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誌銘 第8節

接下來三天,沒有任何進展。

每個與會者都把聯合國大樓裡的這個闊大房間當作個人智識和國家尊嚴的競技場,他們不停地提出方案、爭論、爭吵、彼此否決、憤懣、埋怨、玉石俱焚。氣氛火爆的嬉笑怒罵和唇槍舌劍或多或少衝淡了會議室的哀悼氣息,時常會讓他產生一種錯覺:這些人希望就這麼一直爭吵下去,彷彿只要爭吵不停,世界末日就不會到來。

清醒的人所剩無幾,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一個。但他知道裴靜雅是清醒的,她一直在提醒所有人,留給他們坐而論道的時間可能已經不多了。

「獵鷹、阿麗亞娜、聯盟、長征,一艘艘火箭正在運往卡納維拉爾角、庫魯、拜科努爾和酒泉,各國的工廠也在夙夜趕製成百上千的空間作業機器人。」她滿面倦容地環視會場,「謠言已經開始蔓延,其中有一些,雖然論據可笑,但在我看來,已經很接近真相了——諸位認為,我們還剩下多少時間?」

「不會多於三個月。」鄧肯接了一句。四下響起低低的笑聲。

「我們需要確定一個方案。」裴靜雅繃著臉,「馬上。」

「秘書長,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呀。」廖知秋打趣道,「我們不是已經有了一個反對票比較少的方案了嗎?」

文學家指的是微縮版的「旅行者號」光碟。這個毫無創意的方案試圖以一種鉅細靡遺的方式表達地球文明,但由於15kb的資訊容量限制,它所做的,是把整幅文明畫卷濃縮成一個畫素點。廖知秋這位對文字極度警惕的語言大師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這個方案的尷尬之處:它之所以還在考慮清單上,不是因為贊成票多,而是因為「反對票少」。

而吳樹正是投出反對票的那個人——事實上,他目前所做的,也僅僅是投出反對票。

「吳樹老兄,除了投反對票,你還有沒有別的愛好?」在否決了又一個提案之後,詹姆斯·韋奇伍德揶揄道。

他笑著搖了搖頭。

「你不會是希望人類的墓誌銘最後胎死腹中吧?」

「我沒那麼大的野心。」他說,「我只是不希望我們寫出來的東西無人能懂。」

裴靜雅的眉梢揚了起來,「吳教授,您有話說。」

他看了她一眼,隨即轉開目光,「只是一點不成熟的想法……」

「我們沒時間等待每一個想法瓜熟蒂落,」女人斬釘截鐵地說,「請講。」

「咳——」他清了清嗓子,「我認為,我們的思路過於集中在‘寫’上了。作為語言的衍生物,文字只是一種間接的資訊表達方式——我想在座的各位都清楚,資訊每經過一次轉譯,其破解難度都會大大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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