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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克莉絲汀·凱瑟琳·露什kristinekathrynrusch著
艾德琳童文譯
如果記憶等於創傷,
如果重生等於遺忘……
克莉絲汀·凱瑟琳·露什,美國著名科幻作家、編輯,《紐約時報》和《今日美國》暢銷書作家。她是所有已故和在世作家中,唯一以作家和編輯的雙重身份獲得雨果獎的一位。克莉絲汀的創作涉及科幻、奇幻、懸疑等多個文學型別,以中短篇為主,擅長刻畫人物與構造懸念,代表作《千禧寶貝》曾獲2001年雨果獎最佳短中篇小說獎。
《月球孤兒》1998年首次發表於《阿西莫夫科幻小說》雜誌,隨後獲得了1999年阿西莫夫讀者投票獎,以及同年的雨果獎、星雲獎、軌跡獎和西奧多·斯特金紀念獎提名。
我閉上眼睛,她就出現在我的腦海裡,就像我第一次看到她時一樣:瘦小、虛弱,有著不自然的蒼白皮膚和斜睨的巧克力色眼睛。她的頭髮是白色的,就像夜晚無雲的月色。她的眼睛似乎是那張憔悴的小臉上唯一的色彩。她七歲了,但看起來才三歲。
我們以前從沒見過這樣的孩子。
或許以後也不會再見到了。
我們有三個孩子,過著幸福的生活。做這個決定不是因為衝動,但我們確實也覺得應該回報社會。我們的家很大,而且生活富裕:任何孩子都能從中受益。
這樣對所有人都好。
一切都源自那些宣傳冊。第一次看到它們,是在我們家附近的一間露天咖啡館裡。當時我們正在吃午飯,無意間瞥見了一些流動的色塊,那是一張轉瞬即逝的孩子的臉。丈夫和我都開啟了宣傳冊的顯示介面:
在月球茫茫遠景的映襯下,地平線上的地球就像一個藍白相間的巨大球體,一位若隱若現的神靈,清新、健康卻不知何故充滿了罪惡感。月球自身看起來像是不毛之地,一如既往,直到人們把目光聚焦,才會看到面向群星的凹坑和破碎的環形山。我開啟的第一本宣傳冊邊角上印著斑斑血跡。它們零星地散落在凹坑和巨石上,並在月塵上留下拳頭大小的坑洞。我知道這是怎麼形成的。我們每次下載新聞,都會看到那種高速步槍在低重力環境下的射擊效果。
這些宣傳冊從月球開始,以難民的臉結束:蒼白、疲憊、困惑。飛向地球的客運飛梭幾乎都停航了。起初是那些有錢人來地球,但我們看到那些宣傳冊時,月地通道已經發生了變化。只有那些在地球有家屬的人才能回來,而且家屬還必須願意承認親屬關係——並有官方檔案作證明。
這些規則不適用於兒童、孤兒以及未成年的戰爭難民。他們獲准來到地球,前提是身體條件能滿足,願意被收養,並且願意放棄他們在月球上的一切權利。
想要有一個家,他們就不得不放棄群星。
我們被安排在蘇福爾斯接她,那是離我們家最近的星際飛梭停泊點和拘留中心。停泊點偏僻且荒涼,是政治犯和星際戰士的遠航出發點。它建在起伏的大草原上,是一處龐大的建築群,周圍的雷射柵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每個入口都有警衛,還有一些警衛在上空盤旋。我們在手持雷射槍的衛兵引導下進入了主樓,那是一座世紀前的建築,鋼筋混凝土結構,實用、冰冷,樣式老舊。大廳裡有一股黴味兒。混凝土剝落,弄得到處都覆蓋著一層細細的灰塵。
艾奇婭是乘前一艘飛梭來的。她已經去過排毒室和醫務室:通過了精神病學測試和身體檢查。直到他們叫我們的名字,我們才知道會認領到她。
我們被指定在一個沒有窗戶的混凝土房間見她,這裡沒有陽光,隔絕了世界,而且沒有任何傢俱。
門開了,一個小孩出現在那裡。
瘦小,蒼白,虛弱。眼睛大得像月亮,比最黑的黑夜還要黑。她站在房間中央,兩腿分開,雙臂交叉,好像已經在生我們的氣了。
一個電腦模擬的聲音在我們周圍迴盪:
這是艾奇婭,她是你們的了。請帶著她,穿過左側的門。在那兒等候的飛梭將把你們送往預先指定的地點。
聽到這聲音後我就起身了,她卻一動不動。我丈夫走到她跟前,蹲了下來,而她則怒目而視。
「我不需要你們。」她說。
「我們也不需要你,」他說,「但我們想收養你。」
她繃緊的下巴鬆弛了一些。「你在替她說話嗎?」她暗指著我問道。
「不。」我說。我知道她想要什麼,她想早點確認自己不會剛逃出戰爭的虎穴,又掉進家庭紛爭的狼窩。「我替自己說話。我希望你能跟我們一起回家,艾奇婭。」
她凝視著我們倆,沒有放鬆警備,也沒有改變那個強有力的站姿。「為什麼你們想收養我?」她問道,「你們甚至都不認識我。」
「我們會認識的。」我丈夫說。
「然後你們就會送我回去。」她說,語調苦澀,我聽出了裡面的恐懼。
「你不會回去的,」我說,「我向你保證。」
這個保證很容易做到。即使對月球孩子的領養沒有成功,也沒有人會被送回月球。
鈴聲在頭頂響起。他們已經發出警告,我們必須馬上離開。
「該走了,」我丈夫說,「帶上你的東西。」
她的第一反應看上去既震驚又像是被出賣了,但她迅速掩飾了過去。我甚至覺得是自己看錯了。她眯起了那雙可愛的巧克力色眼睛。「我從月球來,」她的語氣裡帶著諷刺,我們自己的孩子是不會這樣說話的,「我們什麼都沒有。」
我們在地球上了解到的月球戰爭只是冰山一角。新聞影片全都模稜兩可,而我也沒有耐心去上月球歷史課。
對月球狀況的速寫是這樣的:月球的經濟資源稀缺。一些存在了幾年的殖民地都是自給自足的,其他的則不然。來自地球的貨物非常珍貴,它們被指定派送到特殊的地方,但常常送不到。為了獲得這些稀缺資源,搶劫、偷盜以及謀殺時有發生。有時甚至會爆發小規模的衝突,有幾次衝突還逐步升級。環形山遭到破壞,衝突最嚴重時,有兩塊殖民地毀於戰火。
那時,我根本不瞭解情況,只是從一位教授那裡得到了一些膚淺而憤世嫉俗的評論:「當殖民地遠離宗主國時,他們總是為爭奪統治權而鬥爭。」我甚至還在派對上重複過這句話。
我當時不知道他的評論其實過分簡化了宇宙中最複雜的情況之一。
我也不明白這樣的事件會讓人類付出多大的代價。
就這樣,直到我有了艾奇婭。
我們訂了一艘私人飛梭返回,當然,如果我們在公共街道上徒步走回去也沒關係。我試著跟艾奇婭攀談,但她就是不說話。她一直盯著窗外,當我們快到家時,她明顯變得焦躁起來。
內巴加莫湖很小,是遍佈威斯康星州北部的數百個小湖之一,也是蘇必利爾湖周邊一處很受歡迎的度假勝地。許多人擁有這兒的避暑莊園,有些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紀晚期。在二十一世紀早期,避暑莊園被廉價出售。多數被在這裡已經擁有土地的家庭買下,他們痛恨內巴加莫的擁擠喧囂。我的家族買下了十五塊地。我丈夫家買下了十塊。有些人曾開玩笑說,我們的婚姻是當時最重要的土地兼併之一。
有時我覺得它並非玩笑,這是雙方家庭都期望的事。我和丈夫之間感情和睦,冷暖自知,但是沒有真正的激情。
很久以前,我曾經與另一個男人——準確地說是一個男孩兒——分享過激情,現在我只在影像中記得它,就像一段幾十年前看過的影像,或是一幅描繪別人生活的畫作。
丈夫和我結婚時,我們就像一個氣勢洶洶的收購集團。我們拆掉了我家的避暑莊園,因為它既沒有升值潛力,也沒有歷史價值。然後,我們在我丈夫家的土地上重新建了一座。老式的別墅變成了一處有著寬闊草坪的莊園,草坪向下一直延伸到泥濘的湖邊。晚上我們坐在遊廊上聆聽蟬鳴,直到夜色漸深。然後我們瞭望著群星和它們在湖面上的倒影。運氣好的話,我們能看到北極光,但這種機會不多。
這就是我們帶艾奇婭來的地方。這裡有她從未真正見過的如茵綠草和參天樹木,她肯定也沒有見過湖泊、藍天,和從地球上可以仰望到的群星。她已經在南達科他州看到了,月球人眼中地球才有的東西——褐色的塵土,新鮮的空氣。然而她的接觸是有限的,她還沒有真正感受過陽光和大自然。
我們並不確定這會對她產生什麼影響。
還有很多事情是我們不知道的。
我們的女兒們在門廊裡按年齡大小排好了隊:凱莉,十二歲,個子最高,站在靠門的地方;蘇珊,我們的老二,挨著她站著;而安妮則獨自站在門廊附近。她們兩兩之間正好相差三歲,百年來這都被認為是最佳的年齡差。我們遵循著這些規律生出她們,養育她們。
艾奇婭是唯一的例外。
當我們走下飛梭時,安妮——最勇敢的一個,向我們走來。對於六歲的孩子來說她是矮小的,但仍比艾奇婭高大。安妮完美地糅合了我們的優點——丈夫明亮的藍眼睛和淡金色的頭髮,以及我深色的皮膚和充滿異域風情的面容。有一天她會出落成我們家的小美人兒。丈夫還總說這太不公平了,她不僅聰明伶俐還我見猶憐,真是好事兒全佔。
「嗨。」她站在草坪的中央喊道,她沒有看我們,而是看著艾奇婭。
艾奇婭停住腳步。她走在我前面,她一停,我也不得不停下腳步。
「我和她們一點兒都不像,」她怒視著我的女兒們說道,「我不想變成那樣子。」
「你不必像那樣。」我溫柔地說。
「但你將會很有教養。」我丈夫說。
艾奇婭朝他皺了皺眉,在那一刻,我想,他們的關係就註定了。
「我猜你就是那個掌上明珠。」她對安妮說。
安妮咧著嘴笑了起來。
「說對了,」她說道,「這樣總比當一個被寵壞的調皮鬼好。」
我屏住呼吸。我們都知道「掌上明珠」和「被寵壞的調皮鬼」之間沒多大區別。
「你們這裡有一個被寵壞的調皮鬼嗎?」艾奇婭問道。
「沒有。」安妮說。
艾奇婭看著房屋、草坪、湖泊,輕聲地說:「現在你們有了。」
稍後,我丈夫告訴我那話在他聽來就是個下馬威。不過我倒覺得那是一句驚歎。而我的女兒們則完全有一套自己的見解。
「我覺得為了爭得這個頭銜,你得和蘇珊打架。」安妮說道。
「才不要!」蘇珊在門廊裡喊道。
「看見沒?」安妮說道。然後,她拉起艾奇婭的手領著她走上了臺階。
第一天夜裡,我們被陣陣尖叫聲驚醒了。我從深睡中醒來,坐起身準備作戰。起初,我以為自己的連結還開著,我是聽著催眠故事入睡的。我的連結具有自動關閉功能,但我有時會忘記設定它。最近幾天發生了那麼多事,我想我可能又忘記設定它了。
我注意到丈夫也坐起來了,昏昏沉沉地揉著惺忪的睡眼。
尖叫聲沒有停止,它們是那樣尖銳刺耳。過了一會兒我聽出了那聲音。
是蘇珊。
在意識到是蘇珊之前我就下了床,還來不及拽起衣服就跑下了客廳,睡袍隨著我飄動著。丈夫緊隨身後,我能聽到硬木地板上傳來他沉重的腳步聲。
當我們衝到蘇珊的房間時,她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輕聲啜泣著。滿月的柔光穿過窗紗照亮了碎布地毯和老式的粉色床單。
我挨著她坐下,用胳膊攬著她。她瘦小的肩膀顫抖著,呼吸急促。我丈夫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發生什麼事兒了,親愛的?」我問道。
「我——我——我看見他了,」她說,「他的臉爆炸了,血嘩啦啦地流了下來。」
「你睡前是不是又看錄影了?」我丈夫同情地問。我們都知道,如果她承認了,那麼明早就會挨訓,告誡她在睡覺前不要往腦子裡塞刺激的東西。
「沒有!」她哭著說。
她顯然還記得之前的那些教訓。
「那是什麼原因?」我問道。
「我不知道!」她說著,然後又哭了起來。我把她抱在懷裡,但她還是緊緊抓著她爸爸的手不放。
「他流血後發生了什麼,寶貝兒?」我丈夫問道。
「有人抓住我了,」她靠著我說,「想把我從他身邊拉走,可我不想走。」
「然後呢?」丈夫的聲音依舊溫和。
「我醒了。」她說,呼吸愈發急促。
我輕撫著她的頭,讓她靠近些。「沒事兒,親愛的,」我說,「那只是一個夢。」
「但感覺好像真的。」她說。
「現在你回到這兒了,」我丈夫說,「就在這兒。在你的房間裡。我們也在這兒,和你在一起。」
「我不想回去睡覺了,」她說,「一定要睡嗎?」
「是的。」我說,睡覺總比醒著害怕要好,「不過,我會設定豪斯給你講一個輕鬆的故事,來一點兒音樂,也許再來點兒動畫。你看怎麼樣?」
「我要看蘇斯博士。」她說。
「那可不一定能讓你放鬆。」我丈夫說道,顯然想起了豪斯播放的《戴帽子的貓》把凱莉嚇得對任何貓科動物都怕得不行。
「這可是蘇珊。」我柔聲地提醒他。在三歲時,她通宵達旦地玩綠雞蛋與火腿的遊戲,豪斯的聲音嗡嗡地響個不停,幸虧我們的房間在大廳的另一頭。
然而她已經不再是三歲了,而且已經好幾年都不想看蘇斯博士了。這個夢真的嚇到她了。
「乖孩子,如果你再有什麼麻煩,」我丈夫對她說,「過來找我們,好嗎?」
她點點頭。丈夫緊握著她的手,而我則抱起她放到床上。丈夫給她蓋上被子。當我把她放下時,蘇珊仍緊緊地抱著我。「如果我閉上眼睛,會再回到那個夢裡嗎?」她怯怯地問。
「不會的,」我說,「你會聽著豪斯的故事好好睡一覺。如果你又做夢了,也會是個好夢,比如陽光照在花朵上,夏天波光粼粼的湖面。」
「你保證?」她聲音顫抖地問道。
「我保證。」我說。然後,我將她的兩隻小手從我的脖子上拿下來,親了親,放在了被單上。接著,我親吻了她的額頭。丈夫也照做了,當我們離開時,她正在設定豪斯執行閱讀程式。
關門的瞬間,我看到了正在開啟的《綠雞蛋和火腿》的動畫在牆上閃爍著。
第二天早晨一切看上去都很好。當我下樓去吃早飯時,廚師已經把食物端上了飯桌,每個盤子都配了一個保溫碟。炒雞蛋看上去有些鬆垮,它們放在那兒至少有一個小時了,就連最新的保溫碟設計也沒能阻止它變軟。另外還有法國吐司,以及蘇珊最愛的華夫餅。新鮮的藍莓鬆餅飄著香氣,我笑了。所有的用人都努力讓艾奇婭有回家的感覺。
丈夫坐在他的位子上,小口喝著咖啡,掰開一塊鬆餅,同時進行著遠端會議。他的盤子推到了一邊,裡面還剩了些雞蛋和火腿。
「早上好。」當我坐到桌對面的位子上時,我說道。這張桌子是橡木的,從1851年開始就在我的家族裡流傳,它是我母親的族人從歐洲買回來,又當作結婚禮物送給了我的曾曾曾……父母。女管家把它擦得鋥光瓦亮,而且只選用亞麻質地的餐墊來阻擋飛濺的食物。
桌上連一道劃痕都沒有。
丈夫用一支粘著藍莓醬的手向我打招呼時,廳外傳來了笑聲,我抬頭一看,凱莉進來了,她抱著蘇珊。蘇珊看起來還是魂不守舍。深深的眼袋說明《綠雞蛋和火腿》並沒有起作用。她是大姑娘了,不會來找我們——昨晚離開她時我就知道了——但我希望她沒有把昨晚剩下的時間都用在聽豪斯講故事上,在虛擬的聲音和圖畫中尋找安慰。
小姑娘們看到我時還微笑著。
「什麼事兒這麼有趣?」我問。
「是艾奇婭,」凱莉說,「你知道嗎?她穿著別人的舊衣服。」
不,我不知道,但這並沒有讓我感到意外。對於我的女兒們來說,她們只擁有最好的。有時她們對於生活的瞭解——或對生活常識的缺乏——反倒使我震驚。
「人們為了省錢常常這麼做,」我說,「但她以後不會再穿舊衣服了。」
媽媽在嗎?是安妮,她直接給我發了封電子郵件。即時提示出現在我的左眼前:你能上來一下嗎?
我眨了下眼睛,翻過了這條資訊,嘆了口氣把椅子向後推開。我早該知道在艾奇婭來的第一個早晨,姑娘們一定會鬧出什麼事兒來。那笑聲本應讓我有所警覺。
「記住,」當我站起來時說,「只有一道主菜。不管你們的父親說什麼。」
「媽,別這樣!」凱莉叫道。
「我說過了,就這樣。」我說,然後匆匆爬上了樓梯。我知道安妮在哪兒。在電子郵件中,她發給我一張圖片——那是艾奇婭的房門。
當我靠近時,聽見了安妮的聲音:
「……別在乎。她們是臭便便。」
「便便」是安妮會使用的最髒的字眼,至少到目前為止是這樣。每當她用這個詞,她都會特地加重語氣,這個詞已經成了她的代表詞彙。
「這是我的裙子。」艾奇婭說。她的聲音聽上去鎮靜而剋制,但我覺得昨天她的聲音還沒有這麼破碎不堪,「這是我僅有的東西。」
這時,我走進了房間。安妮在床上,床鋪被仔細地收拾過了。如果不是在前一晚給艾奇婭蓋過被子,我絕不會想到她在這兒睡過。
艾奇婭正站在靠窗的座位旁,凝視著草坪,好像不敢讓它離開她的視線。
「實際上,」我輕聲地說,「你有滿滿一櫃的衣服。」
謝謝,媽媽。安妮給我傳送了一條訊息。
「那些衣服是你們的。」艾奇婭說。
「我們領養了你,」我說,「我們的就是你的。」
「你不明白,」她說,「只有這件裙子是我的,我就只有這麼多了。」
她抱著那件衣服,抱得緊緊的,生怕我們會拿走它。
「我知道,」我溫柔地說,「我知道,親愛的。你可以留著它,我們不會拿走它的。」
「她們說你會的。」
「誰說的?」我心頭一沉,問道。我已經知道是誰了。我的另兩個女兒,「凱莉和蘇珊?」
她點點頭。
「好吧,那是她們說錯了。」我說,「這家裡,我丈夫和我才說了算。我們永遠不會拿走你的東西,我保證。」
「你保證嗎?」她低聲問著。
「我保證。」我說,「現在,去吃早飯吧?」
她望向安妮,想徵求她的同意,而我則想緊緊擁抱我的小女兒。她已經決定要照顧艾奇婭了,和她結成夥伴,讓艾奇婭能更容易融入這個大家庭。
我真為她驕傲。
「吃早飯嘍,」安妮說著,我在她的聲音裡聽出了一種以前從未聽到過的語調,「這是一天裡的第一餐。」
政府已經向孩子們提供了標準營養補充劑。在來我們家以前,艾奇婭還沒有在地球上吃過飯。
「你們還給每一餐起名字?」她問安妮,「你們每天吃那麼多頓?」然後她用一隻手掩住嘴,好像驚訝於自己竟然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一共三餐。」我說,儘量讓聲音自然些。但聽起來反而像是在辯解,好像我們吃得太多一樣,「我們一天只吃三餐。」
第二天晚上,一切安然無恙。到第三天,我們已經形成了慣例。我先陪我的姑娘們,然後再去艾奇婭的房間。她不喜歡豪斯和豪斯講的故事。無論我怎麼設定,豪斯的聲音總是嚇到她。這讓我不禁憂慮,到時候該怎麼讓她連結進來?如果她覺得豪斯令人生厭,那想象一下她會如何看待持續的彈幕資訊,或是瞬間滾過眼睛的電子郵件,或是在她大腦裡突然出現的影像。她幾乎已經過了容易建立連結的年紀。我們必須儘快讓她適應下來,要不然,她的餘生都會處於劣勢中。
也許讓她不安的是聲音。之所以讓聲音成為可選擇項,是因為曾有太多人,無法分辨出他們大腦中的聲音。或許艾奇婭就是其中之一。
是時候弄清楚這個問題了。
我還沒和丈夫談起這個話題,他似乎很快就對艾奇婭冷淡了下來。他覺得艾奇婭不正常,因為她不像我們的姑娘們。我提醒他艾奇婭沒有她們的那些有利條件,他卻回應說她現在有條件了。他覺得既然艾奇婭的生活變了,她也應該有所改變。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事情並非這麼簡單。
就在第二晚,我意識到她害怕睡覺。她讓我儘可能地多留一會兒,而當我終於離開時,她要求讓燈一直亮著。
豪斯說她整晚都亮著燈,而計算機紀錄表明,她從凌晨兩點四十七分就開始平穩呼吸了。
第三天晚上,她問了我一些問題——簡單的問題——比如關於早餐的,我回答了她,並且沒有表現出之前的防備心理。我控制著自己的感情,我震驚於一個孩子會問,吃完飯後胃裡令人愉快的疼痛是怎麼回事(「你吃飽了,艾奇婭。那是你的胃在告訴你它很快樂。」),或是為什麼我們堅持每天至少洗一次澡(「如果不經常洗澡就會散發臭味,艾奇婭。你注意到了嗎?」)。提問時,她的眼珠滴溜溜亂轉,手緊握著被單。她明白她理應知道答案,而不是去問我的兩個大女兒或是我的丈夫,她非常努力地讓自己看上去很老練。
姑娘們已經不止一次地羞辱她了。衣服事件讓她們著魔,她們嘲笑她不願意和任何事情扯上關係。她甚至不願在餐桌上佔有一席之地。她似乎深信我們一有機會就會把她趕出去。
第四天晚上,她終於袒露了自己的恐懼。她旁敲側擊地問了我那個問題,身體比平時更加僵硬:
「如果我打破了什麼東西,」她問道,「會怎麼樣?」
我強壓下想問她打碎了什麼的衝動。我知道她沒弄壞任何東西,否則即使姑娘們不告訴我,豪斯也會告訴我的。
「艾奇婭,」我坐在她的床邊說,「你是害怕自己做了什麼事兒會被我們拋棄嗎?」
她縮了一下,好像我打了她似的,然後順著被單滑了下來。手中的布料被捏得皺巴巴的,在她開口說話之前,下頜就開始顫抖了。
「是的。」她低聲說道。
「他們把你帶到這裡之前,沒有跟你解釋過這件事嗎?」我問。
「他們什麼也沒說。」那種刺耳的語調又出現在她的聲音裡,自從第一天起,我就再沒聽到過那種語調了,那是她第一次表達自己的意見。
我向前傾身,第一次把她攥緊的小拳頭握在了手中。我感覺到她瘦削的指關節頂著我的手掌,織物輕柔地掃過我的皮膚。
「艾奇婭,」我說,「從我們收養你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們法律上的孩子了。無論發生什麼,我們都不能拋棄你。那樣做是違法的。」
「人們常做違法的事。」她低聲說。
「那是有利可圖的時候才做。」我說,「失去你,對我們來說一點兒好處都沒有。」
「你那樣說是為了顯得仁慈。」她說道。
我搖了搖頭。真正的答案是殘酷的,殘酷得讓我不願說出來,但我不會就這樣算了。她不會相信我,她會認為我是在鬆懈她的意志。我確實想寬慰她,但不是通過禮貌的謊言。
「不,」我說,「我們簽署的協議是有法律約束力的。如果我們不把你當作家裡的一員,我們不僅會失去你,還會失去其他女兒。」
我特別驕傲地加上了「其他」這個詞。我猜測,如果我丈夫和她有這樣一番對話,他一定會忘記加上這個詞。
「會這樣嗎?」她問道。
「是的。」我說。
「這是真的嗎?」她問道。
「真的,」我說,「我可以明早就下載這個協議和附屬檔案給你看。如果你願意,豪斯可以在今晚給你念這份標準協議,每個人都要簽署的。」
她搖了搖頭,使勁地把小手往我手掌裡按,「你能——你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她問道。
「什麼問題都可以。」我說道。
「我不需要離開嗎?」
「永遠不。」我說。
她皺起眉頭,「即使你們死了?」
「即使我們死了,」我說,「你有繼承權,就像其他的姑娘一樣。」
說這話時我的胃在打結。我從未對自己的孩子提過錢的事情,我猜她們知道。而現在我正在告訴艾奇婭,無論從什麼意義上來說,她都還是一個陌生人。
一個不知繼承權為何物的陌生人。
我故意笑了笑,讓接下來的話顯得輕描淡寫,「我猜有規定禁止在床上殺害我們。」
她的眼睛睜大了,瞬間充滿了淚水。「我絕不會那麼做。」她說。
我相信她。
隨著我們相處越來越融洽,她開始給我講以前的生活。她只是隨口提及,就好像以前發生的事情不再和她有關似的。但在她平靜的敘述裡,我能感受到她內心深處洶湧的波瀾。
她講的故事令人毛骨悚然。她並不是像我想象的那樣,在嬰兒時期就成了孤兒。相反,她生命裡的大部分時間是和一個家庭成員在一起的,他去世後不久,她就被帶到了地球。不知為何,我一直覺得她是在孤兒院裡長大的,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的那種孤兒院,類似於狄更斯筆下的,或者著名的先鋒電影人在弗拉茨拍攝的那樣。我沒有意識到那些地方在月球上是不存在的。孩子們要麼被收養,要麼自生自滅,看看他們能不能自己活下來。
在她來到我們家之前,她從來沒有睡過床。她不知道糧食是可以種植的,儘管她聽說過這個神奇的傳聞。
她不知道人們能夠接受她,是因為她就是她,而不是因為她能為他們帶來什麼。
我丈夫說她是在利用我的同情心,好讓我永遠不讓她走。
但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她走。我已經簽署了檔案並做了口頭承諾。而且我喜歡她。我絕不會讓她走的,就像我不會讓自己的親骨肉走一樣。
我一度希望他也會有同樣的想法。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能漸漸關注到艾奇婭那些不那麼緊迫的需求。她開始使用豪斯——她對它最初的反感是基於在月球上發生的一些事,對此她從未細說過——但豪斯無法教會她所有的事。安妮引導她去閱讀,而艾奇婭常常會讀給自己聽。她領會得很快,而我則很驚訝她竟然沒有在月球的學校裡念過書,後來才有人告訴我,大多數月球殖民地根本沒有學校。孩子們都是在家學習的,如果他們有一個穩定的家的話。
安妮還給艾奇婭演示如何操作豪斯去閱讀自己還看不懂的東西。她很快就運用自如。晚上,當我睡不著時,我會去看看姑娘們。我經常不得不開啟艾奇婭的房門,親自關掉豪斯。艾奇婭會伴著低沉的男聲入睡。她從不看影片,她說她只喜歡文字,她沒完沒了地聽它們,好像永遠也聽不夠似的。
我下載了有關兒童發展和學習曲線的資訊,它們和我記得的一樣:一個在十歲前沒有建立連結的孩子,會在所有方面都明顯落後於同齡人。如果在二十歲之前還沒有連結,在現代社會,她將永遠不能成為一個正常的成年人。
艾奇婭的連結,將是她進入我的女兒們早已熟悉的世界的第一步,地球文化拒絕了很多逃去月球的人。
幾番猶豫後,我約了我們的介面醫生羅納德·卡洛。我照例沒有告訴我的丈夫。
我對我的丈夫太瞭解了,我們的姻緣在一開始就是註定的。我們有著溫暖而融洽的關係,比大多數同齡人要好得多。我一直很喜歡我的丈夫,也一直很欣賞他跨越生活中每一道障礙的方式。
其中一道障礙就是羅納德·卡洛。在獲得了所有的證書、執照和獎項後,羅納德·卡洛來到聖保羅,聯絡了我。他已經知道我的女兒凱莉需要連結,於是主動提出要幫助她。
我本想拒絕他,但我的丈夫,一個實用主義者,核查了他的證件。
「多讓人悲哀,」我的丈夫說,「他已經成為這個國家最好的介面醫生之一了。」
我不認為這讓人悲哀。我只覺得這比較麻煩。在我十六歲的時候,我的家人禁止我去見羅納德·卡洛,但我沒有聽他們的。
所有的姑娘,尤其是在家接受教育的,都有過線上羅曼史。有人進入影片點播進行虛擬性愛,只有少數人進展到實際的身體接觸——而在這些人裡,又只有一小部分最終修成正果。
十六歲時,我和羅納德·卡洛一起從家裡逃了出來。他也是十六歲,長得很英俊,如果我記憶中僅剩的那些影像能說明什麼的話。我覺得我愛他。我父親一直在監視我的電子郵件,他派了兩名警察和他的私人助理把我帶回了家。
這個丟人的結果讓我大病一場,在床上躺了整整半年。從那時起,我未來的丈夫每天都來看我,我對他的大部分記憶就是從那個時候形成的。有他做伴我很高興。曾經跟我很親近的父親,在我跟羅納德私奔後,就很少跟我說話,對我就像個陌生人。
在我結婚很久以後,當羅納德重新出現在北方時,我丈夫表現出天生的寬容。他知道羅納德·卡洛不再是我們的威脅。為了證明這一點,他讓我搭短程飛梭到雙子城給凱莉進行連結手術。
此後,羅納德對我並沒有什麼出格的舉動,儘管他經常悲傷地看著我,而我不會做出半點回應。我丈夫是放心的。他凡事都力求最好,而且因為我丈夫難以面對大腦的操作,尤其是那些需要晶片、雷射以及遠端定位裝置的大腦操作,他更希望讓我來處理孩子們的介面需要。
雖然我已經斷了念想,但我與羅納德·卡洛依然維持著私人關係。他沒有把我當作病人,也沒有把我當作病人的母親,而是把我當作朋友。
僅此而已。
連我丈夫都知道。
儘管如此,在預約的那個下午,我還是走進了臥室,確定我丈夫是在他的辦公室,然後關上門,用連結給羅納德傳送了一條資訊。
他的回覆瞬間就出現在我的左眼上。
你沒事吧?他像往常一樣答覆,好像我們沒有聯絡的這些日子,他已經預料到我身上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
很好。我回復,我不太喜歡這種私人問題。
姑娘們怎麼樣?
也很好。
那你想連結聊一會兒?又來了,他總是這樣。
而我像往常一樣回覆:不,我是要幫艾奇婭做一個預約。
那個月球小孩兒?
我笑了。除了我丈夫和羅納德,所有人都認為我們收養孩子是瘋狂的。但我覺得我們有這個能力,而且正因為我們可以,也正因為有那麼多人在受苦,所以我們也應該這樣做。
我丈夫或許有他自己的原因。但從艾奇婭進門第一天起,我們就從沒有真正討論過這些了。
那個月球小孩兒,我回複道。艾奇婭。
好聽的名字。
好看的女孩兒。
一陣沉默,似乎是他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總是閉口不談我的孩子。她們是他無法接入的連結,是和我丈夫之間牢不可破的連結,也是我和他之間永遠都不會擁有的連結。
她沒有介面。我打破了沉寂。
完全沒有?
沒有。
他們有沒有跟你講過她的事兒?
只知道她是個孤兒。你知道的,他們只提供一些泛泛的資料。發這些話我覺得有點奇怪。我當然是在辦手續的每一步都詢問了相關資訊。而且我丈夫也是如此。但當我們核對記錄時才發現,每次我們被告知的都是相同的東西——我們想要一個孩子,我們將得到一個孩子,那孩子會跟著我們開始全新的人生。過去並不重要。
活在當下才重要。
她多大了?
七歲。
嗯。用不著走程式,但可能會有一些混亂。她的大腦一直都是孤立的。她情況夠穩定了嗎?可以應對這個變化了嗎?
我真心糊塗了。我從未遇到過一個沒有連結的小孩兒,更不用說和一個這樣的小孩兒生活在一起了。我不明白那句話裡的「穩定」是什麼意思。
我的沉默顯然已經足夠回答了。
我會做一個檢查,他傳送道。別擔心。
好的。我準備結束這次對話。
你確定一切都好嗎?他傳送道。
一切都好,一直都好。傳送完這條資訊後,我切斷了連線。
那天夜裡我做了個夢。那是一個奇怪的夢,就像一段虛擬現實影像,擁有完整的情感和所有的五感。但它也有虛擬現實的距離感——那種奇怪的感覺,好像那個經驗不是我自己的。
我夢見自己在一條骯髒的、塵土飛揚的街道上。空氣稀薄而乾燥,我從來沒有呼吸過這樣的空氣。它的味道像是迴圈利用的,似乎能吸乾我皮膚的水分。天氣不熱也不冷。我穿著破爛的襯衫和褲子,腳上套著長筒靴,那種輕質材料我以前從沒見過,走起路來輕快但不穩。我感覺自己變輕了,彷彿只要做錯一個動作,我就會飄浮起來。
我的身體在這奇怪的大氣中運動自如,似乎已經習慣了。我覺得這一切有些似曾相識:當初丈夫和我在蜜月中去了芝加哥科技博物館。我們探索了整個月球展覽,親身感受到了殖民地的低重力環境。
唯一不同的是,那裡是乾淨的。
而這裡卻不是。
建築物都是白色的塑膠,覆蓋著薄薄的砂粒,隨著時間的推移,上面佈滿了坑坑窪窪的痕跡。地面上到處落滿灰塵。但我知道,就像我知道如何在這不完美的重力場中行走一樣,這裡沒有足夠的錢來鋪路。
頭上的光線是人工合成的,隱藏在穹頂裡面。向上看,能看到屋頂和光線,而如果眯起眼睛,就能看到黑暗的背後是沒有保護層的大氣。這讓我覺得自己好像身處一個不見星光的夜晚,身處一條明亮的玻璃門廊。袒露、脆弱、恐懼,更多是因為我看不到的外面,而不是因為眼前。
人們擠在馬路上,在塑膠建築旁聚成一團。這些建築也是圓頂的,是幾十年前,當地球還希望建設月球殖民地時運送上去的預製房。如今已經沒有貨運航行了,至少在這裡沒有。我們聽說曾經有貨船去到俄羅斯殖民地和歐洲殖民地,但沒人證實這個傳言。我在倫敦殖民地,一個由歐洲殖民地的難民和異見人士組成的流氓殖民地。有一段時期,我們偷了他們的補給船。現在看來,他們又把那些補給船偷了回去。
一個男人抓住了我的胳膊,我抬頭衝他微笑。那是我父親的臉,二十五歲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的面容發生了可怕的變化,比我記憶中的年輕許多,瘦骨嶙峋,滿面風霜。他也衝我微笑著,三顆牙不見了,或許是因為營養不良,剩下的牙齒有些發黑,也快掉了。在過去幾天裡,他的白眼球變成了黃色,鼻孔中流出奇怪的黏液。我想讓他去殖民地的醫療所看看或至少請一位自動醫生,但我們沒有積點,根本沒法付費。
在我們有所發現之前,只能等待。
「我想我已經發現了一條通往拉美殖民地的免費通道,」他說,很久以前我就已經學會了離他的嘴遠點兒。那種臭味讓人難以忍受,「但你必須為他們幹一份活兒。」
一份活兒。我嘆著氣,他只承諾了這麼多。但那已經是幾個月前的事了。積點已經用完了,而且他病得更厲害了。
「一個大活兒?」我問道。
他避開我的視線,「也許吧。」
「爸——」
「親愛的,我們有什麼就得用什麼。」
這幾乎已經成為他的座右銘。我們有什麼就得用什麼,這句話我聽了一輩子。他曾說過,他來自地球,乘著最後幾艘免費飛梭來到這裡。我們認識的一些人說免費飛梭只用來接送假釋人員。我常常好奇他是否就是一個假釋犯。他根本不把道德當回事兒。
我不記得我的母親了,我都不確定我有過母親。我曾見過不止一個大人購買嬰兒,然後利用它來牟利。這種事兒他完全做得出來。
但他愛我。這一點毋庸置疑。
而我也愛他。
如果是他要求的話,我就會去幹這份活兒。
我以前接過這種活兒。
正是我上次接的那份活兒幫我們來到這裡。那時我還很小,沒有完全理解這是怎麼回事兒。
但當我做完後就明白了。
我恨自己。
「沒有其他的法子了嗎?」我發現自己在問他。
他把手放到我的腦後,讓我靠近些。「你比我更清楚,」他說,「我們在這兒什麼也沒有。」
「我們在拉美殖民地也不可能有任何東西。」
「他們正從聯合國獲取貨物,看起來他們發誓要為和平談判。」
「那樣就每個人都想去了。」
「但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去,」他說,「我們可以。」他摸著口袋。我看到了他那鼓起的信用傳票,「如果你接這份活。」
當我什麼都不知道,事情就容易多了。當接一份活兒僅僅意味著工作,當我沒有其他事情要考慮的時候。在完成了第一份活兒後,父親問我是從哪裡學來的道德。他說這不是從他那兒來的,而我確實沒有,這我知道。我說可能是遺傳了母親,他笑了,說我母親也不可能會有道德。
「別再想它了,親愛的,」他說,「做就是了。」
做就是了。我張開了嘴——是想說點兒什麼吧,我也不知道——感到有溫熱的液體濺到我身上。一道傷口貫穿了他的胸膛,鮮血四處噴濺。人們尖叫著退開了。我也尖叫著,我沒看到這一槍是從哪兒來的,只知道這一槍已經開了。
血慢慢地流著,比我預想的更慢。
他向前栽倒,我知道我抬不動他,我拿不到那些信用傳票,到不了拉美殖民地,也將不必再接這種活兒。
許多張臉,未染上血的臉,出現在我的周圍。
他們不是因為信用傳票而殺他的。
我轉身就跑,就像他曾經告訴我的那樣,用最快的速度奔跑,像子彈一樣炸裂,兩邊的行人有的閃開,有的捂住耳朵,有的用胳膊抱住頭。
我一直跑,直到看到了那個標誌。
那是一間小小的預製房,門上畫著一輪紅新月,窗上畫著一個紅十字。我停下疾風一樣的奔跑,摔倒在了屋裡,渾身是血,驚恐萬狀,孤立無援。
我醒來後發現丈夫正抱著我,我的頭埋在他的肩膀裡。他搖著我,就像我是他女兒一樣,在我耳畔低語,輕擁著讓我不再害怕。我顫抖地哭著,嗓子嘶啞,也許是因為哭泣,也許是尖叫的後遺症。
房門關著,還上了鎖,我們只在相互溫存的時候才這樣做。一定是他讓豪斯這麼做的,這樣就不會有人突然進來了。
他撫摸著我的頭髮,擦去我臉上的淚水。「晚上你應該開著連結,」他溫柔地說,「那樣我就能控制你的夢,把它變成歡樂的事。」
我們剛結婚時常為彼此做這些。這是一種協調我們不同性需求的方法,一條發現我們彼此想法和渴望的途徑。
我們已經很久很久不這樣做了。
「想跟我說說你的夢嗎?」
我跟他說了。
他把臉埋進我的頭髮裡。他很久沒有這樣做了,也很久沒有對我表現出這種脆弱。
「是艾奇婭。」他說道。
「我知道。」我說,那是顯而易見的。我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不,」他說,「沒什麼好冷靜的。」他坐起來,用手按著我,凝視著我的臉,「第一個是蘇珊,然後是你。她就像毒藥一樣感染著我的家人。」
親暱的時刻破滅了。我沒有從他身邊走開,那是因為我努力剋制住了自己,「她是我們的孩子。」
「不,」他說,「她是別人的孩子,而她正在擾亂我們的家庭。」
「嬰兒會擾亂家庭。會有那麼一陣兒,但你接受了。」
「如果艾奇婭還是一個嬰兒時來到我們家,我會接受她。但她不是,她身上有些我們未曾預料到的問題。」
「我們簽署的檔案上面說,我們必須把這些當成是自己的問題來處理。」
他把我的肩抓得更緊了,可能他自己也沒意識到,「他們還說過,這孩子已經接受了檢查而且保證不會有病。」
「你認為這些夢是某種疾病引起的嗎?他們像病毒一樣從艾奇婭身上傳到我們身上嗎?」
「不是嗎?」他問道,「蘇珊夢到一個死人,一個她不願離開的人。然後‘他們’把她從他身邊拉走。你夢到你父親的死——」
「不一樣,」我說,「蘇珊夢到一個男人的臉被開啟了花,而她被抓走了。我夢見了一個被射殺的人,但是我逃走了。」
「但那只是細節上的不同。」
「夢的細節,」我說,「我們都和艾奇婭交談過。我確信她的一些記憶在重組後進入了我們的夢境,就像我們的日常經歷,或是我們看過的影像。這並不是什麼離奇的事情。」
「在她來之前,這個家裡從來沒有夜驚。」他說。
「在她來之前也沒有人經歷過任何創傷。」我從他身邊走開,「和她的經歷比起來,我們所經歷的一切都微不足道。你父母的離世,我父母的離世,姑娘們的出生,幾項糟糕的投資,這些事兒都不嚴重。我們仍然生活在你出生的大宅裡。我們童年時在湖泊戲水中歡度。我們越來越富裕了,我們有很棒的女兒。這就是我們收養艾奇婭的原因。」
「去了解創傷?」
「不,」我說,「因為我們有能力撫養她,而其他很多人不能。」
他把手伸進稀疏的頭髮裡,「但我不希望在這棟房子裡有創傷發生。我不想再被打擾。她不是我們的孩子,讓她成為別人的麻煩吧。」
我嘆了口氣道:「如果我們那樣做,還是避免不了創傷。政府會起訴我們,法律賬單會堆到我們眼前。我們確實簽署了註明這些事情的檔案。」
「他們說如果這孩子有缺陷,我們就可以把她送回去。」
我搖了搖頭,「我們還簽署過更多證明她是健康的檔案,我們放棄了那項權力。」
他低下了頭。幾縷灰白的發線環繞在他頭頂,此前我從未注意過。
「我不想讓她留在這兒。」他說道。
我把手放在他手上。以前,他就是這樣感受凱莉的。他憎恨嬰兒的到來攪亂我們的正常生活。他憎恨半夜餵奶,試圖讓我僱個奶媽,後來又想再僱個保姆。他想讓其他人撫養我們的孩子,因為她們給他帶來了不便。
然而要孩子是他的主意,而收養艾奇婭是我們兩個人的決定。他開始時很熱心,然而事到臨頭,他就會忘記最初的衝動。
從前我們相互妥協。沒找奶媽,但僱了個保姆。他的睡眠不受打攪,而我的卻被打亂了。這是我的選擇,不是他的。隨著女孩兒們年齡的增長,他找到了自己愛她們的方式。
「你從沒花時間陪過她,」我說,「去了解她,看看她真正的為人。她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你會知道的。」
他搖搖頭,「我不想做噩夢。」不過,我聽出了他聲音中投降的意味。
「我會在晚上開著介面,」我說,「我們在睡覺時也可以相互連結來控制彼此的夢。」
他抬起頭,笑了,突然露出了孩子氣,就像許多年前那個向我求婚的男人一樣。「就像從前。」他說道。
我也回以微笑,不再惱怒。「就像從前。」我說。
保姆主動提出要帶著艾奇婭去羅納德的診所,但我堅持自己去,雖然他看上去像我丈夫一樣親密的想法令我心神不安。乘飛梭去羅納德的辦公室需要十五分鐘多一點兒。他在一個修建於十多年前的園區辦公,那裡靠近密西西比河,離聖保羅的新國會大廈不遠。羅納德所在的大樓是一棟靠著河邊的玻璃建築。它建在立柱上——密西西比河曾在45年發過大洪水,整個城市還沒從那次災難中恢復過來——要進入主入口,來訪者需要輸入一個電梯密碼。在我預約時,羅納德已經把密碼告訴了我。
在整個旅程中,艾奇婭一直保持沉默。飛梭嚇到她了,原因不難猜出。每次她乘飛梭旅行,她都會去一個新家。我讓她放心這次不是這樣,但我看得出她認為我在說謊。
當看到這座大樓時,她抓住了我的手。
「我會乖乖的。」她輕聲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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