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海伯利安 丹·西蒙斯 第1頁,共2頁

草之海上,旭日東昇,那景象真是美。領事站在船尾甲板的最高處,欣賞著這一切。在他站完崗後,他打算好好睡上一覺,但是實在睡不著,只好作罷,最後爬上甲板,看著夜幕褪去,白天到來。暴雨前線的低雲遮蔽了天空,整個世界被旭日點燃,上下反射著燦爛的金色光輝。風力運輸船的船帆、繩索和風化的甲板得到光線短暫的賜福,幾分鐘後,太陽便被天頂上的雲層擋住了,色彩再一次從這世界湧了出來。寒風緊隨著黑幕,吹了起來,它們似乎是從籠頭山脈的雪峰上吹下來的。現在,籠頭山脈似乎只是東北的地平線上一個黑色的汙點。

布勞恩・拉米亞和馬丁・塞利納斯一起走到領事所在的船尾甲板,兩人手裡都拿著一杯咖啡,那肯定是在廚房裡煮的。寒風「咻咻」地撲打向索具。布勞恩・拉米亞那一頭濃密的捲髮被風吹動,仿若黑色祥雲。

「早安。」塞利納斯低聲說。他喝著咖啡,但是卻眯著眼睛,望著被風吹皺的草之海。

「早上好,」領事應道,他感到頗為訝異,自己一夜沒睡,卻還是如此警覺,如此精神煥發,「我們現在正逆風而行,不過運輸船的時間算得很準,我們肯定會在黃昏前抵達山脈。」

「嗬。」塞利納斯評論道,鼻子埋在了咖啡杯中。

「昨晚我沒睡。」布勞恩・拉米亞說,「我一直在想溫特伯的故事。」

「我沒覺得……」詩人開口道,然後突然閉上了嘴,溫特伯已經走上了甲板,他的小寶寶躺在他胸前的嬰兒筐中,朝外張望。

「大家早上好,」溫特伯說,環顧四周,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唔,真涼快,是不是?」

「他媽的冷死了,」塞利納斯說,「到北面時,肯定更加冷。」

「我想我得下去穿件夾克。」拉米亞說,但是她還沒動,甲板下便傳來一聲尖叫。

「血!」

真的,到處都是血。海特・馬斯蒂恩的小艙整潔得讓人不自在——床沒睡過,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旅行箱和其他小箱子都堆在角落裡,長袍疊好,放在了椅子上。一切井然有序,除了一塌糊塗的鮮血,大片大片地灑在甲板上、艙壁上、天花板上。六名朝聖者擠在門口,不願走進去。

「我剛才正要上甲板,」霍伊特神父說,聲音相當奇怪,沒有任何起伏,「門微微開著。透過門縫,我瞥見了……牆上的血跡。」

「真的是血嗎?」馬丁・塞利納斯問。

布勞恩・拉米亞走進房間,摸了摸艙壁上的一大塊血汙,手指伸到嘴邊。「是血。」她四下看了看,接著走到衣櫃邊,在空空蕩蕩的架子和衣架上掃了眼,然後走到小小的舷窗邊。窗是從裡面閂著的。

雷納・霍伊特的氣色看上去比平常更為不佳,他踉踉蹌蹌地走到一把椅子旁。「他死了嗎?」

「見鬼,現在我們還什麼都不知道,除了兩件事,那就是:一、馬斯蒂恩船長不在房間裡;二、這裡有一大攤血。」拉米亞說。她在自己的褲腿上擦了擦手。「現在,我們得好好把船搜查一遍。」

「正是,」卡薩德上校說,「但如果找不到船長呢?」

布勞恩・拉米亞開啟舷窗。新鮮空氣驅散了血腥的屠宰場氣味,帶來了輪子的隆隆聲,船下草兒的颯颯聲。「如果我們沒找到馬斯蒂恩船長,」她說,「那我們可以假定,他離開了船,要麼是出於自願,要麼就是被誰強迫帶走的。」

「可是有血……」霍伊特神父開口。

「血證明不了任何事,」卡薩德幫他結束了這句話,「拉米亞女士說得對。我們不知道馬斯蒂恩的血型,也不知道他的基因型。有誰看見或聽見什麼了嗎?」

沉默,除了表示否定的咕噥聲。眾人搖著頭。

馬丁・塞利納斯左右四顧:「你們這些人有沒有覺得,這是我們那伯勞好友的傑作呢?」

「我們不知道,」拉米亞厲聲說道,「或許,是誰有意想讓我們覺得這是伯勞乾的呢。」

「這樣做沒有任何意義。」霍伊特說,他仍然在大口喘氣。

「不管怎麼樣,」拉米亞說,「我們先兩人一組搜查一下。除了我之外,誰還有武器?」

「我有,」卡薩德上校說,「如果需要,我另外還有好多。」

「我沒有。」霍伊特說。

詩人搖搖頭。

索爾・溫特伯帶著他的孩子回到了通道里。現在他再一次朝裡面看進來。「我什麼都沒有。」他說。

「我沒有。」領事說。破曉前的兩小時,也就是他站崗結束後,他就把死亡之杖還給卡薩德了。

「好吧,」拉米亞說,「神父和我到下甲板搜查。塞利納斯,你和上校一道,搜查中甲板。溫特伯先生,你和領事檢查上面的一切。看看有什麼不對頭的事,或者有沒有搏鬥的痕跡。」

「有個問題。」塞利納斯說。

「什麼?」

「誰他媽選你做舞會皇后的?」

「我是名私家偵探。」拉米亞說,平視著詩人。

馬丁・塞利納斯聳聳肩:「我們的霍伊特是某個被人遺忘的宗教的神父,但那並不等於說,在他念彌撒的時候,我們就要跪在那兒聽他宣講。」

「好吧,」布勞恩・拉米亞嘆息道,「我給你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女人閃電般地挪動了一下,完全是眨眼工夫,領事幾乎沒有看清她是怎麼動的。前一秒她正站在敞開的艙門口,下一秒,她就穿越了半間客艙,只用一隻胳膊就把馬丁・塞利納斯舉離了甲板。她那巨大的手掐住了詩人的細脖子。「聽好,」她說,「不如你就什麼也別想,照我說的做,如何?」

「呃,好——」馬丁・塞利納斯擠出了幾個字眼。

「很好。」拉米亞冷冷地說,把詩人丟在了甲板上。塞利納斯踉踉蹌蹌朝後退了一米,幾乎坐在了霍伊特神父身上。

「來了。」卡薩德回來了,帶著兩把小型神經擊昏器。他把其中一把遞給溫特伯。「你有什麼?」卡薩德問拉米亞。

女人把手伸進寬鬆外衣的口袋,拿出一把古老的手槍。

卡薩德盯著這件古物看了會兒,然後點點頭。「跟你的搭檔在一起,」他說,「別開槍,除非你斷定看到什麼東西,並且能肯定那是危險的東西。」

「那東西便是我要射殺的婊子。」塞利納斯說,還在揉他的脖子。

布勞恩・拉米亞向詩人走了半步。費德曼・卡薩德說:「閉嘴。我們快把這事解決了。」塞利納斯跟著上校出了客艙。

索爾・溫特伯朝領事走去,把手裡的擊昏器遞給他。「我抱著瑞秋,不想拿著這東西。我們上去吧?」

領事接過武器,點點頭。

找不到海特・馬斯蒂恩,風力運輸船裡再也沒有聖徒的巨樹之音的一絲形跡。搜尋了一小時後,大家重又聚在了失蹤男人的客艙中。艙裡的血看上去變黑了,變幹了。

「有沒有可能,我們漏掉了什麼東西?」霍伊特神父說,「比如秘密通道?或者隱蔽車廂?」

「有可能,」卡薩德說,「但是我用熱動偵測器對船徹底清查過。如果船上有什麼東西大過老鼠,偵測器就能偵測到。但我什麼也沒發現。」

「假如你有這些偵測器,」塞利納斯說,「你他媽幹嗎還叫我們在船底下,在通道里摸爬滾打了一小時?」

「因為,有一些裝備或者衣服,是可以將人隱藏起來的,即使熱動搜尋也無濟於事。」

「這麼說來,我自己回答自己的問題吧,」霍伊特說,他停頓了一秒鐘,一陣明顯的痛苦巨浪穿襲了他的身體,「只要有合適的裝備或者衣服,馬斯蒂恩船長可能正藏在某個秘密車廂裡。」

「理論上說得通,但是不可能,」布勞恩・拉米亞說,「我猜……他已經不在船上了。」

「伯勞。」馬丁・塞利納斯的口吻中帶著厭惡。這不是一句問句。

「也許吧,」拉米亞說,「上校,你和領事晚上站崗的那四個小時裡,你們能確信,你們什麼也沒聽到,什麼也沒看到嗎?」

兩人點點頭。

「船非常安靜,」卡薩德說,「如果有一丁點兒打鬥的聲音。即使在我上去站崗前,我也會聽到的。」

「而我站崗完畢後,也沒有睡著,」領事說,「馬斯蒂恩的房間就在我的隔壁,但我什麼聲音也沒聽到。」

「啊,」塞利納斯說,「我們已經聽到這兩位的陳詞了,他們在黑夜裡拿著武器悄悄走動,然後這位可憐蟲就被殺了。他們說自己是無辜的。下個案子!」

「如果馬斯蒂恩被殺了,」卡薩德說,「那用的也不可能是死亡之杖。我所知道的現代無聲武器,是不可能留下那麼多血跡的。我們沒有聽見槍聲——也沒有找到彈孔——所以,我認為拉米亞女士的自動手槍也排除了嫌疑。如果這是馬斯蒂恩船長的血,那我想,兇器,是一把利器。」

「伯勞便是一把利器。」馬丁・塞利納斯說。

拉米亞走到小堆的行李旁:「爭論解決不了問題。來,我們看看馬斯蒂恩留下了什麼東西。」

霍伊特神父猶猶豫豫地舉起一隻手:「那是……嗯,私人物件,不是麼?我覺得我們無權檢視。」

布勞恩・拉米亞抱起雙臂:「瞧,神父,如果馬斯蒂恩已經死了,那麼對他來說,這些東西也無所謂了。如果他仍然活著,看看他的東西,也許會給我們一些主意,讓我們知道他到底去了哪裡。不管是死是活,我們必須找到線索。」

霍伊特將信將疑,但還是點了點頭。最終,事實上並沒有太多涉及隱私的東西。馬斯蒂恩的第一個箱子僅僅裝了幾件替換的亞麻衣服,還有一本《繆爾的生命之書》。第二個袋子中裝著一百包分門別類包著的種子,曾快乾處理過,現在正依偎在溼土中。

「不管到什麼世界,聖徒們都要種上至少一百棵永恆之樹的後代,」領事解釋,「種子很少會發芽。但這是一項儀式。」

布勞恩・拉米亞朝大型金屬箱走去,箱子安坐在大堆物件的底下。

「別碰那東西!」領事大叫。

「為什麼不能碰?」

「那是個莫比斯立方體,」卡薩德上校代領事回答,「圍繞在零阻抗的密蔽場中的一個碳-碳殼。」

「然後呢?」拉米亞問,「莫比斯立方體可以將史前古物和其他東西封在裡面。它們並不會爆炸,也不會發生其他什麼事。」

「當然不會,」領事承認,「但是說不定它裡面的東西會爆炸呢。如果真會爆炸,那很可能已經爆炸了。」

「像這麼大的一個立方體可以容納一千噸的受控核彈,只要裝在這個盒子裡,在點火的一納秒內也能相安無事。」費德曼・卡薩德補充道。

拉米亞對著箱子怒目而視:「那我們怎麼知道里面的東西有沒有殺死馬斯蒂恩呢?」

卡薩德指著箱子唯一的一條接縫,上面有條微微閃光的綠色飾帶。「箱子密封著。一旦啟封,如果想要將莫比斯立方體再次啟用,那就要將它拿到一個可以產生密蔽場的地方。所以,不管裡面有什麼,它都沒有傷到馬斯蒂恩船長。」

「那就沒辦法弄清楚啦?」拉米亞沉思著。

「我有個很好的推測。」領事說。

其他人盯著他。瑞秋開始哭叫,索爾從育嬰包中拿了條取暖帶出來。

「記得嗎,」領事說,「昨天在邊陲,馬斯蒂恩先生把立方體裡的東西當成救世主來看?他提到這東西的時候,就好像它是個秘密武器,對不對?」

「裡面是武器?」拉米亞說。

「當然!」卡薩德突然說,「那是一隻爾格!」

「爾格?」馬丁・塞利納斯盯著小小的箱子,「我以為爾格是聖徒用在巨樹之艦上的力場生物呢。」

「的確是這樣,」領事說,「這些生物是在三個世紀前,在畢宿五附近的小行星上發現的。身體跟貓的脊樑骨一般大小,大部分屬於壓電神經系統,生存在矽質軟骨下,但是它們以力場為能源,並且能反過來操縱力場,甚至能操控小型神行艦產生的大型力場。」

「那麼,你怎麼把這一切塞進這小小的盒子中呢?」塞利納斯問,眼睛盯著莫比斯立方體,「映象?」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卡薩德應道,「這東西的場能可以被縮減……它可以不吃,但不會餓死。跟我們的冰凍沉眠有點像。此外,這肯定是一隻小東西。可以這麼說,這是隻幼崽。」

拉米亞撫摸著金屬外殼:「聖徒控制這些東西嗎?和它們交流?」

「對,」卡薩德說,「沒人清楚他們是如何做到的。這是聖徒兄弟會的秘密之一。但是海特・馬斯蒂恩肯定十分清楚,爾格可以幫他對付……」

「伯勞,」馬丁・塞利納斯替他結束話語,「聖徒覺得,當他面對大哀之君時,這能量小精靈會是一件秘密武器。」詩人狂笑著。

霍伊特神父清清嗓子:「教會接受了霸主的判決……這些生物……爾格……不是有意識的生命……因此不能作為救世主的候選者。」

「哦,他們是有意識的,確實有,神父。」領事說,「他們的理解能力比我們想象的更高。但是如果你是說智慧生命的話……自知的生命……那麼,你正在和聰明的蚱蜢打交道。蚱蜢可以成為救世主的候選者嗎?」

霍伊特沒有吭聲。布勞恩・拉米亞說:「啊,馬斯蒂恩船長顯然覺得這東西會成為他的救世主,但當中出了什麼岔子。」她環顧著血汙的艙壁,盯著甲板上幹掉的汙跡。「我們出去吧。」

暴風從東北馳來,越刮越猛,風力運輸船搶風而行。破爛的白雲在風暴前線的低矮灰頂下急速賓士。寒風陣陣,青草互相鞭撻,被壓彎了腰。曲曲扭扭的閃電照亮地平線,緊接著便是滾滾洪雷,它們彷彿射向風力運輸船船首的子彈,在發出警告。朝聖者默不作聲地望著,直到第一陣冰雨瀉下來,把他們趕進了下面船尾的大艙中。

「這是從他長袍的口袋裡找到的。」布勞恩・拉米亞說,拿出一張紙片,上面寫著「5」。

「這麼說,馬斯蒂恩本來是下一個講故事的人。」領事嘀咕著。

馬丁・塞利納斯坐在椅子上,翹著椅子腿,後背碰到高高的窗戶。暴雷將他色鬼的面容映現出來,看上去真像個惡魔。「還有一種可能性,」他說,「也許,哪個還沒有講故事的人抽到了第五籤,然後殺死了聖徒,跟他交換了紙條。」

拉米亞盯著詩人。「那就是我和領事。」她說,語氣相當冷靜。

塞利納斯聳聳肩。

布勞恩・拉米亞從外衣中抽出另一張紙:「我抽到了六號。我能達到什麼目的?不是一樣輪到我。」

「那麼,也許兇手不想讓馬斯蒂恩將要說的東西說出口。」詩人說。他再次聳了聳肩。「就我個人而言,我覺得伯勞已經開始對我們屠殺了。為什麼我們以為到得了光陰冢呢?在從這裡到濟慈半程遠的地方,這東西的殺戮就已經開始了。」

「這跟其他殺戮不同,」索爾・溫特伯說,「這是伯勞朝聖。」

「伯勞朝聖又怎樣?」

眾人沉默不語,領事走到窗前。疾風捲著勁雨,將草海遮掩了起來,雨滴打在鉛條鑲嵌的窗玻璃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運輸車又開始搶風而行,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車子朝右舷猛烈歪去。

「拉米亞女士,」卡薩德上校問,「你覺得現在講故事可以嗎?」

拉米亞抱起雙臂,盯著窗玻璃,那上面泛著條條雨跡。「不。等我們下了這條該死的船再說吧。這裡到處都是死人的臭味。」

風力運輸船於午後抵達朝聖者歇腳地的碼頭,但暴風雨和暗淡無力的光線讓疲倦的乘客覺得已經是傍晚了。這是他們旅程的倒數第二個舞臺,在這場戲開始的時候,領事曾指望,會有伯勞神廟的代表跟他們見面,但現在,這個朝聖者歇腳地在領事眼裡,似乎跟邊陲一樣空寂。

運輸船向山麓小丘駛近,籠頭山脈映入眼簾,那初次的印象真是激動人心,就跟遠航後初見陸地一般。雖然冷冷的雨滴仍舊連綿不絕,但是六名自封的朝聖者還是趕緊來到甲板上,一睹為快。山麓小丘凋零萎靡,富有美感,那褐色的婀娜曲線和兀然隆起的丘巒,和草之海單調的翠綠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灰白的平面暗示出遠處九千米的頂峰,低雲很快橫亙其上,但即便被雲彩截去了頂端,那景象還是令人歎為觀止。萬年雪線之下,便是曾經的朝聖者歇腳地——一堆堆破爛不堪的小屋和廉價旅館。

「如果他們毀掉了纜車索道,我們就完了。」領事嘀咕著。雖然他之前儘量不去想這事,但現在卻讓他一陣反胃。

「我看見最前面的五座塔樓了,」卡薩德上校說,他正拿著動力望遠鏡觀察,「看上去似乎完好如初。」

「看見車廂了嗎?」

「沒……等等,看到了。站臺門口有一輛。」

「有移動的嗎?」馬丁・塞利納斯問,他顯然知道,如果纜車索道壞掉了,他們的境地將變得非常艱難。

「沒有。」

領事搖搖頭。即使天氣壞透了,即使沒有乘客,車廂還是會一直開動著的,這樣做是為了讓巨型索道保持伸展,不至於結冰。

風力運輸船還沒有收起風帆,還沒有探出踏板,六人便已經把行李搬到了甲板上。現在,每個人都穿著厚厚的外衣,抵禦這惡劣的天氣——卡薩德披著軍部的熱迷彩斗篷;布勞恩・拉米亞穿著長長的外衣,它被叫作塹壕衣,人們很早就忘了這名字的緣起;馬丁・塞利納斯裹著厚厚的毛衣,變幻莫測的風颳著,上面的毛泛起波紋,時而顯出黑色,時而顯出灰色;霍伊特神父一身長長的黑色著裝,比以前更像是一個稻草人;索爾・溫特伯穿著厚厚的鵝絨夾克,把他和孩子一併裹了起來;領事穿著薄薄的大衣,但這件衣服很保暖,是妻子在幾十年前給他的。

「馬斯蒂恩船長的東西怎麼辦?」索爾問。他們已經站在了踏板的頂上。卡薩德已經前去打探村莊了。

「我來拿,」拉米亞說,「我們把他的東西帶上。」

「我總覺得不好,」霍伊特神父說,「我是說,就這樣走掉。我們總得……做些什麼,來緬懷一下死去的人。」

「有可能死了。」拉米亞提醒道,她只用一隻手,便輕而易舉地拎起了四十公斤重的背包。

霍伊特面露疑色:「你真的相信馬斯蒂恩先生可能還活著嗎?」

「不。」拉米亞說。雪花落在她的黑髮上。

卡薩德在碼頭盡頭向他們揮手,他們搬著行李離開了寂靜的風力運輸船,沒人回頭看一眼。

「那裡沒人嗎?」他們向上校走去,拉米亞叫道。

高大男人的斗篷顯出灰黑的變色龍模式,隱沒在黑暗中。

「沒人。」

「屍體呢?」

「沒有,」卡薩德說,他轉過身,朝索爾和領事看去,「你們從船上的廚房拿了東西嗎?」

兩人點點頭。

「什麼東西?」塞利納斯問。

「食物,夠我們吃一星期了。」卡薩德說,他轉身向山上的纜車站望去。領事第一次注意到,上校臂彎裡夾著一把長長的突擊武器,它在斗篷下隱約可見。「我們不知道前面會不會有食物。」

我們活得了一週的時間嗎?領事想。他沒有吭聲。

他們往返了兩次,把裝備搬到了站臺裡。寒風吹過敞開的窗戶,吹過黑色建築的碎裂圓頂,尖利地嘯叫著。返回時,領事和雷納・霍伊特合力抬著馬斯蒂恩的莫比斯立方體,他抬著一端,而霍伊特氣喘吁吁地抬著另一端。

「我們為什麼要把爾格帶在身邊?」霍伊特大口喘著氣,來到通向站臺的金屬階梯的底部。站臺上鐵鏽斑駁陸離,仿若橙色的地衣。

「我也不知道。」領事說。他也在大口喘氣。

站在終端站臺上,他們可以眺望到草之海的遠方。風力運輸船蹲坐在原處,船帆收起,成了一個了無生氣的黑東西。暴風雪掠過大草原,無數的高高草莖上,似乎正泛著白色浪花。

「把東西抬上纜車,」卡薩德喊道,「我到上面去,看看能不能在操縱艙裡把這行走裝置重啟一下。」

「難道它不是自動的?」馬丁・塞利納斯問,他那小腦袋幾乎隱沒在厚厚的毛皮中,「就像風力運輸船一樣?」

「我想不是,」卡薩德說,「進去。我去看看可不可以讓它開動。」

「如果它開了,你沒來怎麼辦?」拉米亞對著上校遠去的背影喊道。

「不會的。」

纜車裡冷得要命。前車廂裡有把金屬椅子,小小的後車廂有十幾張破爛床鋪,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東西。車子很大——至少有八米長,五米寬。前後車廂中間由細薄的金屬艙壁隔斷,沒有門,僅僅開了個口子。後車廂的角落裡有個小型洗漱臺,差不多跟馬桶一般大小。窗臺齊腰高,窗戶一直升到艙頂。

朝聖者們把行李堆在寬闊地板的中央,嗵嗵嗵地走來走去,揮著手臂,或者用其他辦法讓身子暖和起來。馬丁・塞利納斯筆挺地躺在一條長椅上,全身縮在毛皮中,只露出腳和頭頂。「我忘了,」他說,「他媽的怎麼把暖氣開啟啊?」

領事朝黑色的照明儀板瞥了一眼:「這是電暖。上校開動纜車的時候,就會有暖氣了。」

「開不開得動還說不定呢。」塞利納斯說。

索爾・溫特伯給瑞秋換了尿布。現在,他又把她包在了嬰兒暖衣中,抱在胸前搖晃著。「我以前從沒來過這裡,」他說,「你們兩個都來過?」

「對。」詩人說。

「我沒有,」領事說,「但我見過纜車的照片。」

「卡薩德說過,他曾經是沿著這條路回濟慈的。」布勞恩・拉米亞在另一間房間裡叫道。

「我想……」索爾・溫特伯甫一開口,便被打斷,齒輪發出巨大的研磨聲,車身猛烈傾斜,搖晃起來,令人暈頭轉向。接著,纜繩突然動了起來,車子開始搖搖擺擺地前進。每個人都衝到面朝站臺一側的窗戶前。

先前,在卡薩德爬上長長的階梯,跑到操縱艙之前,他已經把裝備扔到了車廂裡。現在,只見他跑出了操縱艙的大門,從長長的階梯上一滑而下,朝纜車飛奔而來。車子已經遠離站臺的裝載區。

「他過不來了。」霍伊特神父小聲說道。

還有最後十米,卡薩德全速衝刺,雙腿長得不可思議,有點像卡通人物貼紙。

纜車滑出了裝載槽,搖搖晃晃脫離了站臺。車子和站臺之間,已經隔開一段距離。八米之下是堅硬的山岩。站臺甲板上覆著的冰面上,有著一條條裂紋。卡薩德全速跑來,但車子已經駛離。

「快!」布勞恩・拉米亞尖叫道。其他人也一同喊著。

領事抬頭望去,纜繩上包著一層冰,隨著車子向前向上駛去,它們正噼啪作響,碎落下來。他重新回頭看去,太遠了,卡薩德肯定過不來了。

費德曼・卡薩德跑到了站臺邊緣,速度快得不可思議。領事第二次想起在盧瑟斯動物園上看見過的舊地美洲豹。他隱隱想象著,上校的腳滑倒在一塊冰塊上,長腿水平探出,然後無聲地墜向下面的雪巖。然而,卡薩德似乎飛了起來,那一刻,時間被定住了,他的長臂張開,斗篷飛在身後。接著,他消失在了車子後面。

傳來一聲「砰」,一分鐘的漫長等待,沒人說話,沒人動彈。現在,他們已經升到了四十米的高空,正朝第一座塔攀去。又過了一秒鐘,大夥看見卡薩德出現在了車子的彎角上,他緊緊抓著一溜兒冰凹和金屬把手,費力前行。布勞恩・拉米亞猛地把艙門拉開。十隻手把卡薩德拉進了車子。

「感謝上帝。」霍伊特神父吁了口氣。

上校深深吸了口氣,頑強一笑:「那兒有個緊急制動手剎。我用沙包把拉剎壓住了。我可不想讓車子回去再來一次。」

馬丁・塞利納斯指著迅速迫近的維護塔,以及遠處上方的雲幕。纜繩一路向上,消失在遠方。「現在,我猜,不管願意不願意,我們都要穿山越嶺了。」

「穿越要多長時間?」霍伊特問。

「十二小時。也許不要那麼多。有時,如果風太大、凍得太厲害,操縱者會把車停下來。」

「我們這次可不會停下來。」卡薩德說。

「除非纜繩在哪裡斷了,」詩人說,「或者我們撞到什麼攔路虎。」

「閉嘴,」拉米亞說,「誰想熱點飯吃?」

「快瞧。」領事說。

他們走到前窗邊。纜車升到了最後一個婀娜的褐色山麓小丘上,相距一百多米。他們朝幾千米的下方及身後瞥了最後一眼,那兒有站臺、朝聖者歇腳地的破屋和靜止不動的風力運輸船。

然後,雪花和厚雲將它們包了起來。

纜車上沒有真正的烹飪裝置,但是後艙有一臺冰箱,還有一臺微波儀,可以用來加熱食物。拉米亞和溫特伯把運輸船廚房上帶出來的各種肉和蔬菜攪在一起,做出了一道還算過得去的燉肉。馬丁・塞利納斯拿出酒瓶,那是他從「貝納勒斯」號和運輸船上拿的,他選了瓶海伯利安勃艮第葡萄酒,配著燉肉喝著。

就在眾人快解決完晚飯的時候,原先緊貼著窗子的黑暗突然一下明亮起來,接著那黑暗全部消散了。領事從椅子上站起來,望著突然重現的落日。日光照進纜車,車子裡充滿了超凡入聖的金色光芒。

大夥不約而同發出嘆息。看樣子,黑暗幾小時前便降臨了,但是現在,他們乘著纜車升到了雲海上,群山就像一座座列島,矗立在這兒,輝煌的夕陽正熱情款待著它們。海伯利安的天空從白天的藍綠光芒轉而變深,成了夜晚的湛青色,而金紅色的太陽點燃了雲塔,點燃了冰與石的巨頂。領事舉目四顧,一分多鐘前,他的朝聖者同伴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上去又黑又小,而現在,大家都沐浴在金色的夕陽下,熠熠生輝。

馬丁・塞利納斯舉起酒杯:「的確啊,這樣好多了。」

領事抬頭向他們的旅行線望去,巨大的纜繩延伸向遠方,縮成一條細線,然後不見了蹤影。上方几公里的頂峰處,是下一個金光閃閃的維護塔。

「總共有一百九十二座塔,」塞利納斯語氣平平地說著,活像一個導遊在興致索然地作介紹,「每座塔都是由耐用合金和晶須碳建造而成,高八十三米。」

「我們肯定在很高的地方。」布勞恩・拉米亞的聲音很輕。

「纜車旅行總長九十六公里,最高點在枯窠山的頂峰,這座山是籠頭山脈的第五高峰,高度達九千二百四十六米。」馬丁・塞利納斯單調而低沉地說道。

卡薩德上校左右四顧:「車艙被加壓了,剛才我覺察到了壓力變化。」

「大家瞧。」布勞恩・拉米亞說。

太陽好長時間都棲息在雲彩水平線上。現在,它已經沉浸了下去,彷彿從下面將暴風雲的內部點燃了,並沿著整個世界的西方邊緣,投下了五光十色的華麗衣飾。雪簷和雨凇仍然在西部高峰的側面閃耀,這些高峰拔地而起,比慢慢上升的纜車還要高一千來米。此時,還有不少明亮的星辰出現在漸漸變黑的蒼穹之中。

領事轉過身,看著布勞恩・拉米亞:「拉米亞女士,為什麼不在現在講講你的故事呢?抵達要塞或入睡前,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呢。」

拉米亞呷完最後一點酒:「還有誰想現在聽?」

玫瑰紅的暮光射下,眾人齊齊點頭。馬丁・塞利納斯聳聳肩。

「好吧。」布勞恩・拉米亞說。她放下空杯子,把雙腳抬到椅子上,手肘撐在膝蓋上,開始了她的故事。

偵探的故事:漫長的告別

他剛走進辦公室,我便知道這個案子不同尋常。他太美了。我不是指他長得女性化,或者像全息電視上的那些名模一樣帶著女人氣,僅僅是……美啊。

他個子不高,和我差不多,而我是在盧瑟斯的一點三倍重力場中出生成長的。只消一眼,我就看出這位來訪者不是來自盧瑟斯——他結實的身材按環網的標準來說,真是勻稱至極,看起來不但健美而且瘦削。他的面部帶有一種堅毅的表情。低垂的眉梢、高高的顴骨、緊湊的鼻樑、堅實的下巴,還有寬闊的唇線——從側面看深具美感,又略顯固執。他有一雙淡褐色的大眼睛,年齡看起來在二十七八標準歲上下。

當然,他剛走進來的時候我可沒想那麼多。我的第一反應是,他是客戶麼?第二反應則變成了:天,這個傢伙可真美。

「拉米亞女士?」

「嗯。」

「全網調查中心的布勞恩・拉米亞女士麼?」

「對。」

他環顧四周,似乎覺得難以置信。我明白他的感受。我的辦公室位於老工業蜂巢的第二十三層,坐落在盧瑟斯鐵豬地帶的舊坑道區中。三扇大窗戶面對著九號維修壕溝,那裡總是黑乎乎的,由於上層蜂巢有個大型過濾器老是在滲漏,因此我這裡總感覺陰雨連綿。窗外大半是廢棄的自動裝載塢,要不就是鏽蝕的鋼架。

管它的,這地方便宜。我的顧客也是打電話聯絡的多,登門造訪的畢竟是少數。

「我可以坐下嗎?」他問了一句,顯然對一個真正的調查機構能在這樣一個貧民窟裡運作感到滿意。

「當然,」我說著,揮手指了指他旁邊的椅子,「你是……」

「喬尼。」他答道。

他看起來不像是那種輕易就與人變得親密無間的角色。他身上散發著金錢的氣息,倒不是因為著裝——那身衣服是再普通不過的黑灰色休閒裝,雖然面料的質地比較講究——而是因為感覺,讓我覺得這人來自上流社會。他的口音有些特別。我很擅長分辨方言,這是職業需要,但卻無法確認這傢伙的籍貫,他大概不是本地人。

「有什麼事要我幫忙嗎,喬尼?」我把手中的蘇格蘭威士忌伸了過去,他進來的時候,我正要把這瓶酒放到一邊。

叫作喬尼的小夥搖了搖頭。或許他以為我要他直接拿著瓶子喝。見鬼,我才不是那麼沒教養的人呢。冷水壺旁邊就有紙杯。「拉米亞女士,」他開口了,彬彬有禮的口音仍然讓我覺得難以捉摸,「我需要一名偵探。」

「我就是。」

他遲疑了。戒心十足。許多顧客在跟我談案子的時候都會猶豫不決。這也難怪,我接手的案子有百分之九十五都是離婚或者家庭事務。我等著他下決心。

「這件事情是相當機密的。」最後他說。

「嗯,先……啊,喬尼,我的大部分案子都是些機密問題。我和寰網公司有協議,涉及顧客的所有問題都按《隱私權保護法》處理。包括我們現在見面這件事在內,一切都是保密的。就算你不打算僱傭我,保密法仍然適用。」這基本上是在吹牛皮,因為當局隨時都可以檢視我的檔案,但我覺得無論如何得讓這個人放鬆一點。天啊,他長得可真美。

「好吧,」他應道,再次四下打量了一番,然後向我靠了過來,「拉米亞女士,我想讓你調查一件謀殺案。」

我的注意力又集中起來。我的腳原來懶懶地架在桌上,現在我坐了起來,身子靠向前。「謀殺案!你確定是謀殺嗎?報警了嗎?」

「和警方沒有關係。」

「不可能,」說這話的時候我又有種沮喪的感覺,覺得這個人不是什麼顧客,完全是個瘋子,「向當局隱瞞謀殺案可是犯罪。」我心裡想說的其實是:喬尼,你是那個謀殺犯麼?

他微笑起來,又搖搖頭:「這個案子不是。」

「你的意思是?」

「我是說,拉米亞女士,這件謀殺案發生了,但不管是本地還是霸主的警方都毫不知情,他們也無權管轄。」

「不可能。」我又說了這句話。窗外,工業焊接機迸發的火星瀉落進壕溝,又一陣鐵鏽雨一同落下。「說說看。」

「這件謀殺案發生在環網和保護體之外。那裡沒有管轄者。」

聽起來有那麼一點道理。不過就我自己的經歷來說,我還想象不出他說的是什麼地方。即使在偏地定居地和殖民世界,也有警察存在。莫非是在什麼太空船上面?不對不對,那裡有星系運輸當局,他們管著那地方呢。

「明白了,」我說,我已經有好幾周都沒有接到什麼案子了,「好吧,說說細節吧。」

「如果你沒有接手這個案子,談話內容也會完全保密嗎?」

「絕對保密。」

「那麼,如果你接受了,你只會向我一個人報告麼?」

「那當然。」

我未來的客戶遲疑了一下,手指揉著下巴。他的雙手看起來也很優雅。「好吧。」他終於下了決心。

「從頭開始吧,」我說,「誰被謀殺了?」

喬尼坐直了身子,活像一個認真聽講的小學生。毫無疑問,他的態度相當誠懇。他說:「我。」

這個故事花了十分鐘才講完。聽完以後,我不再覺得他是個瘋子了。我才是瘋子,或者說如果接手這個案子,我就會變成個瘋子。

喬尼的真名實姓其實是一大串包含數字、字母以及密碼集的程式碼,寫下來的長度甚至超過我的手臂。他是一個智慧生控人——賽伯人。

我聽說過賽伯人。誰沒聽說過呢?我還指責我的前夫是其中一員呢。但我從沒想到我會真和他們面對面,而且還是一個帥得要命的賽伯人。

喬尼是一個人工智慧。他的意識,或者自我一類的東西,漂浮在技術核心萬方資料網的資料平面的某個地方。大概除了現任的議院執行長或者人工智慧垃圾回收器,沒人知道技術核心在哪裡,我也一樣。三個世紀以前,人工智慧平靜地脫離了人類的控制,那時我還沒出生;它們以盟友的姿態繼續為霸主服務,比如提供全域性諮詢服務,監控資料網,偶爾也使用他們的預測能力幫助我們避免嚴重錯誤或自然災害,基本上,技術核心從事著它們自己的私事,這些事難以破譯,顯然也不關人類什麼事。

對我來說,這聽起來挺公平。

一般來說,人工智慧通過資料網與人類及其機器進行交往。必要的話,它們也可以造出互動式全息像——我記得在茂伊約組合期間,技術核心在簽署盟約時派出的使者,看起來就很像以前的全息明星狄龍・巴斯威特。

賽伯人卻完全是另一回事。由於從人類基因庫中定製,因此他們在外形上與人類非常相像,行為舉止也比機器人更人性化。但技術核心與霸主之間達成的協議只允許少數賽伯人存在。

我盯著喬尼。從人工智慧的角度來說,坐在桌子另一邊這個漂亮的軀體和迷人的人格,和他一天中所操縱的成千上萬感測器、控制端、自動元件或其他遙控物體一樣,僅僅是小小的附加品而已,或許稍微複雜一點,但並不比它們重要多少。扔掉一個叫作「喬尼」的東西,對別的人工智慧來說,大概和我剪掉一片手指甲的感覺一樣,無傷大雅。

真是浪費,我心想。

「原來你是賽伯人。」

「對,我有許可證,還有世界網使用者的通行證。」

「好吧,」我對他說道,「就是說有個人……謀殺了你的賽伯人形體,然後你希望我找出這個人?」

「不。」這個年輕人說。他有一頭棕紅的捲髮,這髮型和口音一樣讓我費解,那有點像從前流行的髮式,但我感覺似曾相識。「被謀殺的不只是這個軀體。那個攻擊者也謀殺了我。」

「你?」

「對。」

「你的……啊……人工智慧……也被謀殺了?」

「正是如此。」

我百思不得其解。人工智慧是不可能死亡的。至少就目前環網所知而言,還沒有過先例。「我不明白。」我說。

喬尼點點頭:「我想這個……按照多數人的想法來說……還是和人類的死亡不同,人死時人格也會毀滅。但人工智慧的個體意識並不會終止。不過,因為受到攻擊,我……被中斷了。雖然我擁有……呃……或許得說記憶、個性等等的複製記錄,但還是遭受了損失。有一些資料在攻擊中被毀了。從這個意義上講,的確是一起謀殺。」

「明白了,」這不是實話,我深吸了一口氣,「既然發生了這種事,為何不去找人工智慧當局呢……或者霸主的網路警察?他們不是管這些事的麼?」

「因為一些私人原因。」

我看著這個極具魅力的年輕人,試圖把他和賽伯人的身份對上號。

「我不能求助於這些機構,這很重要,也很有必要。」

我揚了揚眉毛。這種話就好像是我平常那些老主顧們會說的。

「我向你保證,」他繼續道,「沒有任何不合法的東西。也不關道德問題。只是……我覺得很為難,這很難說清楚。」

我雙手抱在胸前:「瞧,喬尼。這故事僅是一廂情願。你說自己是賽伯人,其實你也可能是個會講故事的藝術家呢。」

他好像吃了一驚:「我完全沒想到。你想要我怎樣證實身份呢?」

我毫不猶豫地說:「把一百萬馬克轉入我超網上的活期賬戶。」

喬尼笑了。就在這個時候,我的電話鈴響了起來,一個面露滄桑的人影出現了,他的背後浮著超網的程式碼標誌。「打擾了,拉米亞女士,我們想詢問一下……那個,現在您的賬戶上有了一筆如此巨大的金額,您是否願向我們的長期儲蓄期權或者市場信託基金進行投資呢?」

「稍候吧。」我答道。

銀行經理點點頭,消失了。

「這顯然不是模擬。」我說。

喬尼的微笑讓人心情愉快:「是的,但即便如此,也不算是滿意的證明,是吧?」

「還不算。」

他聳聳肩:「假定我的身份就如我所說,你會接這個案子嗎?」

「嗯,」我嘆了口氣,「但是還有一點。我收的報酬不是一百萬馬克。每天五百再加上其他費用。」

面前的賽伯人點點頭:「就是說你同意接手了?」

我站起身來,戴上帽子,從窗邊的衣架上拿過一件舊外套。彎腰摸到書桌最底層抽屜裡的手槍,動作流暢地塞進大衣口袋。那是我父親的手槍。「走吧。」我說。

「好,」喬尼回答,「去哪兒?」

「我想知道你是在哪兒被謀殺的。」

大眾普遍認為,盧瑟斯上出生的人從不願離開蜂巢一步,哪怕是比購物商場更空曠一點的地方都會立刻使他們出現恐曠症。但事實上,我大部分的生意都來自……或涉及……外部世界。對那些欠債不還的傢伙進行跳躍式追蹤,那些傢伙改變身份,利用遠距傳輸器逃往遠處,試圖重獲新生;要不然就是尋找那些見異思遷的丈夫,他們以為到另一個星球上約會就神不知鬼不覺了,諸如此類。當然,還包括尋找失蹤的孩子和消失的父母。

就算如此,當通過鐵豬區中央廣場的遠距傳輸器,來到一片無限延伸的空曠岩石高原時,我還是十分驚訝,以至於遲疑了一下。除了身後遠距傳輸器的青銅色矩形傳送門外,這個地方再也沒有其他文明世界的標誌。空氣中充滿了臭雞蛋的氣味。令人作嘔的暗淡雲團,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鍋爐一般的黃棕色。周圍的地表則呈現出灰色的鱗片狀,看不到任何生命的存在,連一片苔蘚都沒有。完全想象不出地平線到底有多遠,感覺上置身高處,視野遼闊,可遠處也沒有任何樹木、灌木或動物存在的跡象。

「我們到底在什麼地方?」我問道。我知道所有的環網世界,之前我一向對此很自信。

「末睇。」喬尼回答,聽上去像是「魔笛」。

「我從沒聽過這個地方。」我一邊說,一隻手伸進了衣袋,摸索著父親留下的自動手槍,摸著那珍珠槍柄。

「這地方還沒正式加入環網,」這個賽伯人說,「從記錄上看,這是帕瓦蒂的殖民地。但離軍部的基地只有幾光分的距離,這裡的遠距傳輸器連線早在末睇加入保護體之前就建立起來了。」

我望著這片荒蕪之地。二氧化硫的惡臭讓人作嘔,同時我也怕這腐蝕性氣體會毀掉我身上的套裝。「殖民地?在這附近嗎?」

「不是。在這個星球的另一面,那裡有幾個小城市。」

「最近的定居地叫什麼?」

「楠達德維。那個小鎮大約有三百人,在南邊兩千公里開外。」

「那為什麼把傳送門建在這裡?」

「這是個待開發的礦址,」喬尼答道,他指向那片灰色高原,「那裡有重金屬。聯盟批准在星球的這面修建一百來個遠距傳輸器,這樣一旦進行開採,來回會很方便。」

「嗯,」我說,「這個地方很適合謀殺。你當時為什麼要來這裡?」

「我不知道。這部分記憶丟失了。」

「有誰和你在一起?」

「我也不知道。」

「你知道什麼?」

年輕人把他優雅的雙手插進了衣兜:「不管是誰……還是什麼東西……攻擊了我,所用的是在技術核心那裡被稱作ii型艾滋病毒的武器。」

「那是什麼東西?」

「ii型艾滋病毒是在大流亡前人類的一種疫病,」喬尼說,「它會使免疫系統失靈。這種……病毒,對人工智慧也同樣有效。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它便能滲透安全系統,將致命的噬菌程式作用於宿主……作用於人工智慧自身。作用於我。」

「那麼,你不會以自然方式感染上這種病毒麼?」

喬尼笑了起來:「不可能。這就像問一個被子彈射中的人,他會不會自己撞在了子彈上。」

我聳聳肩:「聽著,如果你需要的是資料網或人工智慧專家,那你可找錯人了。像其他兩百億木頭人一樣,我知道怎麼接入資料網,但僅此而已。我對靈魂世界一無所知。」我用了這個古老的詞語,想看看會不會把他惹毛。

「我知道,」喬尼仍然一臉平靜,「我想讓你幫忙的不是這個。」

「那你想讓我做什麼?」

「找出是誰帶我來這的,是誰殺害了我。還有他的動機。」

「好吧。那為什麼你覺得這就是謀殺發生的地方呢?」

「因為這是我……複製重組後,重新控制賽伯體的地方。」

「你是說,當病毒毀滅你時,你的賽伯體也失去了行動能力,是嗎?」

「對。」

「那種狀態持續了多久?」

「我的死亡嗎?大約有一分鐘吧,然後我的人格備份被啟用了。」

我笑出聲來,實在是忍不住。

「你笑什麼,拉米亞女士?」

「你的死亡概念啊。」我答道。

一絲悲傷掠過那雙淡褐色的眼睛:「或許對你來說很好笑,但你完全不瞭解對技術核心的成員來說,喪失一分鐘……連線……意味著什麼。那是萬古的時間和資訊。數千年無法交流的死寂。」

「對,」我沒費太大力氣,忍住了眼淚,「那麼,在你切換人格記錄帶或者別的什麼東西時,你的身體,你的賽伯體在做什麼?」

「我想應該是處於昏迷狀態。」

「它不能自動解決這種問題嗎?」

「嗯,本來可以,但如果系統崩潰了就不行了。」

「那你是在哪兒恢復的?」

「什麼?」

「當你重新啟用賽伯體的時候,它在哪裡呢?」

喬尼點頭表示明白我的意思。他指向距離傳送門不到五米的一塊巨石:「就在那兒。」

「這頭還是那頭?」

「那頭。」

我走過去察看現場。沒有血跡,沒有標記,沒有留下什麼作案工具,甚至沒有任何腳印或者什麼跡象可以看出喬尼的軀體曾經在那裡躺過無限長的一分鐘。警方的法醫調查組或許能辯明留在那兒的細微生物蹤跡,但我能看見的僅僅是硬邦邦的石頭。

「如果你的記憶真的丟失了,」我說,「你又怎麼知道有別人和你一起來過這裡呢?」

「我查了遠距傳輸器的記錄。」

「你沒有查查那個神秘人物在寰宇卡付費記錄上的名字嗎?」

「我倆都是用我的卡傳輸的。」喬尼說。

「記錄上只是多了另一個人?」

「對。」

我點點頭。如果傳送門是真正的心靈傳輸,那它的傳送記錄就可以解決聯網世界的每宗罪案;傳輸資料記錄可以重現輸送的物體,精確到最後一克物質和囊泡。然而,遠距傳輸器也只是在時空中藉助定相的奇點切割出來的一個粗糙空洞。如果罪犯不想用自己的卡,我們能得到的唯一資料便只有出發點和目的地。

「你們兩個是從什麼地方傳輸到這裡的?」我問道。

「鯨逖中心。」

「你有傳送程式碼嗎?」

「當然。」

「那討論到此為止,我們去那兒看看吧,」我說,「這個地方簡直臭氣熏天。」

鯨心——鯨逖中心很早就有了這個暱稱,它無疑是環網最為密集繁華的星球。星球上有五十億人口,擠在不足從前地球陸地面積一半的地方,另有五億人口,居住在圍繞其執行的環形生態圈上。作為霸主首都和議院所在地,鯨心也是整個環網貿易的經濟樞紐。自然而然,喬尼找到的傳送程式碼把我們帶到了含有六百個傳送門的終端區,位於新倫敦一個極為廣大的圓錐螺旋上,那也是最古老、最大的城區之一。

「見鬼,」我說,「咱們去喝一杯吧。」

在終端區附近有很多酒吧,我選了家比較安靜的。模仿飛船樣式的酒館,光線昏暗,陰涼,還有很多仿木和仿銅裝飾。我要了杯啤酒,在辦案子的時候我從來不喝烈酒,也不會用閃回。有時候,我甚至覺得這種自律的需要正是我工作的動力。

喬尼也點了杯啤酒,那酒顏色深暗,瓶上標著德國釀造,復興之矢裝瓶。我忽然很想知道賽伯人會有什麼惡癖。我對他說:「你來見我之前,還找到了什麼別的東西?」

年輕人攤開手:「什麼都沒有。」

「胡說,」我認真地說,「你真會開玩笑。身為人工智慧,神通廣大,難道你連追蹤你的賽伯體的本事都沒有……你難道連發生意外前幾天的活動情況也找不到?」

「不能,」喬尼呷了口啤酒,「實際上,我也可以,但有一些重要原因,迫使我不想讓其他人工智慧同伴知道我在調查。」

「你懷疑是他們中的某人所為?」

喬尼沒有回答,他遞來一張薄紙,上面羅列著他使用寰宇卡的付費紀錄。「謀殺所導致的中斷,讓我丟失了五個標準日的記憶。這上面是卡上那五天裡的付費記錄。」

「我記得你說被切斷連線只有一分鐘的時間啊。」

喬尼用一根手指撓著下巴。「我還是挺走運的,只丟失了相當於五天的資料。」他說。

我朝侍者招招手,讓他再來杯啤酒。「聽我說,喬尼,」我說,「不管你是誰,除非我能對你、對你的情況有更多瞭解,否則我們根本不能在這個案件上有所突破。我問你,如果別人知道你會重建自我,不管你叫它什麼,那為什麼還會有人想要謀殺你?」

「我想到兩種可能的動機。」喬尼的視線越過啤酒,落在我這邊。

我跟著點點頭。「一個是造成你的記憶丟失,他們也已經成功地做到了這一點,」我說,「那也意味著,不管他們想讓你忘記什麼,這記憶一定是過去一週左右的時間裡你注意到的事情。那第二種動機呢?」

「給我一個資訊,」喬尼說,「但我不知道是什麼資訊,也不知道是誰發出來的。」

「你知道有誰想幹掉你嗎?」

「不知道。」

「那有沒有猜過是誰?」

「沒有。」

「大多數的謀殺犯,」我說,「都是魯莽且突發的衝動行為,而且他們跟受害人非常熟悉。家庭成員、朋友,或者愛人。很大一部分有預謀的兇殺案都是受害者身邊的人所為。」

喬尼沒有說話。他的臉上有種無比吸引人的東西——混合了男人的力量和女人的感性。或許是因為他的眼睛。

「人工智慧有家庭嗎?」我問道,「有沒有爭執或者不和呢?或者愛人之間的爭吵?」

「沒有,」他微微一笑,「我們有類似家庭的聯絡,但沒有人類家庭展示出來的那種感情或者責任要求。人工智慧的‘家庭’基本上都是屬於實用性的編碼群體,是為了表示某些處理模式如何衍變而來。」

「那麼,你不認為是另一個人工智慧攻擊了你麼?」

「也有可能,」喬尼轉著手上的酒杯,「我只是想不出他們為何要攻擊我的賽伯體。」

「那樣是不是更容易?」

「也許吧。但對攻擊者來說,那會更麻煩。在資料平面上進行攻擊,那才真正地致命。而且我也想不出別的人工智慧有什麼攻擊動機。完全沒道理啊。我對誰都沒有威脅。」

「喬尼,為什麼你會有賽伯體?如果我能知道你在生活中的角色,我或許就能知道動機了。」

他拿起一塊椒鹽捲餅,開始擺弄起來:「我擁有賽伯體……從某些方面來講,我是一名賽伯人,因為我的……職責……是觀察人類並作出相應反應。換句話說,我曾經就是人類。」

我搖著頭,眉頭皺了起來。到目前為止,他的話對我來說就像天方夜譚。

「你聽說過人格重建計劃嗎?」他問我。

「沒有。」

「一個標準年之前,軍部的模擬網重建了賀瑞斯・格列儂高將軍的人格,研究他如何成為傑出的將軍。還記得那些新聞吧?」

「嗯。」

「怎麼說呢……我……其實是來源於早期更為複雜的一個重建計劃。我的核心人格是基於大流亡前舊地上的一名詩人。古代的詩人,出生時間是舊紀年的十八世紀末。」

「年代那麼久遠的人,怎麼可能重建起來?」

「通過他的作品,」喬尼回答,「他的書信、日記、評論傳記,還有友人的隻言片語。但主要是他的詩。模擬重現當時的環境,插入已知的因素,藉助這些創造性的產品向前回溯。瞧——那就是人格核心。當然,起初還是比較簡陋的,但當我成型的時候,已經精細了很多。我們初次嘗試的物件是二十世紀一個叫以斯拉・龐德的詩人。這個人格角色非常固執己見,幾乎到了荒唐的地步,而且沒有理性,偏執,精神有點不正常。我們花了整整一年的努力,才發現不是人格重建得不準確,而是那個人本來就是個瘋子。一個瘋狂的天才。」

「然後呢?」我問,「他們用一個已故的詩人建立了你的人格,接下來呢?」

「這種重建人格成為了一種模板,我的人工智慧就在這個模板上成長,」喬尼回答我,「而賽伯人的身份,讓我能夠在資料平面社會中行使我的職責。」

「作為詩人?」

喬尼又笑了起來。「確切說來,是作為一首詩。」他說。

「一首詩?」

「一種正在成形的藝術品……但這和人類的概念不同,或者說是謎題吧。一個可以變化的謎題,偶爾能對比較嚴肅的問題提供不尋常的深入分析。」

「我還是搞不明白。」我說。

「那也沒什麼關係。我很懷疑我存在的……目的……是否真是被攻擊的原因。」

「那你覺得原因是什麼?」

「我不知道。」

我有種繞了一大圈後又回到起點的感覺。「好吧,」我說,「我會調查一下那五天裡面你幹了什麼,誰和你在一起。除了那個信用記錄,你還有其他可用的線索嗎?」

喬尼搖搖頭:「你明白為什麼我一定要知道那個攻擊者的身份和動機嗎?」

「當然明白,」我回答,「他們可能會再次出手。」

「正是如此。」

「如果有需要,我怎麼聯絡你?」

喬尼遞給我一張訪問晶片。

「安全線路?」我問。

「很安全。」

「好,」我說,「一有訊息,我就馬上通知你。」

我們離開酒吧,向終端區走去。他正要離去的時候,我三步並作兩步趕上前去,拉住了他的胳膊,這是我第一次觸及他的身體。「喬尼,他們管那個重生的舊地詩人叫什麼……」

「是重建。」

「哦,別管這個。我想問你,那個智慧人格的前身是誰?」

這個俊美的賽伯人猶豫了片刻。我注意到他的睫毛非常長。「這有什麼重要的?」他問。

「誰知道什麼是重要的呢?」

他點頭算是預設。「濟慈,」他說,「西元一七九五年出生,一八二一年死於肺結核。約翰・濟慈。」

要想跟蹤某人,穿越一系列不同的遠距傳輸器,那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特別是你還不想被人發現。環網警察可以做到這一點,只要有五十來個人一起完成這項任務,同時配備上那些奇異而又昂貴得要命的高科技玩具,這還沒有算上傳輸當局的大力合作。對於我這種單打獨乾的人來說,這基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了。

不過,觀察這個新顧客在朝什麼地方奔赴,還是很重要的。

喬尼頭也不回地穿過終端區廣場。我走到附近一個報刊亭邊上,盯著行動式成像器的顯示。他在一個袖珍觸顯上打入一堆程式碼,插入他的寰宇卡,然後走進了那亮熒熒的矩形傳送門。

使用袖珍觸顯,應該意味著他去的是某種通用傳送門,因為私人的傳輸器程式碼一般都是印在只有肉眼可見的晶片之上的。太棒了。這樣我便把他的目的地範圍縮小到約兩百萬個傳送門了,可能的位置是一百五十來個環網世界,以及七八十個衛星上。

我用一隻手拉出外套的紅色「內襯」,同時也按下了成像器的回放鍵,通過目鏡察看放大的觸顯序號。我拽出一頂紅色的帽子,和我現在的紅夾克正相配,帽簷拉得低低的,蓋過大半張臉;我疾步走過廣場,同時在通訊志上查詢成像器上顯示的九位傳送程式碼。我知道前三位數字代表青島-西雙版納星球,所有的星球字首我早都背得滾瓜爛熟了。然後,查詢結果告訴我,傳送程式碼所指向的是這個星球上的王謝城,第一擴張時期移民的居民區。

我匆忙走進第一個開放的傳輸間,傳送到了那兒。走出傳送門,我現在身處一個小型終端廣場,廣場上的磚面經年累月已經磨蝕。古代的東方式小店重簷疊閣,寶塔狀屋頂的屋簷垂在狹窄的街上。人們擁在廣場上,有的則站在門口,雖然他們中多數是定居在青-西的遠航流亡者的後裔,但還有很多是來自外世界的人。空氣中飄蕩著異域植物、下水道和香米飯的氣味。

「見鬼。」我輕聲咒罵著。附近的三個傳送門都處於空閒狀態。喬尼可能已經傳輸到別的地方了。

但我沒有回盧瑟斯,而是花了幾分鐘觀察廣場和街道兩側的情況。這次我吞下的黑色素藥片起了作用,我已經變成了一個年輕的黑人女子——當然也可能是男子,因為穿著時髦的紅色膨脹夾克,戴著偏光護目鏡,很難辨認出性別。我一邊閒逛,一邊用遊覽成像器拍照。

在喬尼的第二杯德國啤酒裡,我放了一個溶解式追蹤小丸,現在終於派上用場了。對紫外線感光的孢子現在就飄浮在空氣中,我幾乎可以一步不差地跟上他呼吸所留下的痕跡。不過,在一面灰暗的牆上,我發現了一個明亮的黃色手印(這種明黃色當然只有我那特質透視鏡才能看到,紫外光譜下是看不見的),便順著市場售貨攤上吸滿追蹤劑的衣物,順著石牆上留下的模糊斑痕,開始追蹤。

喬尼正在一家粵式餐館裡吃飯,那地方離終端區廣場不過兩條街的距離。油炸食物的香氣令人饞涎欲滴,但我忍住了進去的衝動——我在小巷的書店裡徘徊,在自由市場上討價還價,差不多在那兒待了一個小時,直到他吃完回到廣場,傳輸離開。這次他拿出來的是私人傳送門的程式碼晶片,目的地顯然是私人住宅——於是我想碰碰兩次運氣,使出了鯖魚卡來跟蹤他。之所以說兩次運氣,一是因為這卡完全是非法的,一旦暴露,我甚至會被吊銷偵探執照,當然這種可能性倒不是很大,只要我同時使用森林老爹那雖然貴死人但也超級完美的變形晶片;二則是我很可能會被直接傳輸進喬尼的起居室……這兩種情況可都讓人尷尬得說不出口。

還好終點不是他的起居室。還沒看到街道標誌,熟悉的超重力感便已襲來,那青銅色的暗淡燈光、空氣中機油和臭氧的味道,都確鑿地說明,我已經回到了盧瑟斯。

喬尼傳輸的目的地是一箇中級安全度的私人住宅塔,位於伯格森蜂巢區。或許這也說明了他為什麼會選擇我的事務所——我們幾乎就是鄰居,相距還不到六百公里。

我的賽伯人客戶已經消失在視野之中。我儘量裝出一副很有目的性的樣子,以免觸發那些監控閒逛人員的安全錄影器。住宅塔沒有居民名冊,公寓的門口也沒有門牌號碼或人名,通訊志上也查不到任何名錄。在伯格森蜂巢東區一帶,約摸有兩萬間一模一樣的居民小屋。

隨著孢子迷霧消散,蹤跡變得越來越淡,但我剛檢查了兩個星形走廊,便又找到了一縷印跡。喬尼住在一條環繞著甲烷湖的草坪側翼上,他的掌紋鎖上有一個手印在熒熒發光。我用飛賊工具記錄下了鎖的資訊,便傳送回家了。

總而言之,我已經看著這個客戶去了中餐館,晚上又看著他回了家。就一天的時間來說,這些進展已經夠多了。

屁屁・薩布林芝是我的人工智慧專家。他在霸主流量控制記錄和統計處工作,他一生的大部分時間都斜躺在一張做慣性運動的躺椅上,讓五六條微型導線從頭顱上引出,同時和資料平面的其他官員進行密切聯絡。我和他是在上大學時認識的,當時他就已經是個徹頭徹尾的賽伯飆客——也就是第二十代駭客。在十二標準歲數時,他就在大腦皮層上安裝了分流器。他的真名是歐內斯特,不過他和我一個叫謝婭・託尤的朋友拍拖的時候,得到了「屁屁」的綽號。謝婭和他第二次約會的時候看到了他的裸體,然後笑了足足半個小時。歐內斯特以前差不多有兩米高,這個數字現在也沒變過,但體重卻不到五十千克。謝婭說他的屁股特色十足,小得令人憐惜,真正的兩片「小屁屁」,正如其他的殘酷事實一樣,這個綽號他甩都甩不掉。

我來到他的工作間拜訪他,那地方位於鯨心一棟無窗的巨型建築中。不是屁屁和他的族群喜歡的那種雲塔。

「喔,布勞恩,」他說,「怎麼到了這把年紀,倒想起來給自己進行資訊科技掃盲了?你如果想找真正的工作,那你已經太老啦。」

「我只想了解一下人工智慧,屁屁。」

「那不過是已知世界裡最複雜的問題之一罷了。」他嘆了口氣,滿懷思念地看著神經分流器和後腦皮層導線,他已經把它們斷開了。賽伯飆客從來不用休息,而政府的公務員則必須停下來吃午飯。和大多數飆客一樣,屁屁只要不在資料波上衝浪交流資訊,便會全身不舒服。「你想知道什麼?」他說。

「人工智慧為什麼要退出?」我得從別的地方引出話題。

屁屁做了個複雜的手勢:「它們說,它們的計劃和霸主——真正的人類——事務無法相互相容。事實上,沒人知道真相。」

「但它們仍活躍著,仍在管理事務,不是嗎?」

「當然。系統不能脫離它們,沒了它們,系統就無法執行了。布勞恩,你知道這個。甚至連全域性也不能脫離人工智慧的即時施瓦茲希爾制式管理……」

「好吧,」我說,在他滔滔不絕墮入賽伯飆客術語之前,我及時打斷了他,「但是它們還有什麼……‘別的計劃’嗎?」

「沒人曉得。藝術因特爾公司的布拉納和斯韋澤認為,人工智慧正在銀河系中尋求意識的進化。我們知道它們有自己的外太空探測器,遠到那些偏地……」

「賽伯人呢?」

「賽伯人?」屁屁站起身,他似乎終於來了興趣,「你怎麼會提到賽伯人的?」

「屁屁,我提到賽伯人,又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他心不在焉地搓了搓他的分流插座:「啊,首先,大多數人已經忘了他們的存在。兩個世紀前,全是危言聳聽的話,什麼蠶繭人掌權之類的,全是這些東西,但是現在已經沒人想著那些了。還有,我昨天偶然看見一份異常報告,說賽伯人正在消失。」

「消失?」這回輪到我坐直身子了。

「就是說,被慢慢淘汰了。人工智慧以前在環網供養著一千名擁有許可證的賽伯人。他們中有半數是在鯨逖中心。上星期的人口普查顯示,他們有三分之二,大概就在上個月被召回了。」

「人工智慧召回賽伯人,然後呢?」

「我不曉得。我猜,他們是被清除了。人工智慧不喜歡浪費,所以我想,那些基因材料可能是以某種方式回收了。」

「為什麼要回收?」

「沒人曉得,布勞恩。話說回來,人工智慧做大多數事的理由,我們大部分人都不能理解。」

「專家們有沒有把它們——把人工智慧——看作是威脅?」

「開玩笑?你說的要麼是在六百年前。雖然兩個世紀前,它們的退出讓我們滿懷戒心。可是,我告訴你,如果這東西想要害人,它們很久以前就能害了。擔心人工智慧攻擊我們,就好像擔心農莊的動物打算叛亂一樣。」

「但是人工智慧比我們聰明。」我說。

「對,啊,說得不錯。」

「屁屁,你有沒有聽說過人格重建計劃?」

「就像格列儂高的重建?當然啦。每個人都聽說過。我幾年前甚至在帝國大學著手建過一個。但現在一切都已經過時了,沒人再研究這東西了。」

「為啥?」

「老天,你是不是啥都不曉得,布勞恩?人格重建計劃已經被淘汰了。即使有最好的模擬控制……他們用了軍部的奧林帕斯指揮學校的歷史戰略網路——你也無法應付各種各樣的變數。人物模板有了自我意識——我不僅僅是說自我意識,就像你我,更是說那是人造的自我意識——可是到最後都會導致奇異的死迴圈以及不和諧的迷宮,直接通向埃舍爾空間。」

「什麼意思?」我說。

屁屁嘆了口氣,朝牆上的藍色和金色時間指標看去。還有五分鐘,他的強制午餐時間就要結束了,到時他就能重新進入「真實世界」了。「意思嘛,」他說,「就是說,人格重建計劃垮掉了。瘋掉了。它們是一群精神病。一堆錯誤。」

「所有人?」

「所有人。」

「但是人工智慧仍然對這方面感興趣?」

「哦,是嗎?誰說的?它們從來沒有做過一個。我聽到的所有的重建成果都是人類研究出來的……大多數都是拙劣的大學計劃。那些死腦子的大學教師花錢找回死掉的腦子。」

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還剩三分鐘,他就能插回去了。「所有這些重建人格都獲得賽伯人遠端身體了嗎?」

「呃。布勞恩,你怎麼會有那種想法的?沒有什麼重建人格獲得過,那不可能辦到。」

「為什麼不可能?」

「這樣做只會把刺激模擬搞砸。除此之外,你還需要完美的克隆本體,以及精確到細微的互動環境。你瞧,老姐,藉由全面尺度的模擬,你讓重建人格生活在它的世界裡。而你呢,只要通過夢境或者場景互動,就能向它偷偷問問題。如果把這些人從模擬現實拉出到慢時間中……」

這是賽伯飆客由來已久的詞語,也就是……允許我說這詞……真實世界。

「……遲早會把它逼得錯誤滿身的。」他說完了。

我搖搖頭:「啊,不錯,謝了,屁屁。」我走到門口。還剩三十秒了,之後,我的大學老朋友就可以從慢時間中逃脫了。

「屁屁,」我思慮再三,終於說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重建人格,一名來自舊地的詩人,名叫約翰・濟慈?」

「濟慈?哦,當然,我記得大學課本上就有一篇對其大加讚賞的文章。馬蒂・卡洛魯斯五十年前在新劍橋做過一個。」

「發生了什麼事?」

「跟往常一樣。人格進入死迴圈。但是在它垮掉之前,它死在了全面模擬中——得了某種古老的疾病。」屁屁看了看鐘,笑了笑,拿起了分流器。在把它插進顱骨的插座中前,他又看了我一眼,幾乎是在向我賜福。「我現在記起來了,」他面帶幻夢似的笑容,說道,「是肺結核。」

如果我們的社會選擇了奧威爾的「老大哥」的模式,那信用記錄就是可用的鎮壓工具。在一個完全不用現金的經濟制度下,實物交換的黑市發育不全,個人的行蹤完全可以被即時監控;如果想要搞清一個人的點滴蹤跡,只要監視他的寰宇卡信用記錄就可以了。雖然有嚴格的法律來保護卡的隱私,但是法律有一個壞習慣——當普通人的利益與極權政府的利益相沖突時,法律就會被忽視,被廢黜。

喬尼在被謀殺前五天內的信用記錄顯示,這是一個生活習慣相當有規律的人,開支適度。在研究信用薄紙上的線索前,我先花了兩天無聊的時間,跟蹤了喬尼。

資料:他住在伯格森蜂巢東區。例行調查顯示,他在那兒住了大約七個當地月——換算到標準時間,約五個月不到。早上,他在當地的小餐館吃了早飯,遠傳至復興之矢,在那裡工作五小時左右,他顯然是在那兒收集某些列印檔案的研究資料,接著他會在一個庭院小販的攤位吃頓清淡的午飯,之後,在圖書館待上一兩個小時,然後傳送回盧瑟斯的家,或者傳送到另一個世界的某個中意的小吃點。二十二點整,已經待在了自己的房間裡。比起盧瑟斯的普通中產懶漢,他的傳送次數要多得多,但另外,這時間表也同樣無法讓人眼前一亮。信用薄紙證實,在他被殺的那星期,他一直遵循著這一日程安排,只是略微多出來一點額外的購買——某天買了一雙鞋,另一天買了些雜貨——在他「被殺」的那天,他在復興之矢的某個酒吧裡逗留了一會兒。

我和他一起來到紅龍路上一家小餐館裡吃飯,餐館就在青島-西雙版納傳送門附近。菜很燙,辣勁十足,非常好吃。

「事情辦得怎麼樣了?」他問。

「棒極了。我比我們見面前,多了一千馬克,我還發現了一家很棒的粵餐館。」

「我很高興,看來我的錢用在了要事之上。」

「提到你的錢……我想問,它們哪兒來的?在復興之矢的圖書館裡晃盪,可賺不了多少錢。」

喬尼揚揚眉毛:「我有一小筆……遺產,我以此過活。」

「我希望不是很小的一小筆。我可是要你付錢的。」

「夠我們開銷的了,拉米亞女士。你有沒有發現什麼事情?」

我聳聳肩:「告訴我,你在圖書館裡做什麼?」

「這跟我們的事情有關嗎?」

「對,可能。」

他看著我,眼神很奇怪。他目光裡有著什麼東西,讓我腿軟。「你讓我想起一個人。」他溫柔地說。

「哦?」如果這句話出自別人之口,我肯定會拂袖而去。「誰?」我問。

「一個我曾經認識的……女人。很久以前。」他的手指輕輕拂拭過自己的額頭,彷彿他突然間變得很累,頭暈目眩。

「她叫什麼名字?」

「芬妮。」幾乎是在耳語。

我知道他說的是誰。約翰・濟慈有個未婚妻,名叫芬妮。他倆的愛情相當浪漫,但濟慈也吃足了苦頭,幾乎把他逼瘋。濟慈在義大利臨死時,形單影隻,身邊僅有一個同路人,他感覺自己是被朋友、被愛人遺棄了。他儲存著來自芬妮的信,儘管他從未開啟過它們。此外,他還儲存著一綹她的捲髮,彌留之際,他要求和它們埋在一起。

在這周之前,我從沒聽說過約翰・濟慈這個人。我通過通訊志讀取了這狗屁的一切。我說:「那……你到底在圖書館裡做什麼?」

賽伯人清清嗓子:「我在研究一首詩。我在搜尋原稿的片斷。」

「濟慈寫的?」

「對。」

「在資料網裡找,不是更簡單嗎?」

「當然。但是我要看到原稿……碰碰它,這很重要。」

我想了想:「這首詩講的是什麼?」

他笑了……或者,至少他的嘴唇往上一翹,淡褐色的眼睛看上去仍然帶著不安:「這首詩,名叫《海伯利安》。很難描述它的故事內容。我想,那是藝術上的失敗。濟慈沒有完成它。」

我推開我的盤子,吮了一口溫茶:「你說濟慈沒有完成它。你是說你沒完成?」

他臉上的震驚表情很真實……除非人工智慧是爐火純青的演員。就我所知,他們可以做到。「老天,」他說,「我不是約翰・濟慈。雖然我的人格基於他的重建模板所建,但這並不能讓我成為濟慈,就好比你叫拉米亞,並不能讓你變成女妖。有無數種影響力,把我和那個可憐的天才分開了。」

「你說我讓你想起了芬妮?」

「夢裡的共鳴。不多。你接受過rna學習療法,是不是?」

「是的。」

「跟它差不多。這些記憶,感覺……很空虛。」

一名人類侍者帶來了籤語餅。

「你有沒有興趣去看看真實的海伯利安?」我問。

「那是什麼東西?」

「偏地世界。我想,離帕瓦蒂不遠。」

喬尼看上去迷惑不解。他已經掰開了曲奇餅,但還沒看他的籤運。

「我想,它以前叫詩人世界,」我說,「甚至它還有一個城市是以你命名的……濟慈。」

年輕人搖搖頭:「對不起,我沒聽說過那地方。」

「怎麼可能?人工智慧不是萬事皆知嗎?」

他笑了起來,笑聲短促刺耳:「但我這個人工智慧知道得很少。」他讀了讀他的籤運:謹防一時衝動。

我交叉雙臂:「我跟你說,除了在我辦公室耍弄銀行經理全息像的小把戲,我還無法證明,你跟你嘴上說的是同一個人。」

「把你的手給我。」

「我的手?」

「對。隨便哪一隻。謝謝。」

喬尼雙手拿起我的右手。他的手指修長,比我的還要長。但我的很粗壯。

「把眼睛閉上。」他說。

我閉上了。沒有過渡,前一刻我還坐在紅龍街的藍蓮餐館中,下一秒我就在……不知道什麼地方了。未知之地。在灰藍的資料平面中疾跑,向鉻黃的資訊高速公路傾斜,在熾熱的資訊倉庫的巨大城市中上下穿梭,紅色摩天樓穿上了黑冰防禦鎧甲,像私人賬號和法人檔案之類的簡易實體閃耀在夜幕之下,彷彿熊熊燃燒的精煉廠。在這一切之上,巨重無比的人工智慧掛在剛好看不見的地方,就像什麼東西懸在了扭曲空間中,它們最簡單的通訊脈衝如同猛烈的無聲閃電,沿著無邊無際的地平線肆虐開來。遠方的某處,在這個不可思議的資料網小世界中,有一雙微乎其微的眸子,除此之外所有的一切幾乎迷失在三維霓虹的迷津之中,那雙溫柔的淡褐色眼睛正在等我,我能感受到,而不是用眼睛看到。

喬尼鬆開了我的手。他掰碎了我的籤運餅。小紙條上寫著:明智地投資新風險。

「老天啊。」我小聲說。屁屁以前曾帶著我飛行在資料平面上,但因為沒裝帶分流器,我的體驗僅僅是一點點的朦朧影子。那時與現在的區別,就好比一個是看焰火表演的黑白全息像,一個是親臨現場觀看。「你怎麼辦到的?」

「你明天可以對案子做出一點進展嗎?」他問。

我重又鎮定下來。「明天,」我說,「我打算把它擺平了。」

嗯,可能還擺不平,但至少事情進展順利。喬尼的信用薄紙上最後的費用記錄發生在復興之矢的酒吧裡。當然,我第一天在那地方檢查過,由於那裡沒有人類招待,所以我只能跟幾名老主顧談談,但是得到的答案千篇一律——沒人記得喬尼。之後我又去過兩次,但是運氣還是不怎麼樣。第三天,我又去了那兒,留在那裡,等待著某個傢伙開口。

跟我和喬尼在鯨心去過的那家酒吧相比,這家顯然不在一個檔次,這裡可沒有仿木和仿銅裝飾。這地方掖藏在一幢腐朽建築的二樓,坐落在一個破敗不堪的街區裡,就在喬尼所待的那個復興圖書館的附近,相鄰兩個街區。即使在喬尼回遠傳廣場的路上,也絕不會順路到這地方逗留一會兒,但是如果他要和誰在圖書館附近見個面——某個想跟他私下裡聊聊的人,那他是選對結果他性命的地方了。

我在那裡死等了六小時,吃膩了醃堅果和跑了氣的啤酒,就在此時,一個無家可歸的老頭走進了酒吧。我猜他是這裡的常客,瞧他那樣子就知道了。他進門時沒有停下腳步,也沒左顧右盼,而是徑直朝後頭的一張小桌子走去,在機器招待還沒完全停在他面前時,就點了杯威士忌。我走了過去,站在他邊上,我意識到他並不完全是個流浪漢,我在附近的廢品店和街攤上,看到過那些骯髒的男人女人,但他跟他們不一樣。他抬起頭,斜著眼睛看著我,臉上帶著凱旋的神色。

「我能坐這兒嗎?」

「那要看情況啦,妹妹。你賣什麼?」

「我是想買點東西。」我坐了下來,把啤酒杯放在桌上,抽出一張全身照,塞給他看,那是喬尼在鯨逖中心進入傳送臺的時候拍的。「見過這人嗎?」

老頭盯著照片,搖晃著身子,然後把注意力全部放回了他的威士忌上。「也許吧。」

我朝機器招待招招手,叫他再來一杯:「如果你看見他了,那今天就是你的幸運日。」

老頭哼了哼,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灰白鬍茬兒。「如果是,那就是他媽這麼長時間來的第一次,」他盯著我看,「給多少?要什麼?」

「我買訊息。多少的話,那要看你提供什麼訊息了。你有沒有見過他?」我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張黑市交易的五十馬克鈔票。

「啊,當然見過。」

鈔票一半躺在桌子上,一半緊攥在我的手裡:「什麼時候?」

「上星期二。星期二早上。」

沒錯,就是這天。我把五十馬克塞給他,又抽出一張鈔票:「他一個人嗎?」

老頭舔了舔嘴唇。「讓我想想。我想不是……不是,他坐在那兒,」他指著後面的一張桌子,「還有兩個人和他一起。其中一個……啊,說到那人,這下子我記起來了。」

「什麼?」

老頭食指和拇指捻了捻。這動作就如貪婪本身那麼古老了吧。

「告訴我,那兩個是什麼人。」我誘哄著。

「年輕的那人……你的人……他和其中一人在一起,你知道的,就是那些穿著長袍的自然怪物。你總是能在全息電視上見到他們,他們和他們該死的樹。」

樹?「聖徒?」我說,心裡大吃一驚。聖徒跑到復興之矢上的酒吧裡做什麼?如果他在追蹤喬尼,那他為什麼要穿長袍?這就好像殺人犯穿著小丑服在外做買賣一樣。

「對。聖徒。穿著褐色的長袍,看上去就像個東方人。」

「男的?」

「對,我肯定。」

「能不能再多講些?」

「沒了,聖徒,狗孃養的大個子。看不清他的臉。」

「另一個人呢?」

老頭聳聳肩。我又拿出一張鈔票,把兩張都放在我的杯子旁。

「他們一起進來的嗎?」我問,「三個人?」

「我記不……我沒辦法……不,等等。你的人和聖徒首先進來。我記起來,我是先看見了長袍,然後另一人才坐了下來。」

「給我講講另外那個人。」

老頭朝機器招待揮揮手,叫他來第三杯。我用我的卡幫他付了賬,招待滑動著離開了,反重力輪在耳邊聒噪著。

「像你,」他說,「有點像你。」

「矮嗎?」我說,「胳膊腿強壯嗎?是盧瑟斯人?」

「對,我猜的。從沒去過那兒。」

「還有呢?」

「沒有頭髮,」老頭說,「只有一個什麼來著,就像我外甥女以前一直留的。馬尾巴。」

「辮子。」我說。

「對,管它呢。」他開始伸手拿鈔票。

「還有幾個問題。他們有沒有爭吵?」

「沒。我覺得沒。他們說話說得真是輕。那天——那時候沒多少人。」

「那天什麼時候?」

「早上。大概十點吧。」

跟信用薄紙上的編碼一致。

「你有沒有聽見什麼談話內容?」

「嗯沒。」

「誰說得最多?」

老頭喝了口酒,眉頭緊皺,絞盡腦汁想著:「聖徒先說的。你的人好像在答話。有一次我看到他好像很驚訝的樣子。」

「嚇到了?」

「嗯不,只是驚訝。好像穿長袍的人說了些他沒想到的話。」

「你是說,一開始都是聖徒在說話。後來是誰?我的人嗎?」

「嗯不,留著馬尾的人。然後他們就走了。」

「三個人都走了?」

「沒。你的人和馬尾。」

「聖徒留下來了?」

「對,我猜是的。我想是這樣。我到窯子去了。我回來時,我想他已經不在了。」

「另兩個人是怎麼離開的?」

「該死,我不知道。我又沒怎麼去注意他們。我是在喝酒,不是當特務!」

我點點頭。招待再次搖搖晃晃轉了過來,我揮手叫他走開。老頭瞪眼怒視著他的背影。

「那麼,他們走的時候沒有在爭吵嗎?有沒有什麼不和的跡象?或者一人在逼另外一人離開?」

「誰?」

「我的人和辮子。」

「嗯不。哦,狗屎,我不知道。」他低頭看了看髒手中的鈔票,看了看招待顯示板上的威士忌,意識到,也許他再也無法從我手裡拿到更多的錢了。「你到底為什麼要知道這些狗屁玩意兒?」

「我在找這人。」我對他說。我朝酒吧四顧。桌子邊大約坐有二十名顧客。多數看上去像是附近的常客。「這裡還有誰見過他們嗎?或者,你記得那天還有誰在這裡?」

「嗯不。」他蠢頭蠢腦地說著。然後我意識到,這老傢伙的眼睛已經跟他喝的威士忌的顏色一模一樣了。

我站起身,把最後一張二十馬克的鈔票擺在了桌上。

「夥計,多謝。」

「隨時效勞,妹妹。」

機器招待正在朝他滾去,我來到了門口。

我朝圖書館走去,在熱鬧的遠傳廣場逗留了一分鐘。到目前為止,事情是這樣的:當時是早晨,喬尼剛抵達這裡,然後,他遇見了聖徒,也可能是聖徒跟他接洽;地點可能是在圖書館,也可能是在外面。他們去了什麼隱秘的地方談話,也就是酒吧,聖徒說了什麼話,讓喬尼感到驚訝。一個留著辮子的男人——很可能是盧瑟斯人——出現並接下了話茬兒。喬尼和辮子一同離去。之後的某個時候,喬尼遠傳至鯨心,然後從那裡和另一個人——可能是辮子,也可能是聖徒——遠傳至末睇,在那兒,那個人企圖殺死喬尼。的的確確殺了他。

太多空白。太多「某人」。根本就不是一般得多,一天之內絕對搞不定。

我正思考著是否要傳送回盧瑟斯,突然,我的通訊志「唧唧」地鳴叫起來,使用的是受限通訊頻率,正是我給喬尼的。

他的嗓音聽上去很痛苦:「拉米亞女士。請你……快過來。我想他們又企圖……想要殺死我。」緊隨而來的座標直指伯格森蜂巢東區。

我向遠距傳輸器奔去。

喬尼的小房間開了一條縫。通道里一個人也沒有,公寓裡也沒有一絲聲音。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事情還沒有驚動管理當局。

我從大衣口袋裡拿出父親的自動手槍,舉槍進入室內,手一動,「咔嗒」一聲,開啟了雷射瞄準束。

我放低身子,潛進房間,雙臂舉槍,紅點滑過黑色的牆壁,滑過遠處牆上的廉價版畫,一條黑色的通道通向小房間。休息室空無一人。起居室和媒體區也空無一人。

喬尼躺在臥室的地板上,頭靠在床邊。鮮血浸溼了被褥。他掙扎著支起身子,又無力地倒了下來。他身後的陽臺拉門門戶大開,凜冽的寒風從對面的商場中吹了進來。

我檢查了單人盥洗室、短短的走廊、廚房間壁龕,然後回到臥室,走到陽臺上。我站在這兩百米高的制高點上,那景象真是壯觀,曲線形蜂巢牆遙遙直上,俯瞰著壕溝商場裡面十到二十公里的連綿之地。頭頂一百來米的上方,就是蜂巢的屋頂,黑色的大堆鋼桁。商場閃耀著萬千燈火、商業全息像和霓虹燈的亮光,這一切都加入了遠處璀璨燈火的大軍。

在蜂巢的這面牆上,有數以百計長得一模一樣的陽臺,它們都已經為人所棄。最近的一個在二十米開外。這些陽臺,是房屋出租經紀人增加效益的源泉——天知道喬尼有沒有支付外部房間的大量額外支出——這些陽臺完全就是畫蛇添足,猛烈的寒風正向上穿過氣窗急速流動,裡面夾帶著粗沙和碎片,還夾雜著蜂巢亙古不變的機油和臭氧的氣味。

我收起手槍,走回房間,看看喬尼有無大礙。

傷口從他髮際划向眉毛,只是皮外傷,但是血淋淋的。我去浴室拿了點消毒幹墊,回來時他已經坐了起來,我把墊子按在他的傷口上。「怎麼回事?」我問。

「我回到家時,有兩個男人……等在臥室裡。他們是從陽臺那邊的門爬進來的,躲開了警報器。」

「你交的安全稅完全沒用,他們應該退錢,」我說,「然後呢?」

「我們打了起來。他們好像要把我朝門那邊拖。其中一個拿著管注射器,我把它從他手裡敲落到了地上。」

「那他們怎麼走了?」

「我觸響了室內警報。」

「不是蜂巢安全警報?」

「不是。我不想把警方捲進來。」

「誰把你打成這樣的?」

喬尼靦腆地笑了:「我自己弄的。他們把我放了,我想追他們。然後絆了一跤,頭磕在了床頭櫃上。」

「兩敗俱傷啊。」我把燈開了,然後在地毯上檢查了一遍,找到了那支注射器,它滾到床底下了。

喬尼注視著它,就好像在注視一條毒蛇。

「你猜是什麼?」我說,「又是ii型艾滋病毒,是不是?」

他搖搖頭。

「我知道個地方,可以對它分析分析,」我說,「不過我猜這只是鎮靜劑。他們只是想把你帶走……而不是要置你於死地。」

喬尼扯掉幹墊,疼得齜牙咧嘴。傷口還在湧著血。「為什麼會有人想要綁架一個賽伯人呢?」

「還是你來回答吧。我已經開始相信,這些所謂的謀殺,只是樁拙劣的綁架案而已。」

喬尼再次搖搖頭。

我問他:「兩個人中,有人留辮子嗎?」

「我不知道。他們戴著帽子,還戴著濾息面具。」

「有沒有人跟聖徒一樣高?或者跟盧瑟斯人一樣強壯?」

「聖徒?」喬尼顯得很吃驚,「不。其中一個身高是環網的普通水平。另一個拿著針筒的,可能是盧瑟斯人,很強壯。」

「那你是打算赤手空拳追擊這個盧瑟斯人啦?你有沒有什麼我不知道的生物處理器,或者加力植入物?」

「沒有。我當時肯定是瘋掉了。」

我扶著他站起身:「那麼,人工智慧也會生氣嘍?」

「就我而言,對。」

「來吧,」我說,「我知道一家打折的自動化醫療診所。看過病後,你暫時先跟我住吧。」

「跟你住?為什麼?」

「因為你升級了,現在,你不僅僅需要偵探,」我說,「還需要一名保鏢。」

我的住所在蜂巢區域圖表中註冊的類別不是單元住宅,它是一幢修復一新的倉庫閣樓,是我從朋友那接手的,這傢伙被放高利貸的騙子纏住了,後來我這個朋友決定移民到一個偏地殖民地去過下半輩子,我做了筆好買賣,得到了這個地方。從我辦公室的走廊走到那裡,僅有一公里路。這裡環境稍微有點簡陋,有時,從裝卸碼頭那傳來的噪聲可以淹沒所有談話內容,但是這地方比一般的小房子大了十倍,我儘可以放心地在家裡使用體重和體力訓練裝置。

沒錯,喬尼看上去也被這個地方吸引住了,我得罵自己幾聲,別太嘚瑟了。不然,接下去,我就會為了這個賽伯人抹上口紅,穿上紅色緊身衣了。

「我問你,你為什麼要住在盧瑟斯?」我問他,「大多數外世界的人都覺得很難適應這裡的重力,這裡的風景也太乏味了。此外,你的研究資料不是在復興之矢的圖書館裡嗎?為什麼要選擇這裡呢?」

他回話時,我仔細地望著他,並且側耳傾聽。他的髮根部分是筆直的,中分,垂到領口的部分變成了捲髮,帶著紅褐色。他說話時有個習慣,喜歡把臉撐在拳頭上。讓我大為吃驚的是,他的方言語調竟然沒帶一絲口音,就像一個精通這門新語言的人,而且還沒有那些說母語的人那種懶散的連讀。在那聲音後面,帶著一點輕快活潑的調子,讓我回想起一個飛賊的泛音語調,那人出生在寧靜窮困的環網世界阿斯奎斯,那星球上住著第一擴張時期的移民,來自於曾經的不列顛群島。

「我在很多世界上住過,」他說,「我存在的目的是為了觀察。」

「作為詩人?」

他搖搖頭,疼得縮緊身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傷口縫線。「不。我不是詩人。他是。」

雖然目前境況不佳,但是在喬尼身上,我發現了一種精神,一股活力,我很少在別人身上看見這種東西。這很難用言語形容,但我見過很多有權有勢的名流擠滿房間,爭著搶著盤旋在某個就像喬尼這樣的人身邊。不僅僅是他的緘默,他的敏銳,更是一種他在觀察事物時便會散發出來的熱情。

「你為什麼住在這裡?」他問我。

「我出生在這裡。」

「對,但你是在鯨逖中心長大的。你父親是名議員。」

我沒有吭聲。

「許多人希望你進入政壇,」他說,「是不是因為你父親自殺了,讓你打消了從政的念頭?」

「他不是自殺的。」我說。

「不是?」

「新聞報道和檢察報告都說是自殺,」我乾巴巴地說,「但是他們是在胡說。我的父親從來不會自殺。」

「那麼是謀殺嗎?」

「對。」

「但是,沒有找到動機,也沒有找到嫌疑犯,是不是?」

「對。」

「我明白了。」喬尼說。碼頭的黃色燈光透過佈滿灰塵的窗戶照進來,他的頭髮彷彿新銅一般微微閃光。「你喜歡幹偵探這一行嗎?」

「幹得好的時候喜歡。」我說,「你肚子餓嗎?」

「不餓。」

「那我們去睡會覺吧。你可以睡在睡椅上。」

「你是不是經常乾得很好?」他說,「偵探這一行?」

「明天你就會知道了。」

早上,喬尼傳送至復興之矢,時間跟往常一樣。他先在廣場等了一會兒,然後傳至天龍星七號的古老移民者博物館。在那兒,他立即傳送到了北島的核心終端,然後再傳至神林的聖徒世界。

我們已經事先商量好時間,現在,我正在復興之矢上面等他,躲在柱廊後的陰影中。

在喬尼進去後,一個留著辮子的男人也進去了,在他之前還進去了兩個人。毋庸置疑,那是個盧瑟斯人——看那蜂巢般的蒼白臉色,看那肌肉和大塊頭的身體,還有那走路的傲慢模樣,他簡直像是我失散了很長時間的兄弟。

他從不正眼瞧喬尼,但是,賽伯人轉悠到境外傳送門邊上時,我能看出他臉上吃驚的表情。我站在後面,掃到他的卡,僅僅是一眼,但是我敢打賭,那是張追蹤卡。

「辮子」在古老移民者博物館中極為小心,盯著喬尼不讓他走遠,但也隨時隨地瞄著自己的身後。我穿著一身禪靈教的冥想服,戴著隔離護目鏡等裝束。我轉悠著,來到博物院的外部傳送門,沒朝他們的方向看一眼,徑直傳至神林。

這讓我感到好笑,撇下喬尼一人,讓他在博物館裡穿梭,前往北島的主要終端,但是這兩個都是公共場所,這是計劃之內的風險。

喬尼從世界樹的抵臨傳送門裡走了出來,買了張環遊票,時間恰到好處。他那如影隨形的跟班必須加快腳步趕上來才行,這傢伙從隱藏處跳將出來,終於趕在公共掠行艇離開前,登了上來。我已經坐在了上甲板的後座上,喬尼則在前頭找了個位子坐下來,計劃進展得非常順利。現在,我穿著一身普通的遊客裝,除我以外,還有十幾名遊客的成像器均在執行,「辮子」匆匆忙忙地在喬尼後面坐了下來,他們之間相隔三排位子。

環遊世界樹的旅程總是很帶勁,父親第一次帶我乘的時候,我才剛滿三歲。但是這次,掠行艇在高速公路般大小的樹枝中穿行,環繞著有奧林帕斯山那麼高的樹幹一路向上,我卻沒有了往日的心情。每當我見到一個戴著兜帽的聖徒,都如坐針氈。

我和喬尼討論過各種各樣的方法,如果「辮子」出現,我們將如何追蹤他,跟著他去他的老巢,如果需要,我們將花上幾星期來追溯出他遊戲的目的,這些辦法聰明且非常狡猾。但最後,我選擇了一個較為直接的方法。

公共艇把我們傾倒在繆爾博物館附近,人群在廣場周圍亂轉,被兩個想法拉扯著。是花十馬克買張票來增長點見識呢,還是直接到禮品商店買點東西完事。此時此刻,我走到「辮子」跟前,緊緊抓住他的胳膊,以談話的口吻跟他說:「嗨!你能不能告訴我,你他媽想拿我的客戶怎麼辦?」

有一種老掉牙的說法是,盧瑟斯人和洗胃器一樣狡猾,也有它一半的討人喜歡。如果我是這前半句話的證明,那麼,辮子離後半句偏見也實在是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迅如閃電。儘管我看似隨意的一抓麻痺了他的右臂肌肉,他左手的匕首還是在剎那間劃了過來。

我立刻向右側倒去,匕首「嗖」的一聲劃過空氣,離我的臉頰僅釐米之遙。我跌倒在人行道上,翻了個身,手裡變戲法般出現了神經擊昏器,單腳跪地站起身,直面他的恐嚇。

但沒有恐嚇。「辮子」跑開了。他在逃。逃離我,逃離喬尼。他把遊客推到一邊,東躲西閃,避開他們,朝博物院入口跑去。

擊昏器滑回袖口,我也開始跑起來。擊昏器是很棒的近戰武器——跟霰彈槍一樣非常容易瞄準,如果散佈開來的輻射打中了無辜的旁觀者,那也不會有什麼可怕的結果——但是,如果超出了八到十米的距離,它就是廢物一個了。如果擊昏器處於全射狀態,我可以用它把廣場上的半數遊客擊得頭痛欲裂,但是「辮子」已經跑得太遠了,那距離沒法讓他倒地。我只能緊緊追擊。

喬尼朝我跑來。我朝他揮揮手,叫他回去。「盯牢我!」我叫道,「用追蹤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