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快的槍 第2節

霍利迪醫生往後仰著頭,帽簷滑下來,遮住了他眼前十一月驕陽的強光,「好吧,我還是覺著像儒勒·凡爾納之類的胡說八道。」

赫然高聳的龐然大物向外延伸出一道平緩的曲線,直至桿狀的船首。或許它原本是荒廢無主的裝甲艦,船體裝點著橙色的鐵鏽。但是距離最近的海足有一千英里之遙,且不論它的體積是普通船隻的一百倍——它實在太大了,也不可能是歌劇院,醫生的想象力也就只能到此為止了。

他身後的四女一男在馬鞍上挪了挪身子,皮革嘎吱作響,誰也沒說話。醫生估計他們和自己一樣滿懷敬畏,或許更甚於自己:畢竟去年騎馬到墓碑鎮時,他曾在此地停留過一次;他們幾個卻都沒見過。

其中一匹馬噴了個響鼻,馬蹄跺著驕陽炙烤過的鈣積層,準是揚起了一蓬塵土。醫生可以聞到鐵、鹽分和沙礫的氣味。他自己的坐騎在大坨破碎的金屬塊和形似樹脂或龜殼的熔化的焦物間擇路而行。

其中一個女人朝著她的同伴們開心地說了句什麼,聽不清楚。醫生沒有刻意去偷聽。

一陣熱風吹乾了醫生三天沒刮鬍子的邋遢面孔上的汗水。他的栗色騸馬焦躁不安。醫生輕輕用腿蹭了蹭坐騎,讓它少安勿躁。騸馬的汗浸透了馬鞍邊緣和靴口之間的牛仔褲接縫。

醫生任由眾人繼續沉默,凝視著覆蓋於那玩意兒表面、狀如巨大圓盤和尖椎的鐵鏽。彎曲的斷脊在熱浪中對映出虛像。它身後的沙漠上嵌著一段長長的犁溝。那陣衝擊——也可能是沙漠本身——在它的側翼侵蝕出了幾個洞,露出變形的甲板、懸掛的管道和電線,以及扭曲的結構部件。

在幽暗的廢船深處,仍然可見藍白色的燈光,與醫生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並無二致。

另外五人和他一起走上前來,胯下的馬匹在酷熱中懶洋洋的。坦率地說,他對於把四位女士帶進無路可循的沙漠並不怎麼樂觀——即便是像男人一樣穿著牛仔褲、帶著武器、劈著腿跨騎在馬上的這種女士——但她們已經鐵了心要騎馬過來了,無論有他沒他跟著。他估摸著,「沒他」比「有他」要他孃的危險得多,最後騎士精神佔了上風。騎士精神,還有賺點現錢,好結清在法羅牌桌上欠下的賬。他欠了該死的約翰·林戈一筆債。

林戈還佔著另外一個原因——不僅僅是因為欠他的債。如果醫生不來給女士們當導遊,穿著黃黑格子襯衫的林戈肯定會他媽的接下這活兒。那樣的話,等這幾隻弱雞一死,醫生的良心就該不得安生了,和自己親手開槍射死她們差不多。林戈只會不擇手段把她們的馬和現金都弄到手,完全不會愧疚……他才不在乎錢賺得正不正當。

馬兒們再度停了下來,然後拖著步子緩慢前行,馬隊保持著不規則的弧形:一匹栗色,一匹灰色,一匹深褐色,還有三匹是深淺不一的棕色和棗紅色。僅就目前而言,這幾個與醫生同行的人——他還不確定是否可以稱之為同伴——滿足於在沉默與敬畏中觀賞那堆殘骸。醫生對此求之不得,他被灰塵嗆得胸口生疼,不想說話。

他把手伸進兜裡,掏出一根苦薄荷糖,剝開蠟紙,咬下一塊,含在嘴裡。他現在最怕該死的咳嗽發作。

在醫生的左手邊,他以外唯一的男人摘下帽子,露出斑白的頭髮,用一塊手帕擦去禿頂上的汗水。這塊手帕原先應該是紅色的,現在已經褪成了暗淡的土黃色。他叫比爾,頗為安靜,該刮一刮鬍子了。除此之外,醫生對他的瞭解並不多。

比爾說:「我想我們應該先繞著它走一圈。」

「我們先不下馬吧?」一名又高又瘦的女士側著臉朝他點了點頭,醫生覺得她可能是比爾的太太,但他和其他幾位女士把她稱作舒特太太。她的手腕和手掌都頗為修長,頸後鐵灰色的頭髮修剪得比大多數男人還短,那雙灰眼睛閃爍著魅力和智慧。醫生想,她本來應該很漂亮的,只可惜鼻子太小了。

她左手邊嬌小的金髮女人幾乎被滿頭波浪般凌亂的焦糖色捲髮遮擋得看不見了——鋪滿男人枕頭的那種頭髮。她的胸脯如一對鴿子,屁股像一匹橫衝直撞的小馬駒,塞在臀部磨得鋥亮的褲子裡。她坐在紅色的騸馬上,脊背挺得筆直,揚起下巴,像醫生老家的一位表姊妹,彷彿還不習慣這種鬆垮的西部馬鞍。這一位叫喬根森太太。

她後面是麗爾小姐,一個看上去有部分墨西哥或印度血統的大個子,也可能兩者兼而有之,反正差不多。麗爾小姐這身材不僅對於女性來說算得上高大——她肩寬背闊,醫生身高有五英尺十英寸,她比醫生還要再高上半英尺。她的頭髮盤繞成一條黑色的髮辮,從帽子下面蜿蜒伸出,胖嘟嘟的,就像一條餵飽了的響尾蛇。

探險小隊裡的第六人,也是第四位女士,是個美麗的混血兒,修長的下頜線條優美,牙齒有點歪。這位黑妞兒的名字叫弗洛拉。儘管天氣炎熱,她還是穿了一件綴有流蘇的小山羊皮夾克,和她膝邊馬鞍上的槍套很搭,套裡裝著雙管獵槍,和其他所有人都攜帶的手槍相比,她似乎更喜歡這一款。

醫生可不是傻瓜,這兩種槍他都帶著。

「等我們繞著這東西轉完了,陰影的位置就該變了,」醫生說,「我們可以把馬拴在陰影裡。」

比爾問:「把它們留在離殘骸這麼近的地方安全嗎?」

醫生用舌尖撥弄著那塊苦薄荷糖,在上牙背後硌得直響,「我們能拿來當掩體的就只有這個了。」

大個子女人從馬鞍上探出身來,讓她的馬側步遛圈。「這東西周圍什麼痕跡也沒有,」她打量了一會兒之後說,「不管怎麼著,都看不出有什麼玩意兒可能爬出來過,或者拖了什麼東西回去的跡象。」

眾人紛紛轉過頭去。醫生可能算是導遊,本地(這麼說挺搞笑的)專家。但顯而易見,在僱用他的這一小隊人馬裡面,這位混血女人才是大姐大,其他人好像都不覺得這有什麼可奇怪的。

醫生開啟水壺,吞了一大口水,沖掉苦薄荷糖那揮之不去的苦味。別人怎麼個活法跟他沒有半點相干。他的工作就是把這些人全帶進那個殘骸裡,然後再平平安安地弄出來,無論裡面有什麼她們認為值得付出金錢和子彈、冒著生命危險去尋找的東西。

他們慢慢地繞著殘骸轉了一圈,耗費了大半個鐘頭,其間雖然確實發現了一些蹤跡,但都是些郊狼、蜥蜴、野豬和野兔留下的。夜間溫度下降時,在鏽跡斑斑的船體內部會形成冷凝水——無論哪種沙漠生物都不會忽視這種資源。

醫生和麗爾小姐的坐騎稍微比其他人領先一點,兩人都安靜而專注地俯下身,仔細審視著傷痕累累的大地。此時,她清了清嗓子,勒住那匹身材粗壯、面有白斑的棕色母馬——那馬兒輕鬆地支撐著她的體重——喃喃地說:「醫生?」

他轉過身來,順著她那優美大手比出的手勢望去,低頭盯著塵土裡幾排平行起伏的抓痕,皺起了眉頭。當他再次抬起頭時,麗爾小姐正平視著他,雙眼與她那匹母馬一樣是棕色,一樣的聰慧。她揚起眉毛,表示疑問。

「是有人扒拉出來的痕跡。」醫生的防塵外套底下,肩胛骨之間,生起一股熟悉、森冷的寒意。他意識到自己洩露了多少天機,卻收不住嘴,任由目光掃過那來歷不明、參差不齊的殘跡。他興許會走運呢:他的眼睛興許會捕捉到槍管上閃爍的陽光,或者有人在那片黑暗裡舉槍瞄準時隨著動作閃過的光芒。

「沒錯。」她的聲音高亢而悅耳,與她那副身板很不協調,倒有種反差美,「不過這人是在離開還是前來呢?」

其他人在後面大約五英尺的地方慢吞吞地停下,等待著追蹤者們的結論。聽見麗爾小姐的問題,嬌小撩人的金髮姑娘喬根森太太抬起搭在鞍橋上的雙手對搓起來。

「貌似,」她引用道,「是在所有問題的真實航向中。」

醫生嗤笑,然後回敬道:「嗯,我很高興萬事都如此順遂。」

她露出微笑,下頜方正的臉龐被笑容點亮,顯得頗為頑皮,「我聽說你是個有文化的人,好像倒不是誤傳。」

「夫人,」他回答,碰了碰帽簷。他望向弗洛拉,提醒自己是在給誰幹活,「不管你們來這兒是為了什麼,如果有別人摻和,你們還想接著找嗎?」

「我們在找船上的日誌。」弗洛拉說。

「日誌?」

她的頭髮編作跟她手腕一般粗的一對扁辮,在她點頭時滑過了肩頭,「那是一艘船,霍利迪醫生,在群星之間航行的飛船。」

「嗯。」醫生說著,回頭看了看。還是沒有卡賓槍管的痕跡,沒有半點動靜,也沒有絲毫生命的跡象,只有殘骸深處那些藍燈靜止的光芒。這東西沒有翅膀,也沒有氣球罩的痕跡,甚至在他認作船尾的地方——就是朝著剎車痕跡的那一端,整體損傷相對較小——連巨型火箭上的錐形口也沒有。

他聳了聳肩,「我待在隱蔽處感覺會好點。」

「同意。」弗洛拉說,「既然可能有別人搶在了咱們前頭,你們覺得把馬拴在裡面某個損壞區域怎麼樣?至少隨便瞥一眼是看不見的。」

「如果真有人要偷馬,」比爾說,「不管是拴在外頭還是裡頭,偷起來都一樣輕鬆。咱們要是得跑著去追的話,唔,我寧可不要步行穿過火力覆蓋下的開闊場地,或者說我寧可不去追。」

他瞥了醫生一眼,好像在琢磨下一句話該不該說似的,「我可以在它們周圍圈上一道結界,不管是拴在裡頭還是外頭。」

醫生嘬著牙,想吸點水分到嘴裡,「你會法術啊。」

比爾聳聳肩,「總得有點兒理由才能讓女士們容忍我。」

「嗯。」醫生說。所有人都能察覺到秋天已至,卻架不住天氣熱得令他肩胛間汗水直淌。

既然比爾對他這麼開誠佈公,他便答應了,「我自己可能也見過一兩次這種花招,吹噓自己行的人可比真行的人多。不過,結界的話,有點兒超乎我的經驗。」

「那你還拿著那杆槍呢,」比爾回答,「這也超乎我的經驗。」

醫生歪了歪頭,沒有理會這句恭維。

舒特太太往下壓了壓帽子,蓋住鐵灰色的短髮,「不管有沒有結界,我都想象不出這些馬放在裡面會比放在野外更危險。」

「除非殘骸自個兒把它們給吃了。」醫生說。

眾人都看著他。他已經吮完了苦薄荷糖的最後一塊碎片,憋住了一記咳嗽,擦擦嘴。這回可別流血啊,饒了我吧。

「你覺得會不會那樣?」喬根森夫人問。

「我覺得有可能。」醫生回答,「至於會不會,那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馬兒們進入殘骸中昏暗的反射光下,彷彿進了馬廄一般,平靜地低下頭。它們的鎮定讓人安心,不過,如果這艘損毀的「星艦」潮溼陰涼的船身內部沒有比外面低十五華氏度左右的話,醫生可能會覺得更奇怪的,儘管這本身確實是件怪事:一般大家都會認為,在烈日下滲出水珠的金屬棚無論有多大,都應該悶熱無比。

結果卻相反,殘骸釋放出一股潮溼的氣息,似乎很涼爽,即便只是與外面相比而言。醫生的同伴們興奮不已,在陰涼處挺起身子,變高了些,彷彿之前沙漠裡的光把他們都壓矮了。她們繞著選作臨時馬廄的拱形空間移動,留意著那三條伸進殘骸深處的變形通道——其中一條與地面平齊,另兩條則在上方。馬兒們朝掛在脖子上的飼料袋裡噴著氣,靜靜地安頓下來,儘管大家只是鬆開馬嚼子而已,腹帶仍然系得緊緊的,以防萬一需要匆忙撤退。比爾像追著老鼠的犬一樣,沿著這處空間的邊緣四下搜尋,醫生猜想他在準備設定結界。他那專注的眼神像是某種專業人士——外科醫生、賭徒、術士或者神槍手——正在排除各種不合適的因素。醫生沒有干涉他。

醫生並不情願把馬匹安頓在這麼亂七八糟的地方,這無異於主動給破傷風開門行方便,但他找不到更好的替代方案。他檢查了棗紅馬的蹄子,然後把雙管獵槍從馬鞍上拔出來,就在此時,他聽到兩位套著長靴、沒穿緊身褡的女人從馬匹之間走來的腳步聲,踩得腳下的鏽屑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其中一位是喬根森太太,他分辨出她尖銳冷淡的語調,聽不清楚內容。腳步聲、馬蹄聲,還有一匹母馬正在撒尿,那嘩嘩聲猶如雨水從落水管噴進接水桶裡一般,這些聲音混雜成一片閃動的迴音,而醫生竭力想從中分辨出她說的話,然後才意識到自己這是在做什麼。

如果你善良的母親發現你在偷聽,約翰·亨利·霍利迪,你知道她會皺起眉頭的。但醫生不確定他對弗洛拉的說法信了幾分——這支探險隊要找回丟失已久的航行日誌——公平地說,他的性命正面臨著危險。有趣的是,自從遇見達拉斯之後,他就對拿槍指著別人,或者以賭博為生毫無內疚了;但他仍然不願意偷聽可能不該聽的東西。

這無關緊要——反正在馬蹄噠噠聲和皮革嘎吱聲中,他也聽不出什麼來,只聽見麗爾小姐回答喬根森太太說過的什麼話:「……尋找細節的天才。」

「我很期待這一個,」喬根森太太回答,「這有可能是我們自魁索·格蘭德的蜘蛛女以後最偉大的一次任務。」

「嘿,」弗洛拉打斷了她們的話,「不——」

她說的話同樣被背景噪音掩蓋了。醫生暗自搖搖頭,直起身子,讓那匹騸馬的前腿落地。對他的這種粗魯行徑而言,即便感到有點兒困惑、好奇心受到打擊,那也是活該。

在騸馬蹄下發出的空洞咔嗒聲中,他差一點就漏聽了某種出乎意料的東西踢過鏽屑和垃圾時發出的沙沙聲。

「噓。」他示意安靜,但你沒法讓馬匹不出聲,而且他是第二個發出噓聲的人,比舒特太太晚一點,她擰著腰,手腕翹起,瘦骨嶙峋的手按在槍上,彷彿她拔槍的速度不遜於任何一個男人。

「怎麼了?」比爾的聲音在隊伍外面響起,很輕柔,但仍然在這扭曲變形、洞穴般的空間裡四下回蕩。

「有客人。」醫生柔聲道,此時他將雙管獵槍掂在手裡。他有一回曾經見過一個男人死掉,就因為他一直等待時機想去拿馬鞍上的來復槍,結果槍聲響起,驚了那匹馬。

在醫生身後,弗洛拉縮在騸馬的肚皮底下,身體緊貼在馬鞍上。「你聽到什麼了?」她問,幾乎聽不到聲音,唯有她撥出的氣息。

醫生做出口形:「腳步聲。」他想起剛才那聲音,不是嘎吱嘎吱,而是沙沙聲。「是軟底鞋或者赤腳,沒穿靴子。」

弗洛拉皺起了眉頭,但表情似乎是生氣或失望,而非害怕,「哦,我希望他們沒去那兒。那會讓我傷心的。」

醫生翹起了嘴角,她面臨危險時的反應居然是生氣。但她的話裡有條線索令人費解,而且——呃,好吧,他今天已經證明自己好奇過頭了,「你希望誰別來這兒?」

她一直使勁盯著那堆馬匹黑乎乎的身形後面的陰影,此時看向醫生,吃了一驚,「對不住,只是措辭……」

又是一陣沙沙聲,讓她住了口。這一回更響,也更近。醫生讓雙管獵槍靠在腿上。他不想用散彈槍來掃射圍在兩旁的馬,儘管被逼無奈的話,他可以把那匹大棕馬當作掩體和擱槍的槍座。就一次。然後就該到處都是馬蹄和驚慌失措的半噸重的傢伙們了,在一個擁擠的空間裡,毫無立足之處。

如果能在不開火的情況下離開這裡,對每個人都更好。

弗洛拉肯定也是這麼認為的。「比爾,」她這次是小聲說的,擺出交談的架勢,好讓對方聽到,「結界線弄得怎麼樣了?」

「比剛才快點兒了。」比爾回答,伴著一陣刮擦聲。醫生聞到一股鳶尾根燃燒的味道。結界線擋不住射來的子彈——魔法對鉛無效——但能把人擋在外面。

「嘿。」麗爾小姐說,忘記了用耳語——當醫生把頭轉向她的時候,她突然向他肩膀後面一指。

他飛速轉過身來,雙管獵槍與眼平齊,踮起腳尖,好讓視線從那匹棕色母馬的背後越出。他努力提醒自己別屏住呼吸,因為一旦屏住呼吸,他就會開始咳嗽,一咳起來就不見得能止住了。

在槍身的金屬瞄準器上,醫生瞥見了一個東西,差點把他手裡的槍都驚掉了。

在高過地面的其中一條隧道後端,藍光半襯托出一道身影,似乎是個赤身裸體的孩子,即將踏入青春期——身材苗條,四肢纖細,修長優美的脖頸襯得頭部頗為碩大。只不過他——或她,甚至可能是它——用腳趾鉤在隧道入口處,頭下腳上地倒掛著,就像醫生幼年時在喬治亞州見過的滑溜溜的泥綠色樹蛙,叉開的雙手上,長長的手指尖端胖嘟嘟的,絲毫無益於糾正這種聯想。

手——

它手裡空蕩蕩的。

醫生慢慢放下雙管獵槍,發覺身邊的弗洛拉也一樣。他的夥伴們發出的刺耳呼吸聲在四面八方迴響著,彼此重疊成一支不成調的賦格曲。

醫生把獵槍指向安全的位置,鬆開扳機。他把槍托擱在地上,讓槍管靠在膝蓋上。他再次舉起雙手,手指像那個跟青蛙差不多的傢伙一樣叉開,表示手裡是空的。

「好吧,」他說,「我猜你不是本地人。」

這東西沒有發出聲音作為回應,但它從臀部開始前傾。在醫生背後,舒特太太從馬群中間走出來,她的槍也重新塞進了皮套。醫生想對她噓一聲,讓她先待在掩護下——這四肢瘦得皮包骨的小傢伙可能是個誘餌,用來轉移他們的注意力。但是她向前走去,靴尖緩緩穿過地上的鐵鏽和垃圾,每走一步,都要先試探一下,然後才把重心轉移到前腳上——唔,醫生髮現自己完全無法干涉。

而舒特太太的同伴們只是站在一旁,眼睜睜看著她拿自己愚蠢的性命去冒險,彷彿和月球人玩看手勢猜字謎是什麼流行的室內遊戲似的。

「嘿,朋友。」舒特太太說著,展開雙手,醫生能看見光與影在她的指尖之間延伸開來。當醫生看見比爾設下的結界線淡淡的幽綠光芒照在她那雙傷痕累累的皮靴上時,她停住了腳步,「我們不知道墜毀事故還有幸存者,我們是來這兒幫忙的。」

月球人一動不動,但是他——它——的胸腔明顯地膨脹起來,彷彿是在深呼吸。醫生髮現這一點讓人感到一陣不可思議的寬慰:既然它會呼吸,那就說明它是活的;既然它是活的,就很容易被飛出的金屬碎片和有效的魔法所傷。

舒特夫人必定是從它那沉著的姿勢中讀出了某種鼓勵的意味,因為她將雙手輕輕垂落在大腿邊,說道:「我叫伊麗莎·舒特,是詹姆斯·加菲爾德正式任命的代表,他是美國總統,就是這片領土所屬的政治機構。我有權代表我國政府向你提供幫助。」

哈,醫生心想,我就知道這可不光是尋寶什麼的。

麗爾小姐在他身後(不是對他)低語:「我還以為這是個射擊冒險遊戲呢。」喬根森太太答道:「還沒完呢。」她的語氣一本正經,像個當女老師的北方佬。

「噓。」弗洛拉回頭噓了一聲,衝著醫生猛地一甩頭。

麗爾小姐回答說:「他聽不出這裡邊——」

這句費解的話迴響著,只說了半截,也許她把頭扭過去了。

也許她用了某種法術,使他無法聽到她認為不該讓他聽的事。

弗洛拉蹲下來,背抵著馬。當她斜靠在馬鞍上對麗爾說話時,醫生從她的聲音裡可以聽出內容。她想發出低沉而尖銳的嘶嘶聲,但是回聲不太靠得住,而且他的耳朵很好使。

「那位是該死的約翰·亨利·霍利迪。」混血兒悄聲低語,彷彿他的名字可以念出來當咒語似的。她唸到他的名字時著重強調了一下,比舒特太太方才提到加菲爾德總統的時候更甚。「他會徹底把你消滅得乾乾淨淨,而不光是殺了你。所以,除非你再也不想見到1881年了……」

醫生哼了聲,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聽見了。」他的槍法很好,速度很快,儘管有咳嗽的毛病,但當法律需要他的時候,他還是與墓碑鎮民兵團一起騎馬禦敵。可是他連一個人也沒殺過——儘管在別人口中,他可能幹倒了兩三百人。

他聽到她的聲音裡始終帶著一種語調——彷彿對什麼傳說中的人物感到敬畏似的……他緊盯著那隻一動不動的月球人樹蛙——它(他)呼吸了一下,看看他們,然後又呼吸了一下。

她提到他的語氣就像他是個大人物一樣。

打斷醫生心中困惑的,是月球人那沒有鞏膜的黑色大眼睛裡的閃光,它的頭微微轉動,搜尋著其他人的聲音。他沒有伸手去拿雙管獵槍;如果迫不得已的話,他拔出手槍的速度會更快一些。但他真的開始覺得自己可能不必開槍了。

「我們為了和平而來。」舒特太太說。

月球人仍然籠罩在鄰近的陰影裡,但它的頭轉了過來,一縷光從側面照在它臉上。醫生看到它腦袋上方一道長長的裂口,是沒有嘴唇的嘴——它仍然倒掛著——底下本該是鼻子的地方長著扁平的突起。醫生看到舌頭一閃。

「水。」那東西像孩子一樣尖聲尖氣地說。

「你要水嗎?」舒特太太問。

它伸出一隻手,用顫音回答:「我給你水。」

《西部準則》,醫生心想,即使是月球人也能理解。他伸手抓住雙管獵槍的槍管,舉起來,重新塞回馬鞍旁的槍套裡。

一聲槍響,在產生迴音的空間裡響得令人眩暈,彷彿有人衝著他的耳朵猛揍了一記,打得他往後一倒,靠在騸馬上。那匹棕色母馬側了側身,狠狠一拽束帶,把雙管獵槍從他的手裡撞飛了。那支槍掉到了亂踩一氣的馬蹄底下,撲過去撿槍就得冒著腦袋被踩爛的危險。

醫生感到一陣耳聾,眼前全是黑點,他縮著頭把自己拽上馬鞍,右手拿著手槍。一匹馬在嘶鳴,月球人也在驚叫——或者說醫生認為是月球人的那個傢伙:那聲音就像一件簧片樂器吹出的音調,刺耳難聽,傳到醫生耳中,比那噼裡啪啦的槍聲更為尖銳。

月球人已經不在剛才的位置了。醫生猜測,它已經明智地從隧道中撤退尋找掩體去了,誰都會這樣做吧。

母馬和騸馬跺著蹄子,扭來扭去掙扎著,想掙脫拴住它們的韁繩。它們之間真不是什麼適合待的好地方,就算能躲開它們的後腿也好不到哪裡去。驚慌失措的母馬轉身從後面撞向醫生,而弗洛拉正緊緊抱住他身邊的馬鞍,死死抓住鞍橋,想守在騸馬的肩旁,以免被馬蹄馬臀所傷。

有人開槍還擊了。似乎是舒特太太和麗爾小姐,舒特太太倚在牆上,瞄準了月球人剛才倒掛著的那條通道的方向;麗爾小姐昂首站立,兩腿叉開,雙手擎著手槍,活像一名射擊運動員。

醫生用胳膊攬住弗洛拉的肩膀,把她拉過來緊貼著自己,緊靠在牆上。在馬匹的嘶鳴和一片迴音中,他聽不清她在說什麼,只能看見她的嘴唇在動。正對著騸馬腦袋的艙壁上,有個小小的弧形凹室。他看著喬根森太太把比爾推了進去,出來時手裡的槍掃射著,在遠處的走廊上劃出一道掩護線。

醫生和弗洛拉要想活下去的話,就必須得從馬群裡出去。他衝著她的耳朵大喊。她跟他一樣聾了似的,完全聽不見。她掙開了他,但她的身子苗條而輕盈,他毫不費力地將她攔腰摟住,推到自己身前,從騸馬的腦袋底下走進了那間凹室,而那匹惱火的馬正奮力想掙脫韁繩,企圖後退。

「可是一旦耳邊響起了戰號的召喚,咱們效法的是飢虎怒豹!」醫生嚷道,這同樣是在鼓勵他自己。他的聲音像是隔著層層棉絮傳來一般。弗洛拉盯著他,比爾也是。

他們當然看見他的嘴唇在動,卻連一個該死的字也聽不出來。

他推了推弗洛拉的肩膀,讓她待在原地別動,自己則迅速探出腦袋,觀望了一下形勢。馬兒們仍在側身挪動,馬蹄噔噔踩踏著,但槍聲沒有再響,它們也就沒再後退著想要掙脫韁繩了。麗爾小姐、舒特太太和喬根森太太肩並肩站在房間中央,分別注視著一個通道口。至於月球人,則無影無蹤。

醫生打著呵欠,希望能讓耳朵恢復過來。他自欺欺人地以為那嗡嗡聲稍微輕了一點。

「媽的!」弗洛拉咆哮著,然後在他溫柔地看向她時驚駭地捂住嘴唇,發覺他的眉毛挑了起來。

「我媽媽會感到丟臉的。」醫生說著,飛快地吻了吻她那張沒有女人味的嘴。比爾在一旁晃著身子,往後靠到牆上,迅速移開了目光。

醫生,他想著,把弗洛拉放回凹室,你剛剛親了個黑妞嗎?唔,那可半點也不像自己的風格。

她當然沒有待在原地。他裝腔作勢地拿著手槍走出去的時候,她也出去了,那把她不知怎麼還牢牢抓在手裡的獵槍已經準備就緒。他慢悠悠地踩在自己那杆獵槍上,蹲下身,把它撈起來,希望在有機會檢查一下槍管之前用不著開火。

醫生再度站起身來,咳嗽得非常厲害,根本停不下來。他的肺痙攣著,憋得死死的,還沒來得及勉力抬起頭,就先用手背抹去嘴邊的血沫。他見得多了,知道這血沫紅得如罌粟花瓣或櫻桃醬那般鮮豔絢爛——但在殘骸裡幽暗的藍光中,卻不過是一抹黯淡的汙漬,與月光下的其他血跡並無二致。醫生兼詩人約翰·濟慈在咳出這樣的紅痕時曾說過:「這豔色騙不了我,那滴血便是我的死亡通知。」

約翰·亨利·霍利迪是位牙醫,也是一名肺癆病患之子,他同樣不太可能被這血色所誤導。但他已經比可憐的濟慈多活了五年,那顆使他免於煎熬的子彈暫且還沒有射中他。

無疑是在來路上耽擱了。

一隻溫柔的手拂過他的肩膀,帶來一陣溫暖和放鬆。是麗爾小姐。他把鮮血淋漓的手按在嘴唇上,免得咳她一臉,這才抬起頭來。

「我是個療愈師,」她說,「需要幫忙嗎?」

他聽說過類似的術士,卻從未遇見過。即便是最有能耐的療愈師,也無法治癒肺癆、「波特腐爛」或癌症;但她多半可以減輕他的痛苦。他想象著吸入一口氣、充盈到肺部最深處時那種清爽的愉悅感,而非吸氣時如同肺裡堆滿了石頭一樣堵得慌。

他說不出話來,只好點點頭。

她一隻手放在他背後,兩肩之間,低聲念出含糊的詞語。當她抽回手時,他站直身子,打了個寒噤。

「謝謝您,仁慈的夫人。」他說。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客氣。」

他們前去尋找月球人,也為了找拿槍的那個人。麗爾小姐在通道下方的垃圾堆裡找到了月球人掉落之處被砸壞的地方,追蹤到了許多牆上剛剛碎裂的許多鏽屑,暴露出他逃跑的方向,那傢伙像蜥蜴一樣黏糊糊的,可以沿著垂直的表面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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