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海伯利安 丹·西蒙斯 第1頁,共2頁

時間要塞矗立在偉岸的籠頭山脈的極東邊緣,由一堆煅燒石建成,面目猙獰,帶著巴洛克風格。它有著三百間房間和廳堂,迷宮般的黑暗走廊通向深廳、城堡、角塔,陽臺俯瞰著北部荒野,半公里高的通風管道昇向光明,據說也下降到這個世界的迷宮中,欄杆被頂上高峰吹來的寒風長年累月地侵蝕著,樓梯——裡面和外面都有——是在山石上鑿刻出來的,卻完全不知通向何地。彩色玻璃窗高一百米,它們可以捕獲第一縷夏至日光,或者第一縷仲冬月光,而有些無玻璃的窗戶,僅有人的拳頭那麼大,往外望去,什麼也看不見。牆上,淺浮雕無邊無際地展示陳列;壁龕裡,奇異的雕刻半隱半現。屋簷和欄杆、左右兩翼和聖物儲藏所之上,屹立著一千多隻筧嘴,朝下凝視,目光穿越巨廳中的木椽,它們坐在有利的位置上,以便能窺到東北面帶著血色的窗戶,它們展翅俯背的影子就像嚴厲的日晷之影在那兒移動,那影子在白天由日光投下,夜裡則由燃燒著煤氣的火炬投下。時間要塞的所有地方,都能看出伯勞教會長期把持的跡象——贖罪聖壇上蓋著紅色天鵝絨布,天神化身的站立雕像有的掛著,有的自由站立,彩飾鋼鐵作刃,血紅寶石作眼。狹窄樓梯和黑色大廳的石頭中,雕刻著更多的伯勞雕像,它們的魔爪自岩石中伸出,尖利的刀刃由石中落下。四條手臂合攏過來,給人以最後的擁抱。在夜裡,這地方處處瀰漫著恐懼。似乎是為了用作最後的裝飾,曾經有人居住過的大廳和房間裡,裝飾著血紅的細絲;牆壁和坑道天花板上,則裝飾著紅色的蔓藤花紋,紋路隱約可辨;被褥凝結成一大塊鏽紅的東西;中央大餐廳中,充滿了惡臭,那是幾星期前剩飯的腐爛臭氣;地板和桌子,椅子和牆壁,都裝飾著血跡斑斑的衣服和撕成碎片的長袍,它們無聲地躺成一堆。到處都是蒼蠅的嗡嗡聲。

「真他媽是個好地方,不是嗎?」馬丁・塞利納斯說,聲音在要塞裡面迴盪。

霍伊特神父邁入巨廳的內部。那裡有一扇面朝西方的天窗,高四十米,午後的陽光從中灑落進來,落在佈滿灰塵的圓柱上。「真是不可思議啊,」他小聲說,「新梵蒂岡的聖彼得大教堂也比不過它。」

馬丁・塞利納斯放聲大笑。閃耀的光線勾勒出他的臉頰,以及他色帝的前額。「此物專為活神而造。」他念念有詞。

費德曼・卡薩德把他的旅行包放到地板上,清清嗓子。「這地方想必建於伯勞教會之前吧。」

「的確,」領事說,「但是伯勞教會在過去兩個世紀裡佔領了這地方。」

「可現在看上去可沒人佔領了。」布勞恩・拉米亞說。她左手拿著她父親的自動手槍。

來到要塞後的最初二十分鐘裡,大夥都在裡面又叫又喊,但是回聲慢慢消弱,然後沉默,加上餐廳裡蒼蠅的嗡嗡聲,讓他們變得寂靜無聲了。

「這天打雷劈的東西,是哀王比利的機器人和克隆人奴隸建造的,」詩人說,「總共花了八個當地年,在神行艦到來前就建好了。這應該是環網最偉大的旅遊勝地,是通往光陰冢和詩人之城的起點。但我懷疑,即使在那時,那些可憐的笨機器人勞工也早就知道當地居民口中的伯勞故事了。」

索爾・溫特伯站在一面東窗旁邊,舉起他的女兒,讓柔和的光線灑在她的臉上,灑在她蜷緊的小拳頭上。「現在,所有這些都沒什麼意義了,」他說,「大家找個乾淨的角落吧,我們得在那睡覺,吃晚飯。」

「我們晚上不繼續前進嗎?」布勞恩・拉米亞問。

「去光陰冢?」塞利納斯說,這是他旅途中第一次真正現出驚訝的表情,「你想黑燈瞎火地去見伯勞?」

拉米亞聳聳肩:「這有什麼分別?」

領事站在一扇門前,門上用鉛條鑲嵌著玻璃,通向岩石陽臺。他閉上了眼睛,身體仍然晃來晃去,在平衡纜車的運動,山上一夜一天的旅行,都已經在他腦中變模糊,在疲憊中丟失了。三天來他幾乎沒有睡過覺,焦慮與時俱增。但他及時睜開了雙眼,沒有站在那打起瞌睡。「我們累了,」他說,「我們今夜就睡在這兒,明早下去。」

霍伊特神父走到了外面,來到陽臺的狹窄平臺上。他倚在粗糙的石頭欄杆上。「我們能從這看到光陰冢嗎?」

「不能,」塞利納斯說,「它們在那座高山後頭。不過,看見北面那些白色東西了嗎?偏西一點……那些閃光的東西,就像埋在沙土裡的碎牙。看見了嗎?」

「看見了。」

「那是詩人之城。比利王的原始遺址,為濟慈而造,為所有光明美麗的東西而造。當地人說這座城現在正鬧鬼,無頭鬼魂在其中出沒。」

「你是其中之一不?」拉米亞說。

馬丁・塞利納斯轉身想要說什麼,他盯著她手裡的手槍看了會,搖頭走開了。

腳步聲在看不見的樓梯彎道里迴響,卡薩德上校重新進入了房間。「餐廳上頭有兩間小型儲藏室,」他說,「房間外有一段陽臺,除了這條樓梯,沒有其他入口。容易防禦。房間也……很乾淨。」

塞利納斯笑道:「那是不是說,沒什麼東西攻擊我們?或者說,如果真有東西攻擊我們,我們也無路可逃?」

「我們能逃到哪裡去?」索爾・溫特伯說。

「是啊,哪裡去呢?」領事說。他已經累得不行了。他拿起自己的裝備,又拿起沉重的莫比斯立方體的一端,等著霍伊特神父拿另一端。「大家照卡薩德說的辦吧。找個地方過夜。至少別再待在這房間裡,這裡到處都是死人的臭味。」

晚餐吃的是最後一點乾糧,塞利納斯最後一個瓶子裡的一點酒,還有一些走味的蛋糕,那是索爾・溫特伯帶著為了慶祝他們在一起的最後一個晚上的。瑞秋太小不能吃蛋糕,但是她喝了牛奶,趴在她父親身邊的一塊毯子上,睡著了。

雷納・霍伊特從他的背包裡拿出一把小小的巴拉萊卡琴,胡亂撥弄著琴絃。

「原來你還會彈琴。」布勞恩・拉米亞說。

「彈得很糟。」

領事揉揉眼睛:「我希望我們能有臺鋼琴。」

「你是有一臺啊。」馬丁・塞利納斯說。

領事盯著詩人。

「把它帶來,」塞利納斯說,「我想來杯蘇格蘭威士忌。」

「你在說什麼呢?」霍伊特神父突然說道,「說清楚點。」

「他的那艘飛船,」塞利納斯說,「記得我們親愛的已故馬斯蒂恩跟我們的領事朋友說的話嗎?這位叢林之音說他的秘密武器就是那艘漂亮的霸主個人飛船,那艘停在濟慈航空港的飛船。叫它來,領事大人。把它叫過來。」

卡薩德在樓梯口安置好安全光束,現在回到了房間。「這個星球的資料網失靈了。通訊衛星墜落了。軌道執行的軍隊飛船使用的是密光通訊。他如何把它叫來?」

「超光發射器。」說話的是拉米亞。

領事轉而向她盯去。

「超光發射器有樓房那麼大呢。」卡薩德說。

布勞恩・拉米亞聳聳肩:「馬斯蒂恩說得很有道理。如果我是領事……如果我是整個該死的環網中,擁有個人飛船的少數幾千個人中的一個……我死也要確信,我需要的時候就能通過遙控讓飛船飛行。這星球太原始,沒辦法依賴通訊網路,電離層也太弱,無法進行短波通訊,通訊衛星是進行偵察的最為重要的東西……如果我需要叫它,我會使用超光儀。」

「大小呢?」領事說。

布勞恩・拉米亞朝外交官回以冷靜的凝視:「霸主還不能製造行動式超光發射器。但是據說,驅逐者可以。」

領事笑了。從某個地方傳來一聲摩擦聲,緊接著是金屬的轟然作響。

「你們留在這兒。」卡薩德說。他從上衣中抽出死亡之杖,用他的戰術通訊志取消掉安全光束,走下樓梯,不見了。

「我猜,我們現在處於戒嚴令中了,」塞利納斯等上校走後說道,「處於火星星位。」

「閉嘴。」拉米亞說。

「你覺得是伯勞嗎?」霍伊特問。

領事擺擺手:「伯勞不必在樓下弄得叮噹作響。它完全可以直接出現在……我們這裡。」

霍伊特搖搖頭:「我的意思是,是不是伯勞弄得這裡一個人也……沒有了。要塞這裡的大屠殺跡象是不是它所為的呢?」

「空村子可能是撤離令的結果,」領事說,「沒人想留下來面對驅逐者。自衛隊的軍隊開始疏散了。這多數的屠殺應該是他們所為。」

「難道竟然沒有屍體?」馬丁・塞利納斯大笑道,「痴心妄想。我們樓下那個缺席的主人現在正在伯勞的鋼鐵之樹上搖擺呢。不久之後,我們也將同他一個下場。」

「閉嘴。」布勞恩・拉米亞有氣無力地說。

「如果我不閉呢,」詩人笑道,「你會朝我開槍嗎,女士?」

「會的。」

大家不再作聲,直到卡薩德上校回來。他重新啟用安全光束,轉身來到大家身邊,這群人正坐在包裝箱和塑膠立方體上。「沒什麼東西。是幾隻食腐鳥——我想當地人叫它們預兆鳥,它們鑽過碎玻璃闖進了大廳,正在那享用盛筵呢。」

塞利納斯吃吃地笑起來:「預兆鳥。這名字再合適不過了。」

卡薩德嘆了口氣,背靠箱子坐在毯子上,戳了戳他冰涼的食物。從風力運輸船拿來的一盞提燈照亮了房間,黑暗開始從陽臺門口處潛進角落的牆壁裡。「這是我們最後一夜了,」卡薩德說,「還剩一個故事。」他看了看領事。

領事捻著手裡那張紙,上面潦草地寫著數字「7」。他舔舔嘴唇:「這還有什麼意義呢?朝聖的意義已經被毀掉了。」

其他人一陣騷動。

「你什麼意思?」霍伊特神父問。

領事把紙片揉成一團,把它扔到角落裡:「如果要讓伯勞同意一個請求,朝聖者隊伍的數量必須是質數。我們曾經有七個人。馬斯蒂恩……失蹤後……減少到了六人。現在,我們在朝死亡走近,別指望實現願望了。」

「迷信。」拉米亞說。

領事嘆了口氣,擦擦額頭:「是啊,但那是我們最後的希望。」

霍伊特神父指了指熟睡的寶寶:「瑞秋可以成為第七個嗎?」

索爾・溫特伯捋著鬍鬚:「不行。朝聖者必須帶著自己的意願去光陰冢。」

「但她的確有過,」霍伊特說,「也許有資格啊。」

「不可能。」領事說。

馬丁・塞利納斯正在便籤上寫著什麼,現在他起身在房間裡踱步:「耶穌・基督啊,人民啊。來看看我們吧。我們不是六個該死的朝聖者,而是一群烏合之眾。那邊的霍伊特帶著他的十字形,帶著保羅・杜雷的靈魂。我們的‘半帶感情的’爾格就在那邊的箱子裡。卡薩德上校帶著他腦中關於莫尼塔的回憶。那邊的布勞恩女士,如果我們相信她的故事的話,不僅僅是懷著一個未出世的孩子,還懷著一個已故的浪漫詩人。我們的學者帶著他舊日的女兒。而我,則帶著我的繆斯。領事呢,誰知道他帶著他媽的什麼行李,進行這愚蠢的旅行。我的上帝啊,人民啊,我們應該為這次旅行被評為他媽的一流團隊。」

「坐下。」拉米亞的聲音沉悶單調。

「不,他說的對,」霍伊特說,「即使杜雷神父存在於十字形中,也肯定會影響這個質數迷信的。我想明天早上我們還是加緊趕路,相信……」

「快看!」布勞恩・拉米亞叫道,手指朝陽臺門口指去,在那,逐漸褪去的暮光已經被陣陣強光所替代。

這群人走出房間,來到外面冷夜的空氣中,他們用手遮住眼睛,那無聲的爆炸之光佈滿了天空,強烈得難以置信。純白的聚變爆裂擴散,如同湛青池塘中的爆炸水紋;更小更亮的等離子內爆帶著藍色、黃色和鮮紅之色,朝內蜷縮,就像花兒在夜晚閉合起來;巨大的地獄之鞭展現出雷電之舞,如這小世界般大小的光束跨越幾光時,所經之處,一片狼藉,被防禦性奇點之處的激流所扭曲;防禦場的極光閃爍,在可怕能量的攻擊下跳躍著,熄滅了,納秒之後竟然又再次重生。在這一切之中,火炬艦船和巨型戰艦的藍白聚變尾跡在天際劃出完美的線條,就像藍色玻璃上的鑽石刮痕。

「驅逐者。」布勞恩・拉米亞輕聲低語。

「開戰了。」卡薩德說。他的語氣中絲毫沒有得意之情,也沒有任何感情。

領事靜靜地淌下眼淚,這讓他自己都感到非常驚訝。他別過頭,不想讓別人看見。

「我們待在這兒,會不會有危險?」馬丁・塞利納斯問。他躲在石頭拱門下,斜眼瞧著燦爛的畫面。

「這麼遠,不會有危險。」卡薩德說。他舉起作戰望遠鏡,調節了一下,查閱了戰術通訊志。「大多數交火地點離這至少有三天文單位。驅逐者正在試探軍部的太空防禦力。」他放下望遠鏡,「戰鬥才剛剛開始。」

「遠距傳輸器被啟用了嗎?」布勞恩・拉米亞問,「人們有沒有從濟慈和其他城市撤離?」

卡薩德搖搖頭:「我想沒有。還沒有撤離。艦隊會頂住他們的火力,直到月地軌道防禦圈成形。然後,通向環網的疏散傳送門會被開啟,軍部的部隊會通過數以百計的傳送門抵達,」他再次舉起望遠鏡,「這是一齣要命的戲。」

「快瞧!」這次說話是霍伊特神父,他沒有指向天空中的焰火表演,而是指向北部荒野的低矮沙丘。離看不見的光陰冢幾千米的地方,有個人影,那是一個小點,在斷裂的天空下投下若干影子。

卡薩德將望遠鏡瞄準這個身影。

「是伯勞嗎?」拉米亞問。

「不,我想不是……從身著長袍的樣子來看……我覺得……這是一名……聖徒。」

「海特・馬斯蒂恩!」霍伊特神父叫道。

卡薩德聳聳肩,他把望遠鏡遞給眾人。領事走到隊伍後頭,靠在陽臺上。除了風的低語,沒有其他聲音,但是這更讓他們頭頂的猛烈爆炸帶著不祥之感。

領事接過遞給他的望遠鏡。那身形非常高大,穿著長袍,背對著要塞,現在正穿越著閃光的硃紅沙地,朝某個目的地大步前進。

「他在朝我們跑,還是朝光陰冢?」拉米亞問。

「光陰冢。」領事說。

霍伊特神父的胳膊肘撐在欄杆臺上,憔悴的臉龐望向爆炸的天空。「如果那是馬斯蒂恩,那我們就又回到七個人了,是不是?」

「他會比我們早到幾小時,」領事說,「如果我們今晚按照提議睡在這裡,那他會比我們早到半天。」

霍伊特聳聳肩:「這沒多大關係。七人開始的朝聖之旅。七人抵達。伯勞會滿意的。」

「如果那是馬斯蒂恩,」卡薩德上校說,「風力運輸船上的啞謎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是如何比我們先到這裡的?沒有其他開動的纜車,他不可能徒步穿越籠頭山脈的。」

「明天到光陰冢後,我們問問他就行。」霍伊特神父疲憊地說。

布勞恩・拉米亞試圖在她的通訊志上,使用通用通訊頻率與誰取得聯絡。可除了靜音的噝噝聲,以及遠處電磁脈衝的偶然咆哮,什麼也沒有。她看了看卡薩德上校:「他們什麼時候開始轟炸?」

「我不知道。這取決於軍部艦隊防禦力的強弱。」

「前幾天的防禦力很弱,驅逐者偵察機通行無阻,還摧毀了‘伊戈德拉希爾’。」拉米亞說。

卡薩德點點頭。

「嗨,」馬丁・塞利納斯說,「我們是不是他媽的坐在他們的靶子上呢?」

「當然,」領事說,「如果驅逐者攻擊海伯利安,是為了阻止光陰冢開啟,就像拉米亞女士的故事中所說,那麼,光陰冢和這裡的整個地區都將成為首要攻擊目標。」

「用核武器嗎?」塞利納斯問,他的語氣緊張兮兮的。

「幾乎可以肯定。」卡薩德回答。

「我想逆熵場裡會有什麼東西阻止飛船靠近的。」霍伊特說。

「是阻止載人飛船,」領事說,他正靠在欄杆上,沒有回頭朝角落裡看,「但逆熵場不會干擾導彈、智慧炸彈,或者地獄之鞭的光束。照此說來,它也不會干擾機械化步兵。驅逐者可以扔下幾艘攻擊掠行艇或者自動坦克,遠遠旁觀,看著它們毀滅整個山谷。」

「但是他們不會,」布勞恩・拉米亞說,「他們想要控制海伯利安,而不是毀掉它。」

「我不會將我的命作賭注,押在你這猜測上。」卡薩德說。

拉米亞對他笑了笑:「但是我們的確押了,上校,不是嗎?」

在他們頭頂,一小顆火花從連續的爆炸雲團中脫離出來,變成一顆明亮的橙色餘燼,劃過天際。露臺上的這群人可以看見火焰激爆,聽見穿越大氣的痛苦嘯叫。火球消失在要塞後方的山脈遠處。

差不多過了一分鐘,領事察覺到自己正屏著呼吸,雙手僵在石頭欄杆上。他喘了一口大氣。其他人似乎也不約而同深深吸了口氣。沒有爆炸,沒有隆隆的衝擊波駛過岩石。

「啞彈?」霍伊特神父問。

「很可能是架負傷的軍部散兵偵察機,企圖回到軌道的環形防線,或者濟慈的航空港。」卡薩德上校說。

「它沒成功,是不是?」拉米亞問。卡薩德沒有回答。

馬丁・塞利納斯舉起那副野外望遠鏡,在黑色的荒野中尋找著聖徒。「沒影了,」塞利納斯說,「那位好船長要麼是在圍著這邊的光陰冢山谷繞圈子,要麼又玩了一次消失的把戲。」

「很可惜,我們聽不到他的故事了。」霍伊特神父說。他朝領事轉過身。「但我們能聽到你的,是嗎?」

領事在褲腿上擦著手掌。他的心急速跳動。「可以,」說話的同時,他就意識到自己最終下定了決心,「大家來聽我講吧。」

寒風咆哮,刮向山嶺的東坡,沿著時間要塞的峭壁嘯叫著。他們頭頂的爆炸次數似乎減少了一丁點兒,但是黑暗的降臨使得那每一次爆炸比先前更加猛烈了。

「我們進去吧,」拉米亞說,她的話幾乎湮沒在風聲中,「越來越冷了。」

他們關掉了僅有的一盞燈,房間內部僅僅被外面天空中的熱閃電脈衝所照亮。黑暗忽隱忽現,房間被塗上了五光十色的色彩。有時,黑暗會持續好幾秒,直到下一陣炮火猛烈傾瀉。

領事摸索著自己的旅行包,從中掏出一個奇怪的裝置,那東西比通訊志大,有著古怪的裝飾,前面有一個液晶觸顯,看上去像是那些歷史全息像裡的東西。

「秘密超光發射器?」布勞恩・拉米亞乾巴巴地問。

領事的笑容中毫無幽默感:「這是個古老的通訊志。出現於大流亡時期。」他從腰袋中掏出一塊標準的微碟,插了進去。「跟霍伊特神父一樣,我也必須先講述其他人的故事,這樣你們才能懂得我的故事。」

「真是要命啊,」馬丁・塞利納斯冷笑道,「他媽的這堆人中,難道我是唯一一個能夠直截了當講故事的人嗎?我要多長時間……」

領事的行動把他自己都嚇壞了。他站起身,旋即轉向塞利納斯,抓住那矮男人的斗篷和襯衣前襟,把他猛地壓在牆上,拎在包裝箱上。領事膝蓋頂著塞利納斯的小腹,前臂擒著他的喉嚨:「再廢話,詩人,我就讓你去見閻王。」

塞利納斯開始掙扎,但是他感覺氣管被壓得更緊了,他瞥到領事的眼神,於是停止了掙扎。他的臉色慘白。

卡薩德上校靜靜地,幾乎是輕輕地將兩人分開。「不會有評論了。」他說。他摸著皮帶上的死亡之杖。

馬丁・塞利納斯走到圈子的遠側,他仍在揉脖子,一聲不吭地跌落在一隻箱子上。領事大步走向門口,吸了好幾口氣,然後走回人群。他對著每個人,除了詩人,說道:「對不起。只是……我從沒想過要把這個故事講給別人聽。」

外面的光線湧現出紅色,然後是白色,緊接著是藍光,之後褪變成近乎黑暗。

「我們都瞭解,」布勞恩・拉米亞輕輕說,「我們都跟你一樣,有過這種感覺。」

領事摸摸下嘴唇,點點頭,艱難地清了清嗓子。他走到古老通訊志旁,坐了下來。「錄音沒有這個儀器那麼古老。」他說,「錄的時間大約是在五十標準年前。錄音放完後,我還會繼續講下去。」他頓了頓,似乎還有什麼東西要講,然後他搖搖頭,大拇指按了按古舊的觸顯。

沒有影片。聲音是一個年輕男子的。背景聲中,可以聽見微風吹過青草、拂過嫩枝的聲音,遠處是滾滾的海浪聲。

外面,亮光發狂閃動,遠方太空站的拍子在加速。領事緊張地等待著爆裂聲和衝擊聲。但是沒有。他閉上眼睛,和眾人一起傾聽。

領事的故事:憶希莉

我登上陡峭的山嶺,往希莉的墓地爬去,此時正值島嶼迴歸赤道群島淺海的日子。天氣真是棒極了,但我討厭這樣。天空靜如傳說中舊地的海洋,淺海盪漾,泛起深藍色的波紋,溫暖的微風自海上拂來,身旁山坡上,紅褐色的柳草像層層漣漪散開。

這樣的日子,不若有低沉灰暗的愁雲慘霾;不若有薄靄甚或漫天大霧,令得首站港口的船桅滴落水珠,將燈塔的號角從沉睡中喚醒;不若有強烈的海洋西蒙風掠過南部寒冷的山包,橫掃它跟前的移動小島和牧島海豚,將它們驅趕到環礁和石峰的避風處。

怎樣都會比現在好。這樣一個溫暖的春日,當太陽從碧藍如斯的穹頂掠過,我想奔跑,想縱情跳躍,想在柔軟的草叢中打滾,重溫當初我和希莉在此地的恣情山水。

就在此地。我停下腳步,四處瞭望。柳草在帶著鹹味的陣陣微柔南風中飄搖起伏,如同某種巨獸的皮毛。我伸手遮擋住陽光,向地平線遠眺,卻沒搜尋到任何移動的東西。而遠處的火山熔岩礁之上,海面突變,強有力的滔天波浪翻湧而來。

「希莉。」我輕聲呼喚著,不由自主叫出了她的名字。人群在一百米外的斜坡停住,注視著我,依著同一個節奏呼吸。這列由哀悼者和司儀神父組成的隊伍綿延了一公里長,直排到城市邊緣的白色建築。我辨認出隊伍前端我的小兒子那頭髮花白幾近禿頂的腦袋,他正穿著霸主政府藍金相間的長袍。我知道自己應該等著他,與他並肩而行,儘管他和其他那些年老力衰的理事會成員趕不上我經歷過飛船特訓的年輕肌肉和穩健的步伐。何況禮儀規定我應該和他走在一起,還有我的孫女莉拉和九歲大的孫子。

這事兒真見鬼。這些人真要命。

我轉過身,慢慢跑上陡峭的山坡。汗水逐漸浸透我寬鬆的棉襯衫,然後我抵達了山脊蜿蜒的頂峰,看到了墓冢。

希莉的墓地。

我停下腳步。儘管陽光燦爛溫暖,照耀在寂靜陵墓那毫無瑕疵的白石之上,閃閃發光,但風兒依然寒意料峭。封印的墓穴入口深草蔥蘢,幾排烏木旗杆上掛著褪色的節慶三角旗,它們排列在狹窄的礫石小徑旁。

我繞著墳墓,走走停停,最後走到了數米之外陡峭的懸崖邊緣。柳草彎倒四伏,受人踐踏,無禮的郊遊人曾經在這鋪過毯子。我還看見幾個火圈,是用正圓純白的石頭擺出來的,那些石頭都竊自礫石小徑的邊緣。

我情不自禁地笑了。我知道從這裡能望見怎樣的風景——外港天然防波堤宏大的曲線,首站低矮的白色建築,還有停泊所上下浮動的雙體船五顏六色的船體和桅杆。在會眾廳方向的鵝卵石海灘邊,有個年輕女子正走向水面,身著一襲白裙。驀然間我以為那是希莉,頓時心跳加速。我幾乎準備好要舉起雙臂,以回應她向我揮手致意,可是她並沒有揮手。我默默看著遠處的身影轉身離開,消失在古老船塢的陰影中。

在我的上方,在懸崖之外的遠方,一隻寬翼托馬斯鷹正乘著裊裊上升的熱氣繞著澙湖盤旋,紅外線的眼力掃視著漂移的藍藻河床,尋找格陵蘭海豹或冬眠未醒的獵物。大自然真是乏味,我邊想邊坐在柔軟的草叢中。這樣的日子裡,大自然把一切都搞得亂七八糟,這隻鳥本來早就從蓬勃發展的城市邊緣汙染的水域逃之夭夭了,而大自然竟然又把它扔回這裡搜尋獵物,真是太遲鈍了。

我的記憶中還有另一隻托馬斯鷹,那是我和希莉共度的第一晚,當時我和她來到這座山頂,我記得灑在它雙翼的月華,它古怪的厲叫不時響起,在絕壁間迴盪,似乎穿透了山腳村莊中煤氣燈光上頭的黑暗天空。

當年希莉芳齡十六……不,還沒到十六……頭頂上點綴過鷹翼的月光將她光潔的皮膚塗抹成乳白色,在她乳房柔軟的圓周下投上陰影。當鳥兒的厲叫劃破夜空,我們負疚地望向星辰,希莉說道:「‘那刺進你驚恐的耳膜中的,不是雲雀,是夜鶯的聲音。’」

「啥?」我問。希莉當時快要滿十六歲,我十九。但是希莉知道星空下書中所講的慢步和戲劇的韻律,而我只知道星星。

「放鬆,年輕的船員。」她輕聲說著,把我拉了下來,讓我躺在她身邊,「不過是隻老託鷹在捕獵而已。是隻笨鳥。過來,船員。過來,梅閏。」

「洛杉磯」號正在那一刻升離了地平線,像一粒隨風飄蕩的灰燼向西飄去,飄過希莉的星球茂伊約上空詭異的星群。我靠近她躺下,向她描述偉大的霍金驅動神行艦的工作原理,它捕捉高能太陽光,因而得以在夜幕降臨之時持續飛行。整個過程中我的手順著她光滑的身側向下撫去,她的皮膚仿若絲絨,令我興奮異常,她的呼吸急促地印在我的肩膀上。我低下頭,把臉貼在她的脖彎裡,貼上她纏結的頭髮上的汗水和精油芳香。

「希莉。」我說,這次是由衷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在我身下,在山頂之下,在白色墳塋的陰影之下,人群站立著,慢吞吞地移動。他們對我不耐煩起來,希望我趕快給墳墓解開封印,進入其中,度過我的獨處時間,那裡冰涼死寂的空洞已經更迭了希莉的溫暖。他們想讓我向它告別,於是乎他們就能繼續未完成的典禮和儀式,開啟遠距傳輸器的大門,加入等待多時的霸主環網。

這事兒真見鬼。這些人真要命。

柳草細密縱橫生長,我拔起一根藤須,咀嚼它甜蜜的莖稈兒,凝視著天邊首座回徙小島的歸航。陰影依舊在晨光中拉得狹長。時日尚早。我會坐在這裡懷念上一陣子。

我會想念希莉。

希莉是一個……怎麼說好呢?……一隻小鳥,我想,這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那天她戴著一種鮮豔鳥羽製成的假面,當她取下假面,加入我們的花序四對方舞,火炬的焰光在她的髮絲上映出深赤褐色的光澤。她雙頰緋紅,面若桃花,儘管隔著人頭攢動的廣場,我還是見到了她碧綠眼珠的驚鴻一瞥,與她面容和秀髮上夏日的熱情交相輝映。自然,那是節日之夜。從海港吹來清潤的微風,火炬跳躍著蹦出星花,頹垣上,為路過的島嶼而吹奏的悠遠笛聲,幾乎都被淹沒在海浪聲和風裡三角旗的獵獵響聲中了。希莉那時正接近十六歲的花季,她的美麗比擠滿人群的廣場四周任何一把火炬都耀眼。我在舞蹈的人群中艱難跋涉到了她的身旁。

對我來說,這是五年前的事。而對我們來說,已經是六十五年前了。一切恍如昨日。

這不太好講。

該從何開始呢?

「老弟,我們去找個小妞,如何?」邁克・沃朔說道。他又矮又胖,肥嘟嘟的臉活像一幅手法精妙的漫畫版佛像,而在那時候,邁克對我來說就是神明。我們都是神明:雖不是長生不老,卻也壽命極長;雖未超凡入聖,也還算生活逍遙。霸主選定我們參與它珍貴的量子躍遷神行艦中的一艘的船務,神仙的生活比這也好不了多少吧?在這艘萬神殿般的飛船中,就只有邁克,聰明、機智、不遜的邁克,比年輕的梅閏・阿斯比克略微年長位高。

「哈。那可能性為零。」我說。我們剛和遠距傳輸器建築隊人員一起值了十二小時的班,正在清洗全身。現在我們負責送工人們往返於茂伊約外大約十六萬三千公里的選定奇點,這跟自霸主空間躍遷而來的四個月時間相比,實在是慘淡無味。整個旅途的超光速時段中,我們都是熟練的專家,四十九名恆星飛船專家照管著大約兩百名緊張的乘客。現在乘客都穿上了抗性航服,而我們船員則搖身一變,降為服務人員。在建築人員奮力將巨型的奇點密蔽場安就其位的過程中,我們都是光榮的卡車司機。

「可能性為零。」我又說了一遍,「除非那些地面上的人在租給我們的隔離小島上修了座妓院。」

「不,他們沒有。」邁克笑道。我和他在行星上的三天休閒放鬆假就快到了,但是從辛格船長的簡令和同船水手的抱怨聲中,我們得知,盼望已久的地面活動時間只能在霸主管轄的小島上度過,而那小島總共也就二十八平方公里的面積。它根本都不是我們聽說過的任何一個移動小島,只是赤道附近的一座火山峰。一到那裡,我們將依靠腳下真實的重力行進,在未經過濾的空氣中呼吸,享受品嚐非合成食物的機會。不過我們總歸能夠有點其他的期望,看看能否在去免稅商店購買本地手工藝品的時候,同茂伊約的殖民者們有所交流。可即便是這些土特產,也是霸主的精明商人在販賣。所以,許多同船水手選擇在「洛杉磯」號上度過休閒放鬆假。

「那我們去哪兒能找到小妞,邁克?在遠距傳輸器啟用以前,殖民地就是雷池禁區。那可是本地時間六十年之後的事情。你該不會是說神行艦船廂裡的梅吉吧?」

「跟著我,老弟,」邁克說,「有志者,事竟成。」

我緊跟著邁克。登陸飛船中只有我們五個人。從高空軌道降落至實體星球的大氣層總是讓我感到戰慄,特別是像茂伊約這種看起來像極了舊地的星球。我一直緊盯著星球藍白相間的邊緣,直到下方的海洋清晰可辨,我們已經置身大氣層,以三倍聲速的速度平穩地滑動,接近晨昏線。

我們那時都是神靈。但即使是神靈,也有從他高高的寶座上下凡的時候。

希莉的身體總是令我驚豔。那時候我們在群島上,寬敞的樹屋在巨浪般翻湧的樹帆下搖擺,我們在其中度過了三個禮拜,牧島海豚像騎馬侍從一樣與我們並駕齊驅,酷熱的夕陽將傍晚裝滿無盡的奇景,夜星撒滿天穹,我們這座島的尾波點綴著一千個漩渦,反射著頭頂的星叢,波光粼粼。刻在我腦海裡的依然是希莉的胴體。因為某些原因——羞澀、多年的分別——我們在群島逗留的頭幾天她穿著分體式泳裝,柔軟白皙的乳房和小腹直到我非走不可的時候,都遠沒有曬到像其他部位一樣黑。

我還記得和她第一次的情景。我們躺在首站港口上方柔軟的草叢中,月光被草葉編織成一個個三角形。她絲質的緊身褲和細密的柳草渾然一體。那時我們都有著孩子般的純樸;對某些過早到來的事情還有著些許的猶豫。但我們也驕傲。多年以後,正是同樣的驕傲令她在駐南藤恩霸主領事館的臺階上凜然面對憤怒的分裂主義暴民,並讓他們羞愧地回了老家。

我記得自己的第五次登陸,那是我們第四次重逢。我極少見到她哭泣,那是其中一次。當時她才高望重,雍容華貴。她已經四次被選舉加入全域性,而霸主理事會也向她徵求建議和指導。她的自強獨立就像黃袍加身,咄咄逼人的驕傲大放華彩。然而,我們兩人在菲瓦榮南部的磚石別墅獨處時,別過臉去的卻是希莉。我有些惴惴不安,有點害怕這個有權有勢的陌生人,她的確是希莉——昂首挺胸、雙眼充滿自信的希莉。但她轉臉面對著牆壁,滿眼淚花地對我說道:「走開。走開,梅閏。我不想你見到我。我已經是個老太婆,皮膚鬆弛,滿身皺紋。快走開。」

我承認我那次對她有些粗暴。我用左手鉗住她的手腕——用了很大的力道,連我自己都驚訝萬分——然後抓住衣襟一把扯下了她的絲綢長袍。我親吻她的肩膀,她的脖頸,她緊緻的小腹上褪色的妊娠紋,還有在她四十年前因掠行艇迫降而在大腿上留下的傷疤,親吻她日漸花白的頭髮,親吻她曾經光滑的臉頰上刻出的歲月之痕,親吻她的淚珠。

「老天,邁克,這是違法的。」我對他說道,我的這位朋友剛從背包中拿出霍鷹飛毯並把它攤了開來。我們身處241島,這是他們為我們精選的休閒放鬆度假點,霸主商人給這座鳥不生蛋的破爛火山起了如此浪漫的名字。241島距離最古老的殖民地不足五十公里,不過倒還不如在它五十光年之外呢。只要「洛杉磯」號船員或者遠距傳輸器工人在這兒,當地船隻一律不準駛入這座島嶼。茂伊約殖民者有幾架古式掠行艇能夠正常執行,但是依照雙方的合約,任何飛行器都不能飛越對方的領空。這樣,除了宿舍、海水浴場和免稅商店之外,島上幾乎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吸引我們船員。某天,當最後的部件通過「洛杉磯」號載入系統,遠距傳輸器建設完成,霸主當局可能會將241島開發成旅遊商貿中心。可是在那一刻到來之前,這裡依然將是一片不毛之地,只有一處登陸飛船著陸點,一些新完工的本地白色石質建築物,和一小群生活無趣的維護人員。邁克向上級報告說,我倆將會外出三天,去這座小島最為陡峭和難以接近的另一端攀巖。

「蒼天在上,我可不想去攀巖,」我對他說,「還不如待在‘洛杉磯號’上,插入刺激模擬玩玩呢。」

「閉嘴,跟著我。」邁克說,於是我閉了嘴乖乖跟著他,活像萬神殿裡的卑微小神跟隨著年長智慧的神靈。斜坡上佈滿了葉緣鋒利的灌木叢,我們在其中艱難跋涉了兩個小時,終於到達拍岸驚濤之上數百米的熔岩崖際。這裡地處這顆酷熱星球的赤道附近,但是在這個八面迎風的絕壁,風聲呼號,我的牙齒不住打戰。西天濃暗的捲雲中間,落日只是一個紅色跡點,我可不希望黑夜完全降臨的時候自己還暴露在野外。

「拜託,」我對他說,「我們得避開這風,生個火。我不知道在這些該死的石頭上面怎樣才能支起帳篷。」

邁克坐了下來,點燃了一支大麻煙。「看看你的背包,老弟。」

我遲疑了一下。他的聲音不帶感情,但這正是蓄意搞惡作劇的人在一桶冷水即將澆下之前的那種故作平靜的語調。我蹲下身,開始在尼龍背包中翻找。背包是空的,裡面只有一點陳舊的流沫填充塊將它塞得鼓鼓囊囊。另外還有一套小丑服,從面具到腳趾上的鈴鐺一應俱全。

「你……這……你他媽瘋了嗎?」我語無倫次地嚷道。天色正迅速暗下去,風暴有百分之五十的機率刮向南方,困住我們。腳下的濤聲像飢餓的野獸,令人焦躁不安。要是我知道在黑暗中獨自摸回貿易綜合區的路,我現在說不定已經在考慮要不要把邁克・沃朔的屍體丟到千仞之下的海洋裡餵魚。

「現在看看我的背包裡有什麼。」邁克說。他抓出一些流沫塊,又拿出一些珠寶,都是些我見過的復興之矢工藝製品,一個慣性指南針,一支有可能被船務安全域性標為藏匿武器的雷射筆,以及另一套小丑服——他比我胖許多,這一套是為他的體格量身定做的,還有一張霍鷹飛毯。

「老天,邁克,」我伸手摩挲著這條舊毯精妙的裝置,說道,「這是違法的。」

「在出發地我壓根就沒見著什麼報關人,」邁克笑道,「而且我嚴重懷疑本地人有沒有交通管制法令。」

「說得沒錯,不過……」我聲音低了下來,將飛毯完全鋪開。它寬有一米多一點,大約兩米長。華麗的纖維已經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褪色,可是飛行控制線還像新銅一樣閃閃發亮。「你從哪買到的?」我問,「這還能用嗎?」

「從嘉登買的,」邁克說,然後把我的衣服和他的其他裝備都塞進了背包,「當然還能用。」

老頭弗拉基米爾・肖洛霍夫是個舊地移民、鱗翅目昆蟲學碩士、電磁系統工程師,他在新地有一個漂亮的年幼侄女,自從他首次為她手工製出第一張霍鷹飛毯以來,已經過去一個多世紀了。傳說她的侄女很鄙視這個禮物,但是幾十年過去,這個玩具竟然變得相當流行,真是匪夷所思——對它趨之若鶩的不僅是孩子,更多的是家財萬貫的大人,直到大多數霸主星球相繼宣佈它非法。操作危險、用廢棄隔離單纖維做原料,在管制空域簡直是無法無天,而今,霍鷹飛毯已經僅僅存留在睡前故事、博物館和一些殖民星球中,成為了一項珍奇之物。

「這東西可值不少子兒。」我說。

「三十馬克。」邁克說,他穩穩地坐上毯子的中心,「卡弗涅市場的那個老販子以為這東西不值錢。這不過只是……對他而言嘛。我帶它回到飛船上,充好電,重調了慣性晶片,瞧啊!」邁克用手掌按了按設計精妙的機關,飛毯立即硬挺起來,浮到巖架上方五十釐米處。

我疑慮重重地盯著這一切。「好吧,」我說,「但要是它……」

「不會的,」邁克說道,不耐煩地拍著身後的飛毯,「我已經將它充足了電,也知道怎樣控制它。來吧,爬上來,不然就退後。我想在這場風暴迫近之前,先去兜兜風。」

「但我覺得這不……」

「得了,梅閏,快決定。我沒多少時間。」

我又猶豫了一兩秒鐘。如果我們離開島嶼時被當場抓住,兩人都會被開除船籍。現在船上的工作已經成為了我的生活。在我接受八方使團簽署的茂伊約協定之時,就已經下了這個決心。不只如此,現在我距離文明社會可有兩百光年外加五年半量子躍遷的路程。即使他們帶我們回到霸主轄空,整個往返旅程也會讓我們落後朋友與家人十一年。時間債永遠無法彌補。

我爬上盤旋的霍鷹飛毯,坐在邁克身後。他把背包塞到我倆中間,吩咐我抓緊,然後敲擊著飛行裝置。飛毯升到岩石上方五米高的空中,航線迅速校準向左,而後彷彿出膛子彈般射了出去,身下就是異域的海洋,下面三百米的海面,愈加濃重的黑暗中,海浪濺出白色的水花。我們從怒吼的水域上方高高升起,往南進發,一頭沒入夜色。

僅僅幾秒間的決定,決定了整個未來。

我記得我們第二次重逢時和希莉的談話,那時我們剛剛首次拜訪了菲瓦榮附近海濱沿途的別墅,正沿著沙灘漫步。阿龍被我們留在城市裡由瑪格麗特照管著。幸好是這樣。我和那個孩子在一起並不真正覺得舒坦。在我心裡,只有他綠色眼睛裡毋庸置疑的莊嚴、令人煩擾的千篇一律的深色短捲髮和略微上翹的短鼻子把他和我……和我們……聯絡在了一起。除此之外,就是每當希莉斥責他時他臉上一閃而過的冷笑,希莉從沒發現這點,而我都看在眼裡。這種玩世不恭又分寸恰當的冷笑竟然在一個十歲孩子的身上表現得如此老練。這一點我一清二楚。可我早該想到這種事情是後天習得的,不可能遺傳。

「你什麼都不懂。」希莉對我說。她正在一個淺潮汐池中赤腳蹚水,不時舉起一枚精緻的圓號形狀的貝殼,仔細檢查它是否有瑕疵,然後又將它扔回滿是淤泥的渾水。

「我受過良好訓練。」我回答。

「是啊,我當然相信你受過良好訓練,」希莉表示同意,「我也知道你本領高強,梅閏。不過你還是什麼都不懂!」

我被激怒了,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是低著頭沿池邊走著。我從沙裡挖出一塊白色熔岩石,將它遠遠扔進海灣。雨雲正在東邊的地平線一帶聚集,我發現自己多麼渴望回到船上。開始我不情願回去,現在我發現那是個錯誤。這是我第三次在茂伊約小住,詩人和她的公民稱這是我們的第二次重逢。還有五個月我就要滿二十一週歲了。希莉剛在三週之前慶祝了自己的三十七歲生日。

「我去過的很多地方,你根本都沒見過。」最後我說。這話連我自己聽起來都覺得既任性又幼稚。

「嗯,是啊。」希莉說著,熱烈鼓掌。在一秒間,我似乎從她的熱情中瞥見了我的另外一個希莉——我曾經在九個月的漫長回程中日日夢見的年輕女孩。但是很快那個形象又淡入了嚴酷的現實,我又明明白白地看見她的短髮、鬆弛的頸部肌肉以及手背上突出的靜脈,那手曾經是多麼誘人啊。「你去過的那些地方我永遠也見不到。」希莉激動地說道。她的聲音還是一點沒變。幾乎沒變。「梅閏,我親愛的,你已經看到過我完全無法想象出的東西。關於宇宙,你知道的興許比我不清楚是否存在的東西還多。但是,我親愛的,你仍舊什麼都不懂!」

「你到底在說什麼,希莉?」我坐在溼沙帶邊一根半沒入沙灘的原木上。我的膝蓋彎起,像一面籬柵橫在我們中間。

希莉大步跨出潮汐池,跪在我面前。她握住我的手,儘管我的手更大更重,手指和骨頭都更粗壯,但我依然能感受到她指間的強大握力。我想象著這是我多年不在她身邊而催生出的力量。「一個人活著是為了真正地懂事,我親愛的。生下阿龍讓我明白了這一點。養兒育女能夠幫助一個人擦亮眼睛,看清什麼是真實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

希莉斜眼瞟著其他的地方,看了幾秒,又漫不經心地捋回一束頭髮。她的左手緊緊攥著我的雙手。「我也不太清楚,」她柔聲說,「我想當事情變得不太重要的時候,人總會有感覺。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如果你有整整三十年在充滿陌生人的屋子演說的經歷,那麼比起只有十五年這種經歷的你來說,感受到的壓力就會小很多。你知道從那間屋子和屋子裡的人那裡能得到什麼東西,你也會去尋找那樣東西。如果那東西不存在了,你也會預先感知到這點,並離開去做自己的事情。而你僅僅是逐漸弄明白了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卻沒時間去領會其中的區別。你聽懂我說什麼了嗎,梅閏?有沒有明白我的一點點意思?」

「不。」我說。

希莉點點頭,緊咬下唇。但是好一陣子她都沒有再次開口。相反,她靠過來吻了我。她的雙唇乾燥,帶著一絲猶疑。我退縮了一下,望見她頭頂的天空,想要略微思考思考。但是接下來我就感受到她舌尖的溫暖徐徐而來,於是閉上雙眼。在我們身後,潮水向我們逼近。我感到令人心怡的溫暖,希莉解開我襯衫的扣子,尖利的指甲劃過我胸膛,我站起身來。有一刻我感到我們之間不甚實在,我睜開雙眼,正看見她在解自己白色衣服前襟的最後一顆釦子。她的乳房比我記憶中的豐滿,更有墜感,乳暈更寬也更黑了。寒風刺骨,我將衣物從她肩膀拉下,讓我們的上身貼在一起,順著原木滑向溫暖的沙地。我向她貼得更近,一直想著之前我為什麼竟會以為她比我強壯。她的皮膚鹹鹹的。

希莉用手幫助了我。她的短髮緊緊貼在泛白的原木、白棉布和沙地上。我的脈搏比潮汐的節拍跳動得更為疾速。

「你明白嗎,梅閏?」我們的溫暖融為一體,過了幾秒鐘,她輕聲問我。

「明白。」我輕聲回答她。其實我並不明白。

邁克駕馭著霍鷹飛毯從東面直衝首站。飛毯在黑暗中行駛了一個多小時,大部分時間裡我都蜷縮著,躲著風,等待著飛毯突然間捲起來把我倆都倒進海里去。當第一座移動小島進入我們的視野,我們距離它尚有半個小時的飛程。島嶼從它們南部的捕獵區出發,順著暴風爭先恐後地行進,樹帆巨浪般洶湧,組成一條似乎遙遙無盡的長列。很多東西閃著璀璨的光芒,處處張燈結綵,掛著五彩提燈和色澤變幻的蛛紗光源。

「你確定是往這邊嗎?」我喊道。

「確定。」邁克喊道。他沒有回頭。長長的黑髮被風吹得擊打在我的臉上。他不時檢視著指南針,微微校正航路方向。也許跟著這些小島會容易些。我們路過了一個——一個大傢伙,幾乎有半公里長——我竭盡全力把它看清楚,可小島除了一點閃著粼光的尾波之外,只是一片黑暗。有不少深色的影子在乳白的波浪間穿來穿去。我拍了拍邁克的肩膀指給他看。

「海豚!」他叫道,「這就是這個殖民地的意義所在,記得嗎?一大群流亡時期不切實際的改良家想挽救舊地海洋裡的所有哺乳動物,結果一敗塗地。」

我本想再大聲問另一個問題,可就在那時,海角和首站港映入了我們的眼簾。

我曾經以為茂伊約的夜晚星光閃亮。我曾經以為候島五顏六色的外表會令人畢生難忘。但是被海港和山峰包裹環繞的首站城,是一座在夜裡閃耀著的燈塔。它的光輝讓我想起一艘火炬艦船,我曾經觀賞過它噴出的等離子束,在龐大暗淡的尾氣團邊緣拖曳出長長的一條,映襯出它的明亮,彷彿一顆新星爆發。城市是五層白色的蜂窩形建築群,裡裡外外被閃耀著溫暖光芒的提燈和無數火炬照得透亮。從火山島上採來的白色熔岩石也似乎在城市的燈光映照下微微發光。市區上方有帳篷、亭閣、篝火、爐火和熊熊燃燒的巨大火堆,大得離譜,根本難有用武之地,除了向歸來的小島歡迎致意之外別無他用。

港口滿是船隻。上下浮動的雙體船上,牛鈴在桅杆尖丁零噹啷,平日裡巨身平底的船屋在平靜的赤道淺海各個港口之間緩慢移動,今晚卻有成串的彩燈驕傲地閃爍,還有臨時出海的快艇,光滑迅疾,仿若一條鯊魚。一座燈塔座落在碼頭鉗子形島礁的盡頭,將光線遠遠投向海洋,照亮了波濤和島嶼,然後光線又掃回,淹沒了五顏六色上下跳動的船隻和人群。

儘管在兩公里之外,我們也聽到了喧鬧聲。人群歡慶的聲音能很清楚地聽到。在呼喊聲和海浪湧起不斷傳出的沙沙聲之中,我清晰地辨認出了巴赫長笛奏鳴曲的音符。後來我才知道,這支表達歡迎的合唱被通過水聽器傳遞到帕薩吉海峽,那裡,海豚隨著音樂雀躍飛騰。

「我的天哪,邁克,你怎麼知道這好戲在上演?」

「我檢索過船上的主控電腦。」邁克說。霍鷹飛毯又拐向右邊,這樣我們就能遠遠避開那些船隻和燈塔光束。然後我們迂迴朝首站的北面飛向一片黑暗的海岬。我聽到前方淺灣柔和的拍浪聲。「他們每年都要慶祝這個節日,」邁克接著說,「但今天是他們一百五十年週年紀念。晚會已經持續進行三週了,按照計劃還要繼續兩週。在這整個星球上只有十萬殖民者,梅閏,我打賭一半人都在這裡參加晚會。」

我們逐漸減速,小心地飛入預定地點,降落在距離沙灘不遠一處突露的岩石上。風暴越過我們刮向南方,但斷斷續續的閃電和前行的小島發出的光芒依然令地平線清晰可辨。我們面前,矗立在小山上的首站璀璨奪目,卻並沒有隱沒頭頂的星光。這裡的空氣更為溫暖,我在微風中捕捉到一絲果園的馨息。疊好霍鷹飛毯後,我們趕快穿上小丑服。邁克把他的雷射筆和珠寶塞進鬆垮的衣兜裡。

「那是拿來幹什麼的?」我邊問,邊和他一起將背包和霍鷹飛毯在一塊巨大的圓石下藏好。

「這些東西嗎?」邁克問道,手指勾著一根復興項鍊在我眼前晃來晃去,「要是我們看上了什麼好東西,這就是用來討價還價的錢幣嘛。」

「好東西?」

「好東西,」邁克重複道,「女人的青睞。那對於疲憊的航員來說多麼愜意。祝你找到小妞,老弟。」

「噢。」我說著,整了整我的面具和傻不拉嘰的帽子。鈴鐺在黑暗中發出輕柔的聲響。

「快來,」邁克說,「不然就會錯過晚會了。」我點頭跟著他,謹慎地穿行在亂石和灌木叢中,直奔等待著我們的燈光,鈴兒叮噹響。

我坐在陽光下等待。我並不完全明白我在等什麼。清晨的陽光從希莉墳塋的白石上反射而來,我感覺到溫暖正在背上聚集。

那是希莉的……墳塋?

空中無半點浮雲。我昂起頭眯眼看向天空,那架勢,就好像能夠看見「洛杉磯」號,還能透過明亮的空氣看見新完成的一排遠距傳輸器。但我不能。在內心,我有幾分知道它們還沒有升起。還有幾分知道,艦船和遠距傳輸器何時會完成橫越天頂最後的工程。但我也不想再考慮這些了。

希莉,我所做的一切正確麼?

風乍起,猛然傳來旗杆上三角旗獵獵作響的聲音。我感覺到等待的人群正焦躁不安,雖然我沒有真正看到。為我們的第七次重逢而登陸之後,我第一次感到心裡充滿了哀痛。不,不是哀痛,還不是哀痛,而是長著尖牙利齒的悲苦,如果我任由它擴大,它就會蔓延為悽傷。多年來我一直默默對希莉說話,心裡思量著一些問題,希望能在以後和她討論,突然間殘酷的現實擊中了我,我們永遠不可能再坐在一起談天說地了。我心中的空虛逐漸加劇。

我應該任由這一切發生嗎,希莉?

沒有回答,除了人群越來越大的嘟囔。幾分鐘之內,他們會把我依然健在的小兒子東尼爾送過來,或者派他的女兒莉拉和她弟弟上山,催促我趕快行事。我扔掉那一直咀嚼的一枝柳草。地平線上有一點點陰影。可能是雲。也有可能是最先歸來的島嶼,在直覺和春天北風的指引下,徙回它們的故地——寬廣的赤道淺海一帶。不過這和我無關。

希莉,我所做的一切正確麼?

沒有答案,時光荏苒。

有時候,我覺得希莉實在是太無知了,這讓我感到很不自在。

她對我生活中那些遠離她的部分一無所知。她會問起這些,但有時候,我覺得她也許根本不在意答案是什麼。我花上好幾個小時向她解釋我們神行艦背後蘊含的美麗物理法則,但她似乎從來都沒有聽懂過。有一次,我十分耐心地向她詳細解釋了古老的種艦和「洛杉磯」號之間的區別,之後她竟然問了一句話,令我大吃一驚。她問:「既然你們僅僅花一百三十天就抵達了,為什麼我們的祖先卻要在船上待上整整八十年,才到了茂伊約呢?」她根本一點都沒懂。

希莉對於歷史毫無概念,她對於歷史的所知實在是少得可憐。她看待霸主和世界網的角度就跟一個小孩對待一個快樂而蠢到極點的童話王國差不多。如此漠不關心,經常讓我幾近崩潰。

希莉知道大流亡早期的事情,至少知道那些牽涉到茂伊約和殖民者的部分,她偶爾會冒出一兩句滑稽的舊日瑣事或措辭,但她完全不明瞭大流亡後的現實。至於嘉登、驅逐者、復興和盧瑟斯這種名詞,對她來說是毫無意義。如果我說起薩姆德・佈列維或者賀瑞斯・格列儂高將軍,她一點聯想、一點反應都沒有。無動於衷。

我最後一次見到希莉的時候,她已經整整七十標準歲了。七十歲的她依然沒到外星旅行過,沒有用過超光儀,沒有嘗過除葡萄酒以外的酒精飲料,沒有接入過移情手術,沒有進過遠距傳送門,沒有吸過大麻煙,沒有接受過基因修裁,沒有插入過刺激模擬,沒有受過任何正式教育,沒有接受過rna醫療,沒有聽說過禪靈教或伯勞教會,更沒有乘坐過任何飛行工具,除了她家裡的老古董桅輕式掠行艇。

除我之外,希莉從沒和別人做過愛。至少她是這麼說的。我也相信。

希莉曾經帶我去和海豚說話,那是我們的第一次重逢,當時是在群島上。

我們早早起來觀賞破曉的風景。樹屋頂層是個完美的地方,從那裡能望見東方蒼灰的天空逐漸蛻變為清晨。高空捲雲逐漸泛出漣漪,當旭日從平坦的地平線飄升而起,大海都彷彿熔化了。

「我們去游泳吧。」希莉說。從遠方地表傳來的光線覆滿她的皮膚,將她四米長的影子橫灑在平臺之上。

「我太累了,」我說,「等會兒吧。」昨晚我們都沒睡覺,一直躺著說話、做愛、聊天,再次做愛。在清晨的刺眼陽光的照射下,我有點空虛,並隱隱覺得有些噁心。我感覺到腳下島嶼在微微移動,這讓我有些眩暈,就像酒鬼感受到的失重。

「不要,我們現在就去。」希莉說著,抓住我的手,拉我往前走。我滿心煩躁,但懶得跟她理論。希莉二十六歲,在這第一次重逢時比我大了七歲,但是她衝動的舉止總讓我想起僅僅十個月前,我從節日晚會抱回的花季少女希莉。她純真無邪的聰慧笑容還跟原來一樣。她不耐煩的時候,綠色的雙眼總是閃耀著如劍的目光。她赤褐色的頭髮也沒有改變,又長又密。但是她的身體已經發育成熟,完全出落成一個女人應有的完美體形。她的雙乳依然高聳豐滿,幾乎和青春期女子的一樣,上緣有幾點雀斑,白皙肌膚透明得隱約可以看見交織的微藍色靜脈。但是不知怎的,我覺得它們和以前大為不同。她大為不同了。

「你要跟我一起走,還是想坐在這兒發呆?」希莉問。我們走到最下層甲板時,她已經脫下了長袖外套。我們的小船還在碼頭上拴著呢。在我們頭上,小島的樹帆已經展開,準備接受清晨的微風。過去幾天裡,我們每次下水時,希莉總要堅持穿著泳衣。而現在她什麼都沒穿,乳頭在涼風中微微挺立。

「我們不會追不上小島吧?」我問她,抬頭眯眼看著呼啦作響的樹帆。早些天,我們總要等到中午赤道無風的時候才下水,那時小島會在水中停滯不前,大海則會變成一面閃閃發光的鏡子。而現在,三角帆藤蔓已經開始扯緊,厚重的葉子鼓滿了風。

「別發傻了,」希莉說,「我們隨時都可以抓住一條龍骨根,然後跟著它回來,要不然也可以抓一條捕食藤須。快來吧。」她扔給我一個濾息面具,然後把自己的那個戴上了。透明的膜層讓她的臉看起來油光可鑑。她從脫下的長袖外套中拿出一個厚厚的大金屬牌,牢牢系在脖子上。那塊金屬在她膚色的映襯下顯得極其暗淡,讓人看了不太舒服。

「那是什麼?」我問。

希莉沒有揭開濾息面具回答我。她將通訊線在脖子上繫好,然後把耳塞遞給我。她的聲音聽起來甕聲甕氣的。「翻譯晶片,」她說,「我還以為你對這種小玩意兒都無所不知呢,梅閏。誰下水慢誰就是海參。」她一隻手握著雙乳之間的晶片,一步步走下了小島。她繃直腳尖踢著水花,潛入深處,我看到她臀部蒼白柔滑的曲線。數秒之內她就成了深水裡一個白色的小點。我套上自己的面具,緊緊按著通訊線,踏入了水中。

俯望小島底部,它就像是投下水晶般光芒的天穹裡一顆暗淡的汙點。我十分小心地避開粗壯的捕食藤須,儘管希莉已經充分向我展示,它們所吞噬的,只是那些浮游生物,跟廢棄舞廳之中散射陽光的灰塵一般大小。除此之外,它們對體積略大一點點的東西根本毫無興趣。龍骨根則像幾百米長、長滿節瘤的鐘乳石,直插入紫色的深海。

小島在移動。我能看見那些拖在後面的卷鬚微弱的纖維性顫動。在我頭頂上方十米處,一股尾波反射著陽光。突然,面罩的凝膠像周圍的海水一樣緊緊包裹了我,我頓時感覺快要窒息了,然後我放鬆了些,空氣又自由地流進了我的肺部。

「再潛深一點,梅閏。」希莉的聲音傳來。我眨了眨眼睛——一個慢動作眨眼,面罩隨著我的眼睛自動調整了一下位置——然後我看見二十米之下的希莉,正抓著一條龍骨根,不費吹灰之力追逐著更冷更深的洋流,那些連光線也無法穿透的洋流。我聯想到身下數千米深的海水和那裡可能會出現的東西,那裡是未知的地界,人類殖民者尚未一探究竟的地方。想到黑暗和深海,我的陰囊不由自主地縮緊了。

「快下來。」希莉的聲音在我聽來就像是昆蟲在嗡嗡叫。我轉身,踢著水。這裡的浮力沒有舊地海洋的浮力大,但是要潛到那麼深還是要花費一番力氣。面罩幫我減輕了深度和氮氣給大腦帶來的不適,但我的皮膚和耳朵還是能夠感受到壓力。最後我停止了踢水,抓住一條龍骨根,笨拙地把自己拉向希莉所在的深處。

我們在晦暗的光線中並排漂流著。在這裡,希莉的樣子看起來就像一個幽靈,她的長髮繚繞,彷彿一團暗酒紅色的祥雲,身體上蒼白的條紋在藍綠色的光線中閃閃發光。水面看起來遙不可及。尾波的v字形擴得更開,數十條藤須都一齊漂起來,這意味著小島現在航速加快了,漫無目的地向其他捕食區域游移,駛往遙遠的水域。

「我們這是要去……」我小聲地說道。

「噓。」希莉說。她擺弄著大金屬牌。我於是聽到了一些聲音:尖嘯、顫音、呼哨、貓的呼嚕,還有迴盪的哭聲。深海突然間充滿了奇異的音樂。

「老天爺。」我說,希莉已經將我們的通訊線連線上了翻譯器,這個詞變成了無意義的呼哨和嘟嘟聲,被放了出來。

「你好!」她呼喚道,經過翻譯的問候從發射器中傳出,四處迴盪;一陣高頻的鳥叫逐漸變頻至超聲波。「你好!」她又喊了一聲。

過了幾分鐘,一群海豚游過來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它們在我們身邊翻滾,大得出奇,大得驚人,光滑的皮膚在搖曳不定的光輝下看起來非常強健。有一條大海豚朝我們遊近,距我們不足一米遠,最後轉了個身,白色的腹部彎曲著繞過我們,活像一堵牆。它遊過的時候,我看到那深色的眼珠旋轉著打量著我。它寬闊的尾鰭捲起一股強有力的漩渦,我被這個動物的力量震懾住了。

「你好。」希莉說,但這個飛速遊動的傢伙已經消失在模糊的遠方,現在唯有突如其來的寂靜。希莉手指一點,關掉了翻譯器。「想和它們說說話嗎?」她問我。

「當然。」其實我有些猶疑。在三個多世紀的努力之後,人和海洋哺乳動物之間依然不可能進行真正像樣的對話。邁克曾經告訴我,舊地的這兩群遺孤間的思維模式有相當大的不同,兩者的共同之處寥寥可數。一個大流亡前的專家曾經撰文說,如果想和海豚或者小鯨說話,那麼結果就跟和一個一歲大的人類嬰兒說話差不多,徒勞無益。雙方似乎都享受著交流,內容也好像是對話,但雙方都不可能對對方有更深的瞭解。希莉又把翻譯晶片開啟了。「你好。」我說。

天地沉默了一分鐘之後,我們的耳塞都嗡嗡作響,海洋迴盪著震顫的啼泣。

遙遠/沒有尾鰭/問候的聲調?/電流脈衝/圍繞我/好玩?

「這是什麼鬼玩意兒?」我衝希莉問道,翻譯器又顫出了我的問題。希莉躲在她的濾息面具後,吃吃地笑著。

我又試了試:「你好!這是來自……嗯……地表的問候。你好嗎?」

那隻大型的雄海豚……我覺得它應該是雄性……轉了個彎像魚雷一樣衝向我們。它一路搖擺著拍水而來,儘管那天早上我記得戴上了腳蹼,它的速度依然是我最快速度的十倍。霎時間,我以為它是要過來撞翻我們,於是我蜷起雙腿,緊緊抓著龍骨根。然後它從我們身邊遊過,浮到水面上呼吸去了,而希莉和我則被它洶湧的尾波和高頻叫聲攪得七葷八素。

沒有尾鰭/也不能吃/不游泳/不玩/不好玩。

希莉關掉翻譯器,遊近了一點。她輕輕抓著我的肩膀,而我用右手握著龍骨根。我們在溫暖的海流中漂流,我的雙腿挨著她的。一群小小的深紅色鬥魚在我們頭頂上搖動,海豚深色的身影轉著圈,越遊越遠了。

「夠了嗎?」她問。她的手掌平貼在我的胸膛。

「再試一次。」我說。希莉點點頭,又將晶片扭開。洋流拂過,又把我們推到了一起。她雙臂滑過,抱住我的身體。

「你們為什麼要放牧群島?」我向那群在粼粼波光中繞圈的寬吻海豚問道,「你們和小島在一起能得到什麼好處?」

現在有聲音/老歌/深水/不是大聲音/不是鯊魚/老歌/新歌。

希莉的身體完全貼在我身上了。她的左臂緊緊環抱著我。「大聲音是指鯨。」她輕聲說。她的頭髮呈扇形絲絲散開。她的右手往下移動,好像對自己摸到的東西感到奇怪。

「你們想念大聲音嗎?」我向那些陰影問道。沒有迴音。希莉雙腿滑過,夾住我的臀部。水面像一個大碗,扣在距離我們頭頂四十米的地方,光線在裡面攪拌。

「舊地海洋的哪一點最令你們懷念?」我問。我的左手將希莉拉得更近,順著她背部的曲線滑下,她臀部翹起,迎接我手掌的撫觸,我緊緊擁著她。在那些轉圈的海豚眼裡,我們看起來一定像是個單一的生物。希莉略略上浮,緊靠著我,我們融為了一體。

翻譯晶片的線纏在了一起,在希莉的肩膀上方漂流翻滾。我伸手想關掉它,但是中途停了手,因為突然間,耳中嗡嗡地響起我問題的答案。

懷念鯊魚/懷念鯊魚/懷念鯊魚/懷念鯊魚/鯊魚/鯊魚/鯊魚。

我關上晶片,搖搖頭。我沒懂。我沒懂的事情太多了。我閉上眼,和希莉一起順著洋流和我們身體的節律,輕輕地動著。海豚游到我們附近,它們呼喚的韻律帶著古老輓歌那哀慟、緩慢的顫音。

希莉和我走下山岡,趕在第二天日出之前回到節慶現場。整整一個晝夜,我們都在山坡上漫步,在亭臺與身著桔黃色絲袍的陌生人一同進餐,一起在希瑞海冰冷的水域中洗浴,永不停歇的音樂直傳到接踵而至的無盡的島嶼佇列,我們隨之翩翩起舞。我們餓了。我在日落時分醒來,發現希莉不見了。隨後,在茂伊約的明月升起之前,她回來了。她告訴我說父母已經和朋友一道乘慢速船屋外出,那會花上好幾天時間。他們將家用掠行艇留在了首站。現在我們每天的生活就是從一個舞會到另一個舞會,從一處篝火到另一處篝火,然後回到城市中心。我們計劃飛到西部,去菲瓦榮附近她家的莊園。

時間很晚了,不過首站廣場依然有不少飲酒狂歡者。我非常愉快。當時我才十九歲,正在熱戀,而茂伊約零點九三的重力對我來說算不得什麼。我隨時都可以飛起來,想做什麼都可以。

我們在一個小攤前停下買了油炸麵糰和兩杯黑咖啡。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我問:「你怎麼知道我是船員?」

「噓,我的朋友梅閏。先把你可憐的早餐解決掉。等到了別墅,我就能做一頓可口的飯菜,結束我們的齋戒了。」

「不,我是認真的。」我對她說,用髒兮兮的小丑服袖子擦了擦下巴上的油脂,「今天早上,你說昨晚你立馬就知道我是從船上來的。為什麼?是根據我的口音麼?還是我的服裝?我和邁克看見其他人都是這麼穿的。」

希莉笑了,把搭在前面的頭髮往回攏。「你得慶幸,是我把你認了出來,梅閏,親愛的。要是我叔叔格列仙或者他的朋友發現你,你可能就要倒大黴了。」

「哦?為什麼?」我又拿起一個炸面圈,希莉付了錢。我跟著她從愈漸稀少的人群中穿過。儘管到處都是湧動的人潮和音樂,我依然感到疲憊正慢慢爬上我的身體。

「他們都是分離主義者,」希莉說,「格列仙叔叔最近在議會發表了一起演說,要求我們起來抗爭,而不是被吞併進你們的霸主政權。他說,我們應該在被你們的遠距傳輸器毀滅之前搶先幹掉它。」

「噢?」我說,「他有沒有說怎樣做到這一點?我上次聽說你們的人所擁有的飛行器都還飛不到環網呢。」

「他沒說,沒有那樣的飛行器,我們還不是照樣過了五十年,」希莉說,「但是從這點可以看出分離主義者能有多麼激憤。」

我點點頭。辛格船長和霍敏議員都向我們簡要講述過茂伊約所謂的分離主義者。「通常是殖民地的軍國主義者和頑固守舊派的聯盟,」辛格說過,「那就是遠距傳輸器完工之前,為什麼我們要減緩工程、開發星球貿易潛力的另一個原因。環網不需要這些鄉巴佬過早地跑進來。像分離主義者這樣一類群體的存在則是我們為什麼要把你們船員、建築工人和那些該死的地面上的人隔離開的另一個原因。」

「你的掠行艇在哪兒?」我問。廣場很快就人去樓空了。大部分樂隊都已經打包好他們的樂器,準備回家過夜。熄滅的提燈和其他雜物七零八落地扔在長滿小草的鵝卵石地上,穿著節日盛裝的人群就在它們中間躺著,鼾聲大作。只有一部分圍了一圈人的地方還保留著歡快的氣氛,人群緩慢地隨一支吉他獨奏曲起舞,或是酒醉一般地自吟自唱。我立刻認出了邁克・沃朔,那個衣服扯得破破爛爛的傻子,面具早就不見了,左擁右抱著兩個女郎。他正在努力教他的崇拜者跳「哈瓦・納吉麗雅」,可惜那圈人雖然全神貫注地學習著,卻都手蠢腳笨,一旦有人摔倒,其他人就全都亂倒一氣。邁克抽打他們,於是在一陣嘻嘻哈哈聲中,他們又重新站起來跳舞,笨拙地跟隨著他低沉的嗓音手舞足蹈。

「就在那兒。」希莉說,指向會眾廳背後停泊的一短排掠行艇。我點點頭向邁克揮手,但是他正忙著和身邊的兩名女郎打情罵俏,根本注意不到我。我和希莉穿過廣場,隱沒在古老建築物的陰影中,忽然傳來一聲大叫。

「船員!轉過來,你這狗孃養的霸主雜種。」

我身體變得僵直,轉過身,雙手握拳,但是身邊沒有一個人。有六個年輕人從大看臺樓梯上走了下來,在邁克身後圍成一個半圓。打頭的男人高大瘦削,帥得驚人。他約摸二十五六歲的樣子,長長的金色捲髮從緋紅的絲服上披散而下,更映襯出他的體格。他右手握著一把一米長的劍,質地似乎是回火鋼。

邁克緩緩地轉過身。即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我也能看見他正在打量自己的處境,眼神清醒。他身邊的女人和他自己那夥人裡的一對年輕人吃吃笑起來,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邁克臉上又浮現出一個醉鬼的笑容。「你是在跟我說話嗎,先生?」他問。

「我是在跟你說話,你這婊子養的霸主雜種。」人群的領導人說。他英俊的臉上擰出一個冷笑。

「貝托爾,」希莉輕聲對我說,「我的表弟。格列仙的小兒子。」我點點頭,從陰影中走出來。希莉抓著我的手臂。

「這已經是你第二次對我母親出言不遜了,先生,」邁克含混不清地說,「我和她怎麼惹著你了麼?要是這樣,我賠你一千個不是。」邁克深深地鞠了個躬,帽子上的鈴鐺幾乎掃到了地上。他自己的那夥人鼓起掌來。

「你站在這兒就惹我窩火,你這狗孃養的霸主雜種。你他媽那一堆肥肉都汙染空氣。」

邁克滑稽地揚了揚眉毛。他身邊一個穿魚形服的人揮了揮手。「哎,算了吧,貝托爾。他不過是……」

「閉嘴,費裡克。我是在跟這個肥豬崽子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