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番搜尋之後,帕德維在阿里烏斯圖書館找到了狄奧達哈德。這個瘦小的男人埋在一大堆書後面。四名保鏢四仰八叉地睡在桌子上、凳子上、地板上,鼾聲如雷。圖書管理員盯著他們,可又不敢提出抗議,那痛苦的表情就像中了氫氟酸和眼鏡蛇的混合毒液。

狄奧達哈德老眼昏花地抬頭看了看,「噢,是的,是出版商小子,馬蒂內斯,對嗎?」

「沒錯,我的陛下。我要補一句,我還是您的新任度支官。」

「什麼?什麼?誰跟你這麼說的?」

「您說的。是您指派的我。」

「噢,天吶,我是那麼說的來著。我真是太蠢了。當我全神貫注於書籍的時候,真的忘掉了發生的一切。讓我想想,你和琉德里斯去抵禦帝國大軍了,對吧?」

「是的,我的陛下。戰事已經全都結束了。」

「真的嗎?我想你投靠貝利薩留了,對吧?希望你向查士丁尼為我討要了一塊封地和一份養老金。」

「沒有那個必要,我的陛下。我們贏了。」

「什麼?」

帕德維將過去三天的事情做了簡要的彙報,「您今晚最好早點上床安歇,我的陛下。我們明天一早就要動身前往佛羅倫薩。」

「佛羅倫薩?看在老天的分兒上,為什麼?」

「我們要啟程去攔截您的將軍,阿希納爾和格里帕斯。他們正從達爾馬提亞返回,是被帝國皇室將軍康斯坦丁努斯嚇跑的。如果我們能在他們抵達拉韋納之前截住他們並探明維蒂吉斯的情況的話,就有可能讓你重新戴上王冠。」

狄奧達哈德嘆了口氣,「是的,我看我們應該做得到。但你又是怎麼知道阿希納爾和格里帕斯正往家裡趕呢?」

「商業秘密,我的陛下。我還派出了一支兩千人的大軍去收復那不勒斯。那裡只有赫洛迪努斯將軍率領的三百人駐守,因此問題不大。」

狄奧達哈德眯縫起溼漉漉的眼睛,「你真是運籌帷幄啊,馬蒂內斯。如果你能把那個卑鄙無恥的篡位者維蒂吉斯交到我的手中……啊!要是我在義大利找不到足夠有手段的行刑官,就去君士坦丁堡尋一個來!」

帕德維沒理這茬兒,只是繼續講關於維蒂吉斯的計劃。他說道:「我有個意外的驚喜給您。帝國軍隊的錢櫃子……」

「噢?」狄奧達哈德眼睛一亮,「它們自然都是我的了。你考慮得可真周到,傑出的馬蒂內斯。」

「喔,我不得不從它們裡面拿一點出來給部下發餉,補充軍隊的開支。不過您會發現,剩餘的那些對於王室的錢袋子來說也還是一筆不小的額外補充。我會在家裡等候您。」

有件事帕德維並沒有陳明,他已經把剩餘錢財的一半扣下並寄存在了索瑪蘇斯那裡。誰應該掌管敗軍的錢櫃子?特別是搶到了錢櫃子的這個人在理論上願意效力於兩位候選國王中的任一位,在這種情況下,這個時代的法律對於這個問題幾乎沒有什麼決定性的約束力。任何情況下,帕德維都很確定,那筆錢在他手裡要比在狄奧達哈德手中更能發揮作用。他略帶驕傲地想著自己正變成一個犯罪高手。

帕德維跨上坐騎往科內琉斯·阿尼修斯家走去。那位精於華麗辭藻的主人外出洗浴去了,不過多蘿西婭迎了出來。帕德維不得不承認,他感覺自己威風凜凜地騎在戰馬上頗有些浪漫的勁頭(他自己這麼覺得),身上的斗篷、皮靴和全套行頭都在向一位魅力出眾的羅馬姑娘展示著自己的凱旋。

她說道:「你知道,馬蒂內斯,父親一開始很愚蠢地介意你的社會地位。不過你所做的一切令他忘記了這些。當然啦,他對於讓哥特人統治並沒有什麼熱情。不過他很讚賞狄奧達哈德,那可是一位學者,相比於野蠻的維蒂吉斯來說。」

「對此我很高興。我喜歡你們家老爺子。」

「每個人現在都在談論你。他們稱你為‘神秘人馬蒂內斯’。」

「我知道。太可笑了,不是嗎?」

「沒錯。你在我眼裡從來都沒有多麼神秘,儘管你有著外國人的背景。」

「那真太好了。你並不害怕我,對吧?」

「一點都不。如果你與撒旦做過交易,就像有些人暗示的那樣,那我也很肯定魔鬼有罪可受的了。」他們同聲大笑起來。她又道:「快到晚餐時間了。留下來好嗎?父親隨時都會回來。」

「很抱歉,我恐怕不能從命。我們明天又要出征了。」

在他騎馬離開的時候,他心想:如果我改變對於聯姻謀利的想法,我也知道該從哪裡下手了。她富有魅力,令人愉快,而且擁有良好的教育,在這個……

帕德維又嘗試著去打動貝利薩留,但毫無結果。然而他徵募了五百名皇室鐵甲騎兵編入私人衛隊。他分得的那份帝國戰利品,足以應付他們好幾個星期的開銷。然後嘛,再走著瞧唄。

前往佛羅倫薩的旅程毫無快樂可言,一路淫雨霏霏,當他們朝著這座鮮花之城跋涉的時候,時不時還會迎來一陣咆哮的大雪。由於事態緊急,帕德維只帶著騎兵。

在佛羅倫薩,他派出軍官為部隊購置更暖和的衣服,還順便去看了看他的生意。似乎一切都倖免於難,儘管弗萊瑟瑞克不停地說:「我不信任他們任何人,英明的老闆。我很肯定那個工頭和這個喬治·梅楠德魯斯在偷竊,儘管我無法證實。我不懂所有這些記錄和圖表。如果你把他們單獨留下足夠長的時間,他們什麼都會偷走,然後我們去哪兒?只能在寒風中走向兩座無名的孤墳。」

帕德維說道:「我們走著瞧。」他叫來會計員普洛克盧思·普洛克盧思,說要看看賬本。普洛克盧思·普洛克盧思立刻一臉愁容,不過還是取來了賬本。帕德維一頭扎進了圖表資料當中。它們都井然有序、清晰明瞭,因為他當初親自教過會計員做複式記賬。聽到帕德維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所有僱員都大驚失色。

「有……有什麼問題,尊貴的先生?」普洛克盧思·普洛克盧思問道。

「為什麼,你這可憐的傻瓜,為什麼你就不明白我的記賬法是幹嗎的?在這賬本里,你們小小的偷竊行為會像發炎的腳趾頭一樣支稜出來。看看這裡:上個月三十枚金幣,而僅僅上個星期就又有九枚金幣和幾枚銀幣。不如你每次偷走什麼,都簽下收據來作證吧!」

「您……您打算怎麼處置我?」

「好吧……我應該把你送進監獄外帶一頓鞭打。」帕德維沉默了片刻,盯著不安地扭來扭去的普洛克盧思·普洛克盧思,「不過我不想讓你的家人受苦。而且經過此事,我顯然不應該繼續用你。但是我很忙,騰不出時間來訓練一名新的會計員運用文明的方法來管賬。所以我要扣除你三分之一的薪水,直至你把借去的那部分還清。」

「謝謝您,十分感謝,先生。不過嘛,只是為了公平起見……喬治·梅楠德魯斯也應該償還一部分。他……」

「騙子!」那位編輯大叫起來。

「你才是騙子!看,我能證明的。這項有一枚金幣,十月十日。而十月十一日喬治就在顯擺他的一雙新鞋和一隻手鐲。我知道他是從哪兒買來的。到了十五日……」

「這是怎麼回事,喬治?」帕德維問道。

梅楠德魯斯最終坦白了,不過一再強調這小偷小摸只是暫借應急的,一發工錢就還。

帕德維把這筆責任在他兩人之間進行了劃分。他嚴厲地警告絕不許再犯,然後給工頭佈置了一套計劃,要製造新機器和金屬加工裝置,包括將銅板輥製成桶的機器。聰明過人的涅爾瓦當時就心領神會了。

帕德維離開的時候,弗萊瑟瑞克問他:「我不能跟你走嗎?英明的馬蒂內斯,在佛羅倫薩這裡太無聊了。而且你需要有人照顧。我已經幾乎攢夠錢贖回我那柄鑲著珠寶的寶劍了,如果你讓……」

「不行,老夥計。很抱歉,不過這裡必須得有一個我信得過的人。等這場該死的戰爭和政治活動結束了我們再見。」

弗萊瑟瑞克長嘆一聲,「喔,那好吧,如果你堅持這樣。不過一想到你要身處於那些狡詐的希臘人、義大利人和哥特人中間毫無保護,我就心神不安。我擔心,你會長眠於一座沒有墓碑的孤墳。」

他們一路瑟瑟發抖、連滾帶爬地翻越冰雪皚皚的亞平寧山,前往北部的博洛尼亞。帕德維決意要讓手下的人給馬匹打蹄鐵,如果他能找出幾天富餘的時間的話——馬鐙已經發明出來了,但是還沒有馬蹄鐵。從博洛尼亞到東北部的帕多瓦——仍是遍地廢墟,匈奴王阿提拉造成的破壞依然歷歷在目——他們一路走來的道路不再有氣勢恢宏的石板路,只剩下一條土路。然而天氣倏忽轉暖,猶如春季到來,預示著有事情要發生。

到了帕多瓦,他們發現正好晚了一天,錯過了達爾馬提亞的大軍。狄奧達哈德想要安頓下來。「馬蒂內斯,」他哀求道,「你拖著我這把老骨頭穿越了整個義大利北部,差點要把我凍死了。考慮太不周全。你對你的國王欠些體貼,難道不是嗎?」

帕德維強行抑制住胸中的怒火,「我的陛下,您到底想不想要重新戴上王冠?」

於是,可憐的狄奧達哈德只得跟上。一路飛馬疾馳,他們總算是在前往阿特里亞的半路趕上了達爾馬提亞的大軍。他們馬不停蹄地奔過成千上萬的哥特人,有步行的,有騎馬的,這支大軍準得有超過五萬人。所有這些魁梧結實的漢子一路倉皇而逃,只是因為想到康斯坦丁努斯伯爵正在逼近。

那位伯爵手下只有一支小小的軍隊,但帕德維是此時此刻唯一知曉此事的人,而他的訊息來源也並不十分有說服力。哥特人紛紛向狄奧達哈德和帕德維的哥特長矛手歡呼,盯著那五百鐵甲騎士議論紛紛。帕德維已經讓他的衛隊佩戴上了哥特頭盔和義大利軍裝斗篷,替代了他們原先帶盔纓的鋼盔和風帽式長斗篷。不過他們稜角分明的下巴、緊身的褲子、黃色的高筒靴著實是與眾不同,不由得令人生疑。

帕德維發現那兩名指揮官就在隊伍前頭。阿希納爾是高個兒,格里帕斯很矮,不過除此而外,這兩人完全就是滿臉髭鬚的中年蠻族。他們恭恭敬敬地向狄奧達哈德行禮,而國王本人看到兵力尚有如此氣勢似乎也有了點精神。狄奧達哈德介紹帕德維是他的新任執政官——不,他是說新任度支官。

阿希納爾對帕德維說道:「在帕多瓦我們聽到謠傳說義大利發生了戰爭和篡奪王位之事。到底情況怎樣?」

帕德維這是頭一次感激他的遠距通訊尚未運營到遙遠的北方。他輕蔑地大笑起來,「噢,我們那位主子維蒂吉斯將軍幾星期之前動了一番腦筋。他讓自己移駕拉韋納,覺得在那裡希臘人就無法殺害他了,而且宣佈自己為國王。我們已經剿滅了希臘人,現在正要趕路去處置維蒂吉斯。這些小夥子會幫大忙的。」這番話對於維蒂吉斯可真是太不公道了。

帕德維思忖著,幾年之後他的本色在這個虛假的氛圍中究竟還有多少能留存下來。那兩位哥特將軍毫無異議地接受了他的說法。帕德維當即認定他們倆都不是那種太聰明的人。

他們一路跋涉,兩天之後的正午到了拉韋納。迷濛的霧氣盤踞在北方的堤道上,領頭的騎兵前面必須得有人一步一步蹚路,以防他們一不小心踩進沼澤。

大霧之中湧現出一支大軍時,拉韋納城內透出些許緊張的氛圍。阿希納爾和格里帕斯表明自己身份的時候,帕德維和狄奧達哈德小心翼翼地儘量保持安靜。於是,當這支大軍的大部分都進了城之後,才有人注意到跟在帕德維身邊那個瘦小的灰髮男人。隨後立刻傳來叫喊聲和紛亂的奔跑聲。

這時候,一個披著鮮紅色斗篷的哥特人跑到隊伍前高喊道:「這是怎麼回事?是你逮住了狄奧達哈德?還是他俘虜了你?」

阿希納爾和格里帕斯高坐馬上應道:「嗯……好吧……那個嘛……」

帕德維縱馬上前問道:「你是哪位,我尊敬的長官?」

「如果這與你有關,那告訴你,我是尤尼剌斯·威爾查理瑟之子,是哥特人與義大利人的國王維蒂吉斯陛下的將軍。現在嘛,你是哪位?」

帕德維咧嘴一笑,不疾不徐地答道:「很高興認識你,尤尼剌斯將軍。我是馬丁·帕德維,哥特人與義大利人的國王狄奧達哈德老陛下的度支官。現在嘛,我們彼此認識了……」

「但是,你這蠢貨,再也沒有狄奧達哈德國王了!他被罷黜了!我們有新國王了!難道你沒聽說此事?」

「噢,我聽說過很多事情。不過嘛,傑出的尤尼剌斯,在你發表任何更無禮的言論之前,想想我們——也就是狄奧達哈德國王——已經帶領超過六萬軍兵進入了拉韋納,反觀你只有大約一萬兩千人。我想沒必要發生任何不愉快,你說呢?」

「怎麼,你這厚顏無恥的傢伙……你……啊……你說六萬大軍?」

「可能是七萬;我沒仔細數。」

「哦。那情況就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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