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你還是很明事理的。」
「你打算怎麼做?」
「好吧,如果你能告訴我維蒂吉斯將軍在哪裡,我想我們可以去跟他打個招呼。」
「他今天忙著婚禮呢。我想他現在應該正在去聖維塔利斯教堂的路上。」
「你是說他還沒跟瑪瑟遜莎結婚?」
「還沒有呢。他離婚的事情讓這事耽誤了些日子。」
「趕快,怎麼去聖維塔利斯教堂?」
帕德維原本沒指望能及時插手這件事,維蒂吉斯打算強行迎娶先女王阿瑪拉遜莎的女兒,藉此混進阿馬立家族。不過現在這時機太好了,絕不能錯過。
尤尼剌斯指了指有兩座高塔矗立左右的一處穹頂。帕德維朝自己的衛隊呼喝一聲,一踹胯下坐騎,馬匹便碎步跑了起來。五百軍兵催馬緊隨其後,給那些倒霉的路人濺了一身的泥土。他們風馳電掣般跨過拉韋納一條水渠上的橋樑,水渠裡沖天的惡臭跟這座城市倒是相得益彰,與聖維塔利斯教堂的大門也是蠻匹配的。
門前有二十來個衛兵,管風琴的樂曲聲透過大門飄了出來。衛兵們端舉長矛凝立不動。
帕德維一勒韁繩,轉向自己衛隊的指揮官,那是一個名叫阿喀琉斯的馬其頓人。他厲聲道:「控制住他們。」
鐵甲騎兵迅速而又一致地行動起來,他們在教堂門前圍成一道半圓。緊接著,那些衛兵就見一百張拉滿了弓弦的拜占庭弓指到了面前。「現在,」帕德維用哥特語說道,「你們這些小夥子如果放下手中的兵器,高舉雙手,我們就能……喔,好極了。太好了。」他甩鐙離鞍下了馬,「阿喀琉斯,給我一隊人。然後包圍教堂,裡邊的不許出來,外邊的不許進去,直到我跟維蒂吉斯做了了結。」
他大踏步走進聖維塔利斯教堂,一百名鐵甲騎士緊隨其後。管風琴的樂曲聲哀嘆著落幕,人們紛紛轉過頭來看著他。他的眼睛花了幾秒鐘時間來適應裡面的昏暗。
巨大的八角形臺子中央站著一位窘迫難當的阿里烏派大主教,他面前站著三個人。一位是身材高大的男子,身披一襲華麗的拖地長袍,灰黑色的頭髮上頂著一頂王冠:維蒂吉斯國王。另一位是個身材高挑的姑娘,膚色白裡透紅,頭髮編成粗大的金色髮辮:瑪瑟遜莎公主。第三位是一名普通的哥特士兵,渾身上下還算整潔,就站在新娘身邊將她的手臂牢牢擰在身後。眾賓客是一小撮哥特貴族及其夫人。
帕德維邁著堅定的步伐順著走道走了下去,咚咚的腳步聲不絕於耳。眾人在座位上躁動起來,紛紛議論道:「希臘人!希臘人進了拉韋納!」
大主教發話了:「年輕人,如此無禮是何意圖?」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我的主教大人。從何時起,阿里烏派的信仰開始贊同強行讓一位女子違背自己的意願成為別人的妻子?」
「你說什麼?誰在違揹她的意願了?這場婚禮又與你何干?你是什麼人?居然膽敢打斷……」
帕德維爆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請一次說一個問題。我是馬蒂內斯·帕德維,狄奧達哈德國王的度支官。拉韋納在我們手裡,有眼色的人自然會安然無恙。至於說到這場婚禮,正常的情況下,根本不需要安排一個人把新娘的胳膊擰起來好確保她做出合適的回答。你並不想嫁給這個男人吧?對嗎,我的女士?」
瑪瑟遜莎把手臂從那名士兵手中掙脫出來,他一時失神鬆了勁兒。她拼盡全力朝著士兵鼻子上狠狠來了一拳,揍得他腦袋往後一甩。然後她又掄臂揮向維蒂吉斯,逼迫其連連後退。「你這野獸!」她叫喊起來,「我要挖出你的眼珠……」
大主教抓住了她的手臂,「鎮定一下,我的孩子!求求你!這可是在上帝的聖殿裡……」
維蒂吉斯國王一直眨著眼盯著帕德維,漸漸開始明白眼前的形勢。瑪瑟遜莎的打鬥讓他一時間驚慌失措,沒了往日的鎮定自若。他咆哮起來:「你是在告訴我說,那個耍筆桿子的可憐的狄奧達哈德已經佔領了這座城市?我的城市?」
「我的大人,總的來說是這樣。恐怕您還得放棄成為阿馬立家族成員的想法,還有統治哥特人的想法。不過我們會……」
維蒂吉斯的臉漲得通紅,幾乎要滴出血來。此時此刻,他惱羞成怒地大吼起來:「你這個下流坯!你認為我會把我的王冠和新娘就這麼輕易地交出去?耶穌在上,我要親眼看著你先墮入最熾熱的地獄烈火之中!」說話的時候,他一把抽出長劍朝著帕德維猛撲過去,身上那件繡著金絲的長袍隨之鼓盪起來。
帕德維一點都沒感覺到意外。他抽出自己的寶劍,儘可能裝作輕鬆地避開了維蒂吉斯那驚人的一劈,儘管那股力量差點讓他的寶劍離手。然後他發現自己跟這名哥特人已經是前心貼著前心了,懷裡抱著維蒂吉斯水桶般的身子,嘴裡滿是對方又扎嘴又鹹膩的鬍鬚。他努力喊叫著招呼自己的人,但嘴裡就像是塞滿了脆麥片一樣難以出聲。
他用力將鬍鬚吐出一半,「抓……噗噗……嗚……抓住他,小夥子們!但別傷害他!」
這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維蒂吉斯就像是一頭被困的大猩猩,甚至有五個人撲到身上都奈何不了他,他連吼帶叫,暴跳如雷。周圍那些哥特紳士們紛紛站起身來,有人伸手摸到了隨身佩帶的劍柄上,不過看到人數絕對不佔優勢,也就沒人急著為自己的國王獻身了。接著,維蒂吉斯的嘶吼聲中間開始摻雜著嗚咽聲。
「把他綁起來,等著他冷靜下來。」帕德維絲毫不帶感情色彩地說,「我的主教大人,可否麻煩您取紙筆一用?」
主教雙目無神地看著帕德維,叫來了教堂司事,司事帶著帕德維去了前廳外的一間屋子。他在這裡坐下並開始寫:
馬蒂內斯·帕德維向敘利亞人索瑪蘇斯致以問候:
親愛的索瑪蘇斯,我隨信將哥特人與義大利人的前任國王維蒂吉斯送與你處。護送他的人受命將他秘密押赴你的住所,所以請諒解我,須預先提醒,恐他們將會叨擾,使你離開床榻。
我記得,我們在赫維盧姆附近的弗萊米尼亞大道沿線有一座在建的遠距通訊塔樓。請即刻安排人在這座塔樓的地底下建造一間小屋,並將其裝備成一間住所。將維蒂吉斯監禁於此,並設定可靠的衛兵把守。儘可能讓他舒適一些,因為據我看他是個喜怒無常、秉性暴躁的人,我可不希望他傷了自己。
隨時隨刻都要予以他最密切的看護。做到這點並不很困難,因為那座塔樓位於曠野荒郊。最明智的做法就是,由看守他的衛兵將維蒂吉斯送到塔樓去,而不是讓那些將他帶到羅馬的人去送。看守他的那些人應該既不會說拉丁語,也不會說哥特語。而且只有在聽到我的命令後才能釋放囚犯,我要麼讓專人送信,要麼就由遠距通訊來送信,若是我被囚禁或是死亡,那無須我的命令也可以將他開釋。
致以最誠摯的問候
馬蒂內斯·帕德維
帕德維對維蒂吉斯說道:「很抱歉不得不如此粗魯地對待你,我的大人。若非知曉要想拯救義大利就必須如此,我也不會如此行事。」
維蒂吉斯此時鬱鬱寡歡,沉默不言。他一語不發,只是盯著對方。
帕德維繼續道:「我真的是為你好,你知道的。如果狄奧達哈德抓住你,你就會死……慢慢地死。」
仍然沒有回應。
「喔,好吧,把他帶走,小夥子們。把他裹起來,別讓人認出他來,走背街小巷。」
狄奧達哈德熱淚盈眶地盯著帕德維,「非凡的、極其非凡的、我最親愛的馬蒂內斯,王室議會接受了這無可避免的事實。唯一的麻煩就是,那個邪惡的篡位者奪走我的王冠後,照他的大腦袋修改了尺寸;我現在必須把它給改回來。現在,我能將我的時間奉獻給一些真正的學術研究了。咱們看看……還有些事情我想問問你。噢,是的,你是怎麼處置維蒂吉斯的?」
帕德維露出寬厚的微笑,「他在您觸及不到的地方,我的國王陛下。」
「你是說你把他殺了?哎喲,那可太糟了!這是你最欠考慮的事情,馬蒂內斯。我告訴過你,我曾向自己許諾要讓他在行刑房裡度過一段漫長的好時光……」
「不,他還活著。活得很好。」
「什麼?什麼?那把他提來,馬上!」
帕德維搖了搖頭,「他在一個你永遠找不到的地方。你看,我認為浪費那麼一位優秀的候補國王很蠢。如果你有個萬一,我立刻就能有個人手。」
「你膽敢違上,年輕人!我不會容許此事的!你要按著你國王的命令去做,否則……」
帕德維咧嘴一笑,搖了搖頭,「不,我的陛下。沒有人能傷害維蒂吉斯,而且您最好也不要對我動粗。我的守衛得到的命令是如果我發生什麼事,就立刻將他釋放。他可不怎麼喜歡你,你們倆對彼此的憎恨差不了多少。剩下的事情您儘可以自己去想了。」
「你這個魔鬼!」國王惡毒地唾了一口,「為什麼,噢,為什麼我會讓你救了我的命?自此以後我一刻也不得安寧。你也該為一個老人著想著想的。」他哀訴起來,「咱們看看,我要說什麼來著?」
帕德維說道:「也許,是要說說那本即將以我們倆共同的名義推出的新書。那裡邊有一個極為傑出的理論,關於物質之間彼此的吸引力,對天體運動和世間萬物的運動做出闡釋。可以稱之為萬有引力定律。」
「真的嗎?好啊,這才是最有意思的,馬蒂內斯,最有意思的。那將會令我以哲學家的盛名流芳萬世,對嗎?」
帕德維問尤尼剌斯,維蒂吉斯的侄子烏萊阿斯在不在拉韋納。尤尼剌斯說在,然後派人去把他抓住了。
烏萊阿斯身材高大、膚色黝黑,很像他叔叔。他一臉怒容,不服不忿,「好呀,神秘人馬蒂內斯,既然你耍陰謀詭計推翻了我叔叔,又打算對我做什麼?」
「什麼也不做,」帕德維回答,「除非你逼我。」
「你難道不是要把我叔叔的家族斬盡殺絕嗎?」
「不,我甚至都不會誅殺你叔叔。我以極為嚴密的措施把維蒂吉斯隱藏起來,以防狄奧達哈德傷害他。」
「真的嗎?我能相信嗎?」
「當然能。我甚至還能從他那裡得到一封信,證明他受到了很好的對待。」
「信可以憑著嚴刑拷打得到。」
「但那對維蒂吉斯沒用。儘管你叔叔缺點很多,可我想有一點你是很認同的,他是條硬漢。」
烏萊阿斯當時便放鬆了下來,「有些道理。沒錯,如果這是真的,也許你還算是正派。」
「現在說正事。要是讓你為我們幹活,你覺得怎樣?……也就是說,名義上是給狄奧達哈德效力,實際上是為我。」
烏萊阿斯呆住了,「辦不到。當然了,我現在辭去所有職務,我不會做任何對叔叔不忠的事情。」
「聽到這話我很遺憾。我需要一個優秀的人率兵去奪回達爾馬提亞。」
烏萊阿斯倔強地搖了搖頭,「那是忠誠與否的問題。我還從沒違背過我立下的誓言。」
帕德維嘆了口氣,「你跟貝利薩留一樣固執。這世上為數不多值得信任且有本事的人都不能跟我並肩共事,只不過是因為他們先前都立下了誓約。那我就不得不跟著一群騙子和蠢蛋去拼命了。」
如此看來,即使僅僅是因為慣性,黑暗也必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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