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否一聊 第5節

「矕!」其中一位市議員很快地對區領導說。

「矕矕-矕矕?」區長同情地回答,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聲音已然嘶啞。

「你們就是不肯說人話,是吧?」

「矕!矕-矕!」市長大叫起來,嚇得臉色慘白。

其他人一看,傑克遜正掏出衝擊槍,瞄準伊魯姆的胸膛。

「別說鬼話了!」傑克遜吩咐道。他脖子上的血管像蟒蛇一樣搏動著。

「矕-矕-矕!」伊魯姆哀求著,跪倒在地。

「矕-矕-矕!」市長驚叫一聲,兩眼一翻,昏倒在地。

「你現在明白了。」傑克遜對伊魯姆說,手指緊緊扣住扳機,指頭已經發白。

伊魯姆嚇得牙齒咯咯作響,總算還是嗚咽著憋出了一句:「矕-矕,矕?」但接著他的神經就崩潰了,大張著嘴,眼神渙散,等待迎接死亡。

傑克遜將扳機扣動到極限。然後,他突然鬆開手,把衝擊槍放回槍套裡。

「矕,矕!」伊魯姆總算擠出一句。

「給老子閉嘴!」傑克遜說。他後退了一步,怒視著那些一臉諂媚的納安官員。

他恨不得把他們全給轟了。可是不行。傑克遜終於還是不得不接受這個讓人無法接受的現實。

他那無可挑剔的語言學家耳朵聽見了,通曉多種語言的大腦也分析過了。他沮喪地意識到,納安人並未企圖玩什麼鬼把戲。他們說的不是廢話,而是一種真正的語言。

目前來看,這種語言是由單一音節「矕」構成的。通過音高和聲律的變化,重音和數量的差異、節奏和重複的改換,以及伴隨的手勢和麵部表情的不同,這一單音便可以表達變化無窮的意義。

一種憑藉一個詞就組成無限變體的語言!傑克遜雖然不願相信這一點,但身為極其出色的語言學家,他不得不相信自己訓練有素的感官捕捉到的證據。

當然了,他可以學習這種語言。

可是等他學會了之後,它又會變成什麼樣呢?

傑克遜嘆了口氣,疲倦地搓了搓臉。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不可避免的。所有的語言都會發生變化。但在地球和地球人接觸過的幾十個星球上,語言的變化相對緩慢。

而在納星上,變化的速度則非常快。快得太多了。

納星語變起來就跟地球上的流行時尚差不多,而且有過之而無不及。它隨著物價或天氣的改變而改變,這種變化無窮無盡,從不間斷,遵循的是未知的規律和無形的原則。它猶如雪崩一般,其形萬端。與之相比,英語簡直就像冰川一樣穩固。

納星語如同赫拉克利特那條河的影子,既真實又荒誕。你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赫拉克利特如是說,因為河水永恆流淌。

但就納星語而言,這是直白而樸素的真理。

這已經夠糟糕的了。但更糟糕的是,像傑克遜這樣的旁觀者,永遠也別期望從構成納星語的這種動態變化的詞語網路中圈定或分離出哪怕一個詞。因為旁觀者的行為本身就足以擾亂和改變這一系統,導致它不可預測地發生變化。因此,一旦某個詞語被分離出來,那麼它與系統中的其他詞語之間的關係就必然會遭到破壞,這樣一來,這個詞語從其本身定義來看就會變成錯誤的。

由於它的變化,這種語言是無法被編纂或操控的。這樣的不確定性使得納星語能免遭一切征服的企圖。傑克遜從赫拉克利特一直想到海森堡,卻沒能更進一步。他眼花繚亂,頭暈目眩,以一種近乎敬畏的神情望著在場的官員們。

「夥計們,你們成功了!」他對他們說,「你們擊敗了這套系統。雖然古老的地球還是可以把你們吞併,永遠不會在意這些差別,而你們半點辦法也沒有;但是,我那些老鄉就喜歡那套法律,它規定,順利的溝通是一切交易的先決條件。」

「矕?」伊魯姆禮貌地問。

傑克遜說:「所以我看,我還是別搭理你們這些人了。至少只要那條法律還在,我就會遵守。可是管他的呢,你們能想到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個緩刑,嗯?」

「矕矕。」市長遲疑地說。

「我這就走。」傑克遜說,「一是一,二是二……但要叫我發現,你們這些納安人在佔老子便宜的話……」

他這句話沒有說完。傑克遜一言不發,轉身回飛船去了。

半小時後,他已經準備好起飛;又過了十五分鐘,他便啟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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