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誌銘 第4節

他可以平靜地接受離婚,但不能接受他的繼任者。

「那個——鮑勃,他是個什麼來著?」他嚷嚷道,「股票經紀人?」

「不關你的事。」瑞秋眼皮都不抬,「而且,他也不是股票經紀人——這個世界上早就沒有股票經紀人了,他是高頻交易演算法架構師。」

「這有什麼不一樣嗎?」他歇斯底里,「無非是把社會的財富搬來搬去,順便成就幾個暴發戶,再把一些人搞得家破人亡……」

沉默了一會兒。「至少他愛我。」瑞秋說。

我也愛你呀!他差點兒脫口而出。可現在說這話又有什麼用?他們倆的裂隙太大了,一萬句「我愛你」也沒法把這個裂隙填平。

「是因為孩子嗎?」他問。

瑞秋沉默以對。

「那麼,祝你幸福。」他故作大度地說。

「謝謝。我會的。」

瑞秋是對的。他在候機大廳裡想著,鮑勃高大、英俊,有漂亮的銀色頭髮和迷人的微笑——他還為她帶來了一個孩子,一個繼承了她遺傳物質的新生命。生命的本質就是銘記。從第一團可以自我複製的大分子開始,生命就在時間的湍流中傳誦自己的故事,而智慧、文明、一切的一切,不過是從生命土壤中開出的花朵,它們之所以生生不息,就是因為它們繼承了訴說的衝動。

我曾以為自己超脫,他的嘴角漾著苦笑,其實我是鼠目寸光。

忽然,候機大廳裡泛起了潮水般的聲音。有公共資訊強行投進他的增強視域,雪崩般滾滾而下,他抬起頭,機場空曠的穹頂上,綠色的、閃爍不定的單詞彙成一片海洋:

延誤。延誤。延誤。

所有的航班都推遲起飛。

有人就這樣抬著頭,嘴巴自然張開,瞪視著無法在人流熙攘的平面凸顯出來的延誤資訊;有人的眼珠轉來轉去,在無數連結中尋找大面積延誤的起因;有人木然坐著,瞬間的資訊爆炸導致了網路擁塞,他們的增強視域變得粗糙,而真實世界也隨之變得陌生難解。

他站著等待。人們從他身邊走過,大聲地抱怨,咳嗽,打噴嚏,清嗓子,嚼泡泡糖。人的生機,人的生機所製造出來的喧響、濁氣和粗魯的碰觸無處不在。半個小時過後,還不見飛機起飛,他發覺空氣正在變得黏稠,溫度在不動聲色地升高,疼痛也隨之一絲一縷地漫了上來。無法保持站立的姿勢了。他呼叫代步機器人,不一會兒,白色的萬向輪機器人從人群中鑽出,它那燈塔狀的軀幹中翻出了一個簡易聚酯座椅,他靠了上去,順手把智慧行李箱推入機器人的通用介面。

「請輸入您的目的地。」機器人用電子聲說道。

他在增強視域裡的機器人服務介面鍵入三個字:換乘站。

火車抵達波士頓時已是傍晚,等到了劍橋鎮,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深紫色的天光下,吳樹在自己家的二層小洋樓門口看到一個黑黢黢的影子,他的心沉悶地跳了一下,隨即在心裡自嘲:都到這時候了,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他走向那個影子。

「嚯,你回來了!」影子從門前的臺階上站了起來,揮舞著什麼東西。

是鄧肯·艾利希。

「你在——等我?」他問。

「十五年的格蘭菲迪,」鄧肯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中的東西,「陪我喝點兒酒。」

他斜著肩,從這位壯漢的身邊錯了過去,拾步走上臺階。「抱歉,我今天累了。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喂——」

鄧肯在他身後低吼一聲,回過頭,看到鄧肯的眸子裡反射著路燈的光,那光帶著一絲寒意。

「我說,陪我,喝點兒酒。」鄧肯說。

他的喉結向下一沉,「陪你?」

後者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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