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事了。」醫生說著,從兩匹母馬中間擠出來,以便好好打量那堵牆,「這裡有彈片彈起的痕跡。」
他用指尖戳了戳,判斷了一下角度,又扭頭瞥了一眼,以便確認,「開槍的人在月球人後面的通道里,我不知道他怎麼會沒打中,那小傢伙的背明明就擺在他面前。」
「還有那個……月球人……他從我們身邊跑過,想甩掉那個射手。」麗爾小姐說出這個詞的時候猶豫了一下,但仔細思忖了片刻之後,她似乎就接受了。喬根森太太從她們右邊走過來,在對話快結束時停了下來,縷縷花白的頭髮鬆散地披在臉上,槍套還沒扣好。
醫生聳聳肩,「換作是你,不也一樣?」
「他可沒穿靴子,沒法換。」喬根森太太說,逗得麗爾小姐咯咯地笑起來,作為一個單肩扛起弗洛拉的獵槍的女人,這笑聲相當驚悚。
「他差不多什麼都沒穿。」弗洛拉說著,從其中一匹母馬的另一邊走過來。
醫生忍住笑。此時他的呼吸已經鬆快了些,但他不想把好運都耗光,「你以為就那一個嗎?」
「我覺得它不構成威脅,」喬根森太太說,「我猜它想交朋友。」
醫生迎上她的目光,點了點頭。「開槍的人八成想要一個戰利品,」他說,「死月球人的餘興表演能賣個好價錢。」
喬根森太太往後一縮,收緊下巴,好像捱了一記,「但他們……」
「顯然具備智慧。」弗洛拉替她補完了這句,她嘴邊皺起深深的褶痕,「很多人才不會管那個呢。」
「是的。」醫生說,回想著那短暫的瞬間她嘴唇的彈性,自從凱特離開以後,他還沒吻過女人呢。「人們從來不管。」
過了相當久的一瞬,她猛然移開與他相對的目光,「我說,我們跟著那個槍手沿著走廊往回走吧,他才是威脅。」
喬根森小姐說:「他要找的東西說不定跟我們一樣呢。」
她和弗洛拉交換了一個醫生看不懂的眼神。
弗洛拉說:「我們的目標已經改變了,現在是救援行動。不管什麼可以從文字記錄中瞭解到的東西,不管什麼可以幫我們進行技術複製的東西——」她搖了搖頭,「如果我們承諾盡力幫助它重返家園,它興許也會樂意幫我們理解它的科學。」
「確實如此,」麗爾小姐說,「總統還想和倖存者們當面聊一聊呢。」
醫生下巴都驚掉了,「管我叫娘娘腔得了。」重新吸進一點空氣以後,他說,「你們根本就不是從東邊來的吧?」
三個女人望著他,一副深受打擊的模樣。一時間,醫生感到肩胛骨之間有種隱隱約約的脆弱感。他強忍住扭頭看看背後,確認一下比爾和舒特太太有沒有從側面朝他動手的衝動。
「其實我來自波士頓。」弗洛拉說。
醫生搖了搖頭,他們滑稽的談吐,弗洛拉提起1881年彷彿是提起古羅馬的滑稽樣子,他們對他一臉敬畏的滑稽樣子,此刻全都一股腦兒地湧入他的腦海。「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們不光不是從東邊來的,而且來自不一樣的時間,來自未來。」
無論他們做何反應,他都沒看見,因為即將爆發的咳嗽引起一股疼痛感,他的胸口一陣發緊,他彎下腰,雙手擱在膝蓋上。慢慢呼吸,淺一點,放鬆。就這樣。他抖著手,眯起眼睛,在口袋裡摸索著那根糖。
既然得了肺氣腫的馬可以被射死,為什麼就找不到人來朝他開上一槍?
苦薄荷糖讓他的喉嚨放鬆了點。什麼也無法緩解他胸口那股憋悶的感覺,除了早已用慣的解決辦法,或是麗爾小姐的治療,他意識到,此時她抓住了他的手肘,扶他站直。
「王八蛋,」等到總算能開口的時候,他說,「我母親就是得肺癆死的,我可能也會。」
「我知道。」弗洛拉說。
他迎上她的目光,被吸引住了,點了點頭,「你們來的地方我猜得對不對?」
「哦,」舒特太太說,「沒錯,霍利迪先生,你猜對了。」
「這麼說,那可真夠厲害的。未來他們找到治這個病的辦法了嗎?」
「我們找到了。」舒特太太回答。
「好。」他說著,伸手去摸手槍,把槍掏出來轉動著彈膛,確保在擊鐵底下有顆子彈。
比爾和女人們默默地看著他,馬兒們嘎吱嘎吱地嚼著飼料袋裡的糧食。
「嗯,」霍利迪說,「我們早點找到這個狗孃養的,就能早點救出你們的月球人,然後回鎮上去。我雖然不認識你們,但我這會兒可憋得狠了,挺饞威士忌的。」
醫生和比爾把喬根森太太、舒特太太和弗洛拉託進他們第一次見到月球人的通道里,先上去的幾個女人跪下來,把麗爾小姐拽上了邊緣。然後,比爾讓醫生把一隻腳踩在他手上醫生爬上去的時候往高處一蹬,好讓女人們穩住他。比爾本人則讓醫生大吃一驚:雖然他頭髮花白,腰腹有點軟塌塌的,但他的雙手牢牢扒在邊沿上,把鏽屑和碎片掃到一邊,縱身躍起,身子一擺便翻越了與頭頂齊平的入口,揚起一陣凌亂的金屬碎片。
醫生伸手扶著這位術士站了起來,而喬根森太太和舒特太太則盯著走廊裡槍手逃走的那個方向。當醫生的目光與比爾對上時(他的臉在朦朧的藍光下顯得憔悴而陌生),比爾點了點頭。
六個人一言不發地分作三組,每組兩人,醫生和麗爾小姐舉著散彈槍,走在最前面。另外四個人踩著碎步跟在後面,手槍隨時待命,靴子踩在金屬上發出的刺耳聲音在四下裡迴盪。
這條走廊,或通道,或步橋——如果這是一艘星艦的話,醫生記得的那點船舶術語根本不足以形容其構造——必曾沿著弓形曲線貫穿整艘飛船,現在卻只剩開頭的五十英尺左右還算是完好無損。醫生和麗爾小姐每走一步,都先用腳趾頭試探一下,再小心翼翼地將重心向前移動。在距離月球人用腳趾倒掛的地方大約三十英尺的位置,他們發現了槍手的蹤跡。
再往前,走廊已然變形,金屬扭曲塌陷,想通過的人只能在變形的廊頂下蠕動前行,就像肚皮著地滑行的蛇那樣。成堆的碎片早就被推到一側,讓人可以這般通過;而鋥亮的劃痕則表明,那個人從這條縫裡匆忙地原路返回了。
醫生蹲下身,側向一邊,一隻手放在廊頂上支撐自己的重量。他埋頭往縫中窺視時,更多金屬碎片撒落在他肩頭和帽子上。
裡面黑洞洞的,藍白色的光線並沒有穿透這條狹窄的通道,這讓醫生感到不安,覺得自己好像正盯著一個洞穴,洞裡興許有他所能想象得到的不知什麼嚇人的怪物,或許還有些不可思議的恐怖之物。洞口處,一團鋸齒狀的扭曲金屬上,還掛著幾根黃黑相間的棉線,一端溼漉漉地沾著血。
麗爾小姐蹲在縫隙的另一邊,同樣小心翼翼地避免暴露自己的身影。醫生摸了摸被鉤住的纖維,她打量著他指尖殘留的黏糊糊的汙漬,對他皺了皺眉,「有人在趕時間。」
「上一回我們見到約翰·林戈的時候,他穿的就是件黃色的格子襯衫。」醫生說。
「約翰·林戈?」弗洛拉問道。
「就是我第一次拒絕你們的時候,那個想說服你們僱他當嚮導的人。」醫生說,「夫人,如果他認為你們有什麼東西值得一偷的話,他肯定會毫不猶豫地跟著我們到這兒來,先設下埋伏。」
「這些馬值得偷。」比爾說。
「流血了,」麗爾小姐說著,腰彎得更低,把頭探進裂縫裡,「可是不多。」
弗洛拉把手放到背上,好像給弄疼了似的,「這種程度的剮蹭還不至於讓誰放慢速度。」
喬根森太太發出的聲音若是放到不這麼緊張的局面下,可能會被認作一聲苦笑,「除非他在一週左右的時間裡染上了破傷風。」
「我們可以冒險點燈嗎?」比爾問。
當時所有的交流都是在沉默中進行的,只是互相使使眼色、牽牽嘴角,但醫生覺得自己還是能明白的……或多或少吧。不過,當弗洛拉說「我來當靶子」的時候,他猶豫了。
「怎麼能讓你打頭?」他驚愕得忘掉了禮貌,「就你這小身板?我就算死了也無所謂的。」
「就因為這樣我才要先走,霍利迪醫生,」她用吩咐的口氣說道,彷彿在提醒他是誰掏錢誰幹活似的,「我行動起來又快又自在,遠遠超過你們這兩位先生。」
他對她皺起眉頭,表示抗議。她用指尖拂過麗爾小姐那把左輪手槍的珍珠柄,她們交換了槍以後,她就一直帶著。
「你打算和我爭嗎?」
「當女士下定了決心的時候,千萬別擋她的路。」他說著,徹底站起身來好往後退,「能不能至少讓我們在你身上吊根繩子,如果有必要的話,就可以把你拽回來?」
「這個嘛……」弗洛拉撣了撣雙手的灰塵,「我覺得倒是可以商量。」
事實證明,他們的防範措施有些多餘,但醫生還是覺得這樣更好。弗洛拉爬過走廊垮塌的那一截,身後拖著一根繩子,消失在視野裡。過了讓人捏汗的七到十分鐘,她的聲音傳了回來:「這邊沒問題!」隊伍裡的其他人一個接一個地跟上。以麗爾小姐的個頭來說,這地方實在是太憋屈了,她蹭破了點皮,掙扎了一兩次,最終就連她也成功地爬了過去。
醫生殿後,順著那根繩子,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他把大手帕綁在嘴上,以免吸入鏽屑。他不得不控制自己的吸氣量,以適應手帕的過濾效果。他希望這樣一來咳嗽發作的可能性會降低。他幾乎想象不出還有什麼比躺在黑暗中、擠在扭曲的金屬板之間,咳得死去活來更糟糕的處境了。
鏽粒摩擦著他的膝蓋和手掌,以及甲板和腹部之間的襯衫。廊頂颳著他的背,弄亂了他的頭髮。他不得不一隻手把帽子推在面前,另一隻手拿著雙管獵槍。到了某個地方,通道變成了下坡,他肚子著地往前爬行,不知道如果通道重新往上的話,他怎麼才能應付得了。但到了底部,地勢只是變得平坦起來,他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此時捕捉到一種微弱的反射光線,似乎懸浮在空中,而非來自某個特定的地方。
繩子引著他繼續往前走,不久他就拐過一道彎,只見過道兩邊逐漸變得開闊起來,同伴們鏽跡斑斑的褲子和長靴立在前方。現在他有了足夠的空間,可以膝蓋著地爬動,然後可以屈膝前行了。
他把帽子在屁股上拍了拍,好歹能稍微弄乾淨一點,然後扣到頭上。
「好嘛,」他說,費力地挺直僵硬的脊柱,「這路可真長。」
他猜想自己看上去不比其他人好到哪裡去——汗流浹背,蓬頭垢面,全身蹭上了深深淺淺的赭色,跟在畫家的畫室裡經歷了一場爆炸似的。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擺出一副堅定不移的神情。
「他朝那個方向跑了,」麗爾小姐伸出手,「領先了我們一步。」
「他先前就已經領先一步了。」弗洛拉拿起繩子,好像要捲起來似的,皺了皺眉頭,繩子的末端再次掉落在地,「我希望能找到更簡單的辦法。但要是沒有……」
「得了吧,」喬根森太太說,「我們得走了。我先走?」
「不好意思……」醫生開口道。
但是弗洛拉舉起一隻手。「她的視力是我們幾個人裡頭最好的,」她說,「萬一這位看不見的朋友給我們下了什麼絆子,或者弄了點別的讓人討厭的驚喜,她會發現的。」
「那是當然。」醫生說。儘管這讓他著惱,他還是站到了一邊,讓那位女士先走。
過了塌陷點,通道開始分岔,變得迂迴曲折起來。喬根森太太敏捷地走在前面,間或在走到岔路口或墜毀時被撞開的艙室時,讓醫生或者麗爾小姐指指方向。蹤跡很清晰,他們的獵物逃跑了,身後偶爾留下幾滴血痕。很明顯,他正在控制不住地流血,儘管不是很多——傷口是被剛才那條狹窄通道里鋸齒狀的金屬割的。
「我看他是迷路了。」麗爾小姐說,這時他們已經追了大約十分鐘,「驚慌失措了,他幾乎是在繞著圈子跑。要是朝著那個方向走的話會更快點兒,他還是會兜回到原來的地方。」
醫生想著穿過這座鏽跡斑斑的鋼鐵迷宮,背後緊跟著六名全副武裝的男女的滋味,其實他倒替約翰·林戈感到有點難過。但也只有那麼一點兒而已。
他咳嗽起來,努力想忍住,不過事實上他們並非完全無聲無息,反正林戈應該也沒聽到他們過來的動靜。然而還是突然響起了回聲,醫生嘴裡滿是鮮血,一股海水般的鹹腥味,他把手伸進兜裡,扒拉那根苦薄荷糖。麗爾小姐摸了摸他的背,很快讓他放鬆下來,那塊糖則撫慰了他的咽喉。不過,他還是被這陣發作搞得呼哧呼哧喘不過氣來。
他乾巴巴的咳嗽聲發出的迴音尚未完全平息,一個男人的聲音就回蕩著傳了過來,被走廊和洞穴般的房間弄得有些失真:「是你嗎,霍利迪?還是隻鬣狗?」
「是救贖天使,」霍利迪揚聲回答,聲音比他希望的要微弱一些,「我明白你要解釋解釋。」
弗洛拉朝他瞄了一眼。他點點頭,站在走廊中央,她、比爾和其他幾個女人往兩邊呈扇形散開,後背貼在牆上,眾人的手槍和麗爾小姐的雙管獵槍都已準備就緒。醫生等她的目光掃過走廊,這才大膽地向前走去,他走在最前方正中的位置,經過了位於走廊拐彎處之前的幾條側通道中的第一條,向前走去。
吸引火力。
「我聽到你來了,肺癆佬,」林戈警告,「我猜,你們想活捉這個猴子似的好玩兒的灰傢伙。要是那樣的話,你們就原地停下吧。說實在的,你們得往後從這兒爬出去——還要把你們帶來的那些馬和它們身上所有的水和食物都給我留下。」
醫生停下腳步,「你詐我呢。」但他已經在向弗洛拉搖頭,表明他的想法是對的。
「沒錯啊。」林戈回答。
砰的一記重擊,某種非人的生物發出了一聲被掐住的慘叫。醫生沒有退縮,但麗爾小姐畏縮了。
「你這些花招是從牙醫學校裡學來的嗎?」林戈叫道。
「還真是。」醫生說。
弗洛拉一挑拇指,指了指一條側通道,向麗爾小姐揚起眉,以示詢問。
麗爾小姐瞥了一眼,點點頭,笑了。
弗洛拉報以露齒一笑,露出的那幾顆門牙歪得那是相當厲害。
醫生想起了麗爾小姐準確無誤的方向感,胸口閃過一種陌生的感覺——一絲光明的希望,就在那發現已久、折磨得他奄奄一息的陳年病灶旁。
但喬根森太太舉起一隻手,不是竊竊私語,而是把話音壓得極低,以免對方聽見:「約翰·林戈沒死在這兒。」
「廢話。」弗洛拉嘶了聲,環視了一下四周,「好吧,沒有射殺。」
「他什麼時候死的?」醫生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已經問出了口。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他心想,「又是誰殺了他?」
喬根森夫人搖搖頭,「你知道我不能告訴你。」
「也是。」醫生說,「要是你改變了過去,未來也就變了。那你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她點點頭,「醫生……」
「別擔心,夫人,」他說,「不管你怎麼回答,我都不會滿意的。」
醫生把雙管獵槍插回槍套裡,掛在肩膀上,雙手高舉,又向前走去。他是一個人去的——或者說幾乎孤身一人:比爾從他身旁的牆邊悄悄溜過來,就算幹不了別的,至少也能給他打打氣、打打掩護什麼的。但醫生並沒有看他。事實上,在走過走廊拐角、進入約翰·林戈的視線時,醫生什麼也沒幹,只是把手稍微舉高了那麼一點點。
林戈皮膚黝黑,長著窗簾一樣的小鬍子,遠遠站在一間艙室那頭的牆邊(這艙室和他們安頓馬匹的那間一般大),正掐著月球人的脖子。不過,這間屋子收拾得更齊整一些——當然了,牆壁和地板也鏽跡斑斑,卻擦得乾乾淨淨,沒有堆滿雜物。屋子那頭放著一個形似布料織成的窩的玩意兒,還有一隻只透明的水壺,裡面裝得滿滿的,應該是飲用水。
林戈抓著的月球人身高不會超過十二歲的男孩,也一樣瘦骨嶙峋。它長長的手繞在林戈的手臂上,就在他掐住它、逼它抬頭的位置。林戈把手槍的槍口狠狠抵在那怪物腦袋上,這般用力,即便站在房間這一頭,醫生也能看到它那滑溜溜的灰色皮肉凹陷了進去。
可憐的傢伙,醫生心想。像魯濱孫一樣被孤零零地放逐到這裡,而我們就是那些吃人肉的野蠻人。
當醫生在離他十二到十五英尺遠的地方停下時,林戈從月球人的頭頂上方對他咧嘴一笑,「我現在可是有槍,霍利迪。」
「我看見了。」醫生用舌頭和牙齒將那塊糖撥得咔嗒響,張開雙手,「我說過,我想要你做的無非就是在街上離我十步遠,約翰。這又不是街上,那一個也不是戰士。」
「但它值錢,不是嗎?」林戈問道,「肯定有賞金的,所以你們才會都跑到這兒來。」
醫生張了張嘴,又合上。該扭轉局勢了,他思忖片刻。
「沒錯。」醫生說著,向林戈的位置緩緩挪動了一兩步,也就是遠離了比爾以及走廊拐角處潛在的火力掩護一兩步,「是有賞金,三萬美元,但前提是我們得把它活著帶回去。」
他沒有聽到女人們從側廊裡走過來的腳步聲,卻不得不假設她們就在那裡,而她們之所以悄無聲息,是為了對林戈有利……或不利。
「三……萬?」林戈說這話的時候就跟從來沒聽過這麼多錢似的。醫生能理解他這種拜服的感覺。假設兩人此時易地而處的話,他可能也會用同樣的語氣說出同樣的話。
「捉活的。」醫生說。
林戈自己可能都沒有注意到,但他摁在槍上的手稍微鬆開了一點。月球人的頭抬得更直了,它那海水般黝黑的大眼睛朝醫生眨了眨。
他不敢看它,只把注意力集中在林戈臉上,「我跟你平分。」
「其他那些人在哪兒呢?」林戈問道。
醫生聳聳肩,「三萬好像比五千強。」
林戈嗤笑了一聲,但醫生知道,這是成功騙過他的關鍵。人們會通過自身可能採取的行為來判斷別人怎麼做。從一個人猜測別人會耍什麼詭計,你對這個人就可以判斷出個七七八八。如果你在搜尋小偷,那不妨賭一賭就是那個總在指責鄰居的人。
「那我幹嗎不獨吞那三萬呢?」林戈把槍口從月球人的頭上掉轉了過來,對準醫生。碩大的槍管看上去黑洞洞的,所有槍管都這樣。
現在,醫生暗想,就現在!但從側廊上並未傳來噼裡啪啦的槍聲,林戈的腦瓜也沒有血花四濺。醫生逼著自己死死盯住林戈,「可你不知道去哪兒領賞,你以為抓這玩意兒會貼通緝令嗎?」
「所以你得告訴我去哪兒,」林戈說,「要不然我就開槍先打死你,再打死它。」
他就是那種自己撈不到、別人也甭想撈到的人。「我可以畫張地圖,」他嗤之以鼻,「當然,假設你看得懂的話。」
「霍利迪,現在咱倆是誰拿著槍啊?」
「算不上什麼威脅,」醫生說,「我們都知道,不管我說什麼,你都用得上它。」
林戈咧嘴一笑,小鬍子不由得跟著掀了起來,就像地獄之簾在一道邪惡的舞臺拱門上拉開了一樣,「你最好告訴我從哪兒、在誰手裡領這筆賞金。」
「或許,」醫生說,「說不定我倒寧願嚥下一顆子——」
一支槍猛然迸出槍響,其回聲與在先前拴馬的那間艙室裡相比,難以忍受的程度相差無幾。醫生的臉抽搐了——見鬼了,這樣的一槍,約翰·林戈怎麼可能還不死,一直活到某個倒霉的日子,才被無常索命呢?就像這五個人替他籌劃好的那樣——然後他明白過來了:此時,弗洛拉走上前來,用手裡麗爾的那把六發式左輪槍瞄準前方,槍口還在冒煙,她把那支手槍從林戈手裡打落了。醫生知道,要做到這一點,比女作家們在廉價小說裡寫的可他孃的要困難多了。
「想跑的話,現在是個好機會,」弗洛拉說,她的隊伍在她身後擺好了陣勢,而林戈還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站在那裡,晃著那隻血淋淋的、失去知覺的右手。
他仍然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直到月球人轉過頭來,那張沒有嘴唇、只有一條縫的闊嘴鉗住了林戈的胳膊。
他們讓他跑了。麗爾小姐向月球人走去,雙手張開,聲音柔和。當她在它旁邊蹲下的時候,它沒有畏縮。
「贏了?」比爾對舒特太太說。
「贏了。」她表示同意。
約翰·亨利·霍利迪低頭看著橙黃色鏽屑上四濺的血跡,搖搖頭,「我累死了。」
弗洛拉和她的夥伴們在最後一個岔路口與霍利迪分手,她們那位灰撲撲的小客人被包裹在掩人耳目的衣服裡,騎在麗爾小姐背後那匹棕色的母馬上。離開之前,弗洛拉把醫生拉到一邊,把剩下的那一半錢也給了他,額外添了一點,還跟他講了一兩句悄悄話。
不過是他先開口的:「這麼說,你們真的來自未來?」
「差不多算是吧,醫生,」她說,「但也不完全是,我不能解釋,這是違反規定的。」
他看著她的眼睛。「叫我約翰吧,」他說,「規定在我這兒沒什麼用,弗洛拉小姐。」
「約翰,」她說,「這也是我想見見你的原因之一。」
copyright©2012byelizabethbear
作者「《銀河邊緣》編輯部」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