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韋納的暫住人員漸漸離去,就像一塊浸透了水的海綿在花磚地上留下了四散的水跡。其中一大股流向了北方,那是五萬哥特人邁著整齊的步伐前往達爾馬提亞。阿希納爾似乎比格里帕斯顯得更機靈點兒,帕德維希望他在完成任務之前都不要再動什麼其他心思了,也別急著返回義大利。
帕德維不敢離開義大利太久,讓自己親赴戰場指揮戰役。他所能做的就是派出一些私人衛隊成員去教哥特人騎馬射箭的戰術。一等他走出視線,阿希納爾可能就打定主意不理會這種毫無意義的新政權了。或許鐵甲騎兵會開小差投奔康斯坦丁努斯伯爵。或許……然而,這種不祥的猜測沒有任何意義。
帕德維終於有時間去向瑪瑟遜莎表達他的敬意。他告訴自己這只是純粹禮節性的拜訪,是有益的溝通。但他知道,事實上要是不再看一眼那位姿色誘人的婦人,自己根本就不願離開拉韋納。
這位哥特公主親切地接見了他。她的拉丁語說得很好,說起話來中氣十足,是極富磁性的女低音,「我很感謝你,傑出的馬蒂內斯,將我從那頭野獸手中解救出來。我永遠都無法報答你的恩情。」
他們走進她的起居室。帕德維發現跟她的步子合上拍一點都不費勁。不過另一方面嘛,也說明她的個頭跟他差不多一邊兒高。
「不值一提,我的女士。」他說道,「我們只是碰巧在恰當的時間趕到那裡罷了。」
「別這麼謙虛了,馬蒂內斯。我知道許多關於你的事情。只有真正的男人才能獲得你所獲得的一切。特別是考慮到你,這樣一個異鄉人,僅僅一年多以前才到義大利。」
「我做的都是我必須做的,公主殿下。對於別人來說,那似乎讓人印象深刻,但對我個人而言則更像是被環境所迫捲入了每一件事,根本顧不到自己的想法。」
「宿命論,馬蒂內斯。我幾乎都要相信你是個異教徒了。對此我倒並不介意。」
帕德維大笑起來,「不太算是。我明白,您要是在義大利的群山之間轉一圈,還是能找到不少異教徒的。」
「毫無疑問。總有一天我一定要去一些小鎮轉轉。當然了,要帶上位好向導。」
「我應該是位不錯的嚮導,畢竟過去的幾個月裡我可是到處都走了個遍。」
「你能帶上我嗎?當心啊;我會賴上你的,你知道的。」
「那可難不住我,公主殿下。不過那可得等些日子了。就目前來看,只有上帝才知道,除了戰爭和政治,我什麼時候才能有時間做別的,而這兩件事都不是我擅長的本事。」
「那你擅長什麼?」
「我是蒐集事實的人;對某段缺乏歷史記錄的時期進行研究的歷史學家。我覺得您可以稱我為歷史哲學家。」
「你真是一個令人著迷的人,馬蒂內斯。我看得出他們為什麼稱你為神秘人了。不過要是你不喜歡戰爭和政事,又為什麼要涉足其中呢?」
「這很難解釋,我的女士。在我的國家工作時,我有機會了解到許多文明的興起和衰落。看著這裡周遭的一切,我發現許多衰落的徵兆。」
「真的嗎?這真是一種很奇怪的說法。當然了,我自己的人民以及像法蘭克那樣的蠻族已經佔據了羅馬帝國西部大部分地區。不過他們對於文明並沒有威脅。他們會保護文明免遭保加爾人以及斯拉夫人那樣真正的野人破壞。我想象不出還有哪個年代會讓我們西方的文明更加安然無恙。」
「您的觀點無可厚非,我的女士。」帕德維說道,「我只是把所掌握的那些事實因素綜合在一起,就我的理解做出一番總結評判。比如像義大利人口的銳減,即便有哥特人移民過來。另外還有像船運量那樣的因素。」
「船運?我從未考慮過以那種方式來衡量文明。不過不管怎樣,那可沒回答我的問題。」
「確實。喔,我想阻止野蠻無知的黑暗降臨在歐洲西部。這聽起來很自大,一個人居然有如此想法。不過我能試試。我們一個最為脆弱的現況就是通訊緩慢,所以我創辦了遠距通訊公司。由於我的資助人都是羅馬貴族,他們都被扣上了親希臘的帽子,於是我發現自己的脖子也被套上了政治的絞索。然後就這麼著一件事又引發另一件事,直到讓我今天從實質上來說管理起了義大利。」
瑪瑟遜莎若有所思,「我猜嘛,通訊緩慢的問題就是說,一個將軍若是反叛,或者有外敵入侵國境,要過好幾個星期中央政府才會得到訊息。」
「確實如此。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恕我以一個不太恰當的說法稱讚您,您真是有男人般的頭腦。」
她笑了起來,「恰恰相反,對此我很開心。至少如果你的意思是說一個像你那樣的男人。這裡大多數的男人——呸!都是隻會哭哭啼啼的嬰兒,根本沒有什麼頭腦。若是我結婚,一定要嫁給那麼一個……既有思想又會實幹的男人,你看如何?」
帕德維觸到了她的目光,意識到自己的心跳驟然加速,「我希望您能找到這麼一位如意郎君,公主殿下。」
「也許吧。」她端坐著直直地望著他,幾乎有些挑釁的意味,對於剛才那番話給他引起的慌亂全然視而不見。他注意到她坐直的姿態並沒有令她顯得拒人於千里之外。事實恰恰相反。
她繼續道:「那也是你將我從那頭野獸手中解救出來後,我對你如此感激的原因之一。在所有這些榆木腦袋的蠢貨當中,他是最蠢的。順便問一句,他什麼下場?別假裝無辜,馬蒂內斯。每個人都知道你的衛隊把他帶到教堂的前廳去了,然後他就消失不見了。」
「他很安全,我希望是,不管是以我們的角度看還是從他的角度看。」
「你是說你把他藏起來了?殺了才是更保險的。」
「我有理由希望他不被人殺害。」
「你有理由?我給你嚴正的警告,如果他落入我的手中,我可不會有那樣的理由。」
「那對可憐的老維蒂吉斯不是有點太嚴苛了嗎?他只是想要盡力按著自己那種昏庸的方式來保住王國而已。」
「也許吧。不過經過教堂那場鬧劇之後,我實在是恨透了他。」那雙灰色的眼睛冷若冰霜,「而當我憎恨時,可不會就這麼算了。」
「我明白了。」帕德維乾巴巴地說,眼前對浪漫的憧憬也漸漸散去。不過瑪瑟遜莎又笑了笑,真是個既讓人著迷又令人咬牙的女人,「你要留下來用晚餐,好嗎?只有幾個人,他們都會早早退席的。」
「那什麼……」夜裡還有一大堆事情要處理呢,而且他需要好好睡一覺——這些日子以來他可是一直都缺覺,「十分感謝,我的女士,我倍感榮幸。」
第三次拜訪瑪瑟遜莎的時候,帕德維一個勁兒叮囑自己:這是一個真正的女人。美得令人陶醉,性格強勢,頭腦敏銳。要是哪個男人想得到她,那真得是萬里挑一的才行。為什麼我就不該是那一個呢?她似乎是喜歡我。有她作為後盾,我就沒什麼做不到的了。當然啦,她有點殘忍。你確確實實沒法把她說成那種「甜心」女孩兒。不過這是這個時代的問題,不是她的。等她有了一個能為她戰鬥的男人在身邊,她就會安下心來了。
換句話說,帕德維這樣一個最為理智且謹小慎微的男人確實墜入了愛河。
但是,一個男人該怎麼去跟哥特公主談婚論嫁呢?你當然不能開著汽車帶她出去兜風,以親吻她的紅唇作為開始。也不能在高中學校裡跟她搭訕,他就是這麼跟貝蒂好上的。而且,她還是個孤兒,你也沒法兒去親近、討好她的孃家人。
他琢磨著唯一的法子就是哪天稍微提一提,看看她的反應如何。
他問道:「瑪瑟遜莎,我親愛的,當你說到想要結婚的那種男人時,心裡有沒有什麼其他更詳細的想法呢?」
她衝他笑了笑,房間彷彿也隨之微微晃動起來,「好奇了,馬蒂內斯?我沒有多少想法,除了我提到過的那些。當然了,他不能比我老太多,就像維蒂吉斯那樣。」
「若是那人的身材不比你高多少,你會介意嗎?」
「不會,除非他是個小矮子。」
「你對於大鼻子有什麼芥蒂嗎?」
她縱情大笑起來,「馬蒂內斯啊,你真是最風趣的人了。我猜這就是你跟我之間的不同。我要什麼就會直截了當,不管是愛情、復仇,還是別的什麼。」
「那我又怎麼了?」
「你總是兜圈子,從各個角度死盯著它看,花一個星期時間才想好你是否要冒著最大的風險來得到它。」她緊接著又說道,「別覺著我對此會很介意,我挺喜歡你這樣的。」
「對此我很高興。不過關於鼻子嘛……」
「我當然不介意啦!比如說,我覺得你長著一張貴族的臉。我也不介意小紅鬍鬚或是捲曲的褐色頭髮,或是那個名叫馬蒂內斯·帕德維的令人驚歎的年輕人身上任何其他的特點。你不就是想知道這個嘛,對吧?」
帕德維長長舒了口氣。這個非同尋常的女子以她獨有的方式化解了所有的尷尬!「事實確實如此,公主殿下。」
「你用不著這麼畢恭畢敬的,馬蒂內斯。誰都看得出你是外國人,看看所有那些你規規矩矩使用的頭銜稱呼和各種名詞就知道了。」
帕德維咧嘴一笑,「正如您所知,我不喜歡碰運氣。好吧,現在你看到了,就是這個樣子啦。我嘛……嗯……正在考慮……嗯……如果您並非是不喜歡這些……啊……特徵,那您是否能學著……嗯……啊……」
「你是想說愛吧,是嗎?」
「是的!」帕德維大聲應道。
「通過練習的話,也不是不可以。」
「嚯!」帕德維在額頭上抹了一把。
「我需要有人教的。」瑪瑟遜莎說道,「我過的都是與世隔絕的生活,對於這個世界知之甚少。」
「我查了法律,」帕德維趕緊說道,「確實有一條法令不許哥特人與義大利人聯姻,可並沒有提到美國人。所以嘛……」
瑪瑟遜莎打斷了他,「親愛的馬蒂內斯,要是你離我近點兒,我聽得就更明白了。」
帕德維走過去坐在了她的身邊。他繼續道:「《狄奧多里克敕令》說……」
她柔聲道:「我知道那些法律,馬蒂內斯。那可不是我需要的教誨。」
帕德維強壓住自己想要談論非個人事務的強烈衝動,那本來可以掩飾自己一時迷亂的情絲。他說道:「我的愛人,給你上的第一課是這樣的。」他吻了吻她的手。
她的眼睛微微閉上了,嘴唇微微張開,呼吸急促了起來。她低聲道:「那麼,美國人與我們親吻的方式一樣嗎?」
他擁住公主給她上了第二課。
瑪瑟遜莎睜開眼睛,眨了眨,搖了搖頭,「那真是個傻問題,我親愛的馬蒂內斯。美國人遠在我們前頭。你給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腦袋裡都塞了些什麼東西啊!」她愉悅地大笑起來。帕德維也笑了起來。
帕德維說道:「您讓我十分快樂,公主殿下。」
「你也讓我很快樂,我的王子。我想我再也不會找到一個像你一樣的人了。」她又依偎在了他的懷裡。
瑪瑟遜莎直起身子把頭髮捋齊。她用一種商討事務的姿態輕快地說道:「在我們最終決定任何事情之前,還有很多問題要解決。比方說,維蒂吉斯。」
「關他什麼事?」帕德維心中的歡悅之情剎那間蒙上了一重氤氳。
「他必須被處決,沒什麼說的。」
「噢?」
「別跟我‘噢’,親愛的。我警告過你,我可是有仇必報的人。狄奧達哈德也一樣。」
「他又怎麼了?」
她直起身子,眉頭一皺,「他謀害了我母親,不是嗎?你還要什麼理由你最終會想要讓自己成為國王……」
「不,我不想。」帕德維說道。
「不想成為國王?為什麼?馬蒂內斯!」
「我做不了,親愛的。不管怎麼說,我也不是阿馬立家族的人。」
「作為我的丈夫,你將會被視為阿馬立的一員。」
「我還是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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