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誌銘 第5節

一整夜,他都像一個溺水的人,在噩夢中掙扎。他夢見一堵無限高無限寬的牆,夢見天空中沒有瞳仁的巨眼,夢見圓柱狀的空間站、奔逃的飛船,它們身後的太陽、水星和地球像是被一個碩大無朋的熨斗碾平,變成了一幅無疆的巨畫,而所有奔逃之物都在絕望地向巨畫中心墜落……

在夢與夢的間隙中,他短暫地醒來。他想起所有的畫面都來自少年時閱讀的科幻小說,潛意識再一次展現出它大師級的功力,把現實和隱喻打碎、混合、重鑄,揉捏出一個奇美拉式的怪物。

清醒的時間很短,他很快就墜入另一個夢境中。

房間於早上八點三十分喚醒了他。鄧肯的聲音從授權過的通訊鏈路裡闖了進來:「喂!宿醉未醒嗎?給你五分鐘時間,趕緊下樓!」

他艱難地起身,坐在床邊,雙手撐在床上,等待氣力一絲一絲地凝聚。

我這是在幹什麼?我難道不應該躺在床上安安靜靜地等死?世界和我有什麼關係?

他站了起來,搖搖晃晃走向浴室。已經沒有時間——或者說,沒有力氣洗澡了,他抓起錶盤大小的銀色圓盒,把它攥在手心,在偵測到人類體徵後,圓盒釋放出數千只清潔蟲,這些微型機器人聚合成一片手掌大小的蔭翳,沿著他的手臂向上攀爬。

「熱水澡會越來越少吧……」他自語道。

已經預定過行程的無人駕駛電動車將他們送到洛根國際機場。此時,這座巨大的建築顯得有些冷清,往來穿梭的,多是履帶或萬向輪式地勤服務機器人,人類旅客寥寥。

「還沒有人敢飛嗎?」在機場的自動步道系統上,他甕聲甕氣地問。

「在問題得到徹底解決之前,是的。」站在前面的鄧肯微微側過臉,聲音發悶,「所有人都認為這是個可以解決的問題。」

「這‘所有人’裡不包括我們。」

「所以我們敢飛,」鄧肯回過頭來,臉上是一抹苦笑,「從不出錯的數學模型告訴我們,下一次gps失效在二十七天以後。」

停機坪上,一架白色的「灣流」客機在等著他們。習慣了波音飛機那闊大空間裡的擁擠,「灣流」狹小空間裡的寬綽反而令他有些不習慣——這趟旅程一次又一次拓展了他所餘不多的人生邊界:第一次坐支線客機;第一次被賓士電動s600直接從停機坪接走;第一次進入新的聯合國總部大樓——當他被幾個身穿黑色西服的彪形大漢簇擁著走向那個龐然的新月形黑色建築中時,他回頭尋找自己的朋友,鄧肯隔著肌肉圍成的柵欄衝他咧開了嘴,那得意揚揚的神情似乎在說:

「怎麼樣,我沒騙你吧?」

委員會。他們如此稱呼這個臨時拼湊起來的組織。他問鄧肯,為什麼不給委員會起個名字?

「起名字?」鄧肯聳起眉毛,「難道叫它‘世界治喪委員會’不成?」

他歪過頭去,輕輕咳嗽了一聲。

此刻他正身處一個闊大的會議室,沒有外窗,略呈弧形的純白四壁上也不見資訊視窗。在厚重的橡木會議桌後面,三三兩兩圍坐著十來個人。他對學術以外的世界不感興趣,但也認得出其中幾人:有新晉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廖知秋、英倫搖滾巨星詹姆斯·韋奇伍德、禪宗大師近藤元二、俄羅斯石油巨擘弗拉基米爾·廖加科夫,還有——他使勁眨了幾下眼睛,美國副國務卿。

「嘿,」鄧肯低語,「這些人讓你想到什麼?」

他尋思了一會兒,「八國聯軍?」

「呸!」鄧肯哭笑不得,「他們都是股東啊,股東!」

股東?

有人走了進來,是個身著灰色自清潔西服套裝、四十歲左右的東方女性。藍色的波斯地毯吸收了來人的腳步聲,她不得不大聲清嗓,才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咳——咳——請大家安靜。」

看起來很面熟。他把視點定格在女人臉上,一行單詞從背景中凸顯出來:無法獲得資料。

「時間寶貴,現在進入第二次全體會議。為保密起見,我們已經遮蔽了增強視域的資料外鏈,請各位諒解。」女人說,「我想大家已經在第一次遠端會議中認識了彼此。現在,我向大家介紹一位特別來賓——」她的目光指向了他,「這位是吳樹先生,麻省理工學院數學教授,‘吳—卡雷拉變換’裡的那個‘吳’。鄧肯·艾利希先生的‘構造波’理論就是以‘吳—卡雷拉變換’為數學基礎的。毫不誇張地說,我們對人類當前所處境地的認識,以及我們對當前境地的全部回應,都要歸功於這位吳先生。除此之外,吳先生還是艾利希先生的好友,是後者提議將他吸收到委員會中來的——我想他有這個資格。」

他環視會場,蒼白地笑。各色人等的目光如大滴大滴的雨,噼噼啪啪砸在他的身上,漠然、中立、譏誚,還有敵意。他垂下眼瞼。他曾經站在幾百人的課堂之上,但那些目光是遙遠的、情感稀薄的,他可以視若無物,坦然面對。

但今天,在此情此景中,他做不到。

「這樣真的好嗎?」長髮披肩的詹姆斯·韋奇伍德懶洋洋地開口,「把一個無辜的人拖到死神面前,瑟瑟發抖地等待鐮刀落下?」

「相信我,」吳樹抬起頭,「死神他老人家早就和我打過招呼了。」

搖滾巨星雙手攤開,嘴角上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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