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年那會兒,克里斯還只是個穿著及膝短褲的小孩兒,正如飢似渴地讀著切特·尼米茲的小說,全心全意地祈禱著自己成年後也有一番大事業可幹,哪怕跟他的叔叔們當時在海外所取得的成就相比,只及得上一半光彩也行。他甚至希望可以去太空中探險。因為等這一仗打完以後,毫無疑問,恐怖的戰爭就再也不會發生了。
接著謠言四起……關於東線受挫的傳聞……關於形勢大好的蘇軍突然意想不到地撤退了,原因不明……傳回來的基本上都是些充滿迷信色彩的謠言,沒有哪個現代人會相信。
他在街角聽到這樣的話:
該死的老毛子……我早知道他們頂不住……一直在叨叨啥「第二前線」……好吧,咱們就給他們一條第二前線。用不著他們的散兵遊勇。別發愁,伊凡,山姆大叔就快來了……
時值六月,諾曼底的天空中到處是飛機,海峽裡放眼四望,泊滿了船隻。盟軍組成了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無敵艦隊……
克里斯坐在地牢裡,背靠冰冷的石牆,他緊閉雙眼,想忘掉記憶中那些他曾見過的粗糲黑白電影。
d日。
這裡的「d」是災難的意思。
龍捲風,千百道龍捲風,像可怕的陀螺般旋轉著,從晨霧中升起。它們不斷延伸,越升越高,那些漆黑的漏斗似乎一直伸到了天外。等到暴風接近船隻的時候,便能辨認出一些駭人的身影,騎在旋風之上,拍打著翅膀,催動著風暴颳得越來越迅疾……
「老哥,馬洛摸到了對a和對8。」奧利裡重重嘆了口氣,在克里斯身旁跌坐下來,「你現在成頭號人物了。」
克里斯閉上眼,心想,人終有一死,他提醒自己,不管怎麼說,他反正也一直不怎麼喜歡這個性格陰沉的海軍陸戰隊員。
儘管如此,他還是為馬洛感到悲哀,即便不為別的,至少馬洛曾經替他充當過絕緣體,保護了他免遭那名為「指揮部」的操蛋玩意兒傷害。
「那現在怎麼著,頭兒?」
克里斯看了奧利裡一眼。奧利裡年紀確實太大了,沒資格再玩什麼小孩子的把戲。那對羚羊般的眼睛周圍已經出現了細紋,嬰兒肥也變成了雙下巴。雖然軍隊賞識天才,對軍隊裡的文職專家們容忍度很高,但克里斯仍然不免納悶兒——這已經不是頭一回了——這個從格林尼治村跑出來的鄉下小子究竟是怎麼混到這個責任重大的位置上來的?
洛基選中了他,這才是真正的答案,就像他選中了我一樣。
關於那位機靈之神的話題就到此為止吧。
「現在怎麼著,奧利裡,現在只要你少說點兒那種怪腔怪調就行。每三句話裡就有一句讓人聽不懂,這是為了滿足你的虛榮心嗎?」
這位「垮掉的一代」技術員臉一抽,克里斯立刻對自己方才的發作感到懊悔。
「哦,算了算了。」克里斯改變了話題,「其他人怎麼樣?」
「我估摸他們都是極好的……我的意思是,作為再過幾小時就要被拿來獻祭的人來說,他們還好。他們都知道,這是一次自殺式任務,只是想順道拉幾個混蛋墊背而已,就這麼簡單。」
克里斯點點頭。假如我們還能再有個一兩年的話……
到那時,導彈科學家就會擁有足夠精準的火箭,可以進行外科手術式的打擊,沒必要再像這樣偷偷溜到敵人眼皮底下來藏炸彈了。衛星只是個開始,假如他們還有時間的話。
「皮爾森說得對,夥計。」奧利裡癱在克里斯旁邊的牆上,喃喃自語道,「我們當初就該使出手頭所有的武器來痛扁他們,要是有必要的話,把整個歐洲熔成渣都行。」
「等到我們攢夠了炸彈的時候,他們也有原子武器了。」克里斯指出。
「那又怎樣?等我們把佩內明德炸了之後,他們的導彈投射系統就癱瘓了。而且,對於該怎麼用核武器,他們半點兒也不懂!唉,就算他們想辦法把咱們的炸彈給拆開……」
「上帝保佑!」克里斯眨著眼睛,這種可能性他連想一下都覺得心裡怦怦直跳。納粹真要是成功實現了從原子彈到氫彈的飛躍……
技術員拼命搖頭,「我審驗過——我是說,我親自檢查過自毀裝置了,克里斯。凡是四下瞎鼓搗、想看看美國的a型氫彈是怎麼回事的人,肯定都會大吃一驚的。」
那是當然,在獲准嘗試這項任務之前,這應當是最低限度的要求了。他們若真能在阿斯加德的「大圓殿」附近把武器組裝完畢的話,戰爭的程式興許就已經改變了。現在,他們唯一能指望的就是,等到了計時器設定的時間,這些尚未組裝的單獨部件就會像預期的那樣熔化成渣。
奧利裡依然不依不饒,「我還是覺得,在五二年那會兒,我們就該把手頭的全部武器都射出去。」
克里斯明白他的感受。大多數美國人都相信,這樣的交換是值得的。如果對希特勒的核心地盤發動一次全面的大規模攻擊,就可以把那個國家的中心地帶變成一片焦土。即便那個怪物用更為粗糙的火箭和裂變式核彈進行報復,付出這樣的代價或許也是值得的。
當克里斯瞭解到真正的原因後,起先他不肯相信。他以為洛基是在撒謊……他說這是阿薩神族的詭計。但自此以後,他便看清了真相。美國的兵工廠是柄雙刃劍。要是用得不小心,就會起到適得其反的效果。
一陣鑰匙的哐啷聲傳來。三名黨衛軍士兵走進來,趾高氣揚地俯視著這群垂頭喪氣的盟軍突擊隊員。
「偉大的托爾要找你們的頭兒說話。」軍官操著口音濃重的英語說。誰也沒動,於是他的目光落到了克里斯身上,「就是這人,我們大神要找的就是他。」
衛兵們拽住克里斯的雙臂,把他整個兒架了起來。
「要冷靜得像玻璃啊,老爹。」奧利裡說,「把他們逼瘋哈,寶貝兒。」
克里斯在門口扭頭看了一眼,「你也是,奧利裡。」
地牢的門在他身後砰地關上了。h35/h3「你是丹麥人,對吧?」
克里斯被綁在噼啪作響的壁爐前的一根柱子上。在向他提問之前,蓋世太保的官員從好幾個不同的角度盯著他瞧了瞧。
「祖上是丹麥血統。那又如何?」克里斯雖然被捆著,卻還是聳了聳肩。
納粹興致盎然地說:「哦,沒什麼特別的。只不過,我每次看到明顯具有優越性的種群在抗拒自身祖先的神聖饋贈時,都不免感到驚訝。」
克里斯挑起一側的眉毛,「你審問過很多犯人嗎?」
「哦,是啊,相當多。」
「好吧,那你肯定一直都覺得很驚訝。」
蓋世太保眨了眨眼,然後苦笑了一下。他往回走去,點起一支菸,克里斯注意到他的雙手在顫抖。
「但是,當你發覺自己正在跟種族渣滓和雜種一起工作、並肩作戰的時候,難道你自己的血液就不會發出吼聲嗎?」
克里斯笑了,他轉過頭,冷冰冰地注視著納粹,「你在這兒幹嗎?」
那傢伙又眨了眨眼,「你瞧,我負責的是情報和宣講黨的主義——」
「你就是個獄卒。如今阿薩神族的祭司們掌管著一切,黨衛軍裡的神秘主義者控制著整個帝國。希特勒就是個身染梅毒的老頭子,連路都走不穩,他們不會把他放出貝希特斯加登的,而且對你們這些守舊的納粹分子也快忍不下去了。」
那軍官吸了口煙,「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所有那些拿種族說事兒的譁眾取寵不過是做做樣子而已,只是設立死亡集中營的藉口。不過黨衛軍倒還是很樂意用雅利安人,如果只有這樣才能……」
「怎樣?」蓋世太保走上前來,「才能怎樣?集中營的目的如果不是消滅不純的種族的話,那又是什麼呢?聰明人,是什麼?」
這個人尖聲大笑,似乎一不小心就會崩潰似的,「你不知道,對吧?連洛基也沒告訴你!」
克里斯可以發誓,軍官的眼中流露出失望之色……彷彿他原本盼著能從克里斯口中打聽到點兒什麼,卻發現他的囚犯也跟他一樣兩眼一抹黑,不由覺得懊喪似的。
我不知道,我浪費了一個問題,洛基沒告訴我設立集中營的原因。
克里斯瞥了一眼那人顫抖的雙手,毫無疑問,那雙手給一具具備受摧殘的軀體帶來的痛苦,比這種令人厭煩的凝視更不堪忍受。而事到如今,所有這一切的原因即便是跟獲勝的一方也沒多大關係了。
「過時的國家社會主義者,真可憐吶,」克里斯說,「你的夢想雖然瘋狂,但總還是屬於人類的夢想。被外星人統統接管是什麼感覺?看著一切變得面目全非又是什麼感覺?」
蓋世太保氣得滿臉通紅。他笨手笨腳地摸索著,從牆上摘下根棍子,在戴著手套的左手心裡狠狠拍了一下。
「我要把另一樣東西變得面目全非!」他咆哮道,「就算我已經過時了,至少我還可以享受一下我的手藝帶來的樂趣。」
他微笑著走近,嘴唇上有一層薄薄的硬皮。他的手臂向後一揚,克里斯盡力挺立著。但就在這時,皮簾拉開了,一道巨大的影子籠罩在地毯上。那軍官的臉色變得煞白,啪嗒一聲,猛地一個立正。
紅鬍子托爾略一點頭,抖掉了身上的毛皮斗篷。
「你可以走了。」他聲音低沉地說。
當那名納粹審訊者最後一次企圖與克里斯對視時,克里斯連瞟都沒瞟他一眼。他注視著壁爐裡的煤塊,直到簾子再次沙沙作響,屋裡只剩下了他和外星人。
托爾盤腿坐下,和克里斯一起凝視著火焰。他用錘子去戳壁爐裡的木柴時,由於受熱,巨大的錘頭上現出閃閃發光的精美圖案。
「弗雷從維恩蘭傳來了訊息……你們管那片海域叫‘拉布拉多’,有好些勇士被殺掉了。膽小鬼才用的那些工具——就是‘潛水艇’——給我們的艦隊造成了可怕的損害。不過最後,還是弗雷的暴風雨厲害,他們已經安全登陸了。」
克里斯心裡咯噔一沉,他儘量控制住這種情緒。這是預料之中的事,等到了冬天,局面還會更糟糕。
托爾搖搖頭,「這一仗打得很糟糕。成千上萬的人都還沒來得及表現出勇氣,就已經死了,榮譽何在?」
在與神靈對話方面,克里斯比大多數美國人都更有經驗。不過,他還是冒了下險,未經允許就擅自開口道:
「我同意,大神,但這不能怪我們。」
托爾審視著克里斯,眼睛閃閃發亮,「不,勇敢的蟲子,我沒怪你們。既然你們幾乎沒怎麼使用火焰武器,這就充分說明了你們首領的驕傲。或許也可能是因為他們知道,如果大肆使用的話,我們會表現出怎樣的雷霆之怒。」
克里斯意識到:真不該讓我來執行這次任務的,我知道得太多了。是洛基否決了最高指揮部的命令,非得要克里斯也一起來。但在這種情況下,這裡知道沒使用氫彈的真實原因的就只有他一個。
原子彈爆炸產生的灰塵,以及燃燒的城市產生的煙塵——這些才是盟軍最高指揮部真正擔心的問題,而非核輻射或納粹的報復。到目前為止,即便核武器的使用還算有限,天氣都已經明顯變冷了。
而阿薩神族的威力在冬季還會強大得多!科學家們證實了洛基的說法,即無論他們能將敵方焚燒成什麼樣,如果不加考慮地利用盟軍的核優勢,都會釀成更嚴重的災難。
「我們也更樂意採用更加人性化的方式,」克里斯說,他希望能讓這位阿薩神相信他本人的解釋,「誰也不願意被自己無法理解、也無法抵擋或反擊的力量殺死。」
托爾再次發出雷鳴般低沉的聲音,這一回是低低的笑聲。
「說得好,蟲子。你確實像弗雷一樣,所用的言語既能播種,也能收成。」
阿薩神將身子略微向前傾了傾,「小傢伙,如果你告訴我,怎樣才能找到我那詭計之神兄弟,你會得到好處的。」
那雙灰色的眼睛猶如冰冷的雲,與他對視時,克里斯感覺自己心中的現實感開始搖擺不定。他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目光移開,口乾舌燥地答道:
「我……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那低低的聲音變了調,愈發深沉。托爾舉起巨大的戰錘裹著皮革的把手,在他面頰上輕輕拂過,克里斯感覺到一陣粗糙的觸感。
「洛基,年輕人,告訴我在哪兒能找到那個騙子,那你興許可以逃過一劫,甚至還有可能在我身邊擁有一席之地。在未來的世界,對於人類來說,再也沒有比這更了不起的地方了。」
這一次,克里斯強迫自己鼓起勇氣,直視著他那深潭般有著催眠魔力的雙眼。托爾的眼睛似乎如飢似渴地探向他的靈魂,就像磁石會吸引天然的鐵一樣。克里斯懷著一股熾烈的仇恨,反戈一擊,「不……你們外星眾神殿中可悲的女武神在上,」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低聲道,「我寧願與狼同行。」
托爾的笑容消失了,他眨了眨眼,有那麼一瞬,克里斯覺得自己看到這位阿薩神族的形象輕輕搖曳了一下,就彷彿……就彷彿克里斯正在透過空間裡的一處人形褶皺往外看似的。
「蟲子,勇氣也拯救不了你,你要為出言不遜付出代價。」那道人形警告道,又再度凝聚成了一個皮毛覆蓋下的巨人。
突然間,克里斯很高興自己認識了奧利裡。
「你還沒整明白嗎,老爹?我他媽不相信你!甭管你是打哪兒來的,寶貝兒,他們多半都把你踢出來了!
「你們阿薩神族也許卑鄙得夠把我們這個世界給毀掉,可是夥計,你身上的一切卻在大聲告訴世人:你就是個渣滓,到處是眼兒的大方塊。大概是到這兒來的時候把從老爸那兒偷來的飛碟給燒壞了吧!」
他搖搖頭,「我就是不願意相信你,夥計。」
冰冷的灰眼睛眨了一眨,然後托爾驚訝的表情消失了,化作死神般的冷笑。
「你其餘的那些罵人話我沒聽懂,不過,就憑你膽敢管我叫夥計這一句,你就再也見不到明天的朝陽了,這樣似乎你就如願以償了吧。」
他站起來,一隻手放在克里斯肩上,似乎是在傳達友好的祝福,但即便是這樣隨便一碰,也讓人感覺力大無窮。
「我只補充這麼一句,小傢伙。我們阿薩神族是被請來的,而且不是乘船而來——甚至不是乘星際飛船而來——我們是乘著死神的翅膀而來。我賜予你以上資訊,作為對你抗爭行為的褒獎。」
然後,那生靈便消失在了毛皮和被他帶起的空氣形成的一道漩渦裡,克里斯又成了獨自一人,看著煤塊緩緩閃爍、化為灰燼。h36/h3日耳曼祭司們身穿紅黑二色的華服,長袍上繡有金銀。他們繞著一個由矗立的石頭圍成的大圓圈行進,銀灰色的鷹翼高揚在頭重腳輕的頭盔上方,他們用一種聽起來隱約有點像日耳曼語的語言吟唱著,但克里斯知道,這種語言不知要比日耳曼語古老多少倍。
在熊熊燃燒的篝火旁,聳立著一座祭壇,上面雕刻著群龍張開的血盆大口。上升的煙霧激盪著,形如一隻漏斗,捲起點點明亮的火星,向著一輪滿月升騰而起。囚犯們圍成一圈,各自鎖在一座座用粗鑿過的岩石砌起的方尖塔上,被烈焰的高溫炙烤著。
他們面向南方,從哥特蘭島的高地上遠眺波羅的海對岸,那裡曾經是波蘭,此後一段短暫的時間裡,這裡也曾是「千年帝國」。
海水平靜得異乎尋常,可謂波平如鏡,幾乎完美地倒映出篝火的倒影,還有旁邊那輪波光粼粼的月亮,與天上的滿月一模一樣。
「弗雷肯定從拉布拉多回來了。」奧利裡大聲說道,他的聲音蓋過了吟唱和激越的鼓聲,好讓克里斯能聽得見,「這就是為什麼今夜這麼晴朗。他是風暴之神。」
克里斯不快地瞥了他一眼,奧利裡咧開嘴,歉然地報以一笑,「對不住啊,哥們兒。我是說,他就是那個負責控制天氣的外星小綠人。這麼說你感覺好點兒了嗎?」
這是我自找的,克里斯想。他乾巴巴地一笑,聳了聳肩,「我看現在關係不大了。」
奧利裡看著那幫雅利安兄弟再次邁步走過,並排抬著一個巨大的納粹萬字標和一個碩大的龍形圖騰。奧利裡張口要說什麼,接著又眨了眨眼,像是在喃喃自語,彷彿想抓住某個飄忽不定的念頭似的。等隊伍經過以後,他轉向克里斯,一臉大惑不解的表情,「我剛想起來一件事。」
克里斯嘆了口氣,「又怎麼了,奧利裡?」
「垮掉的一代」茫然地皺起眉,「我搞不懂為啥直到現在才想起這事。先前,咱們在海灘上拆炸彈的時候,老洛基把我拉到一邊。當時亂成了一鍋粥,但我可以發誓,我看見他把氫彈的點火裝置捏進了手心裡,克里斯,這就說明……」
克里斯點點頭說:「這說明他早就知道我們會被抓住的。這個我已經想明白了,奧利裡。這樣至少納粹拿不到觸發器。」
「是啊。但我想起來的還不止這個,克里斯。洛基讓我替他轉告你一件事。他說,你之前問了他一個問題,他讓我把答案傳達給你,他說你興許能明白。」
奧利裡搖搖頭,「真想不通,我怎麼會直到現在才想起來告訴你。」
克里斯笑了。當然是那位變節的阿薩神給他下了一條延後催眠令,好讓他推遲迴憶起這條資訊……也可能只有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他才能想得起來。
「什麼訊息,奧利裡?他要你轉告我什麼?」
「就一個詞,克里斯。他要我告訴你——亡靈巫術。然後他就再也沒開口。沒過多久,黨衛軍就襲擊了我們。
「上校,他說的這話是什麼意思?你當初問的究竟是什麼問題?這個答案指的是什麼?」
克里斯凝望著形如漏斗的煙霧,看它裹挾著星星點點的火花向月亮飛昇而去,一面沉思著。他問洛基的最後一個問題是關於集中營的事——關於那種恐怖得令人膽寒的集中處死的做法,最先出現在歐洲,繼而又擴充套件到了俄羅斯和非洲。那些集中營是出於什麼目的而設立的?肯定不光是用它來消滅一些麻煩的少數族裔吧。
還有,洛基平時似乎對人類的性命毫不在意,他為什麼要甘冒如此之大的風險,從死亡工廠裡救出這麼多人呢?
亡靈巫術。這是洛基對他最後那個問題遲來的回答——以這樣一種方式告訴他,克里斯可能永遠也無法告訴任何重要的人了。
亡靈巫術……
這個詞代表的是一種魔法,一種特殊的恐怖魔法。在傳說中,亡靈巫師是種邪惡的巫師,利用由人類臨死時劇烈的痛苦所形成的濃縮靈力場來催動咒語。
但那只是迷信的無稽之談!
克里斯覺得頭暈目眩,他隔著沙灘,望向坐在鍍金寶座上那些魁梧的阿薩神靈,聽著祭司們的吟唱,巴不得自己能像以往那樣輕易地揮退這個念頭。納粹原本毫無獲勝的可能,難道這就是他們悍然發動這樣一場戰爭的原因嗎?因為他們相信能用恐懼提煉出這樣一種濃縮靈力,讓古代的咒語當真發揮作用?
這樣一來,很多事就都解釋得通了。其他國家也曾經陷入過瘋狂,其他運動也曾經犯下過惡行,但以如此之高的效率、如此不遺餘力地犯罪,這還是前無古人之事。這種恐怖與其說是針對死亡本身,倒不如說是針對某種超乎死亡的醜惡目標!
「他們……造出了……阿薩神族。洛基就是這個意思,他覺得自己的記憶或許是虛假的,他懷疑自己的年紀其實並不比我大……」
「你說什麼,上校?」奧利裡傾過身來,在鎖鏈允許的範圍內盡力向他這邊靠,「我聽不懂……」
隊伍停了下來。大祭司手持一柄金劍,伸向奧丁的寶座。眾「神」之父摸了摸那柄劍,阿薩神族低沉的吟唱聲傳來,比人類的歌聲要低,那聲音如飢似渴,宛如大地之下震顫的雷鳴。
一位被鎖住的盟軍戰士——是個自由英國人——被人拽著,從方尖碑上拖了下來,走向火堆和雕著群龍的祭壇,他已經嚇得動彈不得了。
克里斯閉上眼,彷彿這樣就可以擋住陣陣尖叫聲似的。
「耶穌啊!」奧利裡嘶聲道。
沒錯,克里斯心想。祈求耶穌,或者安拉,或者亞伯拉罕的上帝。醒醒吧,梵天!因為你的夢已經變成了噩夢。
他現在明白了,在他興許還有機會活著返回的時候,為什麼洛基沒有把答案告訴他。
謝謝你,洛基。
「更佳美國」和「最終聯盟」應該雖敗猶榮地倒下,而不該被這種想法……被這種恐怖的出路所誘惑。因為如果盟軍也採用了敵人的方法,那麼在人類的靈魂中,就再也不會剩下什麼可以為之而戰的東西了。
如果我們也用那些咒語的話,那我們會召喚誰?克里斯很是好奇。超人驚奇隊長?哦,他們會比阿薩神族還厲害的!我們的神話永無止境。
他大笑起來,笑聲變成了嗚咽,此時,又一聲痛苦的尖叫劃破了夜空。
謝謝你,洛基,謝謝你讓我們免於經受靈魂的考驗。
他不知那位叛族的詭計之神去了哪裡,也不知這場災難是否只是一層外衣,底下還掩蓋著某種更深層,更神秘的使命。
有這種可能嗎?克里斯很想知道。士兵們很少看到大局,馬歇爾總統也不必把一切都告訴戰略情報局的軍官們。這次任務也有可能是一次佯攻,是一個更宏大計劃當中的次要環節。
雷射和衛星……可能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他們也可以換成一顆銀彈,或是一束槲寄生。
在他的右手邊,鎖鏈噹啷作響。他聽到一個聲音用葡萄牙語咒罵著,一陣腳步聲響起,又拖走了一個犯人。
克里斯抬頭望著天空,一個想法突然出現在腦海裡,不知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他意識到,所有傳奇開始的方式都是很怪異的。
總有一天,即使沒有銀彈,恐懼也終將消退——也許,就是當人類變得越來越稀少、阿薩神族在藏屍所裡啜飲的死亡甘露也隨之減少、令他們難以饜足的時候。
到那個時候,也許有一天,人類英雄們會再次發揮作用。在秘密實驗室裡,或是在月球上的流放之地,或是在海底,自由的男女們會不辭辛勞地製造盔甲、武器,或許還會製造出英雄本身……
這一次,剛剛被拖走的那位巴西突擊隊員企圖藐視敵人,並沒有發出尖叫,直到最後一刻,他臨死時的痛苦才爆發出來。
腳步聲走近了。克里斯詫異地感到自己輕若鴻毛,彷彿重力幾乎不足以將他困在地面上。
「再見,奧利裡。」他朝著遠處說道。
「好,夥計。要冷靜。」
克里斯點點頭。當他們解開他的鎖鏈時,他把手腕伸給那些黑衣上繡著銀線的黨衛軍,用友好的語氣輕聲對他們說:「知道嗎?在成年人眼裡,你們穿成那樣顯得傻呵呵的。」
他們驚詫地衝他眨巴著眼睛。克里斯微微一笑,走到他們中間,引領著他們走向祭壇和等待著的阿薩神靈。
總有一天,人類會向這些怪物發起挑戰的。他想著,心裡知道,這種暈頭轉向的麻木感意味著自己不會尖叫出聲……無論他們如何對待他,他頂多會略有覺察罷了。
洛基對此確信無疑,正因為如此,這個騙子去年才會花那麼多時間和克里斯待在一起;正因為如此,他才會堅持這次要克里斯也一起來。
他明白:屬於我們的那一天終將到來,復仇將驅策著我們的後代,科學會成為保護他們的鎧甲,但是那些英雄另外還需要一樣東西。
英雄需要靈感,需要傳奇。
他們走近哼唱著的阿薩神族,從一排出自第三帝國的人類「顯貴」面前經過。幾位上了年紀的納粹分子臉上保持著不變的興奮表情,但其他人卻只是木然地坐著,彷彿罔然不知所以。他覺得,自己從那一雙雙陰沉而瘋狂的眼睛裡看到的應該是絕望。他們也知道,自己製造出的某些東西已經嚴重失控。
克里斯朝著托爾一笑,雷神皺起了眉頭。「嗨,你好呀。」他對這位阿薩神說,打斷了他們隆隆的樂聲。先前的詛咒和尖叫僅僅是與他們的吟唱產生了共鳴,而以和藹的態度說出的譏諷言語卻令儀式為之中斷,一陣詫異的低語響起。
「走啊,豬玀!」
一名黨衛軍衛兵推了克里斯一把,或者說想推他一把,卻發現這位美國人方才所在之處已是空空如也,讓他一個踉蹌。克里斯身子一矮,從那名納粹分子叮噹作響的笨重製服底下鑽過,從他兩腿之間探出身來,用手掌在那傢伙臀上重重一拍,打得他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
另一名衛兵向他伸出手來,但當克里斯把他的手指向後掰去,啪一聲折斷的時候,他張大了嘴,倒地蜷成一團。第三名衛兵被他抓著皮帶扣拎起來扔進了篝火裡,在突如其來的恐懼與痛苦中發出一陣哀號。
當然了,這是歇斯底里的力量,克里斯明白過來,他知道了以前洛基都對他做了些什麼。緊接著,猛衝過來的四名副祭司接二連三地要麼斷了脖子,要麼折了脊椎骨,一個個紛紛倒地。當然,克里斯心裡也隱隱知道,但凡是人類,沒有誰能在幹完這麼些事之後還生龍活虎的。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此時此刻,這比他原先估計的更加有趣。
金光一閃,讓他意識到了危險。克里斯猛地轉過來,矮身避過,驀地一把抓住了奧丁的長槍。
「膽小鬼。」他對這位面紅耳赤的「眾神之父」低聲道。
克里斯把那杆閃閃發光的沉重武器翻轉過來,雙手擎在身前。
上帝啊,幫幫我吧……他大吼一聲,把那杆大名鼎鼎的神槍頂在膝蓋上折為兩段,斷槍掉到沙灘上。
誰也沒動,就連托爾旋轉的錘子也慢了下來,然後掉落在地。四下裡突然一片寂靜,克里斯隱約意識到自己的股骨碎了,他手上的大部分骨頭都是,於是,他只好晃晃悠悠地保持著金雞獨立。
不過,他還剩下僅有的一件憾事,就是尚未能效仿一位猶太老人,他曾在一座集中營的倖存者口中聽說過他的事蹟。老人站在被人威逼著為自己掘好的墓前,既沒有乞求,也沒有想要跟黨衛軍講道理,更沒有絕望地倒下。相反,這名囚徒轉身揹著取他性命的兇手,脫掉褲子,彎下腰,一面用意第緒語大聲說道:
「來親老子的屁股啊……」
「來親老子的屁股啊。」克里斯對雷神說,這時終於有更多的衛兵跑過來,攥住了他的手臂。他們把他拖到祭壇前時,他仍然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位紅須「神靈」。
祭司們把他綁了起來,但克里斯直勾勾地盯著那位阿薩神族的灰眼睛。
「我不相信你。」他說。
托爾眨眨眼,這位巨靈神忽然轉過臉去。
此時,克里斯大笑出聲,他知道,世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壓住這個故事。它最初會悄悄流傳開去,然後變成傳聞和傳說四散,什麼也阻止不了它流傳於世。
今晚,這次儀式上的死亡甘露滋養不了那些怪物。那是一種毒物,也是一劑良藥。
洛基,你這混蛋。你利用了我,我想我該謝謝你。
但是請你放心,洛基,總有一天,我們會把你也逮住的。
看著恐慌的大祭司笨手笨腳地摸刀,他再次大笑出聲。一名助手睜大眼睛,抖抖簌簌地放下了萬字旗。克里斯高聲怒吼。
在他身後,他聽到了奧利裡尖利的嗤嗤笑聲。接著,另一名囚犯也大聲咆哮起來,然後又是一名。勢不可擋。
在寒冷的波羅的海對岸,颳起了一陣變幻莫測的風。頭頂上方,在先前的群星剛剛劃過天空的地方,一顆新星疾掠而過。h3【創作後記】/h3平行世界故事是科幻小說的一支中流砥柱。它探討的還是那個老問題:「假如……又會怎樣?」
假設有一隻嗡嗡叫著從湯碗上飛過的蒼蠅探得過低,淹進了湯裡,讓一名古羅馬百夫長感到噁心,又拿一名下屬撒氣,打發他出去多巡邏一圈,恰好在阿爾卑斯山脈發現了漢尼拔的軍隊,趁他們離羅馬還遠的時候便早早將其捕獲……明白了吧。
有時候,我們喜歡自己嚇唬自己。大家最常想到的「假如」似乎涉及萬一納粹在二戰中獲勝的另一種現實。這種令人厭惡的可能性只會引出恐怖故事。
麻煩在於,我從來都不相信這一點。注意,菲利普·迪克的《高堡奇人》的確是一部經典之作,但其成立的前提,亦即在早期刺殺富蘭克林·羅斯福將不可避免地導致軸心國的勝利——則是難以接受的。
他們就是這麼蠢。
我的意思是,很難想象單一事件的改變就會讓納粹贏得戰爭。他們需要一連串的僥倖,才有可能贏得一次獲勝的機會。事實上,他們已然相當走運,才得以橫行那麼久,才有時間犯下這樣的暴行。
當格里高利·本福德邀我為他即將出版的平行世界故事選集《希特勒的勝利》寫篇文章時,我也對他說過這樣的話。而格里是怎樣回答的呢?他用了激將法。
「大衛,我敢打賭,你準能想出某種可行的前提。」
「可以寫多不可能的事?」
「就算荒謬都可以,」他答道,「只要故事能說得響就行。」
格里與我曾合寫過一部篇幅長得多的長篇小說。我信任他。可這個故事甫一動筆,就開始朝著我從未預料到的方向發展。我不知道這個故事是否「說得響」,但它確實把關於納粹崇拜的一些怪異事實拼湊到了一起。
為何他們在作惡時故意如此冷酷無情?為何他們要做這麼多毫無意義的駭人之事?在他們不可思議的浪漫神秘主義傾向背後隱藏的是什麼?
也許那幫混蛋真的相信,這樣的事情確有可能。
copyright©1986bydavidbr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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