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拜訪了選舉委員會。所有選民都登記在案。如果一位選民從一個選區轉到另一個選區,通常會把選民轉移的記錄留底。有沒有涉及布坎南的記錄?沒有。
他們訪問了華盛頓高地燃氣與電力公司辦事處。如果搬家,所有燃氣和電力使用者必須遷移賬戶。如果他們搬出市區,通常會要求退押金。有沒有任何記錄在案的使用者姓布坎南?沒有。
根據州法律的規定,如果變更住址,所有駕駛員必須通知駕照管理部門,否則將受到罰款、監禁或更嚴厲的處罰。有沒有姓布坎南的駕照持有人給機動車管理局發過這種通知?沒有。
他們詢問了r-j房地產公司,該公司是華盛頓高地一幢多戶住宅樓的業主和經營者,一位姓布坎南的承租人在那裡租了一套四室房。r-j公司的租約與其他大多數租約一樣,要求房客提供兩位保證人的名字和地址。可以提供布坎南的保證人資訊嗎?不可以。檔案中沒有這樣的租約。
「也許喬是對的,」沃貝克在希羅德的事務所裡抱怨道,「也許這孩子真是犯罪天才。他是怎樣把每件事情都考慮到的?他是怎樣拿到並銷燬每份檔案的?穿牆入室?賄賂?盜竊?威脅?他是怎樣做到的?」
「等我們找到他再問吧。」希羅德冷冷地說,「好吧,那孩子把我們打得落花流水。他沒有留下一絲把柄,而我還留著一個花招。我們去見見他們的大樓看門人。」
「我幾個月前就問過了,」沃貝克反對道,「他模模糊糊記得這家人,僅此而已。他不知道他們去了哪兒。」
「他知道別的事情,那孩子想不到需要掩蓋的事情。我們去打聽打聽。」
他們驅車來到華盛頓高地,闖進雅克布·魯伊斯代爾先生在大樓地下室的家。魯伊斯代爾先生正在吃晚飯,原本不願意撂下洋蔥燴肝,但被五美元說服了。
「關於布坎南那家人——」希羅德開口說。
「我以前都告訴他了呀。」魯伊斯代爾打斷他,手指著沃貝克。
「好吧。他忘了問一個問題。我現在可以問嗎?」魯伊斯代爾重新檢查了一遍五美元鈔票,點點頭。
「有人搬進或搬出建築物的時候,管理員通常會記下搬家公司的名字,以防他們破壞大樓。我是律師,我懂這個。這麼做是為了保護建築物,萬一打官司用得上。對吧?」
魯伊斯代爾面露喜色。「哎喲喂!」他說,「你說的對,我都忘到腦後了。他根本沒問過我。」
「他不知道。你記下了幫布坎南家搬家的公司的名字,對吧?」
魯伊斯代爾跑到房間另一頭,來到凌亂的書架前。他抽出一本破爛的日記本,舔溼了手指開始翻頁。
「在這兒,」他說,「雅芳搬家公司,車號g-4。」
雅芳搬家公司沒有記錄表明有一戶姓布坎南的人家從華盛頓高地搬走。「那孩子太小心了。」希羅德喃喃道。不過,該公司的確記錄了那天在g-4車上幹活兒的人都有誰。這些人在下班簽退的時候被請去問話,威士忌和現金恢復了他們的記憶,他們模糊地想起了華盛頓高地那份活兒。活兒幹了一整天,因為他們必須開車去布魯克林的一個鬼地方。「哦,上帝!布魯克林!」沃貝克嘟囔道。在布魯克林哪裡?在楓葉公園路的什麼地方。門牌號?想不起來了。
「喬,買張地圖。」
他們檢視了布魯克林的街區地圖,找到了楓葉公園路。果然是個鬼地方,這條路綿延了十二個街區,再往前大概就是陰曹地府了。「那裡可是布魯克林,」喬咕噥道,「每個街區都比其他地方的長一倍。我知道。」
希羅德聳聳肩。「已經很接近了,」他說,「剩下的事只能跑腿了。每人分擔四個街區,每幢房子,挨家挨戶。列出所有十歲左右孩子的名字,然後沃貝克就可以篩查了,很可能他們用了化名。」
「布魯克林每平方英寸有一百萬個孩子。」喬抗議道。
「如果我們找到他,每天就能賺一百萬美元。現在我們走吧。」
楓葉公園路又長又曲折,路兩旁是一字排開的五層住宅樓。人行道上是一字排開的嬰兒車和坐著老太太的野營椅。路牙下停著一字排開的小轎車。排水溝旁是一字排開、用白粉粗粗畫線的棍球場,形狀像拉長的鑽石;每個豎井蓋都成了本壘板。
「這地方跟布朗克斯很像,」喬傷感地說,「我有十年沒回布朗克斯了。」
他傷感地沿著街道朝自己的街區信步走去,下意識使出城裡人的技巧,迂迴穿行在棍球遊戲之間。沃貝克回憶起這次分別時滿懷憐惜,因為喬·達文波特再也沒回來。
第一天,他和希羅德都以為喬找到了蛛絲馬跡,這給他們鼓了勁兒。第二天,他們意識到蛛絲不可能纏住喬四十八個小時,這讓他們洩了氣。第三天,他們不得不面對事實。
「他死了,」希羅德平淡地說,「那孩子搞定了他。」
「怎麼講?」
「殺掉了他。」
「一個十歲的孩子?」
「你不是想知道斯圖爾特·布坎南是什麼型別的天才嗎?聽我的吧。」
「我不信。」
「那你解釋一下喬。」
「他退出了。」
「沒人會放棄百萬美元。」
「可屍體在哪兒?」
「問那孩子。他是天才。他大概想出了難倒迪克·特雷西[.美國漫畫《至尊神探》主角,一位出色的偵探。
]的花招。」
「他是怎麼殺掉喬的?」
「問那孩子。他是天才。」
「希羅德,我害怕。」
「我也一樣。你現在想退出?」
「我想不出怎樣才能全身而退。如果那孩子是個危險人物,我們必須找到他。」
「發揚公民美德?」
「可以這麼講。」
「隨你便吧,我考慮的還是錢。」
他們回到了楓葉公園路和喬·達文波特負責的四個街區。他們小心翼翼,幾乎是偷偷摸摸。他們分頭行動,開始從兩頭向中間推進。進入一幢樓,爬樓梯,挨家挨戶拜訪,直到頂層,然後再下來查下一幢樓。這差事低效而乏味。偶爾一次,他們在街道上遠遠瞥見對方正在走向下一幢陰森的樓。而這是沃貝克對沃爾特·希羅德的最後一瞥。
他坐在自己的車裡,等待。他坐在自己的車裡,發抖。「我要去找警察,」他嘴上嘟囔著,心裡很清楚不能去,「這孩子有武器。他發明了某種東西,像其他孩子的發明一樣愚蠢:一盞特殊的燈,方便他在晚上玩彈珠,只是可以用來殺人;一臺下跳棋的機器,只是可以給人催眠;他製造了一群機器歹徒,方便他玩警匪大戰,那些歹徒‘關照’了喬和希羅德。他是天才兒童、危險人物、奪命殺手。我該怎麼辦?」
註定失敗的男人下了車,跌跌撞撞地沿著街道走向希羅德負責的兩個街區。「斯圖爾特·布坎南長大後會怎樣?」他心裡琢磨著,「其他幾個孩子長大後會怎樣?湯米、喬治、安瑪麗和懶蟲埃塞爾。為什麼我不馬上逃走?我在這兒幹什麼?」
黃昏降臨在楓葉公園路上。老太太都走了,像阿拉伯人那樣摺好了露營椅。小轎車都還停在原地。棍球遊戲已經收場。但小型遊戲在明亮的路燈下開場了,玩瓶蓋,玩卡片,玩舊硬幣。頭頂上,城市霧靄的紫色正在加深,霧靄中透出一顆星星耀眼的光亮。那是落日後的金星。
「他一定知道自己多強大,」沃貝克生氣地嘟囔著,「他一定知道自己多危險。所以他才逃走,內疚。所以他才毀滅我們,一個接一個,面帶笑容。狡詐的孩子,邪惡的殺戮天才……」
沃貝克在楓葉公園路當中站定。
「布坎南!」他大喊道,「斯圖爾特·布坎南!」
近旁的孩子停止了遊戲,目瞪口呆。
「斯圖爾特·布坎南!」沃貝克因為歇斯底里而嗓音嘶啞,「你能聽到嗎?」
狂亂的喊聲沿著街道傳到了更遠的地方,更多的遊戲停下來。捉人救人、摸瞎子、紅燈停、方格球。
「布坎南!」沃貝克嘶喊著,「斯圖爾特·布坎南!出來,不管你在哪兒!」
世界靜止了。
在楓葉公園路217號和219號之間的巷子裡,斯圖爾特·布坎南躲在成摞的菸灰桶後面捉迷藏。聽到有人叫他,他蹲得更深了。他十歲大,身穿毛線衣、牛仔褲和運動鞋。他一心想著遊戲,這一次絕不能再被「瞎子」捉住了。他要藏好自己,找機會安全衝回「老家」。剛在菸灰桶中間安頓好自己,他的眼睛捕捉到了一顆星星微弱的光亮,那是低垂在西邊天空的金星。
「星星閃閃亮,星星放光芒,」他滿懷童真地低語道,「今晚我看到了第一顆星星,我希望我可以,我希望我能夠,實現今晚許下的願望。」他停下想了想,開始許願:「願上帝保佑爸爸媽媽、我和我所有的朋友,讓我成為好孩子,讓我永遠快樂,把任何想煩我的人趕走……走一條長長的路……永遠別再打擾我。」
馬里昂·珀金·沃貝克在楓葉公園路當中行走,喘了一口氣,準備再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大叫。隨後他便到了別處,走在一條長長的路上。這是一條白色的路,筆直切入無盡的黑暗中,向前延伸,延伸到永遠。這是一條陰森森、孤零零、沒有盡頭的路,通向很遠、很遠的遠方。
沃貝克走在這條路上,步伐沉重。他像一臺驚人的自動機,不能說,不能停,不能想,陷入永恆的無窮。他邁入了一條長長的單行道,不能折返,不能自拔,只能一路走向永遠。在前方,他望見了一些同路人的身影,好像一個個的小點。有個小點一定是希羅德。在希羅德的前方,有個更小的點是喬·達文波特。在喬的前方,他可以分辨出一長串漸次縮小的點。他拼命轉過頭。在他背後,遠遠走著一個模糊的身影,步伐沉重。而在那身影背後,又一個身影突然顯現。接著又一個……又一個……
此時,斯圖爾特·布坎南正蹲在菸灰桶後面,警惕地觀察「瞎子」的動向。他不知道自己安排好了沃貝克的去處。他不知道自己安排好了希羅德、喬·達文波特和其他很多人的去處。
斯圖爾特·布坎南沒有意識到自己誘導父母逃離了華盛頓高地,沒有意識到自己毀滅了檔案、記憶和人,沒有意識到自己不想被打擾的簡單願望造成了那樣的結果。他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天才。
他的天賦是許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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