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顏色的綠 第9節

就在我們一起尋找來時乘坐的那輛計程車的時候,艾瑪收到了伯明翰大學的人發來的郵件。一路上,她都在用卷軸電腦瀏覽那篇七百頁的論文。我從旁邊瞥了一眼,只看到了整頁的公式。到了機場,艾瑪又在候機廳讀了一會兒,總算趕在登機的一小時前翻到了最後一頁。

她收起電腦,卻沒有抬起頭來。

「我大概知道莫妮卡為什麼會自殺了。」艾瑪說,「可能她覺得太諷刺了。」

我屏住呼吸,等待她說下去,艾瑪卻一時陷入了沉默。

「諷刺?」

「她寫這篇論文是想證明人工智慧並不是萬能的,它們至少在理論上存在能力的極限,甚至可以說是缺陷。為了證明這一點,她構建了一套全新的離散範疇理論,遠比之前形式語義學界使用的數學工具更抽象,我可能需要一兩年的時間才能完全掌握這套理論。但語言學會的人卻只是讓墓碑系統去檢測了這篇論文之後,就徹底否定了它。這真的太諷刺了。自己的多年心血不僅被否定了,否定自己的竟然還不是同行,而是很可能並不完美的人工智慧,明明這篇文章就是想論證人工智慧的缺陷……」

聽到這裡,我忽然有某種不祥的預感。

「莫妮卡的論文到底寫了什麼?」

「她想證明,在有限維katchen-sgouros完備空間中,存在一個語義向量集具有mikolov良序性,卻不是kobrin可測集。」艾瑪解釋道,「mikolov良序性通俗點說,就意味著一句話是有意義的,並且強調的是在當前語境下有且僅有一種語義,不存在歧義。kobrin測度是詞義消歧的一種數學表達,除此之外還有好幾種等價的表達方式,不過kobrin測度只適用於katchen-sgouros完備空間……」

說到這裡,她忽然停頓了片刻,像是想到了更簡單易懂的說明方式。

「如果莫妮卡的論文能成立,這將成為愛丁堡猜想的一個弱證明。雖然katchen-sgouros完備空間只是比較特殊的一類語義向量空間,但是,一旦在這類空間裡證明了這個結論,就有希望找到辦法推廣到所有的語義向量空間中去。換句話說,莫妮卡踏出瞭解決愛丁堡猜想的第一步。當然,前提是這個證明能成立……」

「我聽她提起過愛丁堡猜想。八年前,在聖詹姆斯的那家小酒吧,當時你在旁邊睡著了。」

「她從那個時候就開始研究這個問題了嗎?我從沒聽她提起過。」

「不,她那個時候應該還沒有開始研究。莫妮卡當時只是想安慰我,所以才提起了這個猜想。當時我問她,是不是技術再進步一些,我就會失去工作。她安慰我說有些句子機器會翻錯,但人能通過直覺明白是什麼意思,至少有這麼一個假說……」

我想忍住溢位眼眶的淚水,卻失敗了。

莫妮卡也許是為了我才開始研究愛丁堡猜想的,而這個猜想耗盡了她的精力,最終把她逼上了絕路。

「她會關注這個問題可能是出於某種焦慮。」艾瑪說,「就像二十世紀,流水線上的工人被自動化裝置取代,如今翻譯的工作漸漸被軟體取代,也許有一天我和莫妮卡的工作也會被機器取代,人工智慧會代替人類來進行科學研究。所以她才會那麼迫切地想要證明愛丁堡猜想,彷彿只要愛丁堡猜想能成立,人類就永遠不會被機器取代一樣。結果,她沒有想到,自己的焦慮那麼快就成真了,語言學會的人用墓碑系統審讀了她的論文,那本該是由她的同行來完成的工作。莫妮卡是我見過的最純粹的研究者。她也有最純粹的求知慾,希望能儘可能地理解、闡釋這個世界。可是,技術的發展方向和她理想中的科學是背道而馳的。包括我在內的很多學者所做的研究,也許只是在加劇世界的‘黑箱’化。」

「‘黑箱’化?」

「科技越進步,技術背後的原理就會變得越難理解。前工業時代的技術,能通過簡單的說明讓任何人理解。而隨著時代的推移,讓研發者之外的人理解技術背後的原理,只會越來越難。我們在接觸科技製品的時候,不會去追問背後的原理,只是使用它。如今的科技製品,就算去追問原理,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說清楚的。」

說到這裡,她又從包裡取出了壓縮之後的卷軸式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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