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誌銘 第9節

瑞秋就坐在他的對面,透過咖啡館的玻璃窗,金色的夕陽如蜂蜜,滲入她的臉龐。

「你知道嗎?」她說,「我從小就羨慕那些數學特別好的人,他們總會給我一種,嗯,智力上的神聖感。」

「是嗎?」他的臉頰有點兒發燙,「我倒沒覺得這有什麼神聖的。」

「那你為什麼學數學呢?」她擺弄著手中的咖啡杯,手指纖長白皙。

「我沒法去關注太多的東西,而數學很純粹。」他說,「就拿我專攻的幾何來說吧,物理世界中的很多枝枝丫丫,不過是其天然結構的衍生品罷了……」

瑞秋把手肘拄在桌上,托腮看他。她的臉頰被手掌擠成胖嘟嘟的兩團,眼睛如月牙一般彎著,綠色的眸子裡盪漾著俏皮與好奇。他的頭皮陣陣酥麻,這酥麻一路向下,傳至他的口腔。

「哦?」她的尾音上調。

「你是學生物的,」他的聲音發顫,「沃森和克里克發現雙螺旋的故事,你一定聽說過吧?」

「嘻嘻……不記得了。」

他用食指搔了搔鼻尖,「當詹姆斯·沃森第一眼看到羅莎琳德·富蘭克林拍攝的dna晶體的x射線衍射圖片時,他就意識到,照片中那個影影綽綽的交叉圖樣,暗示的正是dna雙螺旋的三維結構。我猜測,促使他做出這個判斷的,並不是他所受過的生物學訓練,而是一種幾何直覺——他看到的是美,是生命‘想要’把資訊複製、進而傳遞下去所必然採用的幾何結構……」

「吳,你在談論美。」她眼波流轉,「那你認為……」

他把手伸向她放在桌上、虛懷以待的手。你美過這世上的一切,瑞秋,我只是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你,他想說。他對面的臉在這一刻變了模樣。

單眼皮。灰眼珠。魚尾紋。

「秘書長?」

他的手停留在半空。

他在羞愧難當中醒來。一個病魔纏身的人是不應該有情慾的,他想。在健康時,他從沒關注過自己的身體,他認為身體不過是承載靈魂的「硬體」,不值得勞心費神。如今,只要體力允許,他會長時間地凝視全息鏡中的自己:灰色的、了無生氣的臉,蝴蝶翅膀般凸出的肩胛骨,枯瘦嶙峋的兩扇肋排……這具肉體即將朽壞,而他居然在這時夢見了那個曾經愛過、曾給予他溫暖、嘈雜和混亂的女人,而且居然還把那個在他心底製造酥癢的韓國女人也拉進了夢境之中。

這個夢是情慾的漣漪。而秘書長剛剛的造訪,是投入情慾之海的一枚石子。

裴靜雅在他行將就寢之際敲開了他的門。剛一進屋,他就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如果說第一次來找他的裴靜雅是日常生活中的聯合國秘書長,那現在的這個裴靜雅,就只是一個頂著秘書長頭銜的普通女人。她穿著素色t恤、寬鬆的亞麻褲子,腳蹬白色布鞋,頭髮似乎剛洗過,溼漉漉的。

「吳先生,這麼晚還來打擾您,實在抱歉。」她說,語氣裡卻沒有絲毫歉意。

他撓了撓頭髮,「秘書長,您先坐吧……」

裴靜雅往前跨了一步,「請不要叫我秘書長。下班之後,我只是一個女人。」

他不知所措地笑了笑。

「你這兒,」女人的臉頰微微飄紅,「有酒嗎?」

一開始,他們只是圍坐在茶几的一角,各自捧著酒杯,啜飲泥煤味兒濃烈的尊尼獲加威士忌,幾乎不說話。裴靜雅的酒下得很快,這樣大開大闔的酒風他少有領略,忍不住偷偷打量她:粉紅色的潮汐從女人雞心領t恤中露出的一小段鎖骨中漫出,經過她修長、有著些許頸紋的脖子,一直漲上她的前額。他們的目光相遇,女人的眼睛沒有像往常那樣虛設焦點,而是直直地戳向他。


作者「《銀河邊緣》編輯部」的其他小說

銀河邊緣·次元壁》《銀河邊緣·多面AI》《銀河邊緣·冰凍未來》《銀河邊緣·天象祭司》《銀河邊緣·奇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