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海伯利安 丹·西蒙斯 第2頁,共2頁

「肥豬崽子?」邁克重複道,眉毛依舊上揚,「我飛過兩百光年來聽你罵我肥豬崽子?這看起來不怎麼值啊。」他優雅地旋轉了一下,順勢丟開了兩邊的女郎。我本想過去幫邁克,但是希莉緊緊抓著我的手臂,小聲說著我聽不清楚的懇求。當我最終掙脫她,我看見邁克依然在傻笑著扮白痴樣,但是他的左手卻探進了鬆鬆垮垮的襯衣口袋。

「把你的刀給他,克雷格。」貝托爾厲聲叫道。一個年輕人拿出一把劍,將劍柄對著邁克,扔了過去。邁克望著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掉落在鵝卵石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邁克輕聲說,聲音突然變得相當清醒,「你個龜兒子腦殼發昏。你他媽真以為就憑你能在一群雞崽兒裡頭充英雄,我就會跟你決鬥?」

「把劍撿起來,」貝托爾叫道,「要不然,蒼天在上,我要將你斬立決。」他飛快地前踏一步,繼續往前,臉被憤怒扭曲。

「滾你媽的蛋。」邁克說。他左手握著雷射筆。

「別這樣!」我大聲喊道,跑進月光下。雷射筆是建築工人在晶須合金樑柱上刻記號用的。

但一切發生得太快。貝托爾又向前邁了一步,邁克漫不經心地揮動綠光,劃過他的臉。殖民者發出一聲慘叫,跳後一步;一條冒煙的黑線斜劃在他的絲襯衫前襟。我猶豫了一下。邁克將設定調到了最低。貝托爾的兩個朋友又往前衝,邁克將光舞過他們的脛骨。一個跪了下去,嘴裡吐著不乾不淨的字眼,另一個抱著腿跳到一邊,大呼小叫。

一群人聚攏過來。邁克又鞠了一躬,小丑帽完全掃到了地上,人們都笑起來。「我感謝你,」邁克說,「我母親也感謝你。」

希莉的表弟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怒火。他口吐泡沫,沾滿了雙唇和下顎。我從人群中擠了過去,站到邁克和高大的殖民者中間。

「嘿,好了好了,」我說,「我們就快要走了。我們現在就走。」

「扯淡,梅閏,快走開。」邁克說。

「沒關係的,」我轉身對他說,「我和一個叫希莉的女孩子在一起,她有一……」貝托爾又往前踏出一步,刀刃從我身邊刺了過去。我伸出左手攬住他的肩膀把他扔了回去。他重重倒在地上的草叢中。

「啊,見鬼。」邁克向後退了幾步。他坐在一個石階上,看起來很疲憊,似乎想要作嘔。「噢,該死。」他輕輕地說。在他小丑服左側的黑色布條上,出現了一條深紅的短線。然後,那條狹窄的裂口崩開了,鮮血流過邁克・沃朔寬闊的腹部。

「哇,天哪,邁克。」我從襯衫下撕下一片布想要為他止血。我們做中級船員的時候學過急救常識,但我現在是一點都想不起來了。我急忙往手腕上抓,但是沒有抓到我的通訊志。我倆的通訊志都落在「洛杉磯」號上了。

「不打緊,邁克,」我深深吸了口氣,「只不過是一點刀傷。」血流如注,流過我的手和手腕。

「真他媽報應,」邁克說,疼痛襲來,他的聲調被扯高了幾分,「去他媽的,一把死不拉嘰的劍。你信不信,梅閏?就在老子最他媽身強體壯、興致正高的時候,用他媽一便士買來的混賬道具刀把老子砍了。嚄,混賬,真他媽疼。」

「三便士的道具。」我說著,換了一隻手。布條都被血浸透了。

「你知道你他媽的毛病出在哪兒嗎,梅閏?你老是為他媽的兩分錢耿耿於懷。嗷——」邁克的臉驟然發白,然後鐵青。他低下頭,下巴挨著胸膛,深深地吸著氣。「這可真要命,老弟。我們回家怎樣,啊?」

我轉頭望過去,貝托爾正在他朋友的攙扶下緩慢地離開。其餘的人都被嚇壞了,沒頭蒼蠅一般地瞎轉。「去叫個醫生!」我大喊,「快去叫醫療人員過來!」有兩個人衝下街道。哪裡都看不到希莉的影子。

「等一等!等一等!」邁克突然大聲叫道,好像記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等一會兒。」說完他就死了。

死了。真正意義上的死亡。腦死亡。他的嘴張著,看起來很猥瑣,眼球往後翻,只剩下眼白,一分鐘後,血也不再從傷口往外噴湧。

接下來的幾秒,我精神崩潰了,不停咒罵著老天。我看見「洛杉磯」號飛過正逐漸暗淡的星野,我知道如果我能在幾分鐘之內把他帶上「洛杉磯」號,就能把他從死神那裡救回來。我大聲呼喊著,朝群星怒吼,人群都害怕地躲開。

最後我轉身對著貝托爾。「你。」我說。

這個年輕人在廣場的那一邊遠遠地停下,面如死灰,瞪著我一句話都不說。

「你。」我重複道。我撿起滾到地上的雷射筆,將威力撥到最大,走向貝托爾和他的朋友靜靜站著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在令人眩暈的尖叫和燒焦的皮肉中,我隱隱約約地意識到希莉的掠行艇停靠在人頭攢動的廣場上,意識到飛艇捲起的漫天灰塵,意識到她的聲音傳來,叫我趕緊過去。我們從光芒和瘋狂中脫身而上,涼風吹拂起我汗水浸透的頭髮,在脖頸上飛揚。

「我們的目的地是菲瓦榮,」希莉說,「貝托爾喝醉了。分離主義者是個規模很小的暴力團伙,不會有人來找你報仇。在理事會介入死亡調查之前,你可以和我在一起。」

「不用,」我說,「停下。就在這兒停下。」我指著距離城市不遠的一塊地。

希莉極力反對,但還是停下了。我瞥了眼圓石,確定背包仍然在那裡,於是爬出掠行艇。希莉從座位那邊探過身子,扶下我的頭拉向她的雙唇。「梅閏,我親愛的。」她的舌頭溫暖奔放,可是我沒有任何感覺,我的身體就像麻木了一般。我後退了幾步,揮揮手向她作別。她將頭髮梳攏到後邊,碧綠的眼睛裡充盈了淚水,深情地看著我。然後掠行艇升了起來,掉頭,在清晨的光芒中加速向著南方飛去。

等一會兒,我突然想要大喊。我坐在岩石上抱著自己的膝蓋,還是抑制不住,發出了幾聲斷斷續續的嗚咽。然後我站起來將雷射筆扔進腳下的波濤之中。我拉開背包,將裡面的東西胡亂地抓出來扔到地上。

霍鷹飛毯不見了。

我又坐下去,筋疲力盡,不能笑,不能哭,更不用說走路了。我坐在那兒,太陽昇起。三個小時之後,從艦船安全署飛來的大型黑色掠行艇悄然停在我的身邊,我依然坐在那裡。

「爸爸?爸爸,時間很晚了。」

我轉過頭,看見兒子東尼爾站在我身後。他穿著霸主理事會藍金相間的長袍,光禿禿的腦袋紅瑩瑩的,浸出細密的汗珠。東尼爾只有四十三歲,但是看起來卻比我老許多。

「求你了,父親。」他說。我點頭起身,拂去身上的草和泥。我們一起走到墳塋的正前方。人群現在更為迫近了。他們躁動不安地移動著,沙石在他們腳下欻欻作響。「我能和你一起進去麼,父親?」東尼爾問。

我停下來看著這個日漸衰老的陌生人,我的孩子。從他身上幾乎都看不出希莉或者我的影子。他的臉看起來很友善,紅潤,因這個激動人心的日子而緊張。我能夠感覺到他身體裡毫不掩飾的忠厚。大部分忠厚的人,智力總不太如人意。我總是忍不住把這個腦袋日漸光禿,腦子卻不太靈光的男人和阿龍相比,阿龍——有深色捲髮,慣於沉默和隱隱冷笑的阿龍。但是阿龍早在三十三年前就夭折了,死於一場跟他完全沒有關係的愚蠢戰爭。

「不用了,」我說,「我自己進去。謝謝你,東尼爾。」

他點頭走開了。三角旗在魚貫而入的人群頭上獵獵作響。我將注意力轉向墳塋。

入口處是用掌紋鎖封上的。我只需要碰它一下。

在過去的幾分鐘裡我一直沉浸在一個幻想中,它將會挽救我,讓我遠離內心日漸增長的悲傷和外部一系列自尋的麻煩。我幻想希莉沒有死。在她生病的最後階段,她叫來了殖民地僅存的所有醫生和幾名技師,讓他們為她重建了一間古老休眠艙,那是他們祖先曾於兩個世紀前用在種艦上的。希莉只是睡著了。而且,不知何故,長年的睡眠反而還恢復了她的青春。當我叫醒她時,她就會成為我早年記憶中的希莉了。我們會一同走入外面的陽光,當遠距傳輸器的門開啟,我們將會第一個走進去。

「父親?」

「來了。」我往前走了幾步,將手印在地穴的門上。一陣電動馬達的小聲轟鳴之後,白色石板滑開了。我低頭走進希莉的墓穴。

「活見鬼,梅閏,把那根繩子繫緊,不然你會被它扔下船去。快點!」我趕緊動手。溼繩索很難捲起來,更別說打結了。希莉搖搖頭,像是看不過去,俯下身子,單手繫上了一個死結。

這是我們第六次重逢。我沒趕上她的生日,足足晚了三個月,但是當天參加她生日慶典的有五千多人。全域性的執行長為她作了四十分鐘的祝詞。一名詩人朗誦了自己最新的詩篇,十四行詩愛情組詩。霸主大使贈送給她一卷文書和一艘新船,那是一艘依靠核聚變驅動的小型潛艇,這也是茂伊約第一次允許並出現核聚變引擎。

希莉還另有十八艘船艦。其中十二艘編排成了快速長筏艦隊,定期往返於漂流的群島和主島之間,進行貿易往來。有兩艘是漂亮的競艇,每年參加兩次競賽,分別是發現者競舟會和契約紀念賽。另外四個筏子都是古老的漁船,又醜陋又笨重,保養得很好,但看起來還是跟方駁差不多。

希莉有十九艘船,但我們挑的卻是一艘漁船——「基尼・保羅」號。在過去的七天裡我們一直在赤道淺海的大陸架捕魚;船員就我們兩人,撒網收網,涉過及膝深的水,穿過腥臭的魚和吱嘎作響的三葉蟲,在浪尖上翻滾,撒網收網,保持警戒,然後像累壞的孩子一樣忙裡偷閒,匆匆補覺。我那時還不到二十三歲。我覺得自己早已習慣「洛杉磯」號上的繁重勞動,而且習慣在一點三倍重力的分離艙中每換班兩次就鍛鍊一個小時,可是現在,我的雙臂和背部都因為過度疲勞而疼痛,雙手則被磨得除了老繭就是水泡。希莉剛過七十歲。

「梅閏,到前頭去一下,把前桅帆捲起來。還有船首三角帆,弄好後下去看看三明治好了沒有。我要多點芥末的。」

我點點頭向前走去。整整一天半時間裡我們一直在和風暴玩著捉迷藏:在它來臨之前拼命航行,轉彎,但實在躲不開的時候也不得不接受它的懲罰。最開始我們很為此興奮,這也算是無休止的撒網收網修補網中的一種調劑。但是頭幾個小時一過去,腎上腺素作用逐漸消退,我們繼而感受到的就是難以遏止的噁心、疲勞和極度的睏倦。大海並非大慈大悲。波浪持續增長,直到六米高乃至更高。於是「基尼・保羅」號在浪濤中翻滾,像是個大屁股夫人在扭屁股。每一樣東西都打溼了。儘管穿著三層雨具,我的皮膚也未能倖免。對希莉來說這可是盼望了很久的假期。

「這沒什麼。」她說。現在是夜晚最黑暗的幾個小時,驚濤拍擊著甲板,在駕駛座艙傷痕累累的塑膠外殼上四散潑濺。「你應該在西蒙風颳起的季節來看看。」

雲彩依然低掛,與遠處灰色的海洋渾然一體,但是海浪已經平靜許多,不超過五英尺高。我將芥末抹在烤牛肉三明治上,又把熱氣騰騰的咖啡倒進厚壁白色杯子。如果是在零重力下,拿著咖啡走來走去是沒那麼容易把它灑出來的,不過它更可能會飄上升降扶梯的上升軸杆。希莉接過她的杯子,裡面的咖啡已經在途中灑得差不多了,她對此一句話都沒說。我們靜靜地坐了一會兒,享受著食物和燙舌的溫暖。希莉又下去添滿我們的杯子,此時由我來掌舵。青灰的天空光線如此暗淡,完全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入夜了。

「梅閏,」她把杯子遞給我,坐上環繞駕駛員座艙長椅的坐墊,說道,「他們開啟遠距傳輸器之後會發生什麼?」

我被這個問題驚了一下。以前我們從沒有談論過關於茂伊約何時會加入霸主政權的事。我瞟了一眼希莉,突然間我驚詫於她的蒼老。她的臉滿是褶子和陰影。她美麗的綠色眼珠已經陷入黑暗的深井,顴骨像是自薄脆的羊皮紙裡穿出的鋒刃。現在她留著灰白的短髮,它們被打溼後聚成一坨一坨,像是一顆顆釘子。她的脖子和手腕上青筋暴突,像是從不成形狀的毛衣上面冒出的線頭。

「你什麼意思?」我問。

「他們開啟遠距離傳輸器之後會發生什麼?」

「你知道議會是怎麼說的,希莉。」我大聲說道,因為她有一隻耳朵聽力出了問題,「它會為茂伊約的貿易和技術掀開一個新時代。你們再也不會被侷限在一個小小的星球上了。當你們成為公民,每個人都會被授予使用遠距傳輸門的權利。」

「知道了,」希莉說,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我全都聽說過了,梅閏。但是究竟會發生什麼?誰會第一個穿過遠距傳輸器來我們這兒?」

我聳聳肩:「更多的外交家,我想。文化接觸專家、人類學家、倫理學家、海洋生物學家。」

「然後呢?」

我頓了頓。外面已經黑了。海洋幾乎完全平靜下來。我們的舷燈在黑暗中閃耀著紅綠的亮彩。我又感到了焦慮,和兩天前風暴的巨牆出現在地平線上時毫無二致。我說:「然後,來的就會是傳教士、石油地質學家、海洋牧場主、開發者。」

希莉啜飲著咖啡:「我還以為,你們霸主政權的地位遠遠在石油經濟之上呢。」

我笑了,把舵固定住:「沒有人會爬到比石油經濟更高的地位。至少只要還有石油就不會。當然不是說全都用來作燃料,也許你會這麼理解。它在塑膠製造、合成化工、食物原料和碳黑工業等方面都是必要的原材料。兩千億人可會用不少塑膠。」

「而茂伊約有石油?」

「噢,是啊,」我說,卻一點都笑不出來了,「光是赤道淺海的蘊藏量,以桶計就有好幾億呢。」

「他們會怎樣開採它,梅閏?建海上平臺嗎?」

「是啊。平臺。海下油井。建立海下殖民地,配備從無限極海引進的特訓工人。」

「那些移動小島怎麼辦呢?」希莉問,「它們必須每年遷徙回赤道淺海,補充藍巨藻從而繁育。這些小島會怎麼樣呢?」

我又聳聳肩。我已經喝了太多咖啡,現在嘴裡滿是苦味。「我不知道,」我說,「他們告訴船員的不多。但是在我們第一次出行之時,邁克曾經聽說他們計劃要儘量多地開發小島,以便把剩餘的那些保護起來。」

「開發?」希莉的聲音第一次顯示出驚奇,「他們要怎樣開發小島?就算是第一家庭要去那裡修建度假樹屋,也必須徵得海民的同意。」

希莉用的是當地人稱呼海豚的詞語,對此我付諸一笑。一說到那些該死的海豚,茂伊約的殖民者就變得孩子氣了。「計劃都已經訂好了,」我說,「十二萬多個移動小島有足夠大的面積,能夠在上面建屋子。它們的租約早已上市。小些的島可能會被分割,我想。主群島將會被開發作娛樂勝地。」

「娛樂勝地,」希莉重複道,「會有多少人從霸主通過遠距傳輸器到這兒……到這個娛樂勝地?」

「你是說最開始嗎?」我問,「第一年只會有幾萬。只要唯一的一扇傳送門建在241島上……也就是貿易中心……人數就會受到限制。到第二年首站也建立傳送門了之後,也許會有五萬。那將是相當奢侈的旅程。一個種子殖民地首次向環網開放之後,一般情況就是這樣。」

「然後呢?」

「在五年試用期之後?會建起上千扇門,當然。我想,在授予霸主正式公民資格的頭一年,會有兩三千萬新居民傳送進來。」

「兩三千萬。」希莉說。下方指南針架射來的燈光照亮了她褶紋縱橫的臉。她依然很美。臉上竟然既沒有憤怒也沒有震驚。我還以為她會兩種情緒一起來。

「但是接下來你自己也會成為公民,」我說,「可以自由地到世界網的任何地方。會有十六個新星球供你選擇。說不定到時候還更多。」

「是啊。」希莉說著,把她的空杯子放到一邊。細雨在我們四周的玻璃壁上劃出條條細流。嵌在手工雕刻框中的粗略的雷達顯示屏顯示,海面空無一物,風暴過去了。「這是真的嗎,梅閏,霸主的居民在很多星球都有家?我的意思是,有一座房子,不同的窗戶面朝著不同的天空?」

「當然,」我說,「但那樣的人也不是很多。只有富人才買得起那樣的跨星宅邸。」

希莉笑了,把手放在我的膝蓋上。她的手背上滿是斑點,青筋暴突。「但是你很有錢啊,不是嗎,船員?」

我把頭轉向別處:「不,我還不算。」

「啊,但是那天很快就會到來了,梅閏,很快。對你來說會有多久,親愛的?在這裡還待不到兩週,你就又要回你的霸主星球去了。你再花上五個多月,把最後的部件帶回來,再花上幾周讓一切工程就緒,然後你就成為一個有錢人,傳送回家。穿過空茫的兩百光年回家。真是個奇異的想法……但是我會在哪裡?還有多長時間?還不到一個標準年。」

「十個月,」我說,「三百零六個標準天。對你來說是三百十四天。九百零八次替班。」

「然後你的流放就完結了。」

「是的。」

「然後你就會滿二十四歲,成為一個富翁。」

「是的。」

「我累了,梅閏。我現在想睡覺了。」

我們設定好舵柄,安置好碰撞警報,然後走下甲板。風再次微微吹起,這艘老船在每一波巨浪的波峰和波谷間搖盪。我們在搖曳不定的燈光中脫下衣服。我先爬進床鋪,蓋上被子。這是希莉和我第一次一同睡覺,沒有留人值班。我記起我們上一次重逢時她在別墅的羞澀,於是以為她要把燈弄熄。但是她站了一分鐘,赤身站在寒冷的空氣中,瘦弱的臂膀平靜地垂在身旁。

時間已經將它的巨手伸向了希莉,但是沒有摧毀她。重力已經在她的胸部和臀部起了不可避免的作用,她越來越瘦。我凝視著她骨瘦如柴的肋骨和胸骨輪廓,想起了十六歲的她,那時她還帶著點嬰兒肥,擁有著溫暖的絲絨一般的皮膚。在搖曳的冷光下,我看著希莉鬆弛的肌膚,想起了月光下蓓蕾般的乳房。不知怎麼的,很奇怪,難以名狀,我面前站著的變成記憶中那個希莉了。

「挪開一點,梅閏。」她縮排我身旁的床鋪。床單貼在身上冰涼,粗糙的毛毯還挺舒服的。我關掉了燈。小船伴隨著海洋的呼吸有節奏地搖擺著。我聽到桅杆和索具的吱嘎聲,讓人心生憐憫。到早上我們又會繼續撒網收網修補網,但是現在有的是時間睡覺。我在海浪拍打木頭的聲音中逐漸打起了盹。

「梅閏?」

「怎麼了?」

「要是分離主義者攻擊霸主遊客或者新居民怎麼辦?」

「我還以為分離主義者會全部被押到島上去呢。」

「他們已經被帶過去了。但要是他們反抗呢?」

「霸主就會派軍部的軍隊來把分離主義者打得屁滾尿流。」

「要是就連遠距傳輸器都被攻擊了……在啟用之前就被破壞了怎麼辦?」

「不可能。」

「是的,我知道,但是如果真會這樣呢?」

「那麼九個月後,‘洛杉磯號’就會隨著霸主軍隊一起過來,把分離主義者打得屁滾尿流……掃平茂伊約上所有膽敢擋路的人。」

「九個月的船上時間,」希莉說,「就是我們的十一年。」

「不管怎樣都無法避免,」我說,「咱們說點別的吧。」

「好的。」希莉說,但是我們都沒有再說話。我聆聽著船隻的吱嘎和嘆息。希莉依偎在我的臂彎裡。她的頭枕在我的肩膀上,呼吸深沉而有韻律,我想她一定已經睡著了。我也快要睡著的時候,她溫暖的手滑上我的腿,輕輕地擁著我。我被驚了一下,那東西開始躁動,變得僵硬。希莉輕聲說出了我沒有問的問題的答案。「不,梅閏,一個人永遠不會真的變老。至少不會老到不想要溫暖和親熱。你來決定吧,親愛的。不管怎樣我都不會不滿意。」

我決定了。快要天明的時候,我們睡著了。

墳墓是空的。

「東尼爾,快進來!」

他趕忙走進來,長袍在曠達的虛空中沙沙作響。墳墓是空的。沒有冬眠艙——事實上我也沒有真正期待過會有一個——可是那裡竟然既沒有石棺也沒有木棺。一個明亮的燈泡照亮了白色的內壁。「這到底是什麼,東尼爾?我還以為這是希莉的墓地。」

「這正是,父親。」

「她被葬在哪裡了?難道是在地板下面?我的老天爺。」

東尼爾撫著自己的眉毛。我反應過來,我是在說她的母親。我也回想起,他經過了將近兩年時間才接受了她死去的事實。

「沒人告訴過你嗎?」他問。

「告訴我什麼?」我的憤怒和困惑都逐漸退去,「我剛剛從種艦站臺上下來,他們告訴我說,在遠距傳輸器開啟之前我得先拜訪希莉的墓地,還有什麼?」

「依照母親的意願我們施行了火葬。她的骨灰從家族島最高的平臺上灑向了大南洋。」

「那麼為什麼……又有這個……地窖?」我小心翼翼地選擇著措辭。東尼爾很敏感。

他又開始撫著眉毛,瞥了眼門口。我們的視線被人群擋住了,我們在這裡花費的時間已經遠遠超出了預定。議會的其他成員早已從山坡上衝下來,同演奏臺上的權貴站在了一起。我的憂傷潛滋暗長,現在已經糟糕到了極致——說它張牙舞爪也毫不誇張。

「媽媽留下了遺囑。然後就依照她的吩咐做了。」他碰了碰內牆上的一個機關,它滑開了,露出一個小壁龕,裡面放著一個小金屬盒。上頭有我的名字。

「什麼東西?」

東尼爾搖搖頭:「是媽媽留給你的私人物品。只有瑪格利特知道具體是些什麼,但是去年冬天她死了,現在誰都不知情。」

「好吧,」我說,「謝謝。我等一下就出來。」

東尼爾看了眼他的原子鐘:「儀式將在八分鐘之後開始。他們會在二十分鐘之後啟用遠距傳輸器。」

「我知道。」我說。我的確知道。我的第六感精確地知道還剩下多少時間。「我很快就出去。」

東尼爾猶疑了一下,然後離開了。我用掌心碰了碰機關,門在他身後關上。金屬盒子沉得驚人。我將它放在石質地板上,蹲在它旁邊。它鎖著一個小小的掌紋鎖,我按了一下,蓋子「嗒」的一聲彈開了,我朝盒子裡面瞅了瞅。

「唔,我真該死。」我輕輕地說。我不知道里面會是什麼——可能是人工物品,一些懷舊的紀念物,紀念我們在一起的一百零三天——也許是一朵我在不知何時送給她的壓乾的鮮花,也許是一個我們在菲瓦榮下潛尋到的法國號角貝殼。但是沒有紀念物——不是這種東西。

盒子裡裝著一個小型斯坦-津手持雷射器,這是史上最強的投射武器之一。雷射器的儲能器通過一根電源線連線在一個小型聚變電池上,一定是希莉從她新的潛水艇上拆下來裝配上去的。連線在聚變電池上的還有一個古老的通訊志,那是個固態內體和液晶觸顯組成的老古董。電量顯示器閃著綠光。

盒子裡還有兩樣其他的東西。其中一個是我們多年以前用過的翻譯用金屬牌,最後一個東西則真正讓我驚訝到合不攏嘴。

「搞什麼,你這個小狐狸精。」我說。各樣東西整齊排列著。我情不自禁地笑了。「你這個調皮狡猾的小狐狸精。」

邁克・沃朔從卡弗涅市場用三十馬克淘來的霍鷹飛毯躺在那裡,小心地卷著,電源導線也恰當地連線著。我沒去管霍鷹飛毯,拆下了通訊志,把它高高地舉在空中。我盤腿坐在冰冷的石頭上,拇指按了一下觸顯。地穴裡的光線漸漸暗去,突然間,希莉站在了我的面前。

邁克死的時候,他們沒有把我扔出船去。他們本來可以,但是沒有這麼做。他們沒有讓我任由茂伊約的地方法官來處置。他們本來可以,但是他們沒有選擇這麼做。我被帶到安全部,關了兩天,接受詢問,有一次還是辛格船長親自問話。然後他們又讓我回到了崗位。在躍遷回程漫長的四個月裡,我一直受著折磨,腦子裡總回憶起邁克被殺的情景。我知道,我做出的蠢事反而害了他,幫著對方謀殺了他。我每天除了值班,就是做著令我冷汗淋漓的噩夢,而且滿心惶恐,擔心他們會不會在抵達環網之後解僱我。他們本來可以告訴我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是人人都守口如瓶。

他們沒有開除我。我在環網內依然享受正常休假,但是被剝奪了茂伊約星系的船外休閒放鬆假。而且,他們給了我書面通報批評和軍銜臨時降級。邁克的命竟然只值這麼點兒——通報批評加降銜。

我和其他船員一樣,獲准了三週的休假,但是和他們不同的是,我沒有打算再回到茂伊約。我傳送到了希望星,犯了船員的經典錯誤——試圖回家看看親人。在人滿為患的住宅鱗莖待了兩天,我受夠了,於是傳送到盧瑟斯,在那裡的花街柳巷尋歡作樂了三天。可是我的心情變得更糟,我又傳送到富士星,把我的許多現金馬克花在了血腥的武士決鬥賭博上。

最後我只得傳送到了家園星系站,乘坐兩天的觀光班機下到希臘盆地。我從來沒有去過家園星系,也沒去過火星,而且我根本不準備回茂伊約。但我在那裡逗留的十天裡,獨自一人在灰塵漫天、鬼影幢幢的清真寺走廊上閒逛,這些經歷讓我的思緒飛回了飛船。也飛回了希莉身邊。

我偶爾會離開紅石砌成的巨石陣迷宮,僅僅穿著擬膚束裝,戴著面罩,站上不計其數的萬千個石頭陽臺之一,望著天空中一顆暗淡蒼白的灰色小星,它曾經是舊地。有時候我會想起勇敢而愚蠢的理想主義者,在他們龜速又漏氣的船裡向廣袤的黑暗進發,以熱忱的信念和無上的小心照管著胚胎和意識形態。但是多數時間裡我根本什麼都不想。不思考的時候,我只是站在紫色的夜空下,讓希莉來到我身邊。在「統治者之石」下,在我頭腦裡,我思念著一個還不到十六歲的小女人的身體,她躺在我的身邊,月光從托馬斯鷹的兩翼之上鋪灑而來,我就在這樣的記憶中觸到了完美開悟,它就連許多傑出知名的朝聖者也沒有機會得到。

「洛杉磯」號旋轉著,回到量子狀態,我懷揣著她的記憶回去了。四個月之後,我便能自如地和建築工人一起值班,插入我慣常的刺激模擬,將我的休閒放鬆假期用睡眠打發過去。後來辛格過來找我。「你可以下去了。」他說。但我沒聽明白。「在過去的十一年裡,地上那些人口口相傳,你和沃朔搞的一攤子爛事都他媽的給演變成了一個傳奇,」辛格說,「你和你的殖民地小妞打滾的故事竟然都演繹成了一個文化的主題。」

「她叫希莉。」我說。

「把裝備帶好,」辛格說,「你可以去地面上過你三週的假期。大使的專家說你在那裡比在這裡能為霸主多做點好事。我們倒要看看。」

世界都關注著我們。人群都歡呼起來。希莉揮舞著手。我們乘坐黃色雙體船離開了海港,向東南方向行駛,目標朝向群島和她的家族島嶼。

「你好,梅閏。」希莉在墳墓的黑暗中漂浮。全息影像並不完美;邊緣資料受損,朦朦朧朧。但它確是希莉——我上次看見的希莉,灰白色的頭髮不像是精心修剪過的,倒像是有人拿著大剪刀胡亂咔嚓了一氣,髮際線很高,臉頰被陰影塑造得尤為尖銳。「你好,梅閏,我親愛的。」

「你好,希莉。」我說。墳墓的門關著。

「對不起我撐不到和你的第七次重逢了,梅閏。但我多麼地想啊。」希莉頓了頓,垂下眼簾看著自己的雙手。塵埃微粒從她的身體中飄過,影像略微跳動了一下。「我本來仔細地計劃好了在這裡要說些什麼,」她繼續道,「以及以怎樣的方式來說。說上幾句和你的爭論。或者吩咐你一些該做的事情。但是我知道它們將會多麼沒用。我想說的已經說過了,你也已經聽過,而現在沒有什麼可說的,沉默應該是當下最合適的選擇。」

希莉的聲音隨著年齡增長越發地富有魅力,它擁有充實和平靜的質地,只有從那些自知將不久於人世的人口中,才能聽到這種聲音。希莉張開她的雙手,於是它們都消失在影像的邊緣之外了。「梅閏,親愛的,我們分別和重逢的日子多麼匪夷所思啊。將我們緊緊聯絡在一起的神秘力量又是多麼美麗和荒唐。我的日子都是為你而心跳,我真討厭你這一點。你是面永遠不會撒謊的鏡子。真希望你能看看我們每次重逢首次相見時你的臉!至少也隱藏一下自己的震驚吧……至少,就算是為了我,你也該掩飾一下吧。

「但是在你笨拙的天真舉動之下,一直都有……怎麼說呢?……有一種感覺,梅閏。在那稚嫩和輕率的自負舉動中,有著一種不相符的東西,你掩飾得相當好。可能是出於對我的關心。如果不是的話,那興許就是某種掛念。

「梅閏,這本日記記錄有上百個條目……說不定上千條……我自打十三歲起就開始記錄了。等你看過這裡,這條記錄就會被擦除,不過你可以接著看下去。再見,吾愛,永別。」

我關掉通訊志,靜靜坐了一分鐘。人群的聲音被隔離在墳墓的厚牆之外,幾乎都聽不見了。我深吸一口氣,又用指尖點了點觸顯。

希莉出現了。她現在是四十七八歲的年紀。我立刻就記起了她記錄這個影像的時間與地點。我記得她穿的這身斗篷,她脖子上系的小方巾,還有從她髮束中滑出的一綹髮絲,垂在她的臉頰上。我記得那一天的每一件事。那是我們第三次重逢的最後一天,我們和朋友一起在南藤恩的高地。東尼爾當時十歲,我們試圖勸服他和我們一起去雪地上滑雪。他哭了。掠行艇還沒停穩,希莉就轉身離開了我們。當瑪格麗特快步出來,我們立即從希莉的臉上看出,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現在,一張同樣表情的臉正看著我。她漫不經心地把那綹不聽話的頭髮抓到了腦後,眼睛紅紅的,但是竭力抑制著聲音裡的感情。「梅閏,今天他們把咱們的兒子殺了。阿龍才二十一歲,他們把他殺了。你今天看起來好迷糊,梅閏。你一直不停地問:‘怎麼可能發生這樣的錯誤?’雖然你根本不瞭解咱們的兒子,但是當我們聽說這個噩耗時,我能夠看出你臉上的失落。梅閏,這不是意外。如果沒有其他任何東西能夠倖免,沒有任何記錄會留下,如果你永遠都不瞭解,為什麼我會任由一個多愁善感的荒誕故事來主宰我的生命,那這件事你一定要知道——殺死阿龍的並不是意外。理事會警察到達的時候他正和分離主義者在一起。就算是那個時候他也可以逃開。我們已經一起編造好了不在場證據。警察也一定會相信他的話。他卻選擇留下來。

「今天,梅閏,你為我在大使館對公眾……對那些暴民……所說的話而感慨。記住這個,船員——當我說:‘現在還不是你們展現憤怒與厭惡之時’,那是我打心眼裡想要講的。不多,不少。今天還不是時候。但是那一天總會到來。它一定會到來。契約並不是能夠在最後幾天內不費吹灰之力得到的,梅閏。現在也不可能輕而易舉就得到。那些已經忘記的人會在那天到來之時大吃一驚,但是它一定會到來。」

影像漸漸褪去,另一個影像取而代之,在轉換的瞬間,一張二十六歲的希莉的臉重疊上那個年紀稍大的女人的面容。「梅閏,我懷孕了。我真開心。你已經離開了五週,我真想你。你還要過十年才會回來呢。不過我想說的不只是這些。梅閏,為什麼你沒有邀請我跟你一起走?我不能夠和你一起走,但是要是你邀請我的話,我也就非常高興了。不過我懷孕了,梅閏。醫生說是個男孩。我會跟他說你的事,親愛的。也許有一天你和他可以在群島揚帆,聆聽海民的歌聲,就像你和我在過去的幾周的生活一樣。說不定你到時候就能夠聽明白它們的歌聲了。梅閏,我想你。請快些回來。」

全息影像閃著光,又變換了。這次是個十六歲的女孩,紅光滿面。她的長髮如瀑布一般披灑在赤裸的肩膀和白色睡衣上。她情緒激動地說著話,淚水漣漣。「船員梅閏・阿斯比克,我為你的朋友感到難過——我真的感到難過——但是你連句再見都沒說就離開了。我本來計劃好了你要怎樣幫助我們……你和我的計劃……但是你連句再見都沒說。我才不在乎你身上發生了什麼。真希望你快些回到那臭氣熏天、人滿為患的霸主蜂窩,爛成一攤泥,這些都與我無關。事實上,梅閏・阿斯比克,我根本都不想再見你了,哪怕他們出錢求我。再見。」

在投影淡出之前她就轉過了身去。現在墳墓光線暗淡,但是聲音還持續了片刻。傳來一陣小聲的輕笑和希莉的聲音——我聽不出那是多少歲的——最後的一句話。「再見,梅閏,永別。」

「永別。」我說,指尖輕點,關掉了觸顯。

我眯著眼從墳墓中出來,人群自動分開。我估算時間的能力不佳,破壞了儀式正常發展的程式,這一刻我臉上的微笑激起了憤怒的低語。揚聲器將正式儀式雄渾的演說一直傳播到了我們的山頂。「……開創一個合作的新紀元。」大使雄渾的聲音迴盪在山谷間。

我將盒子放在草地上,取出了霍鷹飛毯。飛毯逐漸展開,人群都擠過來看。毯子已經褪色,但是飛控線依然如新銅一般閃閃發亮。我坐在飛毯的中央,將重重的盒子搬上來,放到我身後。

「……等到時空不再成為阻礙,會有更多的機遇接踵而來。」

我輕敲著飛行裝置,霍鷹飛毯上升了四米,飄浮在空中,人群又向後退去。現在我的視線能越過墳塋的頂部望見更遠的地方。島嶼正在迴歸,赤道群島逐漸成形。我看見它們,成百上千,在微風的吹拂下從貧瘠的南部駛來。

「能夠在此為你們合上電路,我感到不勝榮幸,茂伊約殖民地,歡迎你們加入人類霸主這個大家庭。」

典禮的通訊雷射脈衝細線一樣拋向了天頂。爆發出一陣掌聲,樂隊開始奏樂。我眯起眼睛朝天上看,正好看見一顆新爆發的新星。在那微秒內,我有幾分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在幾個微秒間,遠距傳輸器啟用了。在幾個微秒間,時空不再成為阻礙。而後人造奇點潮水般洶湧的拉力觸發了我放在密蔽場外側的鋁熱炸藥。肉眼無法看見那場輕微的爆炸,但是一秒鐘之後,擴大的施瓦茲希爾輻射開始吞噬密蔽場的外殼,吞下了三十六噸脆弱的十二面體物質,急速膨大,狼吞虎嚥地吞下週圍上千公里的空間。那是可以看見的——而且景象相當壯觀——就像一顆小規模新星在清朗的藍天下閃耀著白光。

樂隊停止了演奏。人群尖叫,尋找掩體。沒有理由需要這麼做。遠距傳輸器持續自行瓦解之時,從中迸發出一連串x光線,但是並沒有強烈到會破壞茂伊約富足環境的地步。接下來是一道道等離子光束,隨著「洛杉磯」號逐漸拉大自己和迅速衰變的小型黑洞之間的距離,它們也變得清晰可見。風漸起,海浪愈加洶湧。今晚會有罕見的海潮。

我想說點意義深遠的話,但是我什麼都想不出來。何況人群也沒有心情聽我說。我聽見尖叫和呼喊聲,但也有驚喜的歡呼混雜其中。

我敲擊著飛行裝置,霍鷹飛毯加速飛過懸崖,浮在海港上空。一隻托馬斯鷹正懶洋洋地在正午的上升氣流中滑翔,見我靠近,慌亂地撲騰起翅膀。

「讓他們來吧!」我朝著逃跑的鷹大喊道,「讓他們來吧!那時我就已經三十五了,而且也不會是一個人,要是他們敢,儘管放馬過來吧!」我垂下拳頭放聲大笑。風吹拂著我的頭髮,涼爽地拂過我胸膛和臂膀上的汗水。

現在涼快多了,我開始四處遊覽,將路線的目的地定為最遙遠的小島。我向前望去,望著其他的人們。我甚至還想向海民們說話,告訴它們時間到了,鯊魚最終要來到茂伊約了。

然後,當戰爭勝利,世界成為它們的,我會向它們講述她的故事。我會向它們吟唱關於希莉的歌。

遠處戰空傳來的流光依然閃耀。萬物皆寂,唯剩清風滑過絕壁的聲音。這群人緊緊地靠在一起坐著,身體前傾,看著古老的通訊志,像在等著它繼續講下去。

它講完了。領事拿起微型磁碟裝進了口袋。

索爾・溫特伯揉了揉熟睡孩子的後背,向領事說道:「顯然你不是梅閏・阿斯比克。」

「我不是,」領事說,「梅閏・阿斯比克在叛亂中喪生了。希莉的叛亂。」

「你怎麼會擁有這個記錄?」霍伊特神父問道。神父的表情充滿痛苦,但在這之下,也可以清楚地看見他的感動。「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記錄……」

「是他給我的,」領事說道,「就在他於群島戰役中身亡幾周前。」領事看著自己面前一張張困惑的臉。「我是他們的孫子,」他說,「希莉和梅閏的孫子。我父親……也就是阿斯比克提到的東尼爾……當茂伊約獲准進入保護體的時候,他擔任了首任地方自治理事會的理事長。後來又當選為議員,任職終身。那天去山上為希莉掃墓的時候我只有九歲。後來有一天,阿斯比克趁夜到我們的小島,將我帶到一邊,告訴我不要加入他們的隊伍。那年我二十歲,對參與叛亂與戰鬥而言,已經夠大了。」

「要是你加入了,會參與作戰嗎?」布勞恩・拉米亞問。

「噢,會的。說不定都死了。就和三分之一的男人和五分之一的女人一樣犧牲掉。就像所有的海豚和大多數小島一樣毀滅掉,雖然霸主試圖儘可能多地保證它們完好無損。」

「這故事真感人,」索爾・溫特伯說,「但是為什麼你會來這裡?為什麼要朝聖伯勞?」

「我還沒有講完呢,」領事說,「聽著。」

我祖母有多堅強,我父親就有多軟弱。霸主並沒有等到十一個本地年之後才回來——軍部火炬艦船在五年之內就成功進入了軌道。叛亂者匆忙修建起來的艦船被打得潰不成軍,此時,父親只是袖手旁觀。他們包圍了我們的世界,而父親卻繼續站在霸主那邊。我記得那時我才十五歲,同我的家人一道在宗族島嶼的上層甲板上,觀望著十數個小島在遠處熊熊燃燒,霸主掠行艇的深水炸彈將海洋照得透亮。到早上,海浪裡堆滿了海豚的屍體,大海都變成了灰濛濛一片。

在群島戰役之後那些絕望的日子裡,我的姐姐莉拉加入了叛亂軍戰鬥。有人目睹她的犧牲,但沒人找到她的屍體。我的父親也再沒有提起過她的名字。

在停火和保護體准入許可授予之後不到三年,我們這些首批殖民者就成了自己星球的少數民族。小島已被馴服,並被賣給觀光者,就跟梅閏向希莉預言的一樣。首站現在已經是人口一千一百萬的城市,公寓大廈、塔尖,還有磁懸浮城市都沿著海岸線繞著整個島嶼延伸。首站港依然是個光怪陸離的集市,有販賣手工藝品的第一家庭後裔,他們出售的藝術品總是漫天開價。

當父親首次被選作議員的時候,我們在鯨逖中心住了一段時間,我也在那個地方完成了學業。我是個孝順兒子,頌揚環網中人生的美德,學習人類霸主的光輝歷史,並積極準備自己即將在外交使團的生涯。

一直以來我都在等待。

我在畢業之後不久就回到了茂伊約,在中央政府島上的辦公室工作。我工作的一個內容就是拜訪那些在淺海中冒起來的成百上千座淌水的平臺,報告迅速繁衍的海底島群,並且負責與來自鯨心和天龍星七號的開發公司聯絡。我並不喜歡這項工作,但是我辦事績效頗高。我依然微笑面對一切。依然等待。

我追求了某個第一家庭的女孩子,和她結了婚,她來自希莉的表親貝托爾的血系,在我獲得外交使團考核鮮有人達到的「第一」成績之後,我要求在環網之外任職。

於是開始了我和格列莎私人的星外大移居。我工作盡職盡責。我是個天生的外交人才。還不到五個標準年我就已經成為副職領事。八年之內,我又憑藉自己的實力當上了領事。這是我能夠在偏地晉升的最高職位。

這是我的選擇。我為霸主工作。我等待著。

最開始我的角色是向偏地殖民者提供環網的精巧發明,以幫助他們做到最好——摧毀那裡真正原始的土著生命。六個世紀的星際擴張當中,霸主沒有遇見過任何德雷克-圖靈-陳索引上記錄的智慧生物,這絕非偶然。在舊地之上,人們早已接受這樣一個觀點:如果一個物種膽敢將人類置於它的食物鏈選單之中,那麼它必將迅速滅絕。隨著環網的擴張,任何一個真正試圖與人類的智力相抗衡的物種,都必將在星系內首個遠距傳輸器開啟之前滅絕。

我們在旋轉星的雲塔之間,追蹤那些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澤普稜。根據人類或者核心標準來看,他們應該並不聰明。但是他們很漂亮。他們死去的時候,皮膚會泛起彩虹霓光般的漣漪,但他們的同伴卻對這些多彩的資訊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逃之夭夭,任由他們痛苦的死亡美麗得難以名狀。我們將他們的光感知皮膚賣給環網公司,將他們的血肉賣給天國之門一類的星球,將他們的骨頭磨成粉,當作催情藥賣給其他二十多個殖民星球上陽痿或者迷信的人。

在嘉登,作為要將巨澤汲乾的生態建築工程師顧問,我結束了那些溼地馬人對彼地短暫卻威脅到霸主發展的統治。最終他們試圖要遷徙,但是北部地區太過乾燥,因而數十年之後,當嘉登加入環網,我再度訪問那裡時,那些早已風乾的馬人屍體依然被丟棄在荒遼的地段,活像一些從更為豐富多彩的時代遺留下的異國植物的軀殼。

我到達希伯倫的時候,猶太移民正要結束他們與賽內賽・阿魯伊特的世代紛爭,後者就像世界上的缺水生態那般脆弱。阿魯伊特精神感應力極為強烈,是我們的恐懼與貪婪殺死了他們——當然,我們的眼裡容不下他物,這一點亙古以來顛撲不破,也是另一個原因。但是在希伯倫,讓我變得鐵石心腸的,不是阿魯伊特的滅亡,而是由於我的所作所為,註定了殖民者的末日。

在舊地他們有一個用作描述我身份的詞——內奸。因為,儘管希伯倫不是我的故星,但殖民者已經逃亡到了這裡,他們所做的一切也都有清晰的理由,就像我的祖先們在舊地的茂伊島簽訂的生命契約一樣明明白白。但我只是在等待。我在等待中的所作所為……用這個詞真是名副其實。

他們信任我。在我開誠佈公的論說中,他們開始相信重新加入人類大家庭……加入環網有多麼棒。他們堅持只能有一個城市對外來人開放。我微笑著表示同意。現在新耶路撒冷有六千萬人口,而整個大陸只有一千萬猶太土著居民,他們大部分的生活來源依靠這個加入環網的城市。還需要等十年。可能花不了那麼久。

希伯倫向環網開放之後,我有一點消沉。我發現了酒精,這個偉大的東西能夠讓我遠離閃回與嗑電。格列莎一直留在醫院裡和我在一起,直到我完全戒掉酒癮。很奇怪,在這個猶太星球上的診所竟然屬於天主教。我還記得那天晚上大廳裡教袍摩擦出的沙沙聲。

我的消沉變得平靜,並逐漸遠離。我的職業生涯還沒有被破壞。我以正式的領事身份將妻兒都帶到了佈雷西亞。

我們在那裡扮演的角色是多麼微妙啊!我們所走的路線又是多麼詭計多端。在數十年間,卡薩德上校、技術核心的軍隊都一直襲擾著驅逐者遊群的流亡之處。現在議會和人工智慧顧問理事會這兩大巨頭作出決議,決定在偏地檢驗一下驅逐者的兵力,看看他們到底有多大能耐。於是他們選中了佈雷西亞。我承認,在我抵達之前的數十載裡,佈雷西亞人都代理我們行使權力。他們的社會是古色古香令人愉悅的普魯士風格,極端的軍國主義,經濟上驕傲自負,目中無人,極度恐外,到了群情激昂地要徵募軍隊以掃除「驅逐者威脅」的地步。最開始,一些人租借了一批火炬艦船,以便靠近驅逐者。他們有等離子武器。也有密集探針,裝載有特製的病毒。

我犯了點小小的計算失誤,當驅逐者部落到達的時候,我還身處佈雷西亞。出現了幾個月的誤差。那時候本該是由一個軍政分析小組來接替我的位置。

不過沒關係。反正霸主的意圖已經達成。軍部堅定而快速的部署力完全通過了檢驗,霸主的利益沒有受到任何實質上的損害。格列莎死了,當然。在首輪轟炸中就死了。還有阿龍,我十歲的兒子。他一直和我在一起……到戰爭結束時也還活著……但後來卻死了,一些軍部傻瓜撒下的餌雷和爆破炸藥距離首都白金敏寺的難民營太近了。

他死的時候我沒在他身邊。

佈雷西亞戰役之後我得到了擢升。我被給予了一項任務,它是歷來任職領事的人所能被委任的任務裡最富挑戰,也是最為機密的:我成為了負責與驅逐者直接談判的外交官。

最開始我傳輸到鯨逖中心,與悅石議員的委員會和一部分人工智慧顧問展開漫長的會議。我見到了悅石本人。計劃相當地複雜。最主要的一點是:我們必須挑唆驅逐者主動發起進攻,而激怒他們的關鍵就在於海伯利安這顆星球。

驅逐者在佈雷西亞戰役之前就一直在觀察海伯利安。我們的情報機構顯示,他們深深地迷上了光陰冢和伯勞。此前他們對承載著卡薩德上校的霸主醫療艦船的攻擊和其他的幾次攻擊,都是屬於計算錯誤;在醫療船隻被錯誤地判定為軍事神行艦之時,他們的艦船長惶恐不已。在驅逐者看來,更糟糕的是,他們作出決定讓登陸飛船降落在光陰冢附近。於是乎該船的司令官展露了他們抵禦時間潮汐的能力,他們的突擊隊員遭到了伯勞大幅度的殺戮。在那之後,飛船船長回到遊群接受了處決。

但是我們的情報機構顯示驅逐者的計算錯誤並不完全是徹底的失敗。他們獲得了關於伯勞的有價值的資訊。而且他們對於海伯利安的著迷也逐漸加深。

悅石曾向我解釋霸主計劃要怎樣利用那種痴迷。

計劃的核心在於我務必得激怒驅逐者去攻擊霸主,而攻擊的焦點必須是海伯利安本身。我由此開始明白,最終的戰役是為了處理環網的內部政務,而不是要拔除驅逐者這顆眼中釘。幾個世紀以來,技術核心的各方力量都反對海伯利安加入霸主。悅石解釋說這不再是為人類的利益著想了,武力兼併海伯利安——以保護環網本身作為幌子——將會允許核心中更多的進步人工智慧聯合會獲取權力。這樣一來,核心中權力平衡的轉變就會讓議會和環網受益,具體途徑則沒有完全向我解釋。驅逐者這一不可能妥協的潛在威脅將會被完全清除。霸主輝煌的新時代即將開始。

悅石解釋說我不需要自願前往,使命將會充滿危險——不管對我的職業,還是人生來說,都是如此,但我還是接受了。

霸主給我提供了一艘私人飛船。我只要求了一處修改:配上一臺古老的斯坦威鋼琴。

我依靠霍金驅動獨自旅行了好幾個月。接下來的好幾個月裡,我在驅逐者遊群定期移民的地段漫遊。最終我的船艦被探測到並被俘獲。他們相信我是一個信使,也明瞭我是一個間諜。他們中有人主張殺我,有人反對,辯論了很久,最終留我一條生路。他們也為是否要和我談判爭辯了不少時候,最終決定要這麼做。

我並不想描述在遊群生活的美妙——他們零重力的球形城市和彗星農場、刺叢,他們的微型環軌森林和遷徙河流,聚會禮拜生活的千顏萬色與精細紋理。完全可以說,我相信驅逐者已經完成了環網人類在過去的幾千年中都沒有完成的事情:進化。當我們還住在自己的衍生文化——舊地生活蒼白的浮影之中時,驅逐者已經開發了文化的新維度,包括美學、倫理學、生物化學、藝術和其他必須改變、進化的東西,人類靈魂也終於得以充分反映。

野蠻人,這是我們給予他們的稱呼,但是在同時我們又怯懦地緊抓住自己的環網不放,就像當年的西哥特人蜷縮在羅馬逝去的輝煌中,宣佈自己是文明人一樣。

十個標準月之內,我就把我最大的秘密告訴了他們,而他們也把自己的秘密告訴了我。我儘自己所能極為詳盡地解釋了悅石的人為他們制定了什麼樣的計劃,要將他們滅絕人世。我告訴他們環網科學家們對光陰冢的異常知之甚少,也告訴他們技術核心對海伯利安難以名狀的懼怕。我詳細描述說如果他們不懼危險企圖佔領海伯利安,就等於中了圈套,軍部會傾巢出動,來到海伯利安星系,將他們殲滅乾淨。我將我所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並再次等待著死亡。

他們並沒有殺我,反而告訴了我一些事。他們給我看了攔截到的超光資訊、密光記錄,還有他們四個半世紀以前從舊地星系逃出來時帶走的一些記錄。他們給我看的東西駭人且簡單。

三八年的天大之誤並不是個錯誤。舊地的死亡是蓄意的,是技術核心的成員和他們在霸主羽翼未豐的政府中的人類同伴策劃的陰謀。早在失控的黑洞「意外」被放入舊地心臟部位的幾十年前,他們就已經詳盡地策劃了大流亡的全過程。

環網、全域性、人類霸主政權——它們全都是在這個最為邪惡的弒父行為之上建立起來的。現在它們又被一項不動聲色精心策劃的弒兄政策維繫,他們殺戮其餘的所有物種,只要對方露出一丁點兒競爭者的苗頭。而驅逐者,在星際間自由流浪的唯一人類部族,唯一不受技術核心控制的種群,便是滅絕名單上的下一號人物。

我回到環網。環網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十年。梅伊娜・悅石當上了執行長。希莉的叛亂成為了富有浪漫色彩的傳奇,成為了霸主歷史上一個無足輕重的小腳註。

我拜見了悅石。我告訴了她驅逐者向我透露的很多訊息,但不是全部。我告訴她,他們知道為海伯利安打響的任何戰役都是圈套,但是不管怎麼說,他們還是會前來。我告訴她,驅逐者想讓我成為海伯利安的領事,這樣當戰爭爆發之時,我就會成為雙重間諜。

我沒有告訴她,他們已經承諾要給我一項裝置,能夠開啟光陰冢,讓伯勞掙開枷鎖。

執行長悅石和我談了很久。軍部情報特工和我談論得更為持久,有些談話甚至持續了好幾個月。他們運用技術和藥物來確認我說的是真話,確認我沒有隱瞞任何資訊。驅逐者也很擅長運用技術和藥物。我說的的確是真話。我只是保留了一些訊息沒有說出來。

最後,我被任命前往海伯利安。悅石提出要把那顆星球提升到保護體的地位,同時讓我擔任大使。我拒絕了這兩個提議,但是我希望能夠保留自己的私人飛船。我是乘坐一艘定期往返的神行艦上任的,而我自己的飛船也在數週之後搭乘一艘來訪的火炬艦船抵達。它被留在了一條中繼軌道,我隨時可以召喚它下來,駕著它離開。

獨自一人在海伯利安之時,我等待著。多年過去。我准許我的助手掌管這顆偏地星球,而我自己在西塞羅酒吧花天酒地,等待著。

驅逐者通過私人超光資訊和我聯絡,而我向領事館告了三週的假,讓飛船降落在草之海附近一處與世隔絕之地,然後駕著它與他們的偵察艇在歐特雲附近匯合,接走他們的特工——一個名叫安迪爾的女人——和一個技術專家三人小組,降落在籠頭山脈的北方,距離光陰冢僅數公里遠。

驅逐者沒有遠距傳輸器。他們的生命都被花費在星際間的長征上,遙望著環網的生命高速掠過,像是以癲狂速度播放的平面或全息電影。他們為時間而痴迷。技術核心向霸主提供並繼續維護遠距傳輸器。人類科學家和科學小組完全搞不懂遠距傳輸器是如何運作的。驅逐者試圖搞清楚,卻失敗了。但是,他們雖然失敗了,卻理解了怎樣操控時空。

他們弄明白了時間潮汐,也就是環繞墓群的逆熵場。他們不能夠製造這種能場,但是可以保護自己不受它的侵害,並且——從理論上——摧毀它們。光陰冢和它們的內在物體將不再逆時間運動。墓群將會「開啟」。伯勞將會掙脫它的套索,不再被困在墓群的附近。裡面所有的一切都將被釋放。

驅逐者相信光陰冢是來自未來的人造之物,而伯勞則是一種用以拯救的武器,正等待著合適的雙手將它捕獲操控。伯勞教會將這個怪物視作復仇天使;驅逐者將它看作一種人類設計的工具,穿越時間回到過去,從技術核心的魔爪下挽救人類。安迪爾和技術專家此次前來是要進行校正和試驗工作。

「你們現在並不會利用它,是吧?」我問。我們正站在叫作獅身人面像的建築的陰影之下。

「現在不會,」安迪爾說,「要等到侵略戰爭一觸即發的時候。」

「但是你說過這項裝置要過好幾個月才能起作用,」我說,「才能讓墓群開啟。」

安迪爾點點頭。她有雙深綠色的眼珠,個子很高,我能夠分辨出她擬膚束裝上裝有動力的外骨骼上的微小細紋。「或許要經過一年甚至更久,」她說,「這項裝置會使逆熵場逐漸衰退。但是這項過程一旦觸發就再不能撤銷。我們現在不會啟用它,除非十大理事會已經決定必須要侵略環網。」

「還有疑義麼?」我問。

「倫理方面的爭論。」安迪爾說。距離我們幾米遠處,那三名技術專家正在用變色掩布把裝置掩蓋起來,並圍繞它編制密蔽場。「星際戰爭將會帶來上百萬的傷亡,乃至上十億。將伯勞釋放入環網將會帶來無法預見的結果。討伐核心是勢在必行的,辯論的焦點只在於怎樣做才是最好的方法。」

我點點頭,看著裝置和墓群山谷。「但是一旦它被啟用,」我說,「就再也沒有退路可走。伯勞將會被釋放,而你們也必須贏得這場戰爭,控制住它,對嗎?」

安迪爾臉上浮過一絲笑容:「是這樣的。」

我一槍殺死了她——她,然後是那三名技術專家。我將祖母希莉留下的斯坦-津雷射器遠遠地拋向移動沙丘,坐在空空如也的流塑泡沫板條箱上,抽泣了幾分鐘。然後我走到他們跟前,用其中一名技術專家的通訊志進入密蔽場,扔掉了變色掩布,啟用了裝置。

沒有立刻發生什麼變化。空氣中還是鮮明的冬末光芒。翡翠塋微微地發著光,獅身人面像依然目光渙散地望向地面。耳邊只有沙粒吹刮過火山口和屍體之上的聲音。僅從驅逐者裝置上一顆指示燈的閃爍能判斷出它在工作……已經開始工作了。

我緩緩地走回船上,心裡七上八下,一半期待著伯勞的出現,一半又希望它不要出現。我在自己船艦的陽臺上坐了一個多小時,凝望著暗影緩覆峽谷,黃沙漸掩遠處的屍體。沒有伯勞。也沒有荊棘樹。過了一會兒我在斯坦威鋼琴上彈奏了一段《巴赫序曲》,封閉好船艦,然後升上了高空。

我和驅逐者艦船聯絡說發生了一起事故。伯勞將其他人都帶走了;裝置已被預先啟動。儘管驅逐者陷入了困惑和恐慌,卻還要向我提供他們的庇護。我拒絕了他們的幫助,掉頭飛往環網。驅逐者沒有追我。

我用自己的超光發射器與悅石取得聯絡,告訴他驅逐者特工已經被消滅。我告訴她侵略極有可能發生,圈套還是會像預期的那樣收緊。我沒有告訴她關於裝置的事兒。悅石祝賀了我,並提出讓我回到故星。我拒絕了。我告訴她我需要安靜,我想一個人獨處。我又掉頭飛往距離海伯利安星系最近的偏地星球,我知道這趟旅程將會消耗掉餘下的時光,直到下次行動開始。

後來,悅石本人發來超光資訊,通知我參與朝聖,我得知了驅逐者在最後的幾天裡為我安排的角色。驅逐者,或是核心,或者悅石和她的陰謀,誰將自己看作萬物之王已經再也不重要了。事情不再遵從他們主人的意志。

我們所知的這個世界正在走向滅亡,朋友們,不管我們會發生什麼事。至於我,我對伯勞並沒有任何要求。對於它或者這個宇宙,我並沒有任何臨終遺言。我回來只是因為我必須這麼做,因為這是我的命運。我還是個孩子時,就曾獨自回到希莉的墳墓,向她發誓,我定會向霸主復仇,打那時起,我就知道我必須這麼做。我知道我必須付出怎樣的代價,不管是我個人的人生,還是整個歷史。

但是判決之日來臨時,當你們明白了背叛像名聲一樣蔓延過整個環網,把整個世界帶向毀滅時,我請求你們不要想起我,我的名字甚至不如你們長眠的詩人之魂所說的,聲名水上書。請想想舊地莫名的衰亡,想想那些海豚,它們蒼灰的血肉在陽光下乾裂腐殖,如我從前那樣,看看那些無處流浪的移動小島,它們被毀滅的捕獵地,赤道淺海鱗次櫛比的淌水站臺,還有那些島嶼上滿載的狂呼雀躍的遊客,身上滿是紫外線洗劑和大麻煙的味道。

當然更好的是,這種事半點都別去想。像我扔掉開關以後,就這麼站著,雖然身為兇手,身為叛徒,但是依然驕傲,雙足堅定地屹立在海伯利安游移的沙粒之中,頭高昂,拳頭揮向天空,大喊道:「你們兩家都倒八輩子黴去吧!」

你們知道嗎,我記得我祖母的夢。我記得它可能是個怎樣的夢。

我懷念希莉。

「你是間諜嗎?」霍伊特神父問,「驅逐者派來的間諜?」

領事擦擦臉頰,沒有說話。他看上去已經累得精疲力竭了。

「對啊,」馬丁・塞利納斯說,「我被選中進行這次朝聖的時候,執行長悅石提醒過我。她說我們中有個間諜。」

「她告訴了我們所有人。」布勞恩・拉米亞厲聲說道。她盯著領事。眼神中帶著悲痛。

「我們的朋友是間諜,」索爾・溫特伯說,「但不完全是驅逐者的間諜。」他的寶寶醒了。溫特伯抱起她,讓她安靜,不要哭。「他是驚險小說中所謂的雙重間諜,在我們這裡是三重間諜,一名無限次迴歸的間諜。說實在的,是名報仇雪恨的間諜。」

領事看著老學者。

「但仍然是間諜,」塞利納斯說,「間諜是要被處死的,不是嗎?」

卡薩德上校手裡拿著死亡之杖。並沒有朝任何人瞄準。「你是否在和你的飛船聯絡?」他問領事。

「是的。」

「怎麼聯絡?」

「通過希莉的通訊志。它被……改造過。」

卡薩德微微點頭。「那你一直在用飛船的超光發射器和驅逐者聯絡,是不是?」

「是的。」

「按他們的要求向他們報告朝聖程式?」

「是的。」

「他們有沒有回覆?」

「沒有。」

「我們怎麼能相信他?」詩人喊道,「他是個該死的間諜。」

「閉嘴。」卡薩德說道,語氣乾脆決然。他的目光從沒有離開過領事。「你有沒有攻擊海特・馬斯蒂恩?」

「沒有,」領事說,「但是那天‘伊戈德拉希爾’燒燬的時候,我知道什麼事不對勁。」

「什麼意思?」卡薩德說。

領事清清嗓子:「我和聖徒的巨樹之音打過交道。他們和巨樹之艦幾乎有著心靈感應的聯絡。但是那天馬斯蒂恩的反應太平靜了。要麼他不是他口中所說的他,要麼他早就知道,巨樹之艦註定要被毀滅,已經事先和它切斷了聯絡。那天我在站崗時,我到下面去看過他。他已經不見了。船艙就跟我們發現時的一模一樣,除了一點,那就是,莫比斯立方體處於中性狀態了。爾格可能會逃掉。我把它封牢了,然後回到了甲板上。」

「你有沒有傷害海特・馬斯蒂恩?」卡薩德再次問道。

「沒有。」

「我再說一遍,我們他媽的為什麼要相信你?」塞利納斯說。詩人正在喝蘇格蘭威士忌,那是他帶著的最後一瓶酒了。

領事看著酒瓶,回答道:「你不必相信我。這無關緊要。」

卡薩德上校的長手指無所事事地敲擊著死亡之杖那暗淡的外殼。「現在,你對你的超光通訊聯絡有何打算?」

領事疲憊地吸了口氣:「等光陰冢開啟時再報告。如果那時我還活著的話。」

布勞恩・拉米亞指著古舊的通訊志:「我們可以把它毀了。」

領事聳聳肩。

「那東西有用處,」上校說,「我們可以用它竊聽軍事和民間的自由通訊資訊。如果需要的話,我們還能用它召喚領事的飛船。」

「不!」領事喊道。這是許多時間以來,他第一次顯示出情感。「我們現在不能回去。」

「我相信,我們都沒打算回去。」卡薩德上校說。他左右四顧,看著一張張蒼白的臉。一時半會兒沒人說話。

「我們必須作出決定。」索爾・溫特伯說。他晃著寶寶,朝領事的方向點頭。

馬丁・塞利納斯的前額靠在蘇格蘭威士忌空瓶子的瓶口。他抬起頭。「叛國是死罪,」他咯咯地笑道,「幾小時後,我們反正是都要死了。為什麼不執行我們最後的死刑呢?」

霍伊特神父表情扭曲,一陣痛苦的痙攣攫住了他。他顫抖的手指碰觸著皸裂的嘴唇:「我們不是法庭。」

「怎麼不是?」卡薩德說,「我們就是。」

領事挺直雙腿,前臂擱在膝蓋上,手指依偎。「那就裁決吧。」語氣中毫無感情。

布勞恩・拉米亞早已拿出她父親的自動手槍,現在她把它放在了邊上的地板上。目光從領事轉而投向卡薩德。「我們是在討論叛國罪嗎?」她說,「叛什麼國?我們這些人,除了領事,沒有一個是確切的第一公民。我們大家都被無法控制的力量粗暴對待了。」

索爾・溫特伯直接對領事說:「你忽略了一點,我的朋友,梅伊娜・悅石和核心中的成員選中了你去和驅逐者聯絡,他們很清楚你會做什麼。也許他們沒有料到驅逐者有辦法開啟光陰冢——雖然人們從來搞不清核心的人工智慧是怎麼想的,但是他們肯定知道,你會攻擊兩個陣營,因為這兩方都傷害了你的家庭。這是某種奇異計劃的一部分。你不再是屬於你自己意志的工具了,就跟——」他舉起自己的小孩,「——這孩子一樣。」

領事看上去迷糊了。他想要說話,然而搖搖頭作罷。

「可能吧,」費德曼・卡薩德上校說,「但是不管他們怎樣擺佈我們,把我們當成他們手下的卒子,我們必須自己作出選擇。」他抬起頭,朝牆壁看了一眼,從遠處太空戰那裡,傳來一陣陣光的閃爍,將白牆染成血紅之色。「因為這場戰爭,成千上萬的人會死於非命。也許有數百萬。如果驅逐者或者伯勞得以自由出入環網的遠傳系統,那麼,上百個世界上,數億生命將危在旦夕。」

領事注視著卡薩德,後者已經拿起了死亡之杖。

「對我們來說,死亡近在眼前,」卡薩德說,「伯勞絕不留情。」

沒人吭聲。領事似乎正凝望著遠處的什麼東西。

卡薩德按了死亡之杖的安全鍵,然後把杖別回到腰帶上。「我們已經走了這麼遠了,」他說,「大家一起走完剩下的旅程吧。」

布勞恩・拉米亞放好她父親的手槍,站起身,越過一小段距離,跪在領事身邊,伸出手臂,抱住了他。領事被這行為嚇了一跳,他抬起一隻手。光線在他們身後的牆上舞動。

過了片刻,索爾・溫特伯走了過來,一隻手圍住了他倆的肩膀,抱住了他們。由於突如其來的溫暖身體的靠近,小孩愉快地扭動著。領事聞到她身上的爽身粉和初生嬰兒的氣息。

「我錯了,」領事說,「我會向伯勞提出一個要求的。我會幫她提的。」他輕輕地碰了碰瑞秋小腦袋的下巴,那小下巴彎進了小脖子裡。

馬丁・塞利納斯突然朗聲大笑,接著又哭泣起來。「我們最後的要求,」他說,「繆斯會答應請求嗎?我沒有請求。我只希望完成我的《詩篇》。」

霍伊特神父朝詩人轉身看去:「那東西有那麼重要嗎?」

「哦,是啊,是啊,當然啦,是啊。」塞利納斯氣喘吁吁地說道。他放下空空如也的蘇格蘭威士忌的杯子,手伸進包裡,拿出一把稿紙,高高舉起,似乎要展示給大家看,「你們想要讀讀嗎?你們想我讀給你們聽聽嗎?啊,又思如泉湧了。讀讀以前的那段。讀讀我在三個世紀前寫的《詩篇》,我從沒發表過的《詩篇》。都在這兒了。我們都在這兒了。我的名字,你們的,這次旅行。你們難道沒看見……我不是在創造詩,而是在創造未來!」他扔下稿紙,舉起空瓶子,皺皺眉頭,就像聖盃一般舉著它。「我是在創造未來,」他埋頭重複著,「但是需要改變的,是過去。是一個瞬間。是一個決定。」

馬丁・塞利納斯抬起頭。他的眼睛通紅:「這個明天將要殺死我們的東西——我的繆斯,我們的創造者,我們的毀滅者——它在逆著時光旅行。啊,隨它去吧。這次,隨它帶走我,拋下比利一個人。隨它帶走我,隨這首詩在那中止,永遠未完待續。」瓶子舉得更高了,他閉上眼睛,將它扔到遠處的牆上。玻璃碎片反射著靜寂爆炸的橙光。

卡薩德上校走了過來,長長的手指放在了詩人的肩膀上。

在幾秒鐘內,房間似乎由於簡單的互相接觸而變暖了。雷納・霍伊特神父正靠在牆上,現在他也走了過來,舉起右手,拇指和小指相碰,另三指豎立,這動作包括了他自己,也包括了他身前的這些人,他輕聲說道:「吾赦免汝。」

凜冽寒風颳擦著外牆,嘯叫著吹過筧嘴,吹過陽臺。一億公里外的戰場上的光線將這群人浸沒在血色之中。

卡薩德上校走到門口。大夥分開了。

「大家睡個覺吧。」布勞恩・拉米亞說。

之後,領事獨自坐在鋪蓋裡,傾聽著寒風的尖叫怒號,他的臉枕在背包上,把毯子拉上來蓋著身體。許多年來,他都不曾像今晚這樣。今晚,他倒頭便進入了夢鄉。

領事握緊的拳頭支著臉頰,閉上眼睛,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