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目前為止你一直都很乖。」我說,希望我丈夫現在能看到她。他只顧著把她妖魔化,而沒發現她只是一個小女孩兒。
「別把我扔在這兒。」
「我沒打算這樣做。」我說。
這兒的電梯是一個小小的聲控玻璃封閉空間。當我說出密碼,它就像飛梭一樣,通過噴氣推進上升,並在第五層停了下來。不論天氣如何,也不管地面情況如何,它都能正常工作。
艾奇婭看上去悶悶不樂。她握著我的手越來越緊,讓我手指血液都迴圈不暢了。
我們停在主入口。大樓的門開啟了,顯然是因為所有知道密碼的人都會被邀請入內。一個秘書坐在一張老式的木桌後,黑色的桌子被打磨得發亮。桌子中間是吸墨紙,旁邊放著一支鋼筆和墨水瓶,最上面是一張書寫紙。我猜他是通過連結來完成大部分工作的,但這些擺設營造出的假象起作用了。它讓我覺得自己彷彿溜進了一個富裕得能夠用紙的地方,奢華到把木材浪費在一張桌子上的地方。
「我們來找卡洛醫生。」艾奇婭和我一起走進去時我說。
「大廳走到頭的右手邊。」秘書說道,其實這個提示不必要。我已經來這裡幾十次了。
然而,艾奇婭沒來過。她穿過這座建築,就像穿過一個奇觀,她一直沒有鬆開我的手,好像依然相信我會把她留在這兒,但恐懼並沒有減弱她的好奇心。到處都是新奇的。我猜和月球比起來這裡的確是新奇的,在月球上有氧氣的空間是昂貴的。浪費這麼大空間只為建一個入口,這已經不僅僅是奢侈了,這簡直就是犯罪。
我們走在木地板上,經過了幾扇關著的門,最後來到羅納德的辦公室。秘書一定已經通知有人要來,因為門是開著的。通常我都是使用邊兒上的小門鈴,另一個老式的裝飾品。
他的辦公室內部很舒適。牆壁塗成藍色,他曾告訴我這是安神的顏色。有一把厚坐墊的安樂椅和一張放著枕頭的沙發。旁邊有個兒童活動區,堆滿了積木、毛絨玩具和一些洋娃娃。羅納德的大部分病人都是蹣跚學步的幼兒,從這個遊樂區就可以看出來。
一位穿藍色工作服的小夥子出現在一扇門前,叫了我的名字。艾奇婭抓我的手更緊了。他注意到了她,對她笑了笑。
「b房間。」他說。
我喜歡b房間。我熟悉它。我的三個女兒都是在b房間完成她們的後介面操作的。我只去過其他房間一次,覺得還是b房間更舒服。
這是個好兆頭,帶艾奇婭去一個如此安全的地方。
我走下大廳,艾奇婭跟在後面,沒有引導。b房間的門是開著的。羅納德沒有改變b房間的佈置。那把昏厥睡椅、嵌到牆壁裡的工作系統和傾斜的搖椅都還在。在凱莉經歷她最嚴格的測試時,我就躺在其中一張搖椅上。
那時我已經懷上了蘇珊。
我安撫了一下艾奇婭,然後將身後的門關上。羅納德從後門出來了——他一定是在等我們——而艾奇婭嚇了一跳。她緊緊地攥著我的手,都快把我的手指拽斷了。我衝她笑了笑,沒有抽開手。
羅納德看上去不錯。他一直都很瘦,金色的頭髮垂落在前額上。他該理髮了。他穿了一件銀色的絲綢襯衫和配套的褲子,儘管它們都有點兒過時,但在他棕色皮膚的襯托下顯得很打眼。
羅納德很會和孩子相處。他先對艾奇婭露出微笑,又端出一個有輪子的凳子,坐在上面朝我們滑過來,這樣他就和她的視線一個高度了。
「艾奇婭,」他說,「好聽的名字。」
也是一個好看的孩子。他發來這條,只給我的。
她什麼也沒說,我們初見面時她那陰鬱的表情又回來了。
「你怕我嗎?」他問道。
「我不想跟你走。」她說。
「你覺得我會把你帶到哪兒去呀?」
「離開這裡。離開——」她舉起我的手,用她的小手緊緊握住。那一刻我明白了,她不知道怎麼稱呼我們。她不想用「家」這個字,也許是因為她可能會失去我們。
「你母親——」他緩慢地說,同時給我傳送了一條資訊:這樣稱呼對嗎?
對。我回複道。
「帶你來這兒做個檢查,來到地球后你看過醫生嗎?」
「在中心看過。」她說。
「那是不是一切都好呢?」
「如果有問題,他們早就把我送回去了。」
他把胳膊肘支在膝蓋上,雙手合十抵在下巴上。他銀色的眼睛,恰好和他的外套相配,是溫柔的。
「你害怕我發現一些事兒嗎?」他問道。
「不怕。」她說。
「但你怕我會把你送回去。」
「不是所有人都喜歡我,」她說,「不是每個人都想收養我。這是他們說的,他們要是把我帶回地球,收養家庭裡的每個人都必須喜歡我,我要不就乖乖聽話,要不就被送回去。」
是這樣嗎?他問我。
我不知道。我很震驚。我對此一無所知。
這個家不喜歡她嗎?
她是新來的,是會造成一點混亂。過段時間就會好的。
他越過她的頭頂朝我看了一眼,沒再傳送任何訊息。他的眼神說明了一切,他不相信我家裡的其他人會比艾奇婭改變得更多。
「那你有沒有乖乖聽話呢?」他溫和地問道。
她看著我,我幾乎不自覺地點了點頭。她又看著他,「我盡力守規矩。」她說。
他摸了摸她,修長纖細的手指把一縷蒼白的頭髮攏到了她耳後。她靠向他的手指,好像一直渴望著被觸控似的。
她真的很像你,他發訊息說,比你的親生女兒更像你。
我沒有回應。凱莉長得像我,而蘇珊和安妮都有我的天賦。在艾奇婭身上看不到我的影子。幾個星期以前,在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我和她之間的紐帶才建立起來。
讓她放心。他傳送道。
我已經那樣做了。
還要再來一遍。
「艾奇婭,」我說,她吃了一驚,好像已經忘記我在這兒了,「卡洛醫生說的是實話,你來這兒只是做個測試。不管最後結果怎麼樣,你都會跟我一起回家。還記得我的承諾嗎?」
她睜大眼睛,點了點頭。
「我一直都很守信。」我說道。
你是嗎?羅納德傳送了一條資訊問道。他越過艾奇婭的肩頭凝視著我。
我打了個冷戰,想知道我忘記了什麼承諾。
一直守信。我告訴他。
他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但沒有笑意。
「艾奇婭,」他說,「通常我都會單獨和我的病人一起工作,但我打賭你願意讓媽媽留下來。」
她點點頭。我幾乎能感覺到這個動作中蘊含的絕望意味。
「好吧,」他說,「你要先挪到睡椅上去。」
他把自己的凳子滑到那邊去。
「它叫昏厥睡椅,」他說,「知道為什麼嗎?」
她鬆開我的手,站了起來。當他問這個問題時,她看著我,好像我會給她答案。我聳了聳肩。
「不知道。」她輕聲說。她遲疑著跟過去,不像是我在家裡見到的那個小女孩兒。
「因為大約兩百年前,當這些東西流行起來的時候,女性經常暈倒。」
「她們不是的。」艾奇婭說道。
「哦,但她們真是這樣的。」羅納德說道,「你知道為什麼嗎?」
她搖了搖小腦袋。這些閒聊讓他成功地把她引到了睡椅上。
「因為她們穿的內衣太緊了,經常無法正常呼吸。如果一個人不能正常呼吸,她就會暈倒。」
「那也太傻了。」
「對啊,」他一邊說,一邊輕拍著沙發,「放輕鬆,看看躺在上面感覺如何。」
我知道他的昏睡椅並不是古董。在他的房間裡有各種診斷裝置。不知道他用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把多少小朋友引到了睡椅上。
當然不包括我的女兒們。她們在進到這個辦公室之前就已經知道了答案。
「人們總是做傻事,」他說,「到現在都是這樣。你知道地球上的大多數人都有連結嗎?」
在他解釋網路及其應用時,我沒有注意他們。我做了些其他的事——處理日常事務,只是偶爾參與他們的對話。
「真正愚蠢的是,有那麼多人拒絕連結。這使得他們不能很好地適應我們的社會,找不到工作,沒辦法交流——」
艾奇婭躺在睡椅上專注地聽著。我知道,當他和她交談時,他同時也是在測試她,看看她大腦中的哪一部分對他的問題起反應。
「但它不疼嗎?」她問道。
「不疼。」他說,「科技使這些事兒變得很容易,就像是撫摸一縷頭髮。」
我笑了。我明白他先前做的那個輕柔動作是為什麼了。這樣當他放入第一個晶片時,就不會驚動她了,這是她建立連結的開始。
「如果它出問題了怎麼辦?」她問道,「人們會——死嗎?」
他的身體向後一挺。也許她沒有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他雙目之間微微皺起。開始我以為他會對這個問題聳聳肩就過去,但實際上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還是回答了:
「不會,」他儘可能堅定地說,「沒有人會死。」
我意識到他正在做的是什麼了。他實際上是在應對一個孩子的恐懼。有時我過於習慣丈夫對待女兒們隨便的態度。我也習慣了女孩兒們自行其是,她們比我的艾奇婭更加馴順。
他輕彈了一下手指,開啟了頭頂上方的燈。
「你會做夢嗎,親愛的?」他看似隨意地問。
她低頭盯著自己的手。上面有些輕微的傷疤,我不知道它們是怎麼來的。我本打算在取得她的信任後,再去問她每一處傷疤的來歷。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問過。
「不再做了。」她說。
這回,我向後輕輕地挺了一下。每個人都做夢,不是嗎?或者夢只是大腦接入連結後的產物?那肯定不對。在我們把還是嬰兒的女兒們帶到這裡之前,就已經看到她們在做夢了。
「你最後一次做夢是在什麼時候?」他問道。
她在睡椅上猛地向後挺了一下。睡椅的底座在她的力量下發出尖銳的聲音。她環顧四周,像是受了驚嚇。然後她望向我,她的眼神像是在求救。
這就是為什麼我想為她建立一個連結。我希望她能告訴我她需要什麼,不需要開口,也不需要讓羅納德知道。我不想總是猜測。
「沒事兒的,」我說,「卡洛醫生不會傷害你。」
她伸出下巴,緊閉著眼睛,好像在說話時不能面對他,然後深吸了一口氣。羅納德屏住呼吸,等待著。
我不是第一次感覺到,他沒有自己的孩子真的很遺憾。
「他們把我關掉了。」她說。
「誰?」他的聲音裡包含了無盡的耐心。
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嗎?我向他傳送。
他沒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
「紅新月會。」她輕聲說。
「還有紅十字會,」我說,「在月球上,他們是主管孤兒的機構——」
「讓艾奇婭說。」他說,我紅著臉停了下來。他以前從未駁斥過我,至少口頭上沒有。
「是不是月球上的事兒?」他問她。
「對,否則他們不會讓我來。」
「在那以後,有人碰過它嗎?」他問道。
她輕輕地搖了搖頭。說話間,她的眼睛又睜開了。她看著羅納德,眼神中混合著恐懼和渴望,就像她第一次看到我時一樣。
「我可以看看嗎?」他問道。
她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腦側,「如果再開啟它,他們就會把我弄走。」
「他們是那麼跟你說的嗎?」他問道。
她又搖了搖頭。
「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他把手放到她肩上,讓她放鬆地躺回到睡椅上,我看著,背有點兒發僵。我似乎錯過了談話的一部分,但我知道我沒有。他們在談論著一些我從未聽到過的事情,一些政府沒告訴我們的事情。我的胃翻騰著。這正是我丈夫用來擺脫她的藉口。
她僵硬地躺在睡椅上,一動不動。羅納德在衝她微笑,輕柔地交談著,他的手放在睡椅的控制器上。他直接從自己的連結上讀取資訊。在這間辦公室裡,每一樣東西都這樣運轉,在辦公室的類似的豪斯系統上覆制下載。稍後,他會給我們傳送一份檔案複製。那是我丈夫堅持要求的,因為他不願意來。我懷疑他是否真的讀過這些檔案,但這回他可能會讀,因為畢竟是艾奇婭。
羅納德皺起眉頭。「沒再做過夢了嗎?」他問道。
「沒有了。」艾奇婭說著,聽上去很害怕。
我沒辦法再保持沉默了,自從她來,我們家就開始了夜驚。我給他傳送道。
他掃了我一眼,我分不清是因為生氣還是因為思索。
這些夢是相似的,我傳送道,全都是有關月球上的死亡。我丈夫認為——
我不關心他怎麼想。羅納德嚴厲地回覆道。我以前從沒見過他這樣,至少,我覺得沒有。一段晦暗的回憶若隱若現。我曾聽見過他這種刺耳的聲調,但我想不起是什麼時候了。
「你試過和她建立連結嗎?」他直接問我。
「我怎麼會?」我問,「她沒有連結。」
「你的女兒們嘗試過和她連結嗎?」
「我不知道。」我說。
「你知道是否有人嘗試過嗎?」他問她。
艾奇婭搖了搖頭。
「她到底有沒有接觸過電腦操作呢?」他問道。
「聽豪斯講故事,」我說,「是我要堅持這樣做的。我想看如果——」
「豪斯,」他說,「你們的智慧家庭系統。」
「是的。」有什麼很不對勁兒,我能感覺到。他的語調,他的表情,他隨意的動作,都是為了向病人掩飾他的憂慮。
「豪斯打擾到你了嗎?」他問艾奇婭。
「起初是的。」她說。然後她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有種需要鼓勵的感覺,「但現在我很喜歡它。」
「即便它讓人痛苦。」他說。
「不,它沒有。」她說著,把目光從我這裡挪開。
我的嘴發乾。「用豪斯會讓你很難受嗎?」我問,「但你什麼也沒說?」
她不想冒險失去她第一個家,羅納德傳送道。別這麼嚴厲。
嚴厲的不是我,而是他。我不喜歡那樣。
「真的不疼。」她說。
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向他傳送道,她出什麼問題了。
「艾奇婭,」他說著,再次將手放到了她的腦側,「我想和你媽媽單獨聊一會兒。你介意我們把你送到遊樂區去嗎?」
她搖了搖頭。
「我們開著門怎麼樣?這樣你就可以看見她了。」
她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
像現在這樣告訴我不行嗎?我傳送道。
一兩句話說不清楚。他回覆。相信我。
我確實相信他。而且因為這種信任,我心裡升起了一陣恐懼。
「那沒問題。」她說,然後看著我。
「我能再回來嗎,如果我想的話?」
「如果我們談完了就可以。」我說。
「你不會把我留在這兒吧?」她再次說道。什麼時候我才能完全贏得她的信任呢?
「絕不會。」我說。
她站起來走出去,沒有回頭。她看上去這麼像我初次見她時的模樣,我的心都跟她一起出去了。她第一天的逞能表現就是這樣,為了掩飾她純粹的恐懼。
她去了遊樂區,坐到一個帶墊子的木墩上,雙手交叉放到膝上,盯著我。羅納德的助手試著用一個洋娃娃吸引她,但被她甩開了。
「問題在哪兒?」我問。
羅納德嘆了口氣,把他的凳子滑向我。他在沙發邊上停下來,在這位置上他夠不到我,但我卻可以聞到他身上特製香皂的氣息。
「從月球送來的這些孩子是被救出來的。」他柔聲地說。
「這我知道。」我們第一次申請收養艾奇婭時,他們送來的所有資料我都看過了。
「不,你不知道。」他說道,「他們不像你和其他養父母想象的那樣,只是被從悲慘的生活中解救出來。他們是從十五年前在歐洲殖民地開始的一個專案中獲救的。大多數孩子都死了。」
「你是說她有什麼可怕的疾病?」
「不,」他說,「聽我說完。她有一個植入——」
「一個連結?」
「不,」他說,「莎拉,請不要打斷我。」
莎拉。這名字使我吃了一驚。再沒有人那麼叫我了。我們再相遇的這麼多年裡,羅納德也沒再這樣叫過我。
這名字感覺已經不是我的了。
「還記得月球戰爭是多麼慘烈吧?他們使用拋射武器炸碎了自己的殖民地,把殖民地暴露在太空中。一顆炸彈就能毀掉幾代人的工作。然後有些殖民者就轉入地下——」
「並且從那裡發動進攻,是的,我知道。但那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兒了,跟艾奇婭有什麼關係?」
「倫敦殖民地、歐洲殖民地、俄羅斯殖民地以及新德里殖民地簽署了和平協議——」
「承諾不再使用任何破壞性武器。我記得這些,羅納德——」
「因為如果他們違反條約,地球就不會再派出更多的補給船了。」
我點點頭,「紐約殖民地和阿姆斯特朗殖民地拒絕參加。」
「隨後就被永久摧毀了。」羅納德向我靠過來,就像他對艾奇婭那樣。我掃了她一眼。她正無聲地注視著我們,「但戰爭沒有停止。殖民地使用匕首和秘密刺客去暗殺政府官員——」
「而他們找到了一種轉移補給船的方法。」我說。
他苦笑著。「對,」他說,「那就是艾奇婭。」
他猛地把話題轉到我孩子身上,讓我一陣眩暈。
「她怎麼能轉移補給船呢?」
他用拇指和食指撓了撓鼻子,然後又嘆了口氣,「一位歐洲殖民地的科學家發明了一項技術,可以通過潛意識來傳遞想法。它不易察覺,而且收效甚好。傳遞關於歐洲殖民地饑荒的想法,能讓一位補給船長把他的船從俄羅斯殖民地轉道開去歐洲殖民地。實際的過程比我說的要複雜。這項技術能夠真的讓船長以為,變更航線是他自己的主意。」
是夢,來源於潛意識的夢。我不禁打了個寒戰。
「問題是,這項技術用到的裝置要植入到使用者的大腦裡,就像一個連結,但如果使用者已經有了一個連結,它就會取代這個裝置。所以他們把它植入了出生於月球歐洲殖民地的小孩腦內。顯然,艾奇婭就是其中之一。」
「然後他們就改變了補給船的航線?」
「通過想象自己餓肚子——或者說是真的餓了。他們會向補給船廣播訊息。有時他們想要食物,有時想要衣服,有時則是武器。」他搖了搖頭,「現在,應該說時至今日,他們還在這麼做。」
「能阻止它嗎?」
他搖了搖頭,「我們正在收集它的資料。艾奇婭是我見過的第三個這類的孩子。然而每個人都知道,這還不足以驚動國際議會。紅新月會和紅十字會都注意到了這個情況,他們轉移了來自殖民地的孩子,有時還面臨著死亡的代價,把他們送到這裡,讓他們不再受到傷害。他們腦中的這個裝置被關閉了。像你們一樣的人們領養他們,給了他們完整的生活。」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也許你們的豪斯系統再次啟用了她大腦中的裝置。」
我搖著頭,說:「第一個夢發生在她聽豪斯講故事之前。」
「那可能是其他裝置造成的。也許政府沒能恰當地關閉她大腦內的裝置。這種情況確實會發生。推薦的做法是什麼也不說,只是簡單地移除這個裝置。」
我衝著他皺了皺眉,「為什麼跟我說這個?為什麼不直接把它移除呢?」
「因為你想讓她進行連結。」
「我當然想,」我說,「你知道的。是你親口告訴她連結的好處,你知道如果她不進行連結會發生什麼事兒,對吧?」
「我知道如果你和你丈夫在遺囑裡註明為她提供生活費,她會好好的。如果你們給她一座房子和足夠她餘生請保姆的錢,她會好好的。」
「但她將毫無建樹。」
「也許她並不需要有所建樹。」他說。
這不像是給我的孩子做過手術的羅納德,我不禁皺起了眉頭,「你還有什麼是沒告訴我的?」
「她大腦中的裝置和連結是不相容的。」
「我明白,」我說,「但你可以移除她大腦裡的裝置。」
「她的大腦就是圍繞那個裝置形成的。如果我移除了它,那將會把她的意識抹除乾淨。」
「然後呢?」
他狠狠地嚥了口唾沫,喉結隨著上下動了一下。「我沒說清楚,」他對我說,更像是對自己說,「這將把她變成一塊空白的石板,像一個嬰兒。她得重新學習每一件事,如何走,如何吃。這次會學得快一點兒,但她在半年以內都不會像一個正常的七歲女孩兒。」
「我認為這個代價是值得的。」我說。
「但這還不是全部,」他說,「她將失去所有的記憶,包括每一個最新的記憶:月球上的生活,來到這裡,在她接受連結的那天早晨都吃了些什麼。」他向前挪了一下,然後停下,「是記憶造就了我們,莎拉。她將不再是艾奇婭了。」
「你這麼肯定嗎?」我問道,「畢竟,基本的模板是相同的。她的基因組成不會變。」
「我很肯定,」他說,「相信我,我見過這種情況。」
「你能不能做一個記憶儲存?把記憶備份下來,當她獲得連結後,她還能找回以前的生活?」
「當然可以,」他說,「但那是不一樣的。就像跟你講一次乘船經歷和你自己真正乘一次船,兩者完全不一樣。你有相同的基本知識,但經驗已不再是你的一部分了。」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簡直太亮了。
「肯定不會那麼糟糕的。」我說。
「這是我的專業,」他聲音顫抖地說。顯然他對這項工作充滿了激情,「我研究了意識清除與記憶儲存是如何相互作用的。我進入這一行,就是希望能扭轉這種局面。」
我不知道這些。或許我曾經知道,但現在卻忘記了。
「她會有什麼不同嗎?」我問。
「我不知道,」他說,「考慮到她在月球上的經歷,以及其中大部分經歷的創傷性質,我敢打賭她會非常不同。」他掃了一眼遊樂區,「她很可能會在一旁玩娃娃,根本不理睬你在哪裡。」
「但那很好呀。」
「對,那是很好,但想想獲得她信任的感覺是多麼好。她不輕易信任別人,而當她願意時,那是全心全意的。」
我用手捋了一下頭髮。我的胃裡一陣翻騰。
我不喜歡做選擇,羅納德。
「我知道。」他說。我怔住了,沒有意識到自己竟真的把上一條訊息發給他了。
「你正在告訴我,要麼我保持這個孩子的原樣,但她不能融入我們的社會;要麼我給她和別人相同的機會,但她會變得面目全非。」
「是的。」他說。
「我選不了,」我說,「我丈夫會認為這是違反合約的,他會覺得他們送給了我們一個有缺陷的孩子。」
「去讀讀協議中的那些細則吧,」羅納德說,「這項包括在裡面,還有其他幾項。這些都是標準模板。我打賭你的律師在讀到它們時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我選不了。」我又說了一遍。
他向前邁了一步,把手放在我身上。他的手溫暖而有力,令人安心。
那是熟悉的感覺,奇怪而熟悉的感覺。
「你必須做出選擇,」他說,「從某種意義上說,那也是協議的一部分。你們要為她做準備,讓她在這個世界上好好生活下去。要麼給她一個連結,要麼給她一份可觀的遺產。」
「而她甚至連自己是否受騙都不知道。」
「對,」他說,「你也得為此做好準備。」
「這不公平,羅納德。」
他閉上眼,低下頭,輕抵著我的前額。「從來就沒有什麼公平,」他柔聲地說,「親愛的莎拉,從來沒有。」
「該死的。」丈夫說,我們坐在臥室裡。離晚餐還有半小時,我剛剛把艾奇婭的情況告訴了他,「律師應該把這種事檢查清楚的。」
「卡洛醫生說他們只知道地球上的事兒。」
「卡洛醫生。」我丈夫站起來,「卡洛醫生搞錯了。」
我衝他皺了皺眉,我丈夫很少這麼焦躁。
「這根本就不是在月球上開發的技術,」我丈夫說,「它是一項地球技術,前神經網路。24年的時候受到了國際禁令的制約。當連結逐漸普及起來後,這些裝置就消失了。它們的確不相容,這一點兒他說得對。」
我感覺肩上的肌肉收緊了。我想知道丈夫是怎麼知道這項技術的,而且我也不清楚是否該問他。我們從不討論彼此的行業。
「你覺得卡洛醫生早該知道這些?」我隨意地說。
「他工作的領域是現代科技,而不是科技史。」我丈夫心不在焉地說。他又坐了下來,「真是一團糟。」
「問題是,」我柔聲說,「我們有一個小姑娘要費心。」
「還是個有缺陷的小傢伙。」
「還是個曾被人利用的孩子。」我顫抖著說。在回來的路上,我一直抱著她,而她也讓我這樣做。我記得羅納德說過的,擁有她是多麼難得,因為對她來說與外界建立聯絡是多麼困難。每一次觸碰都是一個勝利,每一個信任的時刻都值得慶祝。「想想看,想想有人利用了你最基本需求的關鍵所在,還用來實現別的目的——」
「別那麼做。」他說。
「做什麼?」
「為這件事披上浪漫色彩。這孩子有缺陷。那不該由我們買單。」
「她不是消費品,」我說,「她是一個人。」
「還記不記得我們在‘孕期增強’上花了多少錢,安妮的低智商才被矯正過來?如果其他姑娘也有相同的問題,我們會花多少錢?」
「那不是一回事兒。」我說。
「不是嗎?」他問,「在這世上我們必須要有一定的保障。我們必須要有最出類拔萃的孩子,擁有最好的條件。要是我真想拿擲骰子來決定我孩子的人生,我還不如——」
「還不如什麼?」我厲聲說,「搬到月球上去嗎?」
他盯著我,好像從來沒見過我一樣,「你親愛的卡洛醫生想讓你怎麼做?」
「放任艾奇婭不管。」我說。
我丈夫哼了一聲,「這樣她餘生都不會有連結,什麼都得靠他人幫助,成為姑娘們的負擔,耗盡我們的財產。哦,不過羅納德·卡洛肯定喜聞樂見。」
「他只是不希望她失去人格,」我說,「他希望她還是艾奇婭。」
我丈夫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怒氣似乎從他身上消失了。他臉色發白。他想伸出手來碰碰我,又收回了手。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他眼裡充滿了淚水。
我從未在他眼中見過淚光。
我真沒看見過嗎?
「好吧。」他柔聲說。
他轉過頭不看我,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猜到了他的反應。他和艾奇婭不親。憑什麼要在意她的人格變不變呢?
「我們不能再考慮法律問題了,」我說,「她是我們的。我們必須接受這一點。就像我們懷安妮時該花多少錢就花多少錢一樣。我們明明可以終止妊娠,那樣花得就更少了。」
「我們本可以。」他說著,就好像這個想法是不能接受的。在我們交往的圈子中,人們慣於彌補自己的錯誤,而不是掩飾它們。
「開始時是你想要她的。」我說。
「你是說安妮?」他問。
「我是說艾奇婭。那是我們兩個人的主意,雖然你很想把責任推給我。」
他低下頭。過了一會兒,他捋了捋頭髮。「我們不能獨自做決定。」他說。
他屈服了。我不知道是該興奮還是該悲哀。現在我們可以不再考慮法律問題而只考慮內心的感受了。
「她太小了,還做不了決定,」我說,「你不能要求一個孩子做出那樣的選擇。」
「如果她不——」
「這沒關係,」我說,「她永遠不會知道。我們誰也不會告訴她的。」
他搖著頭,「她會好奇為什麼自己沒有連結,為什麼她只能使用豪斯的一部分功能。她會想,為什麼沒有別人的看護,自己就不能離開這兒,而其他的姑娘都可以。」
「或者,」我說,「她會建立連結,然後失去所有的記憶。」
「那樣她就會好奇為什麼記不起自己早年的經歷。」
「她會記得的,」我說,「羅納德向我保證過這一點。」
「是的。」我丈夫苦笑著說,「就像她記得歷史考試裡的一道題目一樣。」
我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我不知道他已經研究過神經發展史,更不知道他會對它有自己的看法。
「我們不能做這個決定。」他又說了一遍。
我理解。我也說過相同的話,「我們不能要求一個孩子做如此重大的選擇。」
他抬眼看著我。我還從來沒有注意過他眼角的皺紋和他口鼻間的法令紋。他不再年輕,我們都不再年輕了。我們在一起已經很久很久了。
「她比地球上大部分人都經歷的更多,」他說,「她經歷過的事兒是我們女兒一輩子都不會經歷的,如果我們好好把她們養大的話。」
「那不是藉口,」我說,「你只是想讓我們從愧疚中解脫出來。」
「不,」他說,「那是她的生活,她必須自己過,而不是我們替她過。」
「但她是我們的孩子,我們必須為她做出選擇。」我說。
他平躺在床上,攤開四肢。「你知道我會怎麼選。」他柔聲說。
「兩個選擇都會擾亂這個家庭,」我說,「要麼我們和她生活在一起,她還是她——」
「要麼我們把她訓練成我們想要的樣子。」他用一隻胳膊遮住了雙眼。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做出這些選擇你後悔嗎?」他問道,「和我結婚,選擇住這座房子而不是另一座,決定留在我們成長的地方?」
「還有生下女兒們。」我說。
「任何一個,你後悔過嗎?」
他沒有看著我,就好像他沒辦法看我,好像我們全部的生活都取決於我的回答。
我握住他懸著的手,他的手指緊扣著我的手指,感覺冰涼冰涼的。
「當然不。」我說。可能因為腦中一片混亂,也可能因為有點兒害怕他那不尋常的激動程度,我問他:「你後悔自己的選擇嗎?」
「不。」他說。聲音沉悶,我不知道他是否在撒謊。
最後,他沒有跟我和艾奇婭一起去聖保羅。他無法面對直接對大腦進行的操作,雖然我希望他這次能克服一下。艾奇婭對這趟旅程放心多了,也開心多了,我注視著她,沒想到自己能這麼超脫。
就好像她已經走了。
這就是為人父母的全部意義:艱難而痛苦的選擇,沒有輕鬆答案的、不可逆轉的選擇,無法用過往經驗來預言的未來。我緊握她的手,這次是她走在前面,領我穿過走廊。
我們兩個中,害怕的人是我。
羅納德在他的辦公室門口歡迎我們。他衝艾奇婭微笑著,那是悲傷的微笑。
他已經知道了我們的選擇。我讓丈夫聯絡過他了。我希望艾奇婭的另一位家長也能參與進來。
吃驚嗎?我傳送道。
他搖了搖頭。你們家總是做出這樣的選擇。
他看了我一會兒,好像在等我的反應,發現我沒反應後,他蹲在了艾奇婭面前。「你的人生從今天起就會變得不一樣了。」他說。
「媽咪——」這個詞是一份禮物,是第一份禮物,也是一份永遠不會再次重複的祝福,「說會變得更好。」
「媽媽說什麼都對。」他說。他把手放在她肩上,「這回我要把你從她身邊帶走了。」
「我知道,」艾奇婭愉快地說,「但你會再帶我回來,這是程式。」
「對,」他的眼睛越過她的頭看著我,「這只是程式。」
他等了一會兒,我們之間只剩下深深的沉默。我想他是在暗示我改變主意,但我不會。因為我不能。
這樣對所有人都好。
他點了下頭,站起來,牽過艾奇婭的手。她欣然地,充滿信任地把手交給他,就像把手交給我一樣。
他拉著她進了後屋。
在門口,她停了下來,向我揮了揮手。
我再也沒有見到過她。
噢,有個孩子和我們生活在一起,她的名字叫艾奇婭。她是個奇妙而充滿活力的小傢伙,和我們的親生女兒一樣,值得擁有我們所有的疼愛和財富。
但她不是我心愛的那個孩子。
我丈夫現在更喜歡她了,而羅納德再沒有提到過她。他在自己的研究上投入了更多時間和精力。
但他沒有取得絲毫進展。
而我也不確定是否希望他有所進展。
她是一個健康快樂的孩子,有著美好的未來。
我們做了正確的選擇。
這樣對所有人都好。
對艾奇婭來說是最好的。
我丈夫說她將成長為一個完美的女人。
就像我一樣,他說。
她會像我一樣的。
她是一個如此生氣勃勃的孩子。
可是,為什麼我還是想念那個少有笑意、受過傷的陰鬱女孩兒?
為什麼她才是我心愛的孩子?
copyright©1999bykristinekathrynrusch
阿西莫夫讀者投票獎由《阿西莫夫科幻小說》雜誌設立,評選範圍是當年雜誌上刊登的文章。1987年首度頒獎,通常是在當年的星雲獎晚宴或者世界科幻大會當周的週末舉行頒獎儀式。該獎下設獎項包括最佳中篇、最佳短中篇、最佳短篇、最佳詩歌和最佳封面。
西奧多·斯特金紀念獎由美國堪薩斯大學的詹姆斯·岡恩科幻研究中心主辦,評選範圍是上一年度發表的字數不超過17500字英文的短篇小說。1987年首度頒獎。
作者「《銀河邊緣》編輯部」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