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接受。」她說。
他怔了一下。
「我永遠,」她緊緊攥著酒杯,指節發白,「永遠也接受不了死亡。」
「……我理解。」
「斯賓諾莎說:‘自由的人絕少思慮到死;他的智慧,不是死的默唸,而是生的沉思。’我曾經把這句話當成座右銘。我拒絕一切關於死的想法,哪怕動一下這個念頭,都是對我的自由和智慧的褻瀆。」她搖了搖頭,「其實,我只是無法接受。我不敢承認,自己比任何人都害怕死亡。」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這太難了,」女人吸著鼻子,「要假裝若無其事地討論自己的葬禮,要假裝自己沒有在寸寸逼近的死亡面前瘋掉——這太難了。所以我敬佩您,還能那麼冷靜地思考問題。」
「這話我怎麼聽著不像是讚揚啊,」他做作地笑了笑,「您是在暗示我缺乏人性嗎?」
裴靜雅抬起眼睛看他,目光幽邃,「缺乏人性的人不會這麼看一個女人。」她說。
有什麼東西在他腦海炸開了。這幾天來,他刻意閃躲的眼神、他對她說話時的扭捏、他的羞愧與渴望,原來全被對面這個女人看在眼裡。他舉杯,卻發現杯是空的,他尷尬地捧著那一坨晶瑩的玻璃,像捧著最後一點遮羞之物,「秘書長,我不太懂——」
「隨便叫我什麼都好,」裴靜雅咬著嘴唇,「不要叫我秘書長。」
時間在渾渾噩噩中推進,忽然間他驚惶地發現,女人不知何時坐到了他的身邊,他們是如此之近,他的皮膚已經能夠感受到她暖烘烘的香氣,他甚至能夠用眼角的餘光看清氤氳在她眸中的水汽了。
「秘——」,他嘆了口氣,「靜雅……」
女人從他手中抽走酒杯,摁到茶几上,隨後握住了他的兩隻手。她直視著他,目光純淨坦蕩。「命運把一位如此睿智而又堅強的男人送到我面前,」她說,「如果不是它匆匆宣判了我們的死刑,我幾乎就要感激涕零了。」
他搖頭,眼淚似乎從眼角滑了出來。「靜雅,對不起,我還不能……有一個我曾經愛過的人……」
握住他的手沒有鬆開。
「我只是,」他囁嚅著,「只是需要一次告別。」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裴靜雅說。
「不多了。」他鸚鵡學舌。
「我相信你。」
他點了點頭,儘管他不知道裴靜雅相信他什麼——相信他會接受這份感情?相信他會好好地與過去告別?還是相信他能夠不辜負這最後的短暫時光?
沉默了一會兒,裴靜雅鬆開他的手,貓兒般弓起身,嘴唇湊近他的臉頰。他已經準備好接受一個吻了,但女人只是在他耳邊輕輕說了聲:「晚安。」
「……晚安。」
他回應道,心中滿是甜蜜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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