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士忌猶如流動的火焰,沿著他的喉管一路燒了下去,火辣辣的痛楚直搗胃腸,接著又殺了一個回馬槍,在他眼底爆開金花。他想起這種液體從前是叫「生命之水」,大概生命終究要和痛苦聯絡在一起,而為了證明這種聯絡,人往往不惜自戕。
「你怎麼像個娘們兒似的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啊?」此刻,鄧肯的所有表情都鍍上了一層笑意,他顯然已經醉了。
吳樹咳嗽一聲,抓起一片薯片,放在嘴裡細細研磨。
「搞不懂你們中國人的習慣,」鄧肯嘟囔道,臉上依然是笑著的,「喝酒還要就點兒東西。」
他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今天下午沒飛成吧?」沉默了一會兒,鄧肯問道。
「嗯。」
「所有人都沒飛成——誰都不敢冒險。」
「冒什麼險?」
「你不看新聞嗎?哦,對啦對啦,你已經不關心這個世界啦……」鄧肯把薯片從他手裡奪了下來,丟進自己的嘴裡,「可世界……嘎吱嘎吱,可世界不肯輕易放你走哩,喏!」
一條新聞被鄧肯推進客廳的公共視域:
6月20日下午4時27分,gps、glonass、伽利略以及北斗衛星導航系統同時發生故障,故障時間持續2.24秒……據不完全統計,此次全球範圍的導航系統失準已直接或間接造成數起航空事故及數千起車禍……故障原因正在調查中。目前各大系統的管理部門均未對此事發表意見。有科學界人士指出,在不考慮陰謀論和廣義相對論失效的前提下,四大系統同時發生故障的可能性為零……
「所以所有航班都停飛了……」他若有所思。
鄧肯努了努嘴,又灌下一口酒。
「你就為了這個來找我喝酒?」
「我他孃的不關心航空業!」鄧肯把酒杯摜在桌上,酒液如琥珀色的花朵濺出酒杯,潑在他黑乎乎的虎口上,「你得的是肺癌,不是阿茲海默!」
他的臉僵住了。沉默瞬間膨脹,充滿了整個房間。鄧肯臉上的笑意散去,「對不起啊,我有點兒喝多了。」
「我理解。」他說,儘管他不知道自己理解了什麼。
鄧肯嘆了口氣,視線落到餐桌上,「我——嗝——終於能體會到你的心情了。」
他勉強笑了一下,「壯志未酬的心情?」
「我倒寧可壯志未酬啊。」鄧肯使勁搖了搖頭,把空氣中酒精、橡木、榛子和巧克力的氣息攪在了一起,「現在就算給我諾貝爾獎,我也不想要。」
他嗤笑一聲,隨即身子一凜,「剛才新聞裡說,廣義相對論失效?」
「而且是第三次。」鄧肯雙肘拄在桌上,傾身向前,「前兩次的時間很短,沒有造成什麼影響,所以新聞沒有報,但各大導航系統裡都有記錄——這是不是讓你想起了什麼?」
他緊咬嘴唇,許久才擠出一句:「這不可能。」
鄧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當一個科學家說‘不可能’時,他往往是錯的。」
他抓起酒杯,把大半杯威士忌咕嘟咕嘟灌進嘴裡。接著他咳嗽起來,劇烈地咳嗽,咳得渾身骨骼叮噹作響,像是要散架一般。
「這不——咳——可能!」
鄧肯拍了拍他的上臂,「好好休息吧,明天一早會有人來接你。到時候你就全知道了。」
「接我……去哪兒?」
「去你剛剛去過的地方,」鄧肯的臉上浮起黏糊糊的笑容,「紐約。」
作者「《銀河邊緣》編輯部」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