」布仁楚古拉意識到自己從沒看透過林,「沒想到你這樣的人也會為一些虛無縹緲的事情犯險。」
「也不全是虛無縹緲吧。我也想回去看看,回我小時候讀書的那個地方。以前我很討厭那裡,現在卻有點想念……雖然斥力潮汐之前它就不在了……」
天空中的雷海翻騰不息,林就一直站在那裡看著,整整一個晚上。h3兵臨城下/h3林和布仁楚古拉決定先在星湖城住上幾天,等潮汐過後再商量進一步計劃。第二天一早,安安就找到林,問他是不是打算放棄地穹行動了?
林搖搖頭說:「不,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既然答應了你,我肯定會去做。」
安安說:「你記得就好,希望我沒看錯人。另外,告訴你一個不好的訊息。」
「什麼?」
「張禹不見了。」
「什麼時候的事?」
「昨晚。只要他在,我總能察覺到他那令人作嘔的目光,但今天早上這種目光消失了。我問了所有人,都說從早上開始就沒見過他。」
林會留意部落裡的每一個人,昨天到達星湖城之後他點過人數,那時候張禹還在,顯然確定是昨晚失蹤的。以張禹的強大戰鬥力,應該沒人能對他的安全造成威脅,他很有可能是自己離開的。這麼一想,林的心裡突然有了不祥的感覺。
這時,星湖城裡突然響起尖銳的警報聲,街道上的人群開始混亂起來。
林和安安一起找到布仁楚古拉時,他正和沈希賢待在中央大殿裡,二人均面露憂色。沈希賢手裡拿著一塊方形的電子屏,讓林不由得想起曾經使用過的電腦。電子螢幕上播放著這樣的畫面:一望無垠的湛藍長空裡,數十艘黝黑的浮空舟緩緩行駛著,正是「鬼神之軍」。
沈希賢說:「這是星湖城方圓十里內的畫面。剛剛我派出去的斥候回報,很顯然它們是衝著星湖城來的。」
林說:「他們不應該這麼快追上來,西風河的洪水已經把他們的艦隊衝散了。是張禹,肯定是他把鬼神之軍引來的。」
布仁楚古拉說:「他投敵了?」
林說:「他恰好在這個時候失蹤,非常值得懷疑。對於張禹那樣的人,在哪個部落都可以,只要能得到他想要的東西。」
布仁怒道:「混賬!下次見面我要殺了他!」
高臺之上簾幕後面,城主那虛無縹緲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支艦隊是衝著你們來的?」雖然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但眾人還是聽出了質問的意味。
林淡淡問道:「如果是衝著我們來的,城主你會怎麼做呢?」
那聲音答道:「冤有頭,債有主。我命令你們馬上離開,不要把災難引向我們。」
林像是洞見了什麼似的,反問一句:「你很怕他們?」
那聲音愣了一下說:「我和他們又沒仇,為什麼要怕?」
林搖搖頭,說:「抱歉,城主大人。這渾水你們恐怕是蹚定了。鬼神之軍征服他們能夠征服的一切。你覺得他們發現這裡藏著一個沒有斥力干擾的地方之後,會放過你們嗎?桃花源的故事,城主大人應該聽過吧?」
「鬼神之軍,征服一切……」那聲音囁嚅著這幾個字,似乎陷入了某種遲疑的情緒。
沒等城主答話,長老沈希賢倒是搶先開口了:「閣下所言當真?」
林鄭重地點點頭,「不服從他們的人會被處死。」
沈希賢臉色頓時發青,一種驚懼的神情像蛆蟲一樣爬滿他的臉。林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說:「和你的城主大人一樣,你也很怕,是嗎?」
沈希賢急道:「你懂什麼!星湖城沒有有效的防衛力量,一旦讓他們攻入城中,等待我們的將是一場血淋淋的屠殺!」由於這句話說得太快,好幾個音都破了。
布仁說:「你們星湖城的科技實力如此發達,竟然連支像樣的軍隊也沒有?」
沈希賢重重嘆了一口氣,說:「城主大人嚴格控制了城中人口的數量,只有死了一個人,才能新加入一個人,你們想想,長期這樣下去,會發生什麼?」
林說:「這個城市的老年人口將越來越多,因為你們的人口供給是不充分的,主要的更新方式是自然死亡。」
沈希賢點點頭,「是的,而且大家都覺得有那個巨型水球作為天然的屏障護著我們,沒有誰能對這座城市造成威脅,所以一群老年人也就懶得建立軍隊了。我雖正值壯年,但長老會其他人都一把年紀了,他們並不會聽我的。而且,我們感覺城主似乎也不支援我們建立軍隊。」
「城內沒有軍隊,你們就不怕自己好意接待的部落起歹心嗎?」
「這倒是無妨。首先,他們並不知道我們沒有軍隊這件事,越是看不見有形的防衛力量,他們就越不敢造次;其次,我們接待其他部族之前都會對他們進行嚴格考察,然後會收繳他們的兵器和瓦斯背包鎖進武庫,等他們離開時再歸還。不過,還真有部落想對星湖城下手,但城主就像長了千里眼順風耳,每次都早早就得知了他們的陰謀,未及他們動手,城主就中斷了城市的自旋。黑燈瞎火裡他們都被斥力牢牢摁在天花板上,不費一兵一卒,我們能就收拾掉他們。」
「千里眼順風耳……你們這個城主,神通廣大啊。」
林有點明白了,這個星湖城就是一個與世隔絕的桃花源。他們某些方面異常強大,在另一些方面卻如嬰兒一樣幼稚。從直覺上,林覺得這個城市的古怪和他們的城主肯定脫不了干係。
「你們這套防禦機制對鬼神之軍沒用,首先他們的浮空舟密閉性很好,涉水不是問題;其次,如果他們攻進來了,就算享受不了這個城市的科技,也會徹底毀滅它。」安安插話說。
布仁楚古拉疑道:「你怎麼知道浮空舟能涉水?」
安安自知在布仁面前失言,於是用求助的眼神望著林。林說道:「那天我們見到有一艘浮空舟被水衝過之後還能漂浮在水上。」
布仁將信將疑地點點頭。
沈希賢聽了這話顯得有些穩不住了,低聲嘀咕著:「這可怎麼辦?」。看來他雖然身居高位,卻沒有足夠的魄力應對危機。
林看了一眼那高臺上的簾幕,將沈希賢拉出中央大殿,問他:「那個球形巨湖,是誰在控制,長老會嗎?」
沈希賢搖搖頭,「不是,長老會對這些一竅不通,巨湖屏障是由城主親自控制的。嚴格來說,城中的所有能源都是由城主一人掌控的。」
林說:「這就是他統治權威的來源吧。在這樣一個艱難的時代,根本不需要什麼暴政,只要將你們安穩生活的供給權抓在自己手裡,就可以牢牢控制住你們。你們本是一些流浪者,這位城主能給你們提供安逸的生活已是萬幸,所以沒人會想著反抗他。」
「是的,如果有人惹怒了他,他就會斷水斷電,甚至停止城市的自轉,讓我們再次遭受斥力的折磨。」
林接著問道:「你們城市的動力來源是什麼?瓦斯嗎?我實在想象不出從哪裡得到那麼多瓦斯?」
沈希賢說:「你忘了,斥力本身就是一種動力來源。但只有在天峽大陸這般龐大的土地上,才有利用斥力的條件,因為這塊土地本身是不會運動的。星湖城就像架設在一條河流上的水車,斥力就像那條河流。將星湖城的軸心固定在大陸上,斥力就能像水流一樣沖刷水車,星湖城就是這麼轉動起來的。如果大陸本身會移動的話,這臺水車就沒辦法轉動了。所以,整個天空像星湖城這樣的地方,只會有一個。」
林饒有興趣地問:「那麼,是誰第一次建造了這臺巨型水車呢?」
沈希賢說:「沒人知道。據說第一個居民發現這座城市的時候,它就已經建造好了。那個時候城主已在簾幕後面,他從不露面,也不宣示自己的權威,但所有人都聽他的話,因為他能掌控城市裡的一切。」
林說:「說白了這裡的所有居民都是外人,只有城主才是這座城市真正的原住民。」
沈希賢說:「可以這麼說。」
林的臉上又浮現出那種神秘的笑容,讓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麼,「最後一個問題,有人強行闖進那道簾幕後面去過嗎?」
沈希賢搖頭,「沒人敢這麼做,誰也不知道那會引發什麼樣的後果。」
林臉上的神秘笑容更加明顯。他忽然一轉身進了大殿,三步並兩步踏上臺階,朝著高臺之上的簾幕衝去。
沈希賢大驚失色,追上去想要阻止這個年輕人。由於跑得太快,他一下跌倒在臺階上,電子屏也脫手飛出老遠。趴在臺階上的他甚至來不及喊叫,就只見林站在簾幕前朝他揮揮手,然後掀開簾子竄了進去。h3魔法/h3沈希賢從臺階上爬起來,不敢再往前走,生怕驚擾到簾幕後面的星湖城主。高臺下的眾人一時也摸不著頭腦,林擅闖禁地,究竟想幹什麼?
林不在了,大家頓時沒了主意,只得在大殿中盤腿坐下,等待林的訊息。半個小時後,眾人紛紛坐不住了,甚至有部落成員提出要主動進去找林。他們是外來者,對於簾幕後的禁地沒有那麼大的忌諱,但沈希賢堅決地阻止了他們。
又過了十分鐘,安安突然驚叫一聲,指著沈希賢手裡的那塊有些碎裂的螢幕說:「艦隊加速了!」果然,螢幕上顯示的浮空舟艦隊加快了行進的速度,它們的艦船排列得非常整齊,顯出一種肅殺之氣。
沈希賢說:「這件事還是要歸咎於你們,要不是你們把鬼神之軍引來,他們根本就不可能發現星湖城。」
安安說:「星湖城被鬼神之軍發現不過是早晚的事,到那時你們還是免不了一場硬仗。」
沈希賢被安安嗆聲,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得冷哼一聲,悶頭不說話。只有布仁楚古拉最淡定,他拍拍沈希賢的肩膀說:「沈長老,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我們應該趕緊商量一下對策。」
沈希賢說:「對策?我當初就預料到這樣的情況,沒人聽我的,現在我也沒轍。那些老頑固,活該讓他們嚐嚐苦頭!」
布仁耐心道:「這件事情是我們部落引起的,我們自然應該承擔責任。我們部落現在有效戰鬥力雖然不過百人,但都可以聽從沈長老調遣。你再鼓動一下星湖城的居民,多多少少能抵擋一陣子……」
沈希賢掃了一眼螢幕,上面顯示浮空舟艦隊離星湖城的距離只剩五公里,按它們之前的航速推斷,大軍壓境也不過一刻鐘的工夫了。他打斷布仁的話,說:「抵抗一陣子又有什麼用?我都想好了,要是那支艦隊攻不破水障還好,如果攻破了,我就領著大家投降,能少死點人。」
「誰說我們一定會輸?」一個聲音遙遙地從高臺上傳來,眾人抬眼望去,只見一個頎長瘦削的身形,赫然是剛才進去的林。此刻,他臉上仍然掛著那種神秘的笑容,彷彿紛繁萬事已於心中看透。
「你告訴我,靠什麼贏?」沈希賢沒好氣道。一旦林說不出個所以然,他就準備極盡嘲諷之能事。
「不用一支軍隊,我一個人就能打敗他們。」林雲淡風輕地說。
「胡扯!你用什麼打敗他們?」沈希賢罵道。
「魔法。」林胸有成竹地答道。
「我沒聽錯吧?」沈希賢先是一愣,隨即誇張地笑道。
「我的破敵之策已經得到城主大人認可,至於你相不相信,根本不重要。」
「當真?」沈希賢有些猶豫了。
「我確實已經同意了。」簾幕後又重新傳出城主空靈的聲音。
林緩緩走下高臺,邊走邊說:「其實我早就想好對付鬼神之軍艦隊的方法了,剛才只是用這方法和城主做了一筆交易。城主同意了。」
沈希賢越聽越迷糊,「你是說,艦隊朝我們進攻之前你就已經知道怎麼對付他們了?」
林點點頭,「我喜歡假想各種突發狀況,然後順便設想一下解決辦法。」
沈希賢仍是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
林接著說:「沈長老,如果你還想保護你的城市,麻煩你幫我做件事。」
沈希賢本來心中不忿已久,此刻語氣也變得有些強硬:「除了城主,沒人可以指揮我。」
簾幕後又傳來城主的聲音:「沈希賢,照林說的做。」
畢竟城主親自下令了,沈希賢不敢違逆,林微笑招手,他只得湊上前去。林說:「沈長老,你對城中的情況比較熟悉,我要麻煩你幫我找一樣東西。我的魔法能不能奏效,全看你能不能把那東西找來了。」說完,林在沈希賢耳邊低聲交代了幾句。
沈希賢聽完大惑不解:「你要這個幹嗎?」
林笑著說:「你只管去做就是。」
迫於城主威壓,沈希賢只得一路小跑出了大殿,領命去辦這件事情。林慢悠悠地走下來,招呼眾人一起「去前線抗敵」,他這幾句話說得輕鬆無比,就像是在開一個玩笑。就連布仁楚古拉問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他也緘口不言。
但安安還是忍不住好奇,扭著他的胳膊不放,林拗不過她,只好提醒她說:「你還記得我們剛到星湖城的時候我問你要溫度計嗎?」
「記得啊,可你要溫度計幹嗎?」
「因為我覺得很奇怪:這裡氣溫明明很低,為什麼那個球形湖的湖水沒有結冰?進入星湖城後,我在城中找了個溫度計出去一測,發現球形湖周圍的氣溫果然遠遠低於零度。」
安安點頭,「氣溫在冰點以下卻沒有結冰,的確很奇怪。」
林說:「在物理學中,這種0c以下還保持著液態的水叫過冷水。而那個球形的湖泊,就是一個由過冷水組成的過冷湖。過冷水的存在條件是極為苛刻的,天峽處在一個斥力明顯分界的特殊高度,較輕的物質都被斥力吹到更高的地方了,較重的物質則飄浮在更低的地方,這導致此高度的空氣異常純淨。這也是大量過冷水能夠存在的原因。」
安安說:「這和你所謂的魔法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要從過冷水的一種特殊性質說起,」林故意賣了個關子,「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說話間沈希賢已經小跑回來,略顯肥胖的身軀跑起來有些吃力,他擦了擦汗,將一塊用黑布包著的東西交到林手中。安安伸手把那東西搶過去,驚叫一聲:「好冷!」險些將它摔在地上。她忍不住開啟看了看,原來是一塊還散發著寒氣的冰。
林介紹道:「這可不是普通的冰,是用那個球形湖的湖水製成的。我的魔法能不能奏效,全仰仗沈長老給我找的這塊冰了。」
「這麼一小塊冰就能對付那麼龐大的艦隊?你可不要開玩笑。」
林笑道:「沈長老不相信我的話,就自己想破敵計策吧。」
沈希賢又不說話了。
這時,沈希賢掌上的那塊電子螢幕閃爍起紅光,緊接著刺耳的警報聲響起,那是最原始的城市防空警報,來自大功率的高音喇叭,其聲音具有極高的穿透力,足以覆蓋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他們到了!」
螢幕顯示,鬼神之軍的艦隊已經到達星湖城外。原本呈楔形的佇列已經完全散開,所有的浮空舟排成一個環,將球形湖團團圍住。藉助星湖城的電子監控系統,眾人這才近距離地看清浮空舟的模樣。為首的是一艘比其他浮空舟大兩倍的旗艦,不同於其他浮空舟,它整個艦身都由生鐵製成,最前端是一根數十米長的鐵桅杆,上面丫杈著數十把金屬尖刀製成的倒刺,而每一根倒刺上,都有一顆腐爛的人頭。
「那是拒絕投降者的頭顱吧?」沈希賢的聲音有些顫抖。
林點點頭。
「如果你的魔法沒有奏效,我會帶領星湖城投降。我可不想我們的頭也被掛在那上面。」沈希賢再次重申。
「隨你吧,」林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不想那一切發生的話,你最好現在帶我去出口。」
眾人跟隨沈希賢來到出口處時,鬼神之軍的艦隊已經開始進攻。旗艦發出尖銳的哨音,所有浮空舟圍成一個環在同一時刻進入了水球。進攻很明顯是精心設計過的戰術,同時面對四面八方的攻擊,再強的防守都會出現破綻。鬼神之軍明顯高估了星湖城的防守能力,他們沒想到這一城的老弱殘兵根本沒有招架之功。
林凝神注視著天空中的艦隊,它們緩緩進入球形湖,巨大的艦體遮蔽了陽光,整個城市都昏暗了下來,就像處在日全食的陰影中。林忽然有種錯覺,覺得高處的那些艦隊就像當年砸毀他整個學校的巨石,正緩緩壓下來。
沈希賢見林仍然毫無動作,忍不住催促道:「快動手啊。」
林擺了擺手說:「不著急。」
他看向布仁楚古拉,指著他背上揹著的那張弓說:「借我用一下。」
布仁楚古拉取下遞過來時,林單手去接,手不禁往下一沉,差點沒接穩。「沒想到這張弓這麼重。」林費力地將它舉起來,試著拉了一下,最多隻能拉到滿弦的三分之一。
布仁楚古拉不無擔憂地說:「你的魔法需要用到這張弓?要不要我幫忙?」
林搖搖頭,「這件事我想自己來。」
那塊冰已經化了不少,體積比剛才小了很多。林慢條斯理地用金屬箭頭穿過那塊冰,又用線繩將冰固定牢靠。他將箭搭在弓上,緩緩拉開了弦,彷彿用盡一生所有力氣,瘦弱的林居然將那張弓拉了個半滿。此刻,艦隊已經完全浸沒到球形湖中,一些速度較快的浮空舟甚至快要從球形湖中衝出來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凝結在林這支古怪的箭上。
他放箭了。
那支箭如一道掠過的鬼影,以奔雷之勢射向球形湖,當箭頭的冰塊和湖水接觸的一剎那,它就像撞到一堵牆,牢牢地釘了進去。沒錯,那真的是一堵牆,突然出現的牆。以冰塊為圓心,湖水迅速結冰,看上去就像瞬間形成了一堵白色的牆。結冰的地方迅速擴大,速度比雪崩還快。所有接觸到冰塊邊緣的水在下一秒都變成了冰,就像毛巾被水浸溼的過程。
片刻工夫,直徑數百米的球形湖凝結成一個透明的冰球,這個冰球的球心是空的,裡面懸浮著一座巨大的城市。
而那些浮空舟,都被凍在了這個冰球中,完全動彈不得,看上去就像琥珀中的爬蟲。
「魔法……真的是魔法!」眾人驚歎道。布仁楚古拉則像看魔鬼一樣看著林,雖然他早就見識過林的手段,但從未想過他真有這樣的通天之能。
「你……怎麼做到的?」安安也驚呆了。
林擺擺手說:「一個小把戲罷了。剛才我告訴你了,那個湖是一個由過冷水組成的過冷湖。過冷水有一個重要的性質:當把一塊由過冷水結晶而成的晶體扔進過冷水中時,就會以極快的速度誘發所有過冷水結晶。我們看到的,就是一種過冷結晶現象。」h3毛球定理/h3星湖保衛戰還未開始就戛然而止——它終結於林的魔法。
為了困死鬼神之軍,林吩咐七天之後才能將冰破開。他下達了兩道命令:先挖出一艘浮空舟作為戰利品,作為接下來的交通工具;同時再開鑿出一條能容納浮空舟通過的通道,他想盡快啟程。
破冰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林讓沈希賢收集了很多城中的鹽用來加速融化冰湖,饒是這樣,部落眾人也挖了整整兩天,才把一艘浮空舟從冰裡挖出來。那是所有浮空舟中體積最大的一艘,而且衝鋒在最前,看來是鬼神之軍的旗艦。
林率眾進入浮空舟時,鬼神之軍因為存糧耗盡已經餓得奄奄一息了,大家發現地上有很多人骨,看來他們已經開始吃自己的同伴。部落戰士不費吹灰之力,就解決了僥倖活下來的殘兵。
林在僥倖活著的敵軍中找出了殺害斥候小隊的兇手,將他們活活塞進棺材,然後將棺材釘死,從城中推了出去,就像當初他為死去的斥候部隊舉行的天葬一樣。
安安還記恨著張禹,但負責清理船艙的族人告訴她,並未發現張禹的屍體。「看來被困在了其他浮空舟裡,這會兒也該被吃掉了,活該!」安安幸災樂禍地說。
接著,林又讓族人在星湖城裡休息了兩天,避過了又一次斥力潮汐,這才開始正式向下界進發。作為守城的回報,沈希賢為部落提供了非常充足的物資,還有繳獲的那艘旗艦浮空舟。林的部落將乘坐這艘浮空舟前往地穹,這比單靠瓦斯背包可是好太多了。
漿輪飛速轉動,浮空舟緩緩從隘口沉降下去,星湖城那巨大的圓形輪廓,在頭頂變得越來越模糊。林站在浮空舟的駕駛艙中,透過樹脂材質的透明舷窗,看著身下的雷海雲詭波譎。青白色的閃電源源不斷地生長著,片刻不曾平息。為了克服斥力造成的不便,浮空舟駕駛艙的地板是用磁鐵製成的,穿上鐵靴就能穩穩地站立,宛若在地上正常行走一般。
安安站在一旁,看上去懶得動彈,這雙鞋子顯然是為男人設計的,不僅不合腳,走起來也有些費勁。她看著林若無其事地走動,更覺得氣沒打一處來。現在,駕駛艙內只有他倆,安安決定「拷問」出林的秘密來撫平自己的不滿,「我猜你已經找到穿越雷海的方法了。」
林點點頭,「我那天去簾幕後面的時候,就已經想到穿越雷海的方法了。」
安安說:「是城主告訴你的嗎?」
林搖搖頭,「其實,城主根本就不存在。」
「不存在?」安安提高了聲音。
「是的,那天我衝進簾幕後面,你知道我在裡面發現了什麼嗎?」
「什麼?」
「什麼也沒有,那後面是空的!」
「那和我們說話的是誰?」安安驚道。
「沒有人。或者說,跟我們說話的,就是那座城市本身。」
「你是說……」
「星湖城本質上是一臺超級計算機。從一開始我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兒,一個從來不肯露面的城主,是怎麼精確控制整座城市的每一處機關的?要完成這樣精密的控制必須要下屬配合,而他從來不肯跟下屬見面,不可能有這麼高的行政效率。而且他不支援建立軍隊的主張也很奇怪,現在看來,建立軍隊應該在某種程度上和機器人三定律相違背。」
安安點點頭說:「當初我就覺得城主的聲音和語氣很奇怪,卻說不出來奇怪在哪裡,原來是少了那種人味兒。可這座城市是怎麼建造起來的?它自己建造它本身嗎?」
「不,星湖城最初的建造者就是這臺超級計算機的使用者。斥力潮汐之後,他幸運地流落到了天峽大陸,智慧如他想到可以利用天峽天然的地理優勢來建造一座城市,這座城市以斥力作為動力,這就為超級計算機提供了電源。
「最初的星湖城甚至算不上城市,只是一個簡單的輪輻狀機械結構。計算機的使用者找到了更多的同伴,和大家一起完善了這座巨大的城市,使用者則自然成為這座城市的城主。通電後的計算機成了他管理這座城市最好的工具。為避免橫生枝節,他隱瞞了超級計算機的存在,用整座城市作為它的外表進行偽裝。後來城主染疾去世,臨死前他忽然想到:由計算機模擬自己的聲音語氣發號施令,說不定能夠建成一個政治清明、沒有權力鬥爭的完美城邦。於是,城主最終決定隱瞞自己死亡的事實,由計算機接替自己管理這座城市。」
「所以你是和這臺計算機做了交易?」
「嚴格來說不算交易吧。起初,我只是單純想搞清楚城主的真實身份,當我得知它是一臺計算機的時候,我很驚訝它為什麼沒有想到利用過冷水抗敵,試探了幾句才知道,使用者給它安裝的資料庫是不全的。於是我趁機提出,可以幫它保衛這座城市。為了表示對我的感謝,它提出可以幫我計算出通過雷海的路徑。要知道,計算這個問題會佔用它全部的算力,讓它暫時失去控制星湖城的能力,它本能上是抗拒的,所以它之前從來沒有為其他部落做過這件事。在戰鬥結束後我們在星湖城等待了一段時間,就是在等它的計算結果。
「也算是個好心的老了。」林打趣道。
安安指著那片翻湧著電浪的死亡之海,用難以置信的語氣說:「真的存在一條通道可以通過這樣的地方嗎?」
「嚴格來說,那不只是一片海,是一個包住地球表面的雷電層,已經不能用海來形容了。」
「那更不可能穿過去了。」安安皺眉。
「你聽說過毛球定理嗎?」
安安還沒回答,林就打斷了她:「算了,你肯定沒聽說過。毛球定理是在1912年首先被布勞威爾證明的,在代數拓撲中,對於任意一個偶數維的球面,連續的單位向量場都是不存在的。通俗來講,你永遠無法撫平一隻毛球。」
安安錯愕道:「這和雷海有什麼關係?」
林說:「這樣給你解釋吧,如果我們把閃電看作向量,把整個雷電層看作向量場,那麼總是存在一個地方是沒有閃電的。如果我們在計算機中建立了整個向量場的數學模型,根據毛球定理,就能找出那個不存在閃電的地方。那就是我們的通道。」
安安似懂非懂地說:「那你應該找出來了吧?」
林終於露出了一點輕鬆的神色,「我不僅找出來了,而且那條通道就在不遠的地方。不得不說,我們能走到今天,實在好運氣。」
「恐怕,你的好運氣到此為止了。」一個散發著寒氣的聲音從林的身後傳來,光聽聲音他也能辨別出那人是誰。
「張禹,你竟然沒死!」林說。
張禹發出猖狂的笑聲,安安連忙提醒:「小心,他手裡有刀。」
張禹的腳步聲漸漸逼近,他的腳上也穿著一雙鐵靴,看來早就潛伏於控制室內。他緩緩朝林走來,繞到林的身前,林這才看清楚他的樣子。他的整張臉都糊著血汙,眼睛也眯縫著。
「你知道我藏在駕駛室的地板下面怎麼活下來的嗎?」他陰鷙地笑著,唇角裂開一條縫,鮮血和著殘存的細碎肉糜從嘴裡流出來,像一個鬼。他的上半身忽然前傾,額頭和林差點撞上。四目相對,張禹死死地盯著林,用沉緩的語調說:「你把我逼成一頭野獸,現在我要吃了你,你不會有意見吧?」
林並無驚慌神色,他說:「如果我死了,沒人知道怎麼穿越雷海,我們都會死在這兒。」
張禹繼續狂笑道:「我確實不知道怎麼穿越雷海,可我根本就不需要穿越雷海。我是戰士,是殺戮者,天空才是我的世界,土地我看著都髒。要不是你跟布仁楚古拉串通一氣,部族早就變強大了,甚至比鬼神之軍還要強大!我要回去找到那些浮空舟,建立新的鬼神之軍,再順便滅了星湖城。到時候,整個天空就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張禹話還沒說完,林的手指迅速朝駕駛臺上一個紅色按鈕按去。但張禹似乎早有防備,長刀橫指,林的手指險些碰到刀刃上,只得悻悻收了回來。那是一個和客艙連通的按鈕,遭遇強勁氣流時向客艙示警用的,現在看來沒機會按了。
張禹越笑越猙獰,忽地暴起發難,趁安安不備將刀橫在了她脖子上,大聲喝道:「林,你再有什麼小動作,小心她血濺當場!」
林伸出一隻手,示意張禹冷靜,說:「你剛才有機會殺我,但你沒這麼做,說明一定還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只要你不動她,我就聽你的。」
張禹點點頭,「你還是這麼聰明,很好。現在,掉轉方向,按原路返回星湖城。」
林一邊費力地扳動駕駛臺上複雜的連桿,一邊冷漠地說:「已經按你說的做了。」
通過腳下傳來的觸感,張禹判斷浮空舟的確在轉向。想到這些天吃的苦,再想想重建鬼神之軍稱霸天空後的美好藍圖,張禹不由自主地陷入了片刻的愣神。就在這時,像暹羅貓一樣靈活的安安敏銳地抓住機會,從張禹的刀下鑽了出來。
張禹怒不可遏,提刀要追,但他那抬起的腳卻停在了半空中,這一步終於沒能邁出去。
一支箭將張禹射了個對穿,箭勁之強,讓一半的箭身露在了外面。
張禹緩緩倒下前,看向門口,用低微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你……怎麼……」
布仁楚古拉一手持弓一手扶著門,冷哼一聲說:「當我登上這艘船找不到你的屍體時,我就早有提防。」
林忽然想起,上一次布仁出現救下他,也是因為提前有所察覺。他總是在關鍵的時候出現,犀利而精準。
張禹終於嚥了氣,布仁叫來兩個手下把他的屍身抬了出去。叱吒一時的鬼神之軍,真正的全軍覆沒了。
最後的障礙被掃除之後,接下來穿越雷海的過程算得上順利,事實上,如果有任何不順的話,他們早就死無葬身之處了。當浮空舟完全沒入雷海之後,眾人都聚集在舷窗處看著窗外的景象。閃電像潮水一樣漫過來,卻始終碰不到浮空舟。天地之間除了雷電的轟鳴再聽不見別的聲音,彷彿全宇宙的雷都在這裡炸響。
雷海並不深,航行了不到一個小時,浮空舟便從中穿過,一片晴朗的青空襲來。雷海之下再沒有大的障礙阻擋,加上又有浮空舟這樣的工具,行程加快了很多。不到十天的時間,他們已經在垂直方向上下降了接近兩萬米。
大地那帶有略微弧度的輪廓,已經漸漸顯露出來。h3映象地球/h3穿過雷海之後的第十三天,安安在駕駛艙找到林。浮空舟主要是由林駕駛的。安安告訴他,浮空舟的航向需要調整。她報出了一個準確的經緯度,巧的是,那裡以前正是布仁楚古拉所牽掛的草原。
林說:「看來淵龍的傳說果然是真的。」
安安說:「那當然,而且我的確是淵龍的使者,這也是真的。」
「淵龍到底是什麼東西?」
「等我們真正找到它的時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究竟是什麼,能夠產生這麼大範圍的斥力?林在心裡暗暗揣測著。他沒有追問安安,而是按照她給的經緯度調整了航向。
終於,在穿過雷海的第二十五天,他們觸碰到了地穹。
再次觸碰到大地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和人類第一次進入太空相差無幾。眾人依靠瓦斯背包全功率執行的推力,才勉強能夠在地面上行走。地面荒蕪,只有裸露的光禿禿的土地,看不到一棵草。林忍不住告訴布仁楚古拉:「草原這東西,現在可能已經完全沒有了。」布仁楚古拉搖頭苦笑,「我早有心理準備。」
跟著安安走了數里路之後,他們看見了一個巨大的天坑。林曾經見識過不少天坑,但這一個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都要大,直徑有上百公里。林忽然想起《聖經》中記載的每天吞食一千座山峰的比蒙巨獸,也許它們吃掉山峰之後在地面上留下的就是這樣的坑洞吧。
安安作為領隊在坑口站定,說:「淵龍就在這下面。」
眾人正愁怎麼下去的時候,一個眼尖的部落成員突然說:「你看那裡,有一根鐵鏈。」眾人朝所指處看去,果然有一根粗大的鐵鏈連線到天坑深處,下面能見度太低,一時看不清楚鐵鏈那頭連著什麼。
「沿著這根鐵鏈下去。」安安說道。
眾人一時間都有些遲疑。「你們先回浮空舟上等我吧,我和安安下去。搞清楚淵龍是什麼,我們就上來。」林說道。
布仁楚古拉關切地問道:「沒問題吧?」
林說:「如果我們天黑之前還沒回來,你們就把這根鐵鏈拉上來,但千萬別下去。」
布仁說:「好吧。」遂帶著部眾撤回到浮空舟。
安安和林順著鐵鏈爬下去。大約爬行了二十分鐘,林感覺腳下觸碰到了一個金屬質感的東西。他低頭一看,是一個圓筒形金屬物,大小相當於一架客機,表面的顏色是電鍍銀,上面佈滿斑駁的鏽跡。
「這就是淵龍?」林的聲音有些顫抖。
安安說:「是的。沒想到吧?」
「這是什麼東西?」
「‘淵龍七號’,一艘地航飛船,如果不是斥力爆發的話,它現在應該在莫霍介面以下。」
「一艘地航飛船不可能導致那樣的斥力潮汐爆發。」
安安瞥了林一眼,說:「那只是一個傳說而已,從我這兒傳出去的。」
「你為什麼要編造這樣的謠言?」林有些嚴厲地說。
「只有這樣,人們才會有動力返回地穹,然後找到‘淵龍七號’。」
「找到它又有什麼用?駛向地心嗎?」林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怒意。
「不,你想錯了。‘淵龍七號’要去的地方不是地心,而是,恰恰相反……」安安收住聲,用手指向頭頂。
「太空……」林難以置信地脫口而出。用一艘設計來航向地心的地航飛船航向太空,這真是瘋子想出來的方法。但當林稍微冷靜下來之後,他發現這並非不可行。地航飛船的密閉性、氧氣迴圈系統、動力系統都和宇航飛船相差無幾。而在斥力條件下,「淵龍七號」根本不需要任何燃料就能飛向太空。唯一麻煩的是,要將「淵龍七號」上的製冷系統改造成制熱系統,在大量燃料能夠被節約的前提下,這似乎也有實現的可能。
「這個計劃應該不是你想出來的吧?」林幽幽地說。
「說來話長……我被鬼神之軍俘虜之後,遇到一個同樣被他們俘虜的老科學家,‘淵龍七號’就是他的畢生傑作。我是他在鬼神之軍中唯一信任的人,所以他把自己掌握的最大的秘密告訴了我。」
「就是‘淵龍七號’嗎?」
「不是,是斥力潮汐的真相,或者說,斥力的本質。」
「你還真的知道……」林感覺這一趟自己總算沒有白來。
「是他告訴我的。他說,我們所有人都想錯了,問題根本不是出在大地之下,那下面沒有任何東西在作祟。當他知道斥力作用和物體本身的質量相關時,他就猜測那根本不是斥力,而是引力!」
「引力……難道……」林驚訝得張不開嘴。
「是的,來自天空方向的引力。科學家循著這個思路,用好不容易搞到的一臺簡陋的天文望遠鏡觀察天空,然後他看見了……另一個地球。」
林再也無法淡定,他倒吸一口涼氣,隱約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不過他轉念一想,覺得不太對勁,他說道:「這樣說不通,拉格朗日點在何處與物體的質量無關,因為質量再大的物體和地球比都是小量。不可能出現不同質量的物體擁有不同高度的平衡點的現象。這不符合基本的引力規律。」
安安搖搖頭,指了指頭頂說:「對我們來說是這樣,對於它來說就未必了……」
她繼續說道:「那是一顆和我們一模一樣的地球,至少用天文望遠鏡看上去是這樣的。正是這顆地球的引力,將所有的一切吸引到天空中。沒人能解釋為什麼一顆映象地球會出現在那裡。老科學家告訴我,也許這是某種力量在進行自我展示,或者說這是對我們的一種召喚。
「所以老科學家才想到了淵龍計劃,利用這艘地航飛船飛向太空,建立真正的太空文明。這可能也是那種力量想讓我們做的事,地球表面已經沒有我們的容身之地了,唯一的救贖之路是飛向星辰。他讓我來幫他挑選合適的人領導淵龍計劃,這是……他的遺願。」安安越說聲音越低,「很遺憾,我連他的屍體都沒能搶回來。」
「所以我就是你選中的人?」
「我遇見的所有人中,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了。」h3通天之路/h3七個黎明之後,他們上路了。晨昏之交,遠方的地平線幽微難明,龍從深淵中騰飛而起。林站在舷窗邊,即便隔著樹脂的玻璃,也彷彿能感覺到晨風吹拂。
「淵龍七號」只需任由映象地球的引力將它帶到兩個地球間的拉格朗日點,憑藉不多的動力損耗,就能被另一個地球的引力所俘獲,這是一條由引力鋪成的通天之路。到達拉格朗日點後,不需要飛船,穿著宇航服,人甚至能夠直接在這條天路上行走。林想象著自己沿著這條路走到另一個地球,前方是映象地球反射的太陽的輝光,光很晦暗,如同走進一個黑色的黎明。
從原始人在非洲大陸上邁出第一步,到今天林走到此處,人類已經走了七百萬年。
林感覺到了宇宙的某種深意。
他知道那顆映象地球上一定有什麼東西在等著他。
「林,你說那裡會有什麼?」布仁楚古拉問出了同樣的問題。
「誰知道呢?一片草原吧。」林淡然一笑,「很大很大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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