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顏色的綠 第8節

專案結束之後不久,莫妮卡就離開倫敦去了謝菲爾德大學。她在入學時得到了承諾,只要修完本科課程,就能立刻進入自然語言處理實驗室攻讀博士。她只用一年就拿到了本科學位,之後花了整整四年的時間完成了自己的博士論文,研究所的人用了一整年進行審讀後,才決定授予她博士學位。在拿到學位之前,莫妮卡已經受聘於伯明翰大學。

劍橋大學的紐納姆學院錄取了我。像大多數古典文法學校的畢業生一樣,我用一年時間修完了本科課程(半數只是去參加考試或提交論文),第二年圍繞愛德華·托馬斯那首著名的thecherrytrees 寫了一篇論文。我查閱了十九世紀末到一戰爆發期間幾乎所有介紹日本文化的英語文獻,從而得出了一個結論:這首詩裡的「cherry」指的不是櫻桃,而是櫻花——它在日本文化中經常象徵著死亡,而這種觀念在愛德華·托馬斯的時代已經傳播到了英國,他很可能接觸過。參與答辯的教授全都不贊同我的觀點,但那篇論文並沒有違反什麼學術標準,所以還是通過了。

本科畢業之後我去了歐洲大陸,先是用了半年時間周遊法國,之後去海德堡大學讀博士。在那裡,我搜集了十八、十九世紀歐洲小說裡關於第二語言習得的描寫,想通過這批材料分析當時的語言學觀念。其間,艾瑪利用假期來找過我一次,在海德堡住了一個月,她教了我許多有關第二語言習得的知識。如果沒有她的幫助,我怕是很難完成自己的博士論文。

我們之中讀本科讀得最久的要數艾瑪,足足用了六年時間。起初,她在報考三一學院數學系時,和麵試官說想在本科畢業之後從事計算語言學研究,偏偏那位教授不太看得起純數學之外的學科,艾瑪就跟他爭執了起來。之後,我和莫妮卡一起陪她去帝國理工學院參加了面試。她用兩年時間修完了數學系的本科課程,又用一年時間拿到了電腦科學的學位。也正是在那個時候,艾瑪萌生了開發pasithea系統的想法。當時日本企業研發的shinkiro系統還只能處理固定格式的指令碼,無法勝任小說的視覺生成。為了能讓計算機有效地處理文學作品,艾瑪又去我的母校紐納姆學院修了三年的英國語言文學,但她最後沒有提交學位論文。

當艾瑪決定去大西洋彼岸攻讀博士時,我和莫妮卡都已經拿到了博士學位。

在她動身去美國之前,我們三個聚在聖詹姆斯的一家生意慘淡的酒吧裡,為她餞行。那個時候莫妮卡拿到了伯明翰大學的聘書,尚未赴任。我從德國回來之後,進了一家出版公司,成了一名潤色員。因為只有我有收入,所以很自然地是我買了單。

艾瑪雖然有俄羅斯血統,卻顯然已經被英國人的基因稀釋過了,不怎麼擅長喝酒,她只喝了兩杯兌水的蘇格蘭威士忌和一杯forgiven(她說去美國就只能喝到波本了而特地點了一杯)就被眩暈感擊垮了。店主很體貼地給她拿了個靠枕,她迷迷糊糊地接過之後,就枕在上面昏睡了過去。

之後,我和莫妮卡又各要了一杯幹琴酒。

「工作還算順利吧?」莫妮卡問我。

「還好吧。只是對機器翻譯的結果做些潤色工作,沒有什麼技術含量。」

「文學翻譯的譯後編輯不會很麻煩嗎?句子相對更復雜,還要考慮語境和文化背景,有時候必須把一些外文的表達改成英國讀者能接受的方式,想想就覺得不是個輕省的工作。以前我們實驗室也會招人來做譯後編輯員,不過都是針對習慣用語或常用句,把修改的結果存在翻譯記憶庫裡以便下次使用。那種工作倒是輕鬆很多,哪怕不是特別懂外文也能勝任。」

「之前也有家專門開發翻譯軟體的公司想聘我去做譯後編輯員,給的工資是現在的三倍,不過我還是想做些和文學相關的工作,雖然傳統意義上的翻譯家怕是做不成了。」

「現在沒有出版公司僱人來翻譯外文書嗎?」

「很少。只有一些詩歌翻譯的工作,幾乎都是免費服務。」我喝下了半杯幹琴酒,「我不太想去軟體公司還有別的考慮,有點擔心翻譯記憶庫做好了之後會被公司開掉。我本科時的一個學姐畢業之後就去了一家軟體公司,參與了幾種語言的平行語料庫的製作,結果專案做完之後就失業了。如果是做文學翻譯的潤色,也許不會那麼快被淘汰掉。不過誰知道呢?現在這家公司主要做外國流行小說的出版,文章都比較通俗,老實說翻譯的難度並沒有那麼大。也許以後翻譯軟體再升級幾次,我就要失業了。」

「不要太悲觀。文學翻譯是利潤比較少的一個領域,現在的人助機譯模式也基本滿足了需求,將來也不會有很多公司花大力氣提升這方面的功能。」

「我能一直幹到退休嗎?」

「說不定可以。就算技術再進步,有些事情或許只有人類才能做到。」莫妮卡說,「你還記得嗎?我們一起做專案的時候,一開始做的就是機器翻譯的研究。那個時候我們經常會用一些有歧義的詞來測試翻譯軟體。直到現在,詞義消歧也是檢驗翻譯軟體一個很重要的標準。我做的抽象釋義跟這方面還有一點關係,所以也接觸過一些這方面的論文。有一種觀點認為,即便是採用了神經網路技術的人工智慧,也不能像人一樣根據直覺和語感來消除歧義。因此,可能會有一些人類看一眼就能理解的句子,機器卻永遠也理解不了,翻譯時也會發生錯誤。」

「這個說法被證實了嗎?」

「還沒有,這是愛丁堡大學的形式語義學小組在四十年代提出的一個假說,所以也叫‘愛丁堡猜想’。具體的表述還要更復雜一些。學界對此也有不同的看法。我的導師就不贊同這個觀點,他認為這只是馬里亞納學習的缺陷,將來有了新的演算法一定能克服這個問題。」

「你怎麼認為呢?」


作者「《銀河邊緣》編輯部」的其他小說

銀河邊緣·次元壁》《銀河邊緣·多面AI》《銀河邊緣·冰凍未來》《銀河邊緣·天象祭司》《銀河邊緣·奇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