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ormeetscaptainamerica.
〔美〕大衛·布林davidbrin著
羅妍莉譯
當雷神和美國隊長在另一條時間線相遇,
主角依然是洛基。
大衛·布林,美國著名科幻作家,空間科學博士,物理學家,nasa顧問。他曾多次獲得雨果獎、星雲獎和坎貝爾紀念獎,並擔任世界科幻大會的榮譽嘉賓。大衛·布林擅長描繪浩渺的宇宙空間和外星生物獨特的文化,最著名的作品是「提升」系列小說。
1987年,《雷神遇見美國隊長》一文獲軌跡獎和雨果獎最佳中篇小說提名,並被譯成多種語言。2003年,受dc漫畫公司和wildstorm漫畫出版社委託,本文被擴寫成一篇完整的傳奇故事,由漫畫家斯科特·漢普頓繪圖,改編為漫畫小說《食命之徒》。其大畫幅的法文版以《d日,災難之日》為題,獲得法國bandedessinee漫畫獎提名。
本輯「名家訪談」欄目即為大衛·布林的專訪。「幻想書房」中亦推薦了大衛·布林主編的《逐影》一書。h31/h3當潛艇沉到潛望鏡與水面齊平的深度時,洛基的侏儒翻了個白眼,可憐巴巴地呻吟著。這個沒脖子的駝背傢伙用粗壯的手指拽著髒兮兮的鬍鬚,抬頭盯著吱吱作響的管道。
克里斯·圖靈看著侏儒,心想:這玩意兒應當永遠待在黑暗的森林深處和不見天日的洞穴裡。
它根本不適合這個地方。
唯有人類才會選擇這種死法,在一口漏水的鋼鐵棺材裡,無望地懷抱著炸燬英靈殿的企圖。
不過話又說回來,洛基的侏儒之所以會在這兒,基本上也是別無選擇。
克里斯突然很想知道為什麼——這不是他第一次這麼想了。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生物存在?在他們跑來助紂為虐之前,邪惡勢力在這個世界上難道還不夠猖狂嗎?
潛艇的引擎轟隆作響,克里斯聳了聳肩,把方才的思緒拋到一邊。要想象出一個不存在阿薩神族及其僕從的世界,就如同要回憶起一個沒有戰爭的時代一樣困難。他坐在應急座椅上,繫著安全帶,聽著波羅的海冰冷的海水在薄如紙片的防水艙壁外發出的嘩嘩聲,看著那侏儒在一個裝著氫彈零件的板條箱頂上縮成一團。它把長得像棍子似的腳從甲板上激盪的海水中提起來,縮向那口箱子的更高處。
當「剃刀鰭號」的潛望鏡升起、更多海水通過減壓管道汩汩地灌進來時,那侏儒再次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呻吟。
馬洛少校從他組裝到第三十回的突擊步槍上抬起頭來,這位海軍軍官問道:「這該死的侏儒現在又有哪兒難受了?」
克里斯搖搖頭,「我怎麼知道?也許是因為他不適應這兒的環境?畢竟,古斯堪的納維亞人認為,深海是屬於沉船和魚類的。」
「我還以為你是阿薩神族方面的專家呢。你不清楚那玩意兒為什麼口吐白沫?」
「我說了,我不知道。你幹嗎不過去親自問問他呢?」
馬洛惡狠狠地看了克里斯一眼,「讓我悄悄貼到那臭氣熏天的東西旁邊,讓洛基那該死的侏儒解釋一下它的感受?哼,我倒寧肯朝著阿薩神族的眼睛吐口水。」
扎普·奧利裡從船艙左邊探出身子來,衝著馬洛咧嘴一笑。
「有點兒意思,老爹。潛望鏡旁邊就有個阿薩神,笨蛋。別客氣,往你剛才說的那口痰盂裡畫道符唄。」
這位古里古怪的技術員朝著那群圍在潛望鏡周圍的海軍官兵做了個手勢。船長旁邊杵著個粗壯的身影,一身的毛皮和皮革,矗立在潛水艇上的一干人中。
馬洛眨巴著眼睛,不解地回望著奧利裡,這名軍官與其說是覺得受到了冒犯,倒不如說是感到困惑。「他說什麼?」他問克里斯。
克里斯真巴不得自己沒坐在這兩人中間。
「扎普建議你先朝洛基的眼睛吐上一口試試看。」
馬洛扮了個鬼臉,奧利裡還不如建議他把手伸進超燃沖壓發動機裡呢。一幫海軍陸戰隊士兵正擠在他們身後的通道里,其中有一個犯了錯誤,不小心把一個彈藥筒掉進了髒水裡。馬洛滿口髒話地痛罵起來,把剛才的懊喪都發洩在那個可憐的下等兵身上。
侏儒又呻吟了一聲,抱著膝蓋,緊貼在那隻密封的板條箱上。
無論來自哪裡,它們在水裡都呆不慣。這些所謂的侏儒不喜歡潛水艇。
克里斯對這艘潛艇也談不上有什麼偏愛,但是世界上也沒有比這兒安全多少的地方了。1962年末,反納粹聯盟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如果今年秋天能幹出點什麼來避免那不可避免的事,就值得一賭。
就連洛基——那傢伙長得跟頭熊似的,幾乎堅不可摧,總是爆發出讓人脊樑骨發涼的大笑——先前也露過怯,當「剃刀鰭號」在一架尖聲呼嘯的轟炸機底下沉入水中,當箭式潛艇如一塊巨石般墜入海神冰冷的懷抱,他們的胃裡也隨之翻江倒海。他們一路下落,似乎永無止境。當艇身撞擊到海面時,備受考驗的金屬艇身發出了更加難聽的令人牙酸刺耳的隆隆聲。
然而,無論面臨的是怎樣的境地,與先前所遭遇的那一切相比,似乎都要強些——越過極點的漫漫旅途,一路與尖銳的刺耳聲為伴,避開納粹的導彈,沿著曲裡拐彎的路線掠過群山和灰色的水域,無助地傾聽著,牢牢固定在位置上,同時飛行員們駕著會飛的「棺材」,往四面八方猛撲而去……暗自祈禱敵方的阿薩神族大師們今晚並未在北方的這片區域巡邏……
一共有二十艘潛艇從巴芬島出發,卻只有六艘成功抵達了瑞典和芬蘭之間的海域。而其中的「鯨魚座號」和「虎魚號」這兩艘都被撞破了,像被撕爛的沙丁魚罐頭一樣裂開,將運氣不濟的船員們吐進海中活活凍死。
只剩下四艘潛艇了,克里斯心想。不過,儘管我們的機會有點兒渺茫,但那些可憐的飛行員才是真正的英雄。
他並不相信有任何一位機組人員能穿越置人於死地的黑暗歐洲,到達德黑蘭的安全地帶。
「圖靈上校!」
聽到船長叫他的名字時,克里斯抬起頭來。路易斯中校放下潛望鏡,走到海圖桌前,招了招手。克里斯解開安全帶,跳進積水裡。
「告訴那些陸戰隊員,咱們要把烈酒留著自個兒喝,」奧利裡壓低了聲音建議道,「好酒實在難得,不能跟人分享。」
「閉嘴,傻瓜!」馬洛吼道。克里斯誰也沒理會,在水中艱難地前行。船長站在他們的「顧問」旁邊等著他,這個異族生物自稱「洛基」。
我已經認識洛基很多年了,克里斯想。我曾經和他並肩作戰,共同抗擊他的阿薩神族兄弟們……但每次看到他的時候,我還是會被他嚇得魂不守舍。
洛基矗立在眾人中,比每一個人都要高大,那雙高深莫測的眼睛凶神惡煞地注視著克里斯。這位「詭計之神」雖然高大威猛得異乎常人,看起來卻非常像人,可是那雙黑眼睛徹底抵消了這種與人相似的感覺。自從這位變節的阿薩神族投靠盟軍以來,克里斯跟洛基在一起共事的時間已經夠久的了,知道應該儘量避免直視他們。
「長官,」克里斯說著,向路易斯中校和那位蓄著鬍子的阿薩神族點點頭,「我想,我們正在接近y點吧?」
「沒錯。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我們十分鐘之內就該到了。」
在過去的二十個小時裡,路易斯似乎明顯變老了。這位年輕的潛艇指揮官知道,在這次行動中,被視為可犧牲物件的,絕非僅有他的分遣艦隊而已。在由此向西幾千英里的地方,美國水面海軍殘存的大部分力量都是無望地投入戰鬥的,他們只為一個理由而戰:分散納粹大將的注意力——尤其是某位「海神」——令其無暇顧及波羅的海上的「諸神黃昏」行動。洛基的堂兄弟提爾對潛艇倒構不成太大的威脅,但除非將他的注意力轉移到別處,否則等他們這支小小的部隊企圖登陸時,他就能讓他們生不如死。
因此,今晚,他會在遙遠的地方,讓美國、加拿大和墨西哥的水手們生不如死。
克里斯不敢去想這件事。有太多的小夥子正在拉布拉多慷慨赴死,只是為了吸引住一個阿薩神族的注意力,好讓他們這四艘潛艇趁機從後門溜進來。
「謝謝,我最好告訴馬洛少校和我的爆破組。」
他轉身要走,卻有一隻大得異乎尋常的手按在他肩上,攔住了他的去路,這隻手輕輕抓住他,卻堅硬如鋼。
「有件事你必須得知道,」名叫洛基的那個生靈用低沉而洪亮的聲音說,他微笑著,潔白得不可思議的牙齒閃著光。「還有個乘客要跟著你上岸。」
克里斯眨了眨眼。原計劃只包括他的隊伍和他們的突擊隊員……然後他就發現路易斯中校的臉嚇得一片慘白,那比單純對死亡的恐懼更甚。
克里斯轉過身來,盯著這個滿身是毛的巨人,撥出一口氣,「你……」
洛基點點頭,「計劃當中的輕微調整。這些在海底行駛的船隻試圖衝過斯卡格拉克海峽的時候,我不會待在船上。相反,我要和你一起上岸,去哥特蘭島。」
克里斯沒有露出任何表情。老實說,不管是他還是路易斯,都根本無法阻止這傢伙隨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無論如何,在與納粹這場瘟疫進行的持久戰中,盟軍終將失去他們唯一的這位阿薩神族朋友。
如果「朋友」這個詞真能形容洛基的話。
有一天,不列顛人正在進行最後的撤離時,他忽然就在蘇格蘭機場的柏油跑道上冒了出來,身邊還跟著八個留著鬍子的小東西,扛著一個個盒子。他領著它們,來到距離最近的一位面帶詫異的軍官面前,不可一世地霸佔了首相的私人飛機,要求把他一路帶到美國去。
也許一個裝甲營倒是可以攔得住他。戰鬥報告證實,要是你相當走運、下手夠快夠猛的話,阿薩神族是可以殺死的。不過等當地指揮官認清了當時的情況以後,他決定冒險一試。
從十年前的那天到如今,洛基已經多次證明了自己的價值。
也就是說,到目前為止。
「如果你一定要去的話。」他對洛基說。
「我一定要去,這是我的願望。」
「那我去跟馬洛解釋一下,失陪了。」
他先後退了幾米,然後轉身走開。
當克里斯艱難地涉水離去時,他感覺那道閃閃發亮的目光似乎一直緊隨著他,經過呻吟的侏儒,經過奧利裡始終帶著譏諷的笑容,穿過狹窄潮溼的過道,兩旁是繫著安全帶的陸戰隊員,一直走到魚雷發射管處。
眾人的聲音安靜下來。所有年輕人都說英語,但其中只有一半是北美人。在昏暗的光線下,他們肩上的標記——自由法國人、自由俄國人、自由愛爾蘭人、德國基督徒——緘默無言,但他們南腔北調的口音他不會聽錯,還有他們撫摸武器的樣子,還有克里斯在幾雙眼睛裡看到的灼灼光芒。
這些都是自願參加自殺式襲擊任務的那類人,在經歷了二十三年恐怖的戰爭之後,這種型別的人在世界上已然司空見慣——他們幾乎或根本沒有什麼可失去的東西了。
馬洛少校回來監督水下載具的裝載工作,聽到克里斯帶來的訊息,他不以為然。
「洛基想一起去?去哥特蘭島?」他啐了一口,「這雜種就是個奸細,我早就知道!」
克里斯搖搖頭,「約翰,他幫過我們不知多少次忙了。怎麼?就因為他陪著艾克去了趟東京,說服日本人——」
「真了不起呀!我們本來都該把小日本給幹趴下了!」身材高大的海軍陸戰隊員拳頭攥得緊緊的,「就像我們早就該把希特勒粉碎了一樣——要是這些怪物沒像撒旦的詛咒一樣,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話。
「而現在呢,他已經在我們當中生活了十年,摸清了我們的方法、戰術和技術,而這是我們僅存的真正優勢!」
克里斯露出一臉苦相。他該怎麼向馬洛解釋呢?這位海軍軍官從未到訪過德黑蘭,不像克里斯,他去年就去過了。馬洛也從未見識過以色列-伊朗國的首都,那個國家是美國最偉大、最堅定的盟友,是東方的堡壘。
在那裡,在幼發拉底河東岸的數十個武裝定居點,克里斯遇到了一些勇猛的男男女女,他們手臂上還殘留著在特雷布林卡、達豪和奧斯威辛被人文上的數字。他聆聽了他們的故事:在一個走投無路的夜晚,在帶刺的鐵絲網和臭氣熏天的煙囪底下,這些飢腸轆轆、命懸一線的人抬起頭來,看到一團奇怪的水蒸氣從天而降。那團霧氣凝聚到一起,幾乎幻化成了某種固體般的存在,眾人不敢相信,瞪著死氣沉沉的眼睛驚愕地看著。
在那團怪異的霧氣之中,形成了一道五顏六色的橋……一道彩虹般的拱橋,似乎看不到盡頭,從那些恐怖之地升起,伸入不見月光的夜色中。在彩虹橋的高處,每一位行將赴死的男女都看見一個黑眼睛的身影騎在一匹飛馬上。他們感覺到他在自己心裡低語:
來吧,孩子們,趁著折磨你們的人正在我結成的意識之網中眨著眼睛、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大家都來吧,翻過我的橋,去往安全的地方。趁著我的堂兄弟們還沒發現我背叛了他們。
當他們跪倒在地,或是搖晃著身子感激地祈禱時,那個身影只是嘲諷地冷哼了一聲。他的聲音在他們腦海裡嘶嘶作響:
別把我錯當成了你們的上帝,把你們留在這兒等死!我沒法向你們解釋為何沒有出現,或是對這一切到底有何打算。即便對於偉大的奧丁而言,上帝也同樣是個未解之謎!
你們只需要知道,我現在就帶你們去安全的地方,如果說這世上還有安全之地的話。可是一定要快!你們要是非得謝的話,那就以後再謝好了,但是快來!
在下方的集中營裡、滿目淒涼的貧民區裡、遭到圍困的城市裡,座座橋樑在一夜之間拔地而起,又在晨曦中消失得無影無蹤,簡直如煙如夢。兩百萬人,老人、跛子、婦女、兒童、希特勒戰爭工廠裡的奴隸,紛紛爬了上去——因為他們別無選擇——接著發現自己被送到了沙漠中的一片土地,位於一條古老的河流兩岸,他們抵達時,剛好來得及匆忙拿起武器,救下一支從埃及和巴勒斯坦的廢墟中逃出的英國軍隊。他們與震驚的波斯人、遭受重創的俄羅斯難民融合到一起,在一片混亂中建立了一個嶄新的國度。
在那個奇蹟之夜後,洛基再也無法返回歐洲了,因為他的阿薩族人會對他大發雷霆。如果回到哥特蘭島,他就會面臨著與突擊隊員們相同的險境。
「不,馬洛,你錯了。我半點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誰,但洛基不是奸細,我敢賭上我的命。」h32/h3水下載具咯咯作響,搖晃著從潛艇的魚雷發射管射入海中,然後浮出冰冷的海面。外殼裂開後,水手們划起了槳。一天多的時間裡,人們第一次呼吸到新鮮的空氣,心中滿懷感恩。
侏儒似乎並沒有覺得輕鬆多少。這傢伙的目光越過漆黑的海水,望向西面,在那個方向,一道淡紅的晚霞勾勒出波羅的海上一座巨大的島嶼。它用喉音咕噥著什麼,聽起來完全不像是地球上的語言。
這似乎是天經地義的。和大多數美國人一樣,克里斯也深信,這些生靈就是古代北歐人信奉的神靈,被重新帶回了現代世界——這一點千真萬確,就像他曾是桑迪·庫法克斯一樣,或者就像道奇隊不是在布魯克林打球一樣。
外星人——這是官方的說法。這個故事通過盟軍電臺,在整個美洲、日本及自由亞洲殘存的地區傳播開來。就像著名科幻小說家切斯特·尼米茲在故事裡寫的那樣,來自群星的生物已經抵達了地球。
不難想象他們為什麼希望被視為神靈,這也足以解釋他們為什麼會選擇站在納粹一邊。這套策略在西邊是行不通的。無論這些客人的威力多麼駭人,歐美科學家都會對他們進行探索和質疑,人們會提出問題。
但在日耳曼人對納粹主義的瘋狂擁護中,這幫所謂的「阿薩神族」找到了自己的沃土。
克里斯讀過繳獲的德國黨衛軍檔案。甚至早在三十年代和四十年代初,在阿薩神族到達之前,其中就充滿了胡言亂語和神秘主義的內容——關於冰月從天而降和雅利安超級種族的浪漫精神之類的胡扯。在被納粹征服的世界裡,阿薩神族確實會被奉為神明。就像老鼠或鬣狗的邏輯一樣,克里斯看得出外星人選擇站在那一邊的理由,這些該死的傢伙。
在西面天空的映襯下,松樹的剪影猶如道道鋸齒,勾勒出山頂的輪廓。領頭的兩艘船上擠滿了海軍陸戰隊員,他們的任務是登上海灘,向內陸進發。與此同時,海軍的隊伍會準備逃離所用的船隻……就跟他們真的還能逃離似的。
殿後的兩艘船上則載著克里斯的爆破組。
洛基單膝跪在克里斯這艘船的船頭,閃閃發光的眼睛凝視著前方。他雖然黑黢黢的,可是看起來活脫脫就是維京傳奇故事裡的人物。
跟真的似的,克里斯心想。也可能這些生靈確實相信,他們自己就是自稱的那種存在。只有一點克里斯可以確定:必須得打敗他們,否則從現在起,對人類來說,就只剩下黑暗了。
他看了一眼手錶,抬頭望著天空,在雲層中搜尋著能瞥見星光的縫隙。
是的,就在那兒。那顆衛星。插上了牛頓的翅膀,高飛在頭頂上方兩百多英里的位置,每九十分鐘繞地球一週。
當它第一次出現的時候,納粹大發雷霆,宣佈其為占星術上所謂的異象。由於某種未知的官僚主義原因,五角大樓的官員一直隱瞞著這個秘密,直到有一半的人都相信了戈培爾的宣傳。最後,華盛頓才揭開了真相:那是美國的太空飛行器正在繞地球飛行。兩個月來,世界局勢似乎發生了轉機。許多人認為,這項新的技術奇蹟將比原子彈更為重要。
然後,納粹對加拿大的侵略便開始了。
克里斯轉移了自己的注意力,不去想此時發生在大西洋上的事。他真希望自己能有那種新式雷射通訊器,這樣他就可以把這裡的進展情況告訴衛星上的人了。可惜雷射通訊裝置屬於絕密技術,參謀長們不允許將這種裝置帶進敵方的中心地帶。
毫無疑問,納粹肯定在想辦法擊落這顆衛星。誰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從得到了外星人的幫助之後,敵方居然任憑自己早先在火箭技術上的領先水平出現瞭如此嚴重的滑坡。
也許他們再也不能在太空中採取行動了……正如他們無法擊潰我們的潛艇部隊那樣。
可這怎麼說得通呢?外星人怎麼可能無力摧毀如此簡陋的航天器呢?
克里斯搖了搖頭。
這未必有多重要。今晚,大西洋艦隊將面臨滅頂之災。今冬,我們將被迫使用體型最龐大的炸彈,以便堅守住加拿大的陣地……即使我們能拖住他們的腳步,也會使得整個大陸滿目瘡痍。
他看著船頭的那個身影。
才智、勤奮或勇氣怎麼可能戰勝這樣的力量呢?
他遮蓋在皮毛下的肩膀此時顯得很放鬆。洛基曾經承認過,自己是這些「神靈」之中最弱小的一位。即便如此,克里斯也曾見過他徒手拆毀建築物的聲勢。
「洛基。」他輕聲說。
通常情況下,對未經允許就擅自搭腔的人所說的話,阿薩神族們都一概不予理睬。但這一次,那覆蓋著黑毛的身影卻轉過來,注視著克里斯。洛基的表情並不算熱情,但他確實面帶微笑。
「你很不安啊,年輕人,我從你心裡覺察到了。」
他似乎看透了克里斯。
「我很高興,我看到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切的困惑。」
勇氣是阿薩神族最為推崇的人類特質之一,作為傳說中的英靈殿之主,這與他們的設定身份頗為相符。即便這位詭計與背叛之神也同樣如此。
「謝謝你,洛基。」克里斯恭敬地點點頭。
你本可以戲弄我一下的,我嚇得都不敢吐口水了!
洛基的眼睛猶如閃耀著星光的深潭。
「在這命運攸關的戰鬥前夜,正宜施恩於一條勇敢的蟲子。因此我必惠待於你,凡人。問三個問題吧,洛基用自己的生命保證,必定如實回答。」
克里斯眨了眨眼,一時間震驚得根本說不出話來。這樣的情況令他完全措手不及!從馬歇爾總統和海因萊因上將,一直到級別最低的應徵入伍的巴西人,個個都渴望能得到他的回答。他們唯一的這位阿薩神族盟友倨傲而冷淡,只給出過為數不多的暗示和線索,他曾經幫助他們挫敗了納粹的若干陰謀、延緩了死敵推進的步伐,但卻從未做出過方才這樣的承諾。
克里斯能感覺到身後的奧利裡繃緊了身子,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顯眼,好留在一旁偷聽答案。這一回,這位「垮掉的一代」總算閉緊了嘴。
船在晚風中駛入淺灘,松林影影綽綽地出現在他們頭頂上方。他幾乎能聞到幽暗森林的氣息。時間太短了!克里斯搜腸刮肚地琢磨著問題:
「我……你是誰?你從哪裡來?」
洛基閉上眼睛,再次睜開時,黝黑的眼中充滿了陰鬱的哀傷。
「被奧丁所殺的伊米爾體內,海水湧起。
生命之樹伊格德拉西爾,攫住伊米爾之軀。
阿薩神族從鹽與霜中誕生,震撼大地!
巨人和人類的後代、帶來歡笑者即為洛基。」
那生靈凝視著克里斯。
「這裡一直都是我的家園。」他說。克里斯知道,他指的是地球,「我記得一個又一個時代,記得《埃達》當中所說的一切——從芬里斯被縛,到斯克裡姆尼爾的謊言。可是……」
洛基的聲音裡微透著困惑,甚至於沉默了一下。
「可是,這些記憶有點不對勁……像是覆蓋上去的一層,就像苔蘚覆蓋在霜上那樣。」
他晃了晃身子,「說真的,孩子,我都不能肯定地說,我比你大。」
洛基寬闊無比的雙肩聳了聳。
「不過下一個問題你得趕緊問了。我們正在接近集合地點。他們應該會在這裡,而我們必須阻止他們的陰謀——假如現在還不算太晚的話。」
經他這一提醒,克里斯突然想起了眼下的情形,抬起頭來,望著四周籠罩在陰影中的山坡上隱約可見的荒野。
「你確定這計劃有用嗎——集中在一個地方跟這麼多阿薩神族對抗?」
洛基微微一笑,克里斯立刻意識到了他在笑什麼。他就像童話裡的某個傻瓜那樣,為了傻呵呵地尋求安慰而白白浪費了一個問題!但安慰別人並非洛基的強項。
「不,我並不確定,唐突無禮的凡人!」
洛基大笑起來,正在划船的水手們抬起頭來,望著這充滿諷刺意味的兇暴聲音傳來的方向,頓時亂了節奏。「你以為,只有人類才會為了榮耀而直面死亡嗎?今晚,如果別無選擇的話,洛基也會在此地展露自己的勇氣,面對永恆之槍和雷神之錘!」他轉過身來,朝西邊舉起火腿般大小的拳頭,揮動著。侏儒嗚咽著,蹲在主人身旁。
克里斯看見海軍陸戰隊已經登陸完畢。馬洛少校飛快地比畫著手勢,吩咐第一批士兵呈扇形散兵線散開,進入森林。第二排船隻划著槳,被衝力推向滿是碎石的海岸。
他急忙利用剩餘的時間再次提問:「洛基,非洲現在是什麼情況?」
自四九年以來,這片「黑暗大陸」確實陷入了一片黑暗。從突尼西亞到好望角,火焰熊熊燃燒,恐怖的謠言四起。
洛基輕聲低語道:
「在暴怒之時來臨前,蘇爾特爾必須有一個家園。
「備受折磨的人們在那裡大聲呼號,尖叫著要一個了斷。」
這位巨人搖了搖碩大的頭顱,「在非洲和俄羅斯大平原上,恐怖的魔法正在施展,可怕的災難正在上演。」
原先在以色列-伊朗的時候,克里斯曾經見過一些難民——黑人和顴骨高聳的斯拉夫人——他們幸運地從大火中及時逃了出來。即便是他們也不知道內情。唯有那些曾經見過早期的恐怖景象的人——他們的手臂上還烙印著第一批帶有煙囪的集中營裡的編號——才想象得出寂靜無聲的大陸上正在發生怎樣的事。那些面目猙獰的男女都保持著沉默。
克里斯突然意識到,洛基說這些話似乎並非出於憐憫,而是抱著一種實事求是的態度,彷彿他認為這屬於犯錯誤,但並不算什麼非同尋常的惡行。
「恐怖的魔法……」克里斯重複道,他忽然冒出一個想法,「你的意思是說,目的並不僅僅在於屠殺人類?同時還有其他狀況?這跟你為什麼要把那些人從第一批集中營裡救出來有關係嗎?是不是有人正在把他們怎麼著?」
克里斯覺得此處包含著一些重要的東西,一些至關重要的內容。洛基卻只是一笑,舉起了三根手指。
「問完了,時間到。」
他們的船觸底了。水手們跳入冰冷的水中,把船拖上了岩石嶙峋的海岸。不久,克里斯就開始忙著監督他們卸貨了,但他腦子裡卻是一團亂麻。
洛基有什麼事瞞著他,他在笑話克里斯明明離目標那麼近,卻偏偏沒有命中。今晚的這次冒險可不僅僅是為了幹掉幾個異族神靈,背後一定還有更多的意義。
幽暗的森林裡,樹冠高處,一隻烏鴉呱呱地叫著。侏儒扛著一大堆箱子,重量足以壓垮一個人,它翻了個白眼,輕聲呻吟起來,但洛基似乎沒有留意。
「啥他媽隱蔽處啊,老爹。」奧利裡一邊幫克里斯扛起炸彈的導火裝置,一邊咕噥道,「真是‘重頭’戲。」
「沒錯,」克里斯回答,這一回,他確信自己理解了這位「垮掉的一代」的話是什麼意思,「重頭戲。」
他們跟著海軍陸戰隊偵察兵的微弱閃光出發了。
當他們沿著海岸上一條狹窄的小徑往上爬時,克里斯心中的期待之感越來越強烈……這是一種置身於此時此刻的世界中心之感。無論結果是好是壞,全世界的命運都懸於此地。他想不出有什麼比把這座島焚成一片了無生氣的焦土更好的結局了。即便這意味著要他站在炸彈旁邊親手將其引爆,好吧,有機會用生命換來如此寶貴之物的,世上又有幾人呢?
此時,他們已經深入到森林的樹冠之下了。克里斯瞥見了樹下忽隱忽現的動靜,側翼的海軍陸戰隊員們守衛著他們和珍貴的貨物。根據戰前擬定的地圖,他們只需不斷攀登一個又一個高地。只要是在高處,無論將核彈放置在哪個地方,都可以發揮很好的作用。英靈殿會在火焰中灰飛煙滅。
克里斯剛要轉過身,回頭看一眼洛基……但就在此刻,夜空突然間迸發出明亮的光芒。照明彈驀然炸開,撐著小降落傘從樹枝的縫隙裡慢慢飄過。人們猛地衝向掩體,曳光彈照出他們奔逃的影子。前方高處突然響起了槍聲,劇烈的震盪伴著巨響。人們在尖叫。
當迫擊炮開始轟擊他周圍的森林時,克里斯躲到了一片沖天的大火之後。洪亮的大笑聲從高高的山坡上傳入他們耳中,甚至蓋過了爆炸的巨響。
克里斯緊緊抓住一棵樹的樹根,回頭望去。十幾碼開外,侏儒仰面平躺在地,那裡已成一片冒著青煙的廢墟,方才肯定有一發迫擊炮彈不偏不倚正巧砸到了那地方。
但接著他就感覺到一隻手搭在了他肩膀上。奧利裡指了指山上,瞪大眼睛,悄聲低語:「有點兒意思啊,哥們兒。」
克里斯轉過身,向山坡上望去,只見一個巨大的人形身影正大步流星地走下山坡,後面跟著一幫裹著黑袍、全副武裝的人。那龐然大物手拿一根碩大無朋的棍棒形物體,他每擲出一次,便發出尖銳的嘯聲,將樹木和海軍陸戰隊員一視同仁地碾成碎片,把高大的針葉樹點燃,讓人化作肉醬。然後,那武器彷彿自有主張似的,又重新飛回到那個紅鬍子阿薩神族的手中。
克里斯意識到,那不是迫擊炮,而是雷神之錘。
洛基連半點影子都看不見了。h33/h3「好了好了,福金。別怕這些討厭的美國人,他們傷不了你。」
那位名叫奧丁的獨眼神靈坐在烏木寶座上,高高擎起的手中舉著一隻烏鴉,與黑夜融為一體。巨人眼罩上鑲嵌著一顆閃閃發光的寶石,這球形的寶石彷彿比他丟失的那隻眼還能看得更遠。他的腿上橫放著一支閃閃發亮的長矛。
獨眼神靈兩側站著同樣渾身是毛、威風凜凜的阿薩神族,一個金髮碧眼,肩上傲然扛著一柄巨斧;另一個蓄著紅鬍子,懶洋洋地靠在一把錘子上,那錘子足有一個正常人類那般高。
這座大廳極為寬敞,以削平的原木為柱,大廳四周站著保持立正姿勢的衛兵,他們身穿黑色皮衣,衣領上都帶有兩道一模一樣的閃電標記,甚至就連手中擦得鋥亮的步槍也是烏黑一團,黨衛軍制服上唯一的亮色便是紅色的納粹臂章。
奧丁低下頭,凝視著大廳地板上一堆繫著鎖鏈的囚犯。
「哎呀,可憐的福金沒有原諒你們這些美國人。當初,柏林被你們的地獄之火炸彈烤得滾燙的時候,它的兄弟霧尼就葬身其中了。」
阿薩神族的首領剩下的那隻眼睛閃動著兇光,「當同樣的火焰如洪水般吞噬了我聰明的孩子、我那能洞視世間的海姆達爾時,誰能責怪我這隻可憐的守望鳥呢?誰又會無法理解身為父親的悲痛呢?」
這支命運不濟的突擊隊中倖存的人們精疲力竭地躺在冰冷的石地上。馬洛少校昏迷不醒,奄奄一息,根本答不出話來;但一名自由英國的志願兵卻站起來,把身上的鎖鏈拽得叮噹作響,在高大的王座前啐了一口唾沫。
「皮爾森!」奧利裡想攥住男子的胳膊,但那英國人握緊拳頭,掙脫了他的拉扯。
「是啊,他們在柏林把你的寶貝兒子給幹掉了,你不也把倫敦和巴黎的人全殺光了嗎?!要我說,美國佬太慫了,居然就這麼罷休了。他們本來應該繼續的,把剩下的雅利安婊子和小崽子們統統給炸……」
一名黨衛軍軍官把他撞倒在地,打斷了他藐視的豪言。士兵們的槍托一次又一次地砸下。終於,奧丁揮了揮手,讓他們歸位。
「把屍體帶到大圓殿中心,為他舉行全套葬禮。」
那軍官猛地抬起頭,奧丁卻用一種篤定他會聽命的口氣咕噥道:「我們珍視勇氣,即便是敵人身上的勇氣也一樣。在芬布林之冬降臨的時候,我要這個勇敢的人陪著我。」
身穿黑色制服的衛兵們砍掉了軟綿綿的屍體上的鎖鏈,此時,奧丁輕輕拍了拍烏鴉的脖子,餵給它一小塊肉。他對站在身旁的那個紅頭髮大個子說道:
「托爾,我的兒子,其餘這些都歸你了。我承認,這點兒獎賞實在少得可憐,不過他們確實表現得很英勇,跟著那騙子跑了這麼遠。你打算拿他們怎麼辦?」
巨人用戴著足有小狗般大小的長手套敲了敲錘子,跟他的身材一比,就連洛基都相形見絀了。托爾走上前來,在他的階下囚身上掃視了一圈,似乎在尋覓著什麼。他的目光落在克里斯身上時,似乎閃爍了一下。托爾的聲音猶如地震發出的轟鳴一般低沉:
「父親,我願意屈尊跟其中的一兩個談談。」
奧丁點點頭。
「找個坑把他們丟進去,」他對不遠處的一名黨衛軍將軍說,那將軍腳跟一碰,深深彎下腰去,「等著我兒子開恩吧。」
納粹們把克里斯和其他倖存者拖走了,但克里斯還是無意中聽到年老的阿薩神對他的後代說:「你先儘量打聽打聽那個狼崽子洛基的事,然後就把他們拿去當祭品吧。」h34/h3可憐的馬洛少校有一件事說得對:假設沒有阿薩神族之類的傢伙幫忙,納粹永遠也贏不了。希特勒和他手下的那夥人肯定從一開始就相信,他們能用某種方式召喚出遠古的「神靈」,否則他們肯定不敢貿然發動這樣一場戰爭、一場必定會把美國捲進來的戰爭。
事實上,到1944年初,一切似乎都已經塵埃落定了。當然了,盟軍還是得付出極其慘痛的代價,但在國內,再也沒有人害怕會戰敗了。俄國人正從東線推進。羅馬幾乎已經被佔領,地中海成了被盟軍包圍的一個湖。日本人行將崩潰——在一座又一座島嶼上,他們不是被擊退,就是遭圍困。與此同時,有史以來最聲勢浩大的一支無敵艦隊在英國集結起來,準備橫渡英吉利海峽,將納粹這一毒瘤徹底割除。
在美國各地的工廠和造船廠,民主黨人的兵工廠在一個月內生產的戰爭物資比第三帝國鼎盛時期的年產量還多。每隔幾小時,就有船隻駛離航道;每隔幾分鐘,就有一架飛機起飛。
最重要的是,在義大利、非洲和太平洋地區,由農民和城裡的小夥子們組成的一幫烏合之眾,經過訓練成了一支大軍中的合格戰士。即便單打獨鬥,他們也能抵擋得住有經驗的敵人,更何況在人數上還超過了敵方。
已經有人在談論戰後的復甦、協助重建的計劃,以及一個將和平永遠維繫下去的「聯合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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