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海伯利安 丹·西蒙斯 第2頁,共2頁

「辮子」已經來到博物館的入口處,現在他扭過頭,看著我;匕首仍然抓在手裡。

我朝他猛衝過去,想到接下來幾分鐘會發生什麼事,我心裡湧動著某種類似愉悅的情緒。

「辮子」跳過一個繞杆,推開遊客,奔進大門,而我則緊追不放。

我進入肅靜的大禮堂,看見他推推搡搡地通過擁擠的自動扶梯,向上來到遠足中樓,然後,我終於明白他在朝什麼地方前進。

我三歲時,父親帶我參觀過聖徒遠足地。遠足地的傳送門永遠開著;在三十個世界上,聖徒的生態學者維護著若干自然景色,他們覺得這會取悅繆爾,要想走完這三十個世界的遊覽路線,大約要花上三個小時。我記不太清了,但是我想,這些路線應該是些環形小路,各個傳送門之間靠得很近,這樣就便於聖徒導遊和維護人員的通行。

真是該死。

環遊傳送門邊上站著一名穿著制服的守衛,他瞧見那鬧鬨鬨的場面,看著「辮子」抄近路走了過來,於是他走上前,攔在了「辮子」面前,想要截下這名無禮的入侵者。雖然相離十五米,但我還是看到了這名老守衛臉上顯露出震驚和懷疑,他踉踉蹌蹌朝後退去,「辮子」的長匕首插在了他的胸前,刀把聳立在那兒。

這名老守衛,很可能是名退休的當地警官,他眼睛朝下看去,臉色煞白,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骨制刀把,彷彿那不是真的,然後一頭栽在了中樓的地磚上。遊客尖叫起來。有人在叫醫生。我看見「辮子」把一名聖徒導遊推到一邊,匆匆跳進閃光的傳送門中。

事情偏離了我的計劃。

我加快腳步,朝傳送門躍去。

穿過傳送門,我差一點失足滑倒,腳下是山腰的草皮,極其滑溜。頭頂的天空是一片檸檬黃。空氣中帶著熱帶氣味。一張張驚駭的臉朝我轉來。「辮子」正在朝另一個遠距傳輸器跑去,他抄了條近路,穿過精心種植的花床,踢飛了花木盆景。我認了出來,這裡是富士星。我還在朝山下滑去,於是立馬手腳並用向上爬,穿過花床,尾隨著「辮子」留下的破壞足跡。「攔住那人!」我高喊,但馬上意識到這樣叫實在是愚蠢得很。沒人動彈一下,只有一個日本遊客舉起她的成像器,記錄下這片斷。

「辮子」扭頭朝我看來,他又推又搡,擠過一群呆鵝遊客,踏進了遠距傳送門。

我又把擊昏器拿在了手裡,朝那堆人群揮舞。「閃開!閃開!」他們慌忙騰出空地。

我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手裡舉著擊昏器。「辮子」已經沒了匕首,但是我不知道他還帶著什麼小玩意兒。

水上光芒萬丈。無限極海的猛烈巨浪。一條狹窄的木通道製成了遠足小道,十米之下是承重浮塢。小道一路通向遠方,在一座仙境般的珊瑚礁和黃色海藻島上轉了個彎,然後又轉了回來。但是在盡頭之處,有條極其狹窄的甬道,抄捷徑通向小徑末端的一個傳送門。「辮子」爬上了「嚴禁進入」的入口,並且已經走到了狹小甬道的半路中。

我跑了十步,來到平臺末端,選中密光束和全自動狀態,舉起了擊昏器,在那來來回回掃動,射出無形的光束,這動作看上去像是在用橡膠軟管射擊。

「辮子」似乎在那裡絆了一小步,但他還是走完了最後的十米,滾進了傳送門中。我破口大罵,爬上了入口,從身後傳來一名聖徒導遊的喊聲,我才不管他呢。我瞥到一個標記,上面的字提醒遊客穿好熱力服,但我已經進入傳送門,幾乎沒有感覺到穿越遠傳屏時撲面而來的刺痛感。

暴風雪怒號著,鞭笞著弓形的密蔽場,還把遊客的足跡化成了那刺眼雪白中的一條地道。天龍星七號,北部延伸地帶,聖徒為了保護北極幻靈,在全域性上進行遊說,成功阻止了殖民加熱計劃。我能感受到一點七倍標準重力場壓在我的肩頭,就像我的體力訓練裝置上的槓鈴。可惜的是,「辮子」也是盧瑟斯人,如果他的體格是環網標準的,那麼我要在這裡把他擒拿,將完全不費吹灰之力。現在,讓我們看看,誰的身板更好。

「辮子」在這條足跡前五十米處扭頭看我。另一個遠距傳輸器就在附近什麼地方,但是暴風雪肆意侵擾,完全看不清足跡邊上的東西,也完全摸不到。我開始大踏步向他趕去。考慮到重力的影響,這條路是聖徒遠足之路上最短的一條,僅有兩百來米。我向「辮子」越靠越近,現在已經能聽見他粗重的喘氣聲。我腳下生風,跑起來輕快得很;他絕不可能比我先抵達下一個遠距傳輸器。我沒看見有其他遊客在小路上,到目前為止,還沒人在追我們。我心裡琢磨,這地方還不算太糟,就在這拷問拷問他吧。

「辮子」離出口傳送門還有三十米,他突然轉過身,單膝跪地,舉起能量手槍向我瞄準。第一發彈藥射程過短了,可能是因為武器沒有適應天龍星的重力場,但還是射得夠近,離我僅一米遠。熔渣把小道烤出一條焦痕,融化了永凍帶。他重新調整了一下準星。

我跳出了密蔽場,用肩膀擠過彈性的阻力場,踉踉蹌蹌滾進了溪流,水流沒到了我的腰部,寒風灼燒著我的兩肺,風捲殘雪,片刻之內,我的臉上和裸臂上,便膠結了一團團雪花。我看見「辮子」正在亮堂堂的小道上尋覓我的蹤影,但是現在,昏暗的暴風雪正在助我一臂之力,我甩開腳步,涉過溪水向他跑去。

「辮子」把他的頭、肩和一隻手擠過密蔽場的牆,歪著腦袋斜視著,冰雪連珠炮般傾瀉下來,立馬就把他的臉和額頭覆蓋住了。他射出了第二槍,但射高了,我能感覺到彈藥掠過的熱量。現在,我離他只有十米了。我把擊昏器設定在最廣散射狀態,把身體埋在雪堆中,頭沒抬一下,便朝他的方向發射出去。

「辮子」的能量手槍摔到了雪堆中,他掉回了密蔽場。

我得意洋洋地尖叫起來,喊叫聲迷失在暴風的咆哮中。然後我搖搖晃晃地朝場牆走去。現在,我的雙手雙腳彷彿已經不再屬於自己,冰冷的痛楚感覺也消失了。我的臉頰和耳朵在劇烈灼燒。我完全不去考慮自己是否被凍傷,立即朝場中跳去。

這是一個三級場,用以阻擋壞天氣以及任何如同北極幻靈那麼龐大的東西,卻允許偶爾跑錯路的遊客和跑腿的聖徒重新進入小道。但現在,我實在是被寒冷凍虛了身子,我發現自己在上面撲打了一會兒,就像蒼蠅撲打在塑膠上一樣白費力氣,我的腳在冰雪之中打著滑。最後,我使盡力氣猛地向前衝去,終於沉重笨拙地著陸了,接著,我把腳拽了進來。

小道突然的暖意讓我禁不住顫抖起來。雨雪的碎片從我身上紛紛灑落,我勉強跪起身,然後站了起來。

「辮子」正在朝出口傳送門跑去,只有最後五碼的距離了,他的右臂垂擺著,似乎折了。我知道被神經擊昏器擊中的劇痛,我可不願與他易地而處。我又開始追擊,他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走了進去。

茂伊約。天氣酷熱,帶著海洋和植被的氣味。天空湛藍仿若舊地。我立即注意到,此路通向移動小島,那是聖徒從霸主的教化手中拯救回的少數幾個自由島。它是一個大島,從一頭到另一頭也許有一千米遠,進口傳送門位於一個寬闊的甲板上,甲板環繞著主樹帆的樹幹,我站在傳送門的制高點上,看見巨大的樹帆葉子被風颳得滿滿當當的,靛青的船舵藤蔓向身後的遠方蔓延。出口傳送門就在十五米之外的階梯下,但我馬上看見「辮子」正在朝相反的方向跑,他正沿著主道,朝一簇小屋和特許置物臺跑去,那地方就在小島的邊緣。

只有在這裡,聖徒遠足小道的半途中,他們才允許建造一些人類建築,給疲憊的徒步旅行者提供一個庇護所,旅行者可以在這兒買些食物和飲料,或者買些紀念品為聖徒兄弟會籌集資金。我開始慢慢跑下寬闊的階梯,來到下面的小路上,我的身子仍然不住顫抖,衣服被迅速融化的雪給浸溼了。我納悶,「辮子」為什麼要向人堆裡跑呢?

一塊塊鋪展開來可以租用的明亮毯子映入我的眼簾,我豁然大悟。霍鷹飛毯!它們在大多數環網世界都是非法的,但是在茂伊約上,由於希莉傳說而成為傳統;長兩米不到,寬一米,這古老的玩物躺在那兒等著,期待著帶遊客到海上一遊,然後再次返回這漫遊的島嶼。如果「辮子」拿到其中一塊……我用盡全力,疾衝過去,盧瑟斯人離霍鷹飛毯僅剩幾米遠的時候,我趕上了他,擒住了他的小腿。我倆糾纏在一起,滾進特許置物臺的那塊地方,不少遊客在那裡又喊又叫,四散逃去。

我的父親曾經教會我一件事,其他小孩在他們危急的時刻往往將這事忘記——厲害的大塊頭總能打敗厲害的小塊頭。而現在,我倆的塊頭差不多。「辮子」扭脫了我的手,跳起身,展開雙臂,手指大張,擺出一副東方的格鬥架勢。好吧,現在來瞧瞧誰更厲害。

「辮子」先下手為強,他左手四指挺直,佯裝戳刺,然而飛腿緊隨其後向我攻來。我飛身閃避,可還是沒躲過這招,那一擊力道之強,讓我的左肩和上臂頓時失去感覺。

「辮子」朝後躍去。我如影隨形。他緊握右拳,揮了過來,我格擋住了。他的左手隨即剁下,我又用右前臂格擋住。他繼續後躍,迅即迴轉,左腳掃蕩而來。我閃開了,順勢抓住他的飛腿,將其拋在沙地上。

「辮子」飛身跳起。我左勾拳立馬擊出,將他打倒在地。他扭著身體,暈頭轉向地跪起身來。我抬腳就往他左耳後踢去,這一擊足以打倒他,但讓他依然保持清醒。

過分清醒了,一秒鐘之後,我意識到,他竟然還清醒得很,他四指直刺,攻向我的軟肋,意欲刺中我的心臟。雖然沒有刺中,可還是戳傷了我右胸的肌肉。我對著他的嘴巴猛揮一拳,剎那間鮮血四濺,他滾到吃水線邊,不再動彈了。在我們身後,人們正朝出口傳送門跑去,對著幾個人大喊大叫,叫警察來。

我拉著這個刺殺喬尼未遂之人的辮子,把他拽了起來,拖著他,來到島邊,把他的頭浸在水裡,直到他醒過來。然後我翻過他的身子,扯著他那破爛不堪、汙跡斑斑的襯衣前襟,一把拽起他。我們只有一兩分鐘的時間,到時候,便會有人過來了。

「辮子」抬眼瞪了我一眼。我又一次晃著他,湊近小聲說道:「聽著,朋友,咱們長話短說,你給我如實回答。我先問你,你是誰?你為什麼要跟蹤那個人,糾纏他不放?」

我感覺到一股電流湧動,然後看見了那藍色。我罵了一聲,鬆手放開了他的襯衣前襟。電力靈光似乎立即包圍了「辮子」的整個身軀。我朝後猛地躍開,但是我的頭髮已經豎立起來,通訊志的電湧控制警報急促地尖叫起來。「辮子」張開大嘴想要喊叫,我看見他嘴裡的藍光,就像劣質的全息特技效果。他的襯衣前襟噝噝作響,黑掉了,突然著起了火。衣服下面,胸脯帶著藍點,就像古老的膠片在裡面燃燒。藍色變大,匯合在了一起,然後越發變大。我向他的胸腔裡瞧去,看見器官在藍色的火焰下融化了。他再次尖叫,這次我聽見了,我看著牙齒和眼睛潰陷在藍焰之下。

我又向後退了一步。

現在,他已經劇烈燃燒了起來,橘紅色的火焰取代了藍光。他的肉體向外爆裂,帶著火苗,似乎骨頭被點燃了。不到一分鐘,他已經變成一具冒煙的焦爛之肉,屍體縮減得厲害,擺出了古老的侏儒拳擊手的造型,所有的火難者都是這樣的。我轉過身,手捂住嘴,搜尋著那幾個旁觀者的表情,看看他們是不是也跟我做著同樣的動作。朝我看來的是一雙雙睜大的驚恐眼睛。上面遠處,穿灰色制服的保安從遠距傳輸器中衝了出來。

該死。我左右四顧。樹帆在頭上起伏不定,張揚而起。輻射蛛紗即便在白天也極為美麗,在五顏六色的熱帶植被上掠過。陽光在藍色的海洋上舞動。通向兩個傳送門的路都被堵死了。那群保安中,打頭的那個拔出了一把武器。

我三步並作兩步,來到最近的那塊霍鷹飛毯邊。二十年前我乘過這玩意,我試圖記起它的飛行控制線是如何啟動的,於是拼命點選零件。

霍鷹飛毯挺直了,升了起來,離海灘沙地十釐米高。我現在能聽見保安的喊聲了,他們已經跑到人群的邊緣。一個女人,穿著華而不實的復興之矢服裝,朝我的方向指來。我從霍鷹飛毯上躍下,抱起其他七塊飛毯,再次跳上我那塊。我差一點沒找到毯子下面亂七八糟的飛行裝置,最後,我拍了一下前進控制器,飛毯突然向一邊傾倒,飛了起來,起飛時幾乎把我從上面顛下來。

飛到五十米外,三十米高的地方,我把其餘飛毯扔進了大海,然後轉過飛毯,看看海灘上的情形。好幾個灰制服擠在燒焦的遺骸旁,亂作一團。有一個端著一根銀杖,朝我瞄準。

我感到一陣火辣辣的刺痛,鑽襲著我的手臂、肩膀,還有脖子。我的眼皮耷拉下來,整個人差一點從毯子右邊摔了下去。我趕忙伸出左手,緊緊抓住毯子左側,猛地向前臥倒,手指僵硬得彷彿成了木頭。我點選著上升裝置,飛毯再次爬升。我在右袖管裡摸索著,尋找擊昏器,然而袖口空空如也。

一分鐘後,我坐起身,擺脫了大部分的眩暈,雖然我的手指仍在灼燒,腦袋也痛得厲害。移動小島已經遠在身後,每一秒都在縮小。一個世紀前,島嶼應該是被一群群海豚推動的。這些海豚最初是在大流亡時被帶到這裡的,但是在希莉叛亂期間,茂伊約和霸主簽署了和解計劃,殺死了絕大多數水棲哺乳動物。現在,這些島嶼是在無精打采地漫遊,運載著它們的貨物——環網遊客和勝地主人。

我朝地平線望去,想看看周圍有沒有其他島嶼或者罕見大陸的跡象。可啥都沒有。或者,說得更準確點,只有藍天、無邊無際的海洋和西方的幾抹柔雲。或者,那是東方?

我從皮帶鎖釦上拿下通訊志,按鍵進入通用資料網,然後停住了手。如果當局已經追我追到那麼遠的地方了,那麼下一步,他們將會精確測出我的位置,然後派出掠行艇或者治安電磁車。我不太確信,如果我登陸進去,他們是否能追蹤我的通訊志。但是我沒理由要幫他們找到我。於是我用拇指按了按通訊連線,將它調到待命狀態,再次環顧左右。

布勞恩,真是妙招啊!在兩百米上空瞎逛,屁股下是一塊有著三世紀曆史的霍鷹飛毯,天知道它的飛控線路的電量還能維持幾個小時……還是幾分鐘。離隨便什麼陸地都有上千公里了。迷路了。真棒啊。我交叉雙臂,坐在那兒思索。

「拉米亞女士?」突然傳來喬尼輕輕的聲音,那幾乎讓我從飛毯上跳了起來。

「喬尼?」我盯著通訊志。它仍然處於待命狀態。通用通訊頻率指示器的燈仍是暗著的。「喬尼,是你嗎?」

「當然是我。我以為你永遠不會開啟通訊志了呢。」

「你怎麼追蹤到我的?你用的是哪個波段?」

「別管什麼波段。你在哪兒?」

我笑了起來,告訴他我壓根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你能幫我嗎?」

「等等,」短短幾秒鐘停頓之後,「有了,我在一個氣象衛星上找到你了。很原始的東西。真是幸運,你的霍鷹飛毯有個被動無線發射應答器。」

我盯著這塊毯子,離開它,我就會「啊——」一聲墜入大海。「是嗎?其他人能找到我嗎?」

「能,」喬尼說,「但我正在干擾特別訊號。現在,你打算去哪兒?」

「家裡。」

「我想這很不明智,嗯……你瞧,我們的嫌疑犯已經死了。」

我眯起眼睛,疑竇頓生:「你怎麼知道的?我可隻字沒說。」

「認真點,拉米亞女士。六個世界上,安保波段現在鋪天蓋地都是這訊息。他們把你的長相都細細描述了一遍。」

「該死。」

「的確該死。現在,你想去哪兒?」

「你在哪兒?」我問,「還在我家嗎?」

「不。安保波段提到你之後,我就離開那兒了。我……在一個遠距傳輸器邊上。」

「對,我現在得找到一個遠距傳輸器。」我再次環顧四周。大海藍天,幾抹雲彩。至少沒有電磁車艦隊。

「有了,」喬尼空洞的聲音說,「離你現在的位置十公里不到,有一個被軍部棄置的多用途傳送門。」

我用手遮著陽光,旋轉了三百六十度。「有你個鬼,」我說,「我不知道地平線離我有多遠,但起碼有四十公里,我連個鬼影都看不見。」

「是個潛艇基地,」喬尼說,「抓好。我要接手操控了。」

霍鷹飛毯再次歪了過來,朝下潛了潛,然後,開始穩穩下落。我雙手緊緊抓著,抑制住尖叫的衝動。

「潛艇,」我頂著風的衝擊,喊道,「多遠?」

「你是說多深嗎?」

「對!」

「八英尋。」

我把這古老的單位換算到米。這次我再也抑制不住,尖叫起來。「那可是水底下十四米呢!」

「你覺得潛艇應該潛在哪裡?」

「你想讓我怎麼辦?屏住呼吸嗎?」海洋朝我衝來。

「沒那個必要,」通訊志說,「霍鷹飛毯有一個原始的防護場,應該很容易堅持住區區八英尋的。務必抓牢。」

我抓得牢牢的。

等我抵達時,喬尼就在邊上等我。潛艇黑漆漆的,陰溼寒冷,滿是被遺棄後凝結的水珠;遠距傳輸器是專門為軍部設計的,我從沒見過。踏進陽光普照的城市街道,喬尼正在等我,我終於舒了口氣。

我把「辮子」的事告訴了他,一邊說,一邊走在空蕩蕩的大街上,穿過古老的建築。淡藍色的天空正朝夜晚蛻變。四周瞧不見一個人影。「嘿,」我停下腳步說,「我們到底在哪兒?」這個世界帶著不可思議的類地行星的特質,但是天空、重力以及這地方的表面特徵,跟我去過的世界沒一個相像。

喬尼笑了:「猜一猜。來,我們再逛逛。」

我們沿著寬闊的街道走著,左手邊,有一片殘垣斷壁。我停下腳步,盯著它瞧著。「這是圓形大劇場,」我說,「舊地的羅馬圓形大劇場。」我環顧四周,看著這古老的建築物,看著鵝卵石街道,看著和風下微微搖動的樹木。「這是重建物,重建的是舊地的羅馬,」我說,試圖壓制住自己聲音中的驚訝之情,「是新地嗎?」但我立刻知道不是。我去過新地好幾次,那裡天空的色調、氣味以及重力,都跟這裡的大相徑庭。

喬尼搖搖頭:「這不是環網裡的地方。」

我停下腳步:「不可能。按照定義,任何可以經由遠距傳輸器到達的世界,都是環網的一部分。」

「但這不是環網的一部分。」

「那到底是哪兒?」

「舊地。」

我們繼續走著。喬尼指著另一堆遺蹟。「那是會議廣場,」我們走下長長的階梯,他說,「前面是西班牙廣場,我們將在那兒過夜。」

「舊地,」我說,二十分鐘來我首次開口評論,「難道我們是在時間旅行嗎?」

「不可能,拉米亞女士。」

「那,難道這是個主題公園?」

喬尼大笑。笑聲很好聽,很自然,很悠閒。「也許吧。我完全不知道它有什麼目的,有什麼作用。這是個……模擬星球。」

「模擬星球,」我眯著眼睛望著紅色的落日,現在太陽還沒有從狹窄的街道上消失,「這看上去好像是我見過的舊地全息像。即使我沒去過那兒,感覺上也沒錯。」

「的確很像。」

「那這是在哪裡呢?我是說,哪顆恆星?」

「是在武仙座星團,」喬尼說,「我不知道具體編號。」

我沒有重複他的話,但是我停下了腳步,坐在臺階上。由於有了霍金驅動器,人類探索並拓殖了相距數千光年的世界,並用遠距傳輸器將它們連線了起來。但是沒人試圖去探索爆炸的恆星。我們也幾乎沒有爬出一條旋臂的搖籃。武仙座星團。

「為什麼核心要在武仙座星團建立羅馬的複製品呢?」我問。

喬尼坐在我邊上。我們抬著頭,望著一大群鴿子轟然飛過,在屋頂上盤旋。「我不知道,拉米亞女士。我有很多不知道的東西……至少是部分不知道,因為我以前對它們從來不感興趣。」

「布勞恩。」我說。

「什麼?」

「叫我布勞恩。」

喬尼笑了,他側過頭:「謝謝,布勞恩。不過有一件事,我相信,被複制的不單單是羅馬,而是整個舊地。」

我坐在那兒,雙手撐在曬得暖暖的石頭臺階上:「整個舊地?它所有的……大陸和城市嗎?」

「我想是的。我只待過義大利和英國,除了曾經在兩個城市間乘船旅行過,我沒去過別的地方。但我相信這個模擬星球極其完整。」

「看在上帝的份上,到底是為什麼?」

喬尼慢慢地點著頭:「也許正是真相。我們為什麼不到裡面去?邊吃邊談。也許,這裡面還牽涉到誰想殺了我,以及為什麼要殺我。」

「裡面」,是大理石階梯底部一幢大房子的一間套間。窗外,是喬尼所謂的「廣場」,我可以順著階梯看上去,望見上面一幢巨大的黃褐色教堂,眼睛再掃到下面的廣場上,船形的噴泉正噴射著水花,灑進寂靜的黑夜。喬尼說,設計這個噴泉的人叫伯爾尼尼,但這名字對我來說毫無意義。

房間很小,但天花板很高,裡面擺著一些傢俱,雖說簡陋,但是雕刻得極為精巧,這些傢俱出自什麼年代,我已經無從考證。看情形,這裡似乎沒有電,也沒有現代器具。我在門口對著房子說話,在套間的樓上再次說話,但房子沒有任何回應。暮色降臨在廣場上,降臨在高窗外的城市上,僅有的燈火來自煤氣街燈,或者是某些更為原始的可燃物。

「這肯定取材於舊地的歷史。」我摸著厚厚的枕頭。然後,我抬起頭,恍然大悟。「濟慈死於義大利。是……十九還是二十世紀的早期。現在……就是那時。」

「對。十九世紀早期,確切地講,是一八二一年。」

「難道整個世界是個博物館?」

「哦,不。我肯定,不同的地方是不同的時代。一切取決於它們搞這些模擬的目的。」

「我不明白。」我們來到了另一個房間,那兒亂七八糟地擠著一堆傢俱,我坐在窗邊的一張雕刻得很奇怪的躺椅上。金色的朦朧夜光仍然點綴著階梯上方那茶色教堂的尖頂,盤旋紛飛的白鴿映襯在藍色的天穹下。「在這個偽造的舊地上,是不是生活著數百萬人……嗯……賽伯人?」

「我覺得沒有,」喬尼說,「住在這裡的人的數量,只是這獨特的模擬計劃所必需的人數。」他看見我仍然不明就裡,便深吸了口氣,繼續說道:「我那時候……就是在這裡醒來的,當時我身邊有模擬的賽伯人,包括約瑟夫・賽文、克拉克醫生、房東太太安娜・安吉列娣、年輕的中尉埃爾頓以及其他幾個人,比如義大利小商人、廣場對面飯館以前一直給我們送食物的老闆、過路人,就像這類人。頂多也不過二十人。」

「那他們後來怎麼樣了?」

「他們很可能……已經被回收了。就像留著辮子的那個人。」

「‘辮子’……」我立刻朝喬尼凝視過去,目光穿過黑漆漆的房間,「他是賽伯人?」

「毫無疑問。你跟我提到了他自毀的情形,如果我必須清除自己,也會用這種方式。」

我的腦子轉得飛快。我真是笨透了,真是太孤陋寡聞了:「那麼,要殺你的,是其他人工智慧嘍。」

「似乎如此。」

「為什麼?」

喬尼向我比劃著:「可能是為了抹掉我的某些記憶,讓它跟我的賽伯體一起歸西。那些記憶應該是我最近才知道的事情,這個人工智慧……或者這些人工智慧明白,只要我的系統癱瘓,就能把這些事情毀掉。」

我站起身,來回踱步,最後在窗前停下腳步。現在,黑暗真的沉澱下來了。屋內有燈,但是喬尼沒有把它們點上,而我,也挺喜歡這種朦朧的意境。有了這種朦朧,我滿耳聽到的虛幻之物顯得更加虛幻。我朝臥室看去。西邊的窗戶接納了最後一絲光線,鋪蓋發出蒼白之光。「你就是死在了這裡。」我說。

「是他,」喬尼說,「我不是他。」

「但是你有他的記憶。」

「是忘了大半的夢。其中還有差異。」

「但你知道他的確切感受。」

「我只記得設計師眼中他的感受。」

「跟我說說。」

「什麼?」喬尼的皮膚在昏暗中顯得很蒼白,而他的短短的捲髮看上去很黑很黑。

「死是什麼樣的。重生又是什麼樣的。」

喬尼開始跟我說,他的聲音帶著溫柔的韻律,真是好聽極了,有時候,他會不小心漏出幾句古語,古老得我都聽不明白,但是比起我們今日說的雜七雜八的語言,那些字眼聽上去更為美妙。

他告訴了我,當一個詩人迷上了完美主義,對自己的成果比最刻薄的批評還要苛刻時,他是怎麼樣的。這些批評是惡毒的,他的作品被摒棄,被嘲笑,被說成是模仿品、愚蠢的東西。他太窮了,沒錢娶自己深愛著的女人,他還把僅剩的一點錢借給了身在美國的弟弟,也因此失去了最後的機會,窮困潦倒了……然後,他終於羽化成蝶,展現出璀璨的詩人才華,但一切為時已晚,他已經落入了肺病的魔爪,而那疾病已經掠走了他母親和他弟弟湯姆的生命。他背井離鄉,被送到了義大利,據說是「為了他的健康著想」,然而他自始至終曉得,這意味著他在二十六歲時寂寞痛苦的早逝。他談起自己的痛楚,那是在看到信上芬妮的字跡之時,他實在是痛苦得不敢開啟看看;他談起年輕畫家約瑟夫・賽文的忠誠,這人被「朋友們」選出來作為濟慈的旅行夥伴,而這些所謂的「朋友」,卻在最後時刻拋棄了這位詩人,他談起賽文如何照顧這個垂死之人,如何在他彌留的最後幾天裡陪伴著他。他談起那晚的咳血,談起克拉克醫生給他放血,囑咐要他「鍛鍊和呼吸些新鮮空氣」,他談起最終對於宗教和自身的絕望,導致濟慈要求把他碑石的墓誌銘刻成「此地長眠者,聲名水上書」。

從下面傳來僅有的昏暗之光,勾勒出高窗的形狀。喬尼的聲音彷彿浮在了帶著黑夜氣息的空氣中。他談起從死亡中醒了過來,躺在死時的床上,忠誠的賽文和克拉克醫生仍在身邊,還談起他如何記起自己就是詩人約翰・濟慈,就好像從一個很快消失的夢中記起了自己的身份,但又一直覺得,自己是其他什麼東西!

他談起這繼續下去的幻象,他返回英國,和不再是芬妮的芬妮重聚,以及因此導致的精神崩潰。他談起自己已經沒有了寫詩的才能,談起他越來越遠離那些賽伯人偽裝的冒名頂替者,談起他的逃避,以某種類似於緊張性精神分裂症作為逃避,其中夾雜著「幻覺」,他自己真正的人工智慧的「幻覺」,對一個十九世紀的詩人來說,技術核心幾乎是無法理解的東西,他還談起幻覺的最終崩潰,以及「濟慈計劃」最終的荒廢。

「事實上,」他說,「整個邪惡的啞謎讓我想到了我寫過……他寫過的一封信中的一段話,那是他患病前寫給弟弟喬治的。濟慈寫道:

有沒有高階生命以優美為樂?就像我喜歡看見白鼬的警覺和小鹿的不安,儘管我的這些想法中充滿了直覺。雖然街上的口角讓我憎惡,但是其中顯現出來的勁頭是優美的。在高階生命看來,我們的推理或許帶著同樣的色彩——雖然錯誤百出,但是它們是優美的——這就是詩所包含的特別的東西。」

「你覺得……濟慈計劃……是邪惡的?」我問。

「我想,任何騙人的東西都是邪惡的。」

「也許,你還是很像約翰・濟慈的,雖然你不願承認。」

「不。詩人的才能業已不再,我不是他,甚至在最詳細的幻覺中也不是。」

我注視著黑屋子中那黑色的形體輪廓。「人工智慧知道我們在這兒嗎?」

「很可能知道,幾乎可以肯定。我去的地方,沒有一個是技術核心無法追蹤的。但是,我們要擺脫的是環網當局和流氓團伙,不是嗎?」

「但是你現在知道那是某個傢伙……嗯……是某個智慧,是技術核心裡的智慧想要襲擊你,而不是其他什麼人。」

「對,但是隻是在環網。核心中發生這樣的暴力事件是不能容忍的。」

街上傳來什麼聲音。是鴿子,我想。又或許是風捲著垃圾,吹過了鵝卵石。我說:「技術核心對我牽涉到裡頭會有什麼反應?」

「我不知道。」

「當然,這計劃應該是個秘密。」

「這是……他們覺得和人類完全無關的事情。」

我搖搖頭,這動作在黑暗裡實在沒啥必要。「重建舊地……又在這重建世界上重建了……多少……人類的人格啊……成為了賽伯人……人工智慧殘殺人工智慧……和人類無關!」我大笑起來,但還是控制住了笑聲,「真他媽要命,喬尼。」

「幾乎肯定。」

我走到窗前,不去管黑街下面誰會看到我,我摸索著掏出一盒煙。中午在雪流中追逐的過程中,它們被浸溼了,但是我還是點著了一支。「喬尼,早些時候你說這個舊地的模擬極其完整,我說,‘看在上帝的份上,到底是為什麼?’然後你好像說了‘也許那正是真相’,這是句俏皮話,還是另有含義?」

「我的意思是說,這也許正是看在上帝的份上。」

「解釋解釋。」

喬尼在黑暗中嘆了口氣:「我不太明白濟慈計劃的確切目的,也不知道其他舊地模擬物的目的,但是我懷疑這是技術核心某個計劃的一部分,說起這個計劃,要追溯到至少七百標準世紀前,那是一個實現終級智慧的計劃。」

「終極智慧。」我邊說,邊吐了口煙。「嗯。那麼,技術核心是打算要……幹什麼?……要創造上帝嗎?」

「對。」

「為什麼?」

「布勞恩,這裡沒有一個簡單的答案。就好像,為什麼人類在這一萬代人以來,要通過上帝的那無數化身來搜尋他。但是對核心來說,他們的興趣更多是要尋求更高效和更可靠的方式來掌控……各種變數。」

「但技術核心可以動用自身,動用兩百個世界上的萬方資料網。」

「雖然如此,他們的預言能力還是……有缺陷的。」

我把煙扔出窗外,看著餘燼落入黑夜。微風突然變得很冷,我抱著雙臂:「這一切……舊地,重建計劃,賽伯人……這一切跟創造終極智慧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不知道,布勞恩。八個標準世紀前,第一次資訊時代之初,一個名叫諾伯特・維納的人寫過一段話:‘上帝會不會跟他所創之物玩一個意味深長的遊戲?任何創造者,即使是一個缺乏創見的人,會不會跟他所創之物玩一個意味深長的遊戲?’人類曾經跟他們早期的人工智慧不得要領地玩過,核心則通過重建計劃全力追求。也許終極智慧的計劃已經大功告成了,所有這些遺物都只是終極創造物或者創造者模擬出來的。這個終極智慧,這個人格的動機是核心遠遠無法理解的,就好像人類無法理解核心一樣。」

我開始在黑暗的房間裡走動,卻不小心把膝蓋撞在了矮桌上,我停了下來,站住了。「所有這些都沒有告訴我們,到底是誰想殺你。」我說。

「對,沒有。」喬尼站起身,他走到遠處的牆邊。一根火柴舞動著,他點了支蠟燭。我們的影子搖曳在牆上,搖曳在天花板上。

喬尼向我走近,溫柔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柔和的燈光給他的捲髮和睫毛塗上了黃色的亮彩,在他高高的顴骨和結實的下巴上抹上了亮色。「你怎麼這麼強壯?」他問。

我盯著他。他的臉靠近我的臉,距離僅僅幾寸。我們一樣高。「放開。」我說。

他沒放開,反而靠了過來,吻了我。他的嘴唇柔軟、溫存,那一吻彷彿持續了天長地久。他是機器,我想。表面是人,背後是機器。我閉上雙眼。他溫柔的手摸到了我的臉、我的脖子、我的腦後。

「聽我……」我倆分開後那片刻時間,我輕輕說。

喬尼沒讓我說完。反而把我抱在了懷裡,帶我來到了另一個房間。大床。柔軟的床墊,厚厚的鴨絨被。另一個房間的燭火搖曳舞動,我倆迫不及待地幫對方褪去了衣裳。

那晚,我倆三次雲雨,每一次都是緩慢甜蜜的需要,撫觸、溫暖、貼近,感覺來臨時,力度慢慢增加。我記起第二次的時候,我低頭看著他;他眼睛閉著,頭髮鬆散地披在額前,燭火顯現出他白皙胸脯上泛起的紅暈,他強壯的手臂和手指令我驚奇,把我抱在了合適的位置。那一刻,他睜開了眼睛,注視著我,也是在那一刻,我看到他眼睛裡閃爍著感動和激情的神色。

破曉前的什麼時候,我們睡了;我別過臉,慢慢爬開,然後我感覺到他冷冷的手摸到我的臀部,這動作帶著呵護,帶著不經意,而不是被佔有了的感覺。

他們襲擊我們時,剛過破曉。有五個人,雖不是盧瑟斯人,但都一身腱子肉,全是男人,一夥人合作得相當好。

我聽到的第一聲,是套間的門被踹開的聲音。我立即從床上翻滾而下,躍到臥室門的一側,看著他們一個個躥了進來。看到打頭的那人舉著擊昏器,喬尼坐了起來,開始大叫大嚷。他臨睡前穿上了棉短褲,而我則依舊裸著身子。我一絲不掛,而對手穿著衣服,這樣開打的話,形勢確實對我大為不利。但最大的問題是心理上的。如果你能克服人數上的劣勢帶來的緊張感,那麼,其餘的事全是小事一樁。

打頭的那人看見了我,但還是打算先將喬尼擊昏,他也為這個錯誤的選擇付出了代價。我一躍而去,踢飛了他的武器,同時一拳捶在他左耳後,將他放倒在地。現在,又有兩人推推擠擠地進入了房間。這次他倆學乖了,先來對付我。而剩下的兩個則向喬尼撲去。

我格擋住一人的四指直刺,繼而躲開奪人性命的一腳飛踹,步步退卻。我左手邊立著個碗櫃,最頂上的抽屜一抽便抽了出來,重得很。我扛起它砸了過去,面前的這大塊頭雙手擋著臉,厚厚的木頭瞬間四分五裂,由於這本能的反應讓他露出了片刻的破綻,我抓住這機會,使出全力向他踢去。壞蛋二號發出一聲悶響,仰面倒在了自己搭檔的身上。

喬尼在那兒掙扎,一名入侵者抱住了他的脖子,卡得他幾乎透不過氣來,而另一個正按著他的雙腳。我蹲下身躲避我的二號攻擊者,接住了他的一拳,接著向床對面躍去。抱著喬尼雙腳的傢伙正一聲不吭地朝窗外退去。

有人跳到了我的背上,我一個翻滾,來到床對面,用背把這傢伙抵在牆上。這傢伙還挺厲害的。他死死抵住,還想勒住我的脖子。那個瞬間他有了大麻煩,那裡的肌肉可不是好惹的,我彎起手肘,重重擊中他的小腹,閃身離開。卡著喬尼脖子的男人扔下了他,一腳踢向我的肋部,那有板有眼的一擊真不是蓋的。我承受住了一半力道,感覺到起碼有一根肋骨折了,但我旋即俯衝下去,才不考慮優雅不優雅呢,一招猴子偷桃,左手捏碎了這傢伙的一個卵蛋。他尖叫一聲,不省人事。

我從沒有忘記掉在地板上的擊昏器,我最後的對手也沒有忘記。他急急忙忙轉到床的對角,撲倒在地,去抓那觸手不及的武器。現在,我明顯感覺到肋骨折斷處傳來的疼痛,但我還是用力舉起了大床,連帶著床上的喬尼,將它砸在了那傢伙的腦袋和肩膀上。

我爬到床底,找回擊昏器,走到一個空蕩蕩的角落裡,背靠在牆上。

一個傢伙已經掉出了窗外。我們在二樓。打頭進來的那傢伙還躺在門口。被我踢中的那傢伙已經一隻腳跪了起來,撐著兩個肘子,正粗粗地喘著氣。從他嘴巴和下巴上的血來看,我猜有根肋骨扎破了他的肺。大床已經把地板上那傢伙的腦袋砸得粉碎。卡喬尼脖子的那傢伙蜷縮在窗邊,捧著襠部,正在嘔吐。我用擊昏器讓他閉了嘴,然後走到那個被我踢中的傢伙身邊,抓著他的頭髮把他拎了起來。「誰派你來的?」

「去死。」他噴出一嘴帶血的唾沫,吐在我的臉上。

「也許待會兒吧,」我說,「再問你一遍,誰派你來的?」我三根手指擺在他的肋部,那裡的肋腔似乎凹陷了下去,我在那兒壓了一下。

這傢伙尖叫了起來,臉色煞白。咳出的血鮮紅鮮紅的,襯出那慘白的皮膚。

「誰派你來的?」我將四根手指壓在他的肋骨上。

「主教!」他挺著身子,試圖把我的手抖掉。

「什麼主教?」

「盧瑟斯……伯勞神廟……求求你,別……噢,該死……」

「你們想拿他……拿我們怎麼辦?」

「沒啥……噢,天殺的……別!我要醫生,求求你!」

「可以。但先回答我。」

「把他擊昏,帶他……回盧瑟斯……神廟。求你。我不能呼吸了。」

「那我呢?」

「如若抵抗……格殺勿論。」

「好吧,」我說,抓著他的頭髮,把他拎得更高了,「我們沒招誰,也沒惹誰。他們幹嗎要抓他?」

「我不知道。」他高聲尖叫。我的一隻眼睛一直警覺地盯著套間的門口。擊昏器仍舊握在手掌心,就在抓著他頭髮的手中。「我……不……知……道……」他氣喘吁吁,鮮血從他的嘴裡大量流出,滴在我的手臂和左胸上。

「你們怎麼來的?」

「電磁車……屋頂。」

「從哪兒傳送來的?」

「不知道……我對天發誓……是水下的什麼城市。車子已設好回去的路……求求你!」

我撕開他的衣服。沒有通訊志。沒有其他武器。他心臟上方的皮膚上刺著一個文身,一個藍色三叉戟。「你們是打手?」我問。

「嗯……帕瓦蒂兄弟會。」

不在環網內。很可能無從追蹤。「你們都是?」

「嗯……求你……幫幫我……噢,該死……求你……」他一下子軟軟地癱了下來,差不多不省人事了。

我扔下了他,朝後退了幾步,開啟擊昏光束朝他射去。

喬尼坐了起來,他揉著脖子,盯著我,眼神很奇怪。

「穿好衣服,」我說,「該走了。」

那輛電磁車是一輛古老透明的桅輕觀景車,點火盤或者觸顯上,沒有掌紋鎖。我們還沒越過法國,就已經追趕上晨昏線。喬尼朝下張望著那一片黑暗,他說那是大西洋。現在,偶爾會有燈火在流動城市或者鑽探平臺上出現,除此之外,唯一的亮光來自群星,以及這無邊的游泳池中海下生物群落的亮光。

「我們為什麼要乘他們的車子?」喬尼問。

「我想看看他們到底是從哪兒傳送來的。」

「他說是盧瑟斯的伯勞神廟。」

「對。我們倒要瞧瞧。」

喬尼張望著二十公里之下的大海,我幾乎看不見他的臉。「你覺得那些人會死嗎?」

「一個已經死了,」我說,「肺破了的那個傢伙需要醫生。兩個沒什麼大礙。還有一個掉到窗外的,我不知道怎麼樣了。你擔心這個?」

「對。你們打得實在是……太粗野了。」

「‘雖然街上的口角讓我憎惡,但是其中顯現出來的勁頭是優美的。’」我引用道,「他們不是賽伯人,對不對?」

「我想不是。」

「這麼說,至少有兩夥人想要抓你……人工智慧,還有伯勞神廟的主教。而我們呢,還被矇在鼓裡,不知道原因。」

「我現在倒有了個想法。」

我躺在流沫躺椅中,轉過身。頭頂的燦爛星群——既不是舊地天空全息像裡那樣的,也不是我所知的環網上見過的星群——投下明亮的光線,也因此讓我看見了喬尼的眼睛。「告訴我。」我說。

「你提到過海伯利安,這給了我一個線索,」他說,「事實上,我竟然一點也不知道這個星球。它從我腦中抹去了,這就說明,它很重要。」

「奇案:狗兒朝著黑夜吠叫。」我說。

「什麼?」

「沒什麼。繼續說。」

喬尼靠了過來:「為什麼我不知道海伯利安?唯一能夠解釋的理由是,技術核心的某些勢力不想讓我知道。」

「你的賽伯體……」現在這樣稱呼喬尼讓我感覺怪怪的,「你大多數時間都生活在環網內,是不是?」

「對。」

「難道你不會偶爾看見什麼地方提到海伯利安嗎?新聞偶爾會提到這個世界,尤其是伯勞教會成了新聞話題之時。」

「也許我的確聽過。也許那正是我被謀殺的原因。」

我躺了下去,仰望著群星。「我們去問主教。」我說。

喬尼說前頭的燈光來自另外一個模擬城市——二十一世紀中期的紐約市。但他不知道這城市是因什麼計劃而重建的。我關掉電磁車的自動駕駛模式,往下降去。

高樓大廈從北美海濱的溼地和澙湖上矗立起來,那是城市建築的生殖器崇拜的年代。好幾幢建築燈火通明。喬尼指著一棟垂老但卻很端莊的建築,說道:「那是帝國大廈。」

「好啦,」我說,「不管那是啥,那是電磁車打算著陸的地方。」

「安全嗎?」

我朝他笑笑:「人這一生沒有絕對的安全。」我任憑車子降落在一個小小的露天站臺上,就停在大廈的尖頂後。我們走出車子,站在碎裂的陽臺上。天很黑,僅從遙遠的腳下傳來幾棟建築的燈火,以及群星的光芒。幾步之外,朦朧的藍光勾勒出一個遠距傳輸器的傳送門,那地方原先也許是個電梯的大門。

「我先進去。」但我話音剛落,喬尼就已經走了進去。我握著借來的擊昏器,跟了進去。

我以前從沒進過盧瑟斯的伯勞神廟,但是毋庸置疑,我們現在就是在那兒。喬尼站在我前面幾步之外,但是除了他,附近再也沒有其他人。這地方涼涼的,黑黑的,彷彿一個洞穴,如果洞穴可以有那麼大的話。一尊令人驚懼的彩色雕塑被無形的纜索吊在那裡,肯定有什麼察覺不到的微風,讓它旋轉著。遠距傳輸器閃爍著,突然消失了,我和喬尼同時轉身。

「啊,我們完成了他們的活,對不對?」我對喬尼耳語道。即便那是耳語,聲音也似乎在紅通通的大廳中迴盪著。我本來沒計劃要讓喬尼跟著我一起傳送到神廟。

然後,那些燈火似乎變得明亮了,不過這也並沒有把整個巨廳照得燈火通明,只是光的範圍稍微變大,終於讓我們瞧見那邊圍成半圓的一群人。我記起來,這些人中,有些叫作驅魔師,還有一些叫作誦經師,另一些叫什麼,我已經忘了。不管他們是誰,看見他們站在那裡,就已經夠讓人警覺的了。那裡至少有二十來個人,身上的長袍有些是紅色,有些是黑色,頭頂上投下紅色的燈光,讓他們高高的前額閃著光芒。我一眼就認出了主教,雖說他比我們多數人要矮,要胖,但毋庸置疑,他來自我的世界,那一身長袍鮮紅鮮紅的。

我沒打算把擊昏器藏起來。如果他們想要突襲我們,我可以用它把他們全部放倒。可以,但是不太可能。雖然我沒看見他們拿著什麼武器,但是他們的長袍寬大得足以藏下整整一個軍械庫。

喬尼朝主教走去,我跟在他身後。離他還有十步遠的時候,我們停了下來。主教是唯一一個沒有站著的。他坐著的椅子是用木頭做的,看上去似乎可以摺疊,精細的椅子扶手、支柱、靠背以及椅腿可以緊密地折起來,方便攜帶。這位主教卻沒有那麼精幹,長袍下的層層肥肉清晰可見。

喬尼又向前邁了一步。「你為什麼要綁架我的賽伯體?」他對著伯勞教會的聖人說,似乎其他人根本就不存在一樣。

主教咯咯地笑起來,他搖搖腦袋:「我親愛的……實體啊,的確,我們希望你到我們的拜神之地來,但是你沒有證據,說我們企圖綁架你啊。」

「我對證據不感興趣,」喬尼說,「我好奇的是,你為什麼要我到這兒來。」

我突然聽見身後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於是飛快地旋過身,挺起擊昏器指著,但是伯勞神父們圍成的寬闊的圓圈仍舊一動不動。大多數人都在擊昏器的射程之外。我真希望自己帶著父親的彈射武器。

主教的聲音低沉,帶著質感,似乎灌滿了整個巨大的空間:「你肯定知道,末日救贖教派對海伯利安這個世界一直有著堅定的興趣。」

「知道。」

「你也肯定曉得,最近幾個世紀以來,舊地詩人濟慈與海伯利安殖民地的人文神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對不對?」

「對,那又如何?」

主教用手指上一枚紅色的大戒指撓了撓臉:「你自願要求參與伯勞朝聖,卻又在得到我們批准之後食言,這令我們非常難過。」

喬尼的驚愕表情差不多帶著人類特質:「我自願要求?什麼時候?」

「八個當地日以前,」主教說,「就在這地方。你主動過來的,提出了那個想法。」

「我有沒有提及為什麼想要進行這……伯勞朝聖?」

「你說是……我想你的原話是……‘對你的教育非常重要’。如果你想看記錄,我們可以給你看,神廟中的所有對話都會被記錄。你也可以跟我們索取記錄副本,在方便之時觀看。」

「好的。」喬尼說。

主教點點頭,一名侍僧,鬼知道他是個什麼,退進黑暗,片刻之後,又返回了,手裡拿著標準影片晶片。主教又點了點頭,那個穿著黑袍的人走向前,把晶片遞給喬尼。我的擊昏器準備就緒,直到這傢伙回到了圍成半圓的看護人之中。

「你為什麼要派打手跟蹤我們?」我問。這是我第一次在主教面前說話,聲音聽上去非常響亮,非常自然。

伯勞教會的聖人用胖乎乎的手做了個手勢:「濟慈先生說自己很感興趣,要加入我們最為神聖的朝聖。我們相信,末日救贖日益臨近,所以,這次朝聖對我們來說非同小可。可是,我們的密探回報,濟慈先生先後受到幾次攻擊,而且,某個私人偵探……就是你,拉米亞女士……造成了一名賽伯人的毀滅,而這人,正是技術核心提供給濟慈先生的保鏢。」

「保鏢!」這回是我表現出驚訝之情了。

「當然。」主教轉身對喬尼說,「留著辮子的先生,也就是剛剛在聖徒遠足地被害的先生,難道不是你一個多星期前,作為保鏢介紹給我們的同一個人嗎?你可以在記錄中看到他。」

喬尼默不作聲。他似乎在竭盡全力回憶什麼事情。

「無論如何,」主教繼續道,「我們必須在這星期結束前,得到你關於朝聖的答覆。‘北美紅杉’將於九天內從環網啟程。」

「那是聖徒的巨樹之艦啊,」喬尼說,「它們不會長距離躍遷至海伯利安的。」

主教笑了笑:「這次它會。我們有理由相信,這也許是教會贊助的最後一次朝聖了,為了讓儘可能多的信徒完成旅程,我們已經包下了聖徒的艦船。」主教打了個手勢,紅黑長袍的人隱回到了黑暗中。主教站起身,兩名驅魔師走向前,折起椅子。「請儘快給我答覆。」說完,他便離開了。只留下一名驅魔師,他會領我們出去。

沒有多餘的遠距傳輸器了。我們從神廟的主門走了出去,站在漫長階梯的最高臺階上,俯瞰著蜂巢中心的中央廣場,大口呼吸著帶著機油味的涼爽空氣。

我父親的自動手槍還在原先的抽屜裡。我開啟彈夾,確信裡面裝滿了子彈,然後把彈夾一掌推回,拿著它回到了廚房,早飯正在準備中。喬尼坐在長桌子旁,透過灰色窗戶往下凝視,望著裝卸區。我把煎蛋卷拿了過來,在他面前放了一個。他抬起頭,看著我倒著咖啡。

「你覺得他說的是真的嗎?」我問,「你想去朝聖的想法?」

「你不是也看見影片記錄了。」

「記錄可以偽造。」

「對。但這個沒有。」

「那你為什麼要自願進行朝聖?你和伯勞教會,還有聖徒的船長談過之後,為什麼那名保鏢想要殺你?」

喬尼吃了一口煎蛋卷,點點頭,然後又用叉子切了一塊,放進嘴裡。「保……鏢,我完全不知道他是怎麼回事。他肯定是在我失憶的那星期委派給我的。他的真實目的顯然是要保證我不去發現什麼事情……如果我偶然發現,那麼,就把我除掉。」

「這事情是環網裡的,還是資料平面裡的?」

「我猜,是環網裡的。」

「我們要知道這人……這東西為誰賣命,為什麼他們要把他派給你作保鏢。」

「這我知道,」喬尼說,「我剛剛問過。核心說,我需要一名保鏢。這名賽伯人受人工智慧節點控制,那個節點對應於安全部門。」

「問問他,為什麼要殺你?」

「我問了。他們矢口否認,說不可能有這種事。」

「那麼為什麼這個所謂的保鏢在你被殺之後的一星期,要鬼鬼祟祟地在你邊上轉悠呢?」

「他們回答說,由於我……中斷……之後,沒有再次請求安全保護,核心當局覺得還是應該謹慎起見,要給我提供保護。」

我大笑起來:「提供保護。我在聖徒的世界上抓住那傢伙後,他到底為什麼要逃?喬尼,他們給你的這個故事真是漏洞百出。」

「對。」

「那個主教也沒有解釋,為什麼伯勞教會會有一個遠距傳輸器,通向舊地……不論你管那個舞臺世界叫什麼名字。」

「是我們沒有問他。」

「我沒問,是因為我想活著從那該死的神廟出來。」

喬尼似乎沒有聽我說話。他呷著咖啡,若有所思地望著什麼地方。

「怎麼了?」我說。

他轉身看著我,拇指指甲敲擊著下嘴唇:「布勞恩,這裡有個悖論。」

「什麼?」

「如果我真的打算去海伯利安……讓我的賽伯體去那兒……那麼,我就不能再待在技術核心裡了。我必須將我的意識注入賽伯體中。」

「為什麼?」我剛問完,我就已經明白了。

「想想吧。資料平面是抽象之物,是資料網和矩陣的混合體。資料網,是電腦和人工智慧生成的;矩陣,也就是準知覺的吉布森矩陣,那原先是為人類操作者所設計的,現在已經被認為是人類、機器、人工智慧的共同基礎了。」

「但是人工智慧硬體的確存在於實際空間中的什麼地方啊,」我說,「存在於技術核心的什麼地方。」

「對,但是這和人工智慧意識的執行沒什麼關係,」喬尼說,「我能夠‘存在’於任何地方,只要有環環巢狀的資料網,我就能去那兒……當然,這包括所有的環網世界、資料平面以及任何技術核心建造的東西,比如舊地……但是,也只有在那些環境裡,我才能說自己有‘意識’,或者執行感測器,或者執行遙控裝置,就比如這個賽伯體。」

我放下咖啡杯,盯著這個東西,在剛剛過去的那晚,我愛他,把他當作人類來愛。「是嗎?」

「殖民世界缺少資料網,」喬尼說,「雖然有超光發射器,可以和技術核心進行聯絡,但是這種聯絡僅限於資料交換……就像是第一次資訊時代的電腦介面……那完全不是意識的流動。海伯利安的資料網太過原始,差不多跟沒有一樣。就我所知,核心和那個世界沒有一點聯絡。」

「那不是很正常?」我問,「我是說,和那麼遠的一個殖民世界沒聯絡,不是很正常嗎?」

「不正常。核心和每個殖民世界有聯絡,和驅逐者這些星際野人也有聯絡,還和霸主無法想象的其他源頭有聯絡。」

我坐在那兒,目瞪口呆:「什麼?和驅逐者?」自從幾年前在佈雷西亞上發生戰爭之後,驅逐者已經成了環網的頭號大敵。而核心,為議院和全域性出謀劃策,維繫著我們的整個經濟系統,維繫著遠距傳輸器系統,維繫著科技文明。一想到這同樣一群人工智慧的集合竟然和驅逐者有聯絡,真讓我感到不寒而慄。還有,喬尼所說的「其他源頭」到底是什麼意思?彼時彼刻,我完全不想知道。

「但你不是說,你的賽伯體是可以去那兒的嗎?」我問他,「你說‘將意識注入’你的賽伯體,這是什麼意思?人工智慧可以完全變成……人嗎?你可以僅僅存在於你的賽伯體中嗎?」

「可以。曾經成功過,」喬尼輕聲說道,「從前,有個人格重建,跟我的差得不是很遠。那是個二十世紀的詩人,名叫以斯拉・龐德。當時他放棄了自己的人工智慧人格,逃進了他的賽伯體,逃離了環網。但是這個龐德重建人格瘋掉了。」

「也許很清醒。」我說。

「對。」

「那麼說,一個人工智慧所有的資料和人格可以在賽伯體的有機大腦中存在。」

「當然不行,布勞恩。我全部意識的萬分之一都不會倖免於這種轉變。有機大腦不能以它們的方式處理資訊,連處理最原始的資訊也不成。合成的人格不會是原先那個人工智慧的人格……它既不會是真正人類的意識,也不會是賽伯體的……」喬尼話說一半便打住了,他很快轉過身,看著窗外。

漫長的一分鐘過後,我問他:「怎麼了?」我伸出一隻手,但是沒有碰他。

他繼續呆呆凝視。「我說這些意識不會變成人類,也許我錯了,」他輕輕說道,「結果產生的人格,很可能可以成為人類,它可以帶著某種超凡的瘋狂,帶著過人的洞察力。它可以……如果撇去我們這些年來所有的記憶,撇去所有的核心意識……它可以成為這個賽伯體本來設計出來要成為的人格……」

「約翰・濟慈。」我說。

喬尼別過臉,不再看那窗外,他閉上了眼睛。聲音嘶啞,帶著感情。這是我第一次聽見他背誦詩:

狂熱教徒有夢,他用其編織

教會的天堂,亦是野蠻之地,

在他那最崇高的睡夢中,臆測天堂,

可惜可嘆,此夢未錄羊皮卷,

也未錄印第安野生葉

悅耳之聲僅留倩影。

唯有那月桂樹,他們在那兒居住,做夢,死亡;

唯有詩歌能講述她的夢,

唯有美妙的詞語能挽救

黑色魔力和致啞妖術下的想象力。

活著的人兒說:

「汝之藝術非詩也——也許無法講述汝之夢?」

然則每人的靈魂都非朽木一塊,不單有眼有嘴

他還應該有愛

應該被他的母語滋養。

此夢現在意欲開演

是作為詩人還是狂熱教徒的意念,

當那撩過我手的溫暖筆觸埋進墳塋時,我們便會知曉。

「我沒聽懂,」我說,「這詩什麼意思?」

「意思是,」喬尼溫柔地笑著說,「我知道我會做什麼決定,為什麼我會做。我不想再做一個賽伯人,我想成為一個人類。以前我想去海伯利安,現在我還是想。」

「就因為這決定,有人在一星期前殺了你?」我說。

「對。」

「而你還想嘗試一下?」

「對。」

「為什麼不在這兒把意識注入你的賽伯體呢?為什麼不在環網成為人類?」

「那永遠做不到,」喬尼說,「被你看作是複雜星際社會的這個東西,只是核心現實矩陣中的滄海一粟。我不斷面對人工智慧,並且受他們支配。濟慈人格……真正的實體……永遠不會生還。」

「好吧,」我說,「你得離開環網。但是有其他殖民地啊。為什麼偏偏選擇海伯利安?」

喬尼抓住我的手。他的手指又長又暖,而且強壯。「布勞恩,你不明白嗎?這裡面有很多聯絡。有充分的理由顯示,濟慈關於海伯利安的夢想是某種跨世的交流,是他當時的人格和他現在的人格之間的交流。撇開這些不談,海伯利安也是我們現在最關鍵的神秘之物——不管是物質上,還是詩歌上。很可能的情況是,他……我的出生,死亡,然後又復生,就是為了探索海伯利安。」

「聽上去真是瘋狂,」我說,「多宏偉的幻想。」

「幾乎肯定,」喬尼笑道,「我也一直樂在其中!」他抓住我的胳膊,摟住我的雙腿,胳膊環抱住了我。「布勞恩,你會和我一起去嗎?和我一起去海伯利安?」

我驚訝得眨眨眼,驚訝是由於他的問題,也由於我的回答,這讓我全身湧過暖意。「會的,」我對他說,「我會去。」

我們走進睡眠區,那天餘下的時間裡,我們巫山雲雨,然後睡著了,最後由於外面工業壕溝傳來的第三層的弱弱光線,醒了過來。喬尼仰面躺著,他淡褐色的眼睛睜開著,正凝視著天花板,迷失在思緒中。但是並沒有太過忘我,他仍然在笑,仍然張開臂膀摟著我。我的臉依偎著他的身體,靠在他的胳膊肘處,繼續睡去。

第二天,我和喬尼傳送至鯨心,當時,我身著盛裝——一條黑色馬褲,一襲復興絲綢材質的上衣,領口上鑲嵌著一顆卡弗內血石,還戴著一頂優林佈雷三角帽。我讓喬尼留在中樞終端附近的那家仿木仿銅酒吧裡,但在離開之前,我把一個紙包塞給了他,裡面是父親的自動手槍,我告訴他,如果誰看他一眼,就用槍射他,即便那人是個鬥雞眼。

「環網語真是難懂。」他說。

「那個詞可比環網古老多了,」我說,「你只管照我說的去做。」我緊緊捏住他的手,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我乘了輛空中汽車,來到政府樓群前,我一路走著,經過了大約九次安全稽核,最後他們終於讓我進入了中心場地。我走了半公里,穿越了鹿苑,一邊走,一邊欣賞著附近湖裡的天鵝和遠處小山頂上的白色大樓。然後,又出現了九個檢查點,最後,一名中心安全部門的女士領我走上石板地,走進政府大樓。這是一棟低矮的大樓,但極為優雅,坐落在花園和風景如畫的小山中。有一間佈置得極為雅緻的等候室,但還沒等我坐在這真正的大流亡前德庫寧作品上休息一下,一名助手就出現了,他領我進入了執行長的私人辦公室。

梅伊娜・悅石從辦公桌那頭繞過來,和我握了握手,示意我坐下。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全息電視上看見她,而現在再見到她的真人,反而讓我覺得有些不習慣。她的真人給我的印象更深:灰白色的頭髮剪得很短,但很卷;臉和下巴帶著林肯式的稜角,就像所有研究歷史的博學家一樣,但是凌駕著整張臉的,是那又大又傷感的褐色眼睛,讓人感覺好像是站在了一個真實的原始人面前。

我感覺口乾舌燥:「執行官女士,謝謝你能接見我。我知道你有多麼忙。」

「我再忙也有時間見你,布勞恩。就像你父親再忙也會抽空見我一樣,當年我還僅僅是個下級議員呢。」

我點點頭。父親曾經跟我提過這個,他說梅伊娜・悅石是霸主僅有的政治天才。他知道,雖然她在政界起步較晚,但她總有一天會成為執行長。我真希望父親能夠活下來目睹這一天。

「布勞恩,你母親身體還好嗎?」

「執行官女士,她很好。她現在幾乎寸步不離自由島,一直待在我們舊時的避暑地。但是我每年聖誕節都會去那兒看她。」

悅石點點頭。她一直隨意地坐在大塊頭的書桌角上,有小報說,這桌子的主人曾經是天大之誤前的一位美國總統,一位被暗殺的總統——但不是林肯。不過,現在她笑了笑,走回到桌子後的簡陋椅子邊,坐了下來。「我很懷念你的父親,布勞恩。我真希望他能坐在這個位子上。你來的時候,有沒有看看那片湖?」

「看了。」

「你還記得,你和我家的克里斯藤在那兒玩玩具船嗎?當時你倆都剛學會走路。」

「只是有個印象,執行官女士。當時我還太小。」

梅伊娜・悅石笑了。這時,一個內部通訊器突然鳴叫起來,她擺擺手,讓它停止了叫喚。「布勞恩,我有什麼幫得上忙的?」

我深深吸了口氣。「執行官女士,你也許知道,我現在是一名獨立的私人偵探……」沒等她點頭,我接著說道,「我最近在辦一個案子,它把我引到了我父親的自殺……」

「布勞恩,你知道,那件事已經調查得很徹底了。我看過調查團的報告。」

「對,」我說,「我也看過。但最近我發現了一些非常奇怪的事,是有關技術核心和它對海伯利安這個世界的態度的。當時,我父親和你不是在宣傳一個議案,要把海伯利安引進霸主的保護體嗎?」

悅石點點頭:「對,布勞恩,但當時我們還考慮引進另外十幾個殖民世界。可一個也沒有成功。」

「對。不過,我想問,核心和人工智慧顧問理事會對海伯利安是不是有特別的興趣?」

執行官拿著一隻鐵筆,點著下嘴唇:「布勞恩,你知道什麼訊息?」我開口回答,但她舉起一隻手指讓我先打住。「等等,」她按了按互動面板,「托馬斯,我等幾分鐘再出來。可能會比預定計劃晚點到達,請務必好好款待來自天龍星的貿易代表團。」

我沒有見到她按什麼鍵,突然,一個藍金相間的遠距傳送門嗡嗡地出現在遠處的牆上。她示意我先進去。

一片草原,長滿了齊膝高的金色草,延綿不絕,伸向遠方的地平線。天空是淺黃色的,帶著亮閃閃的青銅條紋,那可能是雲朵。我沒有認出這是哪個世界。

梅伊娜・悅石走了進來,她碰了碰袖子上的通訊志裝置。遠距傳送門眨眨眼消失了。一陣暖暖的微風吹過,馨香撲鼻而來。

悅石又碰了碰她的袖子,朝天上瞥了一眼,點點頭:「布勞恩,抱歉,讓你多有不便。卡斯卓-勞塞爾沒有資料網,也沒有任何衛星。現在,請繼續你剛才的話。你發現了什麼訊息?」

我朝空蕩蕩的草原四顧:「也許……不必這麼大費周折,到這麼安全的地方來談話。我只是發現,技術核心似乎對海伯利安非常感興趣,它們建造了一箇舊地的模擬……一整個世界!」

如果我原先期待著看到震驚,看到驚訝,那我將大失所望。悅石點點頭:「對。我們知道舊地模擬這件事。」

反倒是我震驚了:「那為什麼連公佈都不公佈呢?如果核心可以重建舊地,很多人都會感興趣的。」

悅石信步而走,我跟著她;她邁著大步,我加快步伐跟上她。「布勞恩,霸主不想公佈。我們最棒的人類情報來源完全不知道核心這樣做的原因,他們一點也不明白。現在,我們的明智之舉還是等待。你有什麼關於海伯利安的訊息?」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信賴梅伊娜・悅石,不管是舊時還是現在。但是我明白,欲想取之,必先與之。「它們模擬重建了一箇舊地詩人,」我說,「而且,它們似乎鬼迷心竅了,想方設法不讓這個模擬人知道海伯利安的任何資訊。」

悅石摘了根長長的草莖,咬在了嘴裡:「約翰・濟慈賽伯人。」

「對,」這次我加倍小心了,不輕易露出驚訝之情,「我知道,父親當時強烈要求為海伯利安取得保護體的地位。如果核心對那地方有著什麼特別的興趣,它們也許……也許操縱了……」

「你父親的自殺?」

「不是嗎?」

微風拂過,金色的草泛起波紋。我們腳下的莖稈叢中,有什麼非常小的東西飛速躥離。「布勞恩,那也並非不可能,但我們完全沒有證據。告訴我,這個賽伯人想要做什麼。」

「你先告訴我,為什麼核心對海伯利安這麼感興趣。」

這個垂老的女人攤開雙手:「布勞恩,要是我們知道,我晚上就能睡得安穩些了。就我們所知,技術核心已經對海伯利安著迷了幾個世紀。執行長耶夫申斯基曾允許阿斯奎斯的比利王到這個行星上開拓殖民,這件事幾乎讓人工智慧退出環網。最近,我們在那兒建立了超光發射器,也帶來了相似的危機。」

「但人工智慧沒有退出。」

「沒有,布勞恩,看樣子,它們需要我們,正如我們需要它們,不管是為了什麼理由。」

「但是,如果它們對海伯利安這麼感興趣的話,為什麼不讓它加入環網呢?這樣它們不就能自己去那兒了嗎?」

悅石用手梳理著頭髮。高高在上的青銅色雲朵泛起漣漪,必是有什麼猛烈的急流吹過。「它們非常固執,不讓海伯利安加入環網,」她說,「這真是有趣的悖論。告訴我,賽伯人想要做什麼。」

「你先告訴我,為什麼核心對海伯利安那麼著迷。」

「我們無法確信。」

「那告訴我最好的猜測。」

執行長悅石拉出嘴裡的草莖,端詳著:「我們相信,核心正在從事一項完全不可思議的計劃,可以讓它們預測……一切。讓它們操縱一切變數,空間、時間、歷史的變數,把這一切作為一份可以管理的資訊。」

「終極智慧計劃。」我脫口而出,進而明白自己太過輕率,但我不去管它。

這次,執行長悅石真切地露出了震驚之情:「你怎麼知道的?」

「這個計劃和海伯利安有什麼關係?」

悅石嘆了口氣:「布勞恩,我們無法確信。但是我們的確知道,海伯利安上有反常的東西,技術核心沒辦法把這個因素考慮進預測分析中。你知道所謂的光陰冢嗎?伯勞教會認為那是神聖之物。」

「當然知道。光陰冢已經暫時不向旅客開放了。」

「對。因為幾十年前,有個研究員在那兒發生了一起事故,我們的科學家證實,光陰冢附近的逆熵場不僅僅如大眾所相信的那樣,只是一種保護,防止時間的侵蝕效應。」

「那到底是什麼?」

「它是一種場……或者說,是力量的殘餘,事實上正是它,驅使著光陰冢和冢內之物從某個遙遠的未來出發,逆著時間發展。」

「墳內之物?」我說,「但是光陰冢是空的。從它們被發現到現在,都是空的。」

「現在是空的,」梅伊娜・悅石說,「但是有跡象顯示,裡面曾經有過東西,就在它們開啟的時候,在我們不遠的將來,將會有滿滿的東西。」

我盯著她:「多遠的將來?」

她那黑色的眼眸依舊帶著溫柔,但是她搖搖頭,談話到此結束。「布勞恩,我已經告訴你太多東西了。你不能向別人轉述這一切,如果必要,我們會保證你保持沉默。」

為了掩飾自己的疑惑,我摘了一片葉子,撕成幾片塞進嘴裡嚼起來。「好吧,」我說,「光陰冢裡會出現什麼呢?外星人?炸彈?幾條逆時間執行的太空船?」

悅石板著臉笑了笑。「布勞恩,要是我們知道,我們就能超越核心了,但是我們沒有。」笑容消失了,「有個假設是,光陰冢和未來戰爭有關。也許,是通過重新安排過去,來對未來宿怨進行清算。」

「蒼天在上,那是誰和誰的戰爭啊?」

她再次攤開雙手:「布勞恩,我們要回去了。現在,可不可以告訴我,這個濟慈賽伯人想要做什麼?」

我低頭看了看,然後回過身,與她鎮靜的目光對視。我無法相信任何人,但是核心和伯勞教會全都知道喬尼的計劃了。如果這是一場三方演義,那麼任一方都應該知道這件事,萬一這夥人中有好人呢。「他打算將他的意識注入賽伯體中,」我笨笨地說道,「悅石女士,他打算成為人類,然後到海伯利安去。我會和他一起去。」

她盯著我,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她是議院和全域性的領事,是政府首席官員,這個政府橫跨了幾乎兩百個世界,統領著數百億人類。然後她說:「那他是打算乘聖徒飛船進行朝聖,對不對?」

「對。」

「不可能。」梅伊娜・悅石說。

「你說什麼?」

「我是說,‘北美紅杉’不許離開霸主空間半步。不會再有朝聖了,除非議院覺得那對我們有利。」她的聲音硬邦邦的,猶如鋼鐵。

「我和喬尼會乘神行艦去,」我說,「反正朝聖也只是失敗者的遊戲罷了。」

「不,」她說,「這段時間,不會再有民用神行艦去海伯利安了。」

「民用」這個詞點撥了我。「要開戰了?」

悅石雙唇緊閉。她點點頭:「之後神行艦才能去那兒。」

「與……驅逐者開戰嗎?」

「起初是。布勞恩,你可以這樣看,這是我們要讓技術核心強迫作出表態的一種方式。我們要麼將海伯利安系統併入環網,收歸軍部保護,要麼就會讓它落入另一個種族手裡,而這個種族對核心和所有人工智慧是嗤之以鼻的。」

我沒有跟她提喬尼曾經說過的話,核心和驅逐者有過聯絡。我說:「強迫作出表態的一種方式。很好。但是誰能擺佈驅逐者,讓他們進攻呢?」

悅石看著我。如果那個時候她的臉是林肯式的話,那麼舊地的林肯就是個狗孃養的強硬派。「布勞恩,該回去了。所有的一切都不能透露出去,你曉得這有多麼重要。」

「我曉得一個事實,即使你沒有什麼理由,你也根本不會透露什麼訊息,」我說,「我不知道你想把這些廢話傳給誰聽,但是我知道自己是個信使,而不是什麼知心女友。」

「布勞恩,別低估我們保守秘密的決心。」

我笑了:「女士,我不會低估你在任何事上的決心的。」

梅伊娜・悅石擺擺手,示意我先進遠距傳送門。

「我有個辦法,可以發現核心在搞什麼鬼,」喬尼說,此時我們正在無限極海上開著租來的噴射艇,那兒就我們兩人,「但是很危險。」

「所以還有什麼新鮮事嗎?」

「我跟你說正經的。除非我們覺得一定要弄明白核心到底害怕……海伯利安的什麼東西,我們才能嘗試這個辦法。」

「我一定要弄明白。」

「我們需要一名操作員,也就是一名資料平面操作的藝術家。這人得聰明,但是並沒有聰明到不願冒冒險。這人甘願冒一切風險,並且會幫我們保守秘密,在賽伯飆客的惡作劇中保密到永遠。」

我朝喬尼笑了笑:「我恰恰認識這樣一個人。」

屁屁獨自住在一間廉價公寓中,就在鯨心廉價街坊的一個廉價塔樓的底部。但是他擁有的硬體沒有一件是便宜貨,他公寓的四個房間全部塞滿了這些東西。最近十年來,屁屁的大多數薪水都投到了這些代表尖端科技的賽伯飆客玩具中了。

我開門見山地跟他說,我們想讓他幫個忙,為我們做件違法的事。屁屁回應說,身為公共僱員,他不會考慮幹這種事的。然後他問是什麼事。喬尼開始解釋。屁屁身體前傾,我看見這個上了年紀的賽伯飆客兩眼發光,大學畢業後我就再沒見他這樣過。我本以為,他是企圖當場把喬尼大卸八塊,看看賽伯人是如何執行的。然後,喬尼開始講到有意思的一環,屁屁眼中的微光變成了活力四射的光芒。

「我把自己的人工智慧人格自毀,」喬尼說,「轉移到賽伯體的意識中去,這一切僅需幾納秒便完成了,但是就在這幾納秒之內,核心周邊防禦中,我的那個區域的防禦力將會下降。安全噬菌體會趕在其後的幾納秒之內填補這一缺口,但是,就在那時……」

「進入核心。」屁屁低語道,他的眼睛閃閃發光,就像某個古老的影片顯示終端。

「那非常非常危險,」喬尼鄭重強調,「就我所知,沒有人類操作者突破過核心的外圍防線。」

屁屁擦了擦下嘴唇。「有個傳說,牛仔吉布森做到過,就在核心退出之前,」他喃喃道,「但沒人相信這個傳說,而且牛仔已經消失了。」

「但即使突破了外圍防線,你也沒有足夠的時間進入。」喬尼說,「不過我有精確的資料座標。」

「他媽的夠刺激夠味,」屁屁小聲說,他回身來到控制台,摸向分流器,「開幹。」

「現在就幹?」我說。連喬尼也大吃一驚。

「幹嗎要等?」屁屁「咔嗒」一聲插入分流器,附上後腦皮層導線,不過他撇開平臺,讓其空轉,「到底幹不幹啊?」

喬尼已經躺在躺椅上,我走向前,來到他身邊,抓住他的手。他身上冰冷冰冷的,臉上面無表情,但是我能想象,面對即將來臨的人格毀滅,面對先前存在的毀滅,那確切的感受是什麼樣的。即便轉移成功,帶著約翰・濟慈人格的人也不會再是「喬尼」了。

「他說得對,」喬尼說,「幹嗎要等?」

我吻了他。「好吧,」我說,「我和屁屁一起進去。」

「不!」喬尼用力捏著我的手,「那裡太危險了,你幫不上忙。」

我聽見了自己的聲音,跟梅伊娜・悅石的聲音一樣固執。「也許吧。但是我不能叫屁屁一個人去冒險,而我卻什麼也不做。我也不會留你一個人在那兒。」我最後一次捏緊了他的手,走到屁屁那裡,坐在了控制台邊。「屁屁,怎麼連線這些狗屁玩意兒?」

如果你讀過關於賽伯飆客的所有東西,你就知道資料平面的駭人之美。看那三維的高速公路邊的風景——黑冰、霓虹周界防線、絢彩發光的奇異鬧市、資料街區中的閃爍摩天樓,而頭頂是人工智慧的浮雲。我騎在屁屁的載波之上,目睹了這一切。那幾乎太多,太強烈,太可怕了。我能聽見龐大的安全噬菌體的兇惡威脅;即便是在冷冰冰的螢幕裡,我也能聞到反擊的絛蟲病毒發出的死亡氣息;我還能感覺到人工智慧憤怒的重量壓在我們身上——我們是大象腳底下的蟲子,而且,我們現在還什麼都沒做,僅僅是通過屁屁的一個接入入口的東西,在核準的資料道路上行駛,那東西是屁屁為流量控制記錄和統計工作設計出來的某個家庭作業。

我身上貼著導線,看著這一切,就像看著資料平面中失真的黑白電視機,而此時此刻,喬尼和屁屁卻注視著完整的刺激模擬全息像。

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忍受下來的。

「好了,」屁屁小聲說,在資料平面裡,那聲音就相當於耳語,「到了。」

「到哪兒了?」我看見的只是明亮燈光和更明亮的陰影組成的無限迷宮,排列在四維空間裡的一萬座城市。

「核心邊界,」屁屁小聲說,「抓緊了。差不多是時候了。」

我沒有手臂來抓牢,這世界也沒什麼有形的東西讓我攫取,但是我全神貫注於一個波形的暗影,那是我們的資料卡車,我緊緊抓著。

喬尼就在那時死了。

我直面過核爆炸。父親還是議員的時候,他曾經帶我和母親到過奧林帕斯指揮學校,在那兒我們觀看了軍部的演示。演示的最後,觀眾的觀察艙被傳送至某個荒涼的世界……我想是阿馬加斯特……軍部的地面偵察排的一隊人,朝九十公里外的一個假想敵發射了一顆無放射性的戰術核彈。觀察艙帶著十級的極化密蔽場防護,而核彈只是一顆五萬噸當量的野外戰術彈。但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次爆炸,八十噸艙體隨著衝擊波在反重力輪上顛簸,就像一片葉子。光線的物理衝擊實在是太可怕了,它讓我們的密蔽場極化成了漆黑的午夜,卻仍讓我們淚流不止,它持續地想要闖進來。

而這更糟。

資料平面中有個區域似乎在閃光,然後向心聚爆,現實沖掉了一抹純黑。

「抓緊了!」屁屁尖叫道,聲音撞擊在資料平面的靜電噪聲上,那些噪聲銼著我的骨頭,我們在旋轉,在打滾,被吸入真空,就像蟲子掉入了海洋的漩渦。

可是,不可思議啊,無法想象啊,黑色裝甲的噬菌體不知用什麼辦法穿透了這片喧囂瘋狂,它們朝我們衝了過來。屁屁躲開了一隻,其他噬菌體噴出酸膜,屁屁以其之道,還施彼身。但是我們還是被吸入了什麼東西里,那裡比現實中的空虛更冷,更黑。

「那兒!」屁屁叫道,他的聲音模擬幾乎消失在了資料網撕扯的龍捲風急流中。

那兒什麼?然後我看見了它:一條黃色的細線,在這湍流中泛起波紋,就像颶風中的布條標語。屁屁卷著我們,找到了我們自己的波浪,載著我們抵禦著狂風,又找到了匹配的座標,這些座標在我眼前一閃而過,我都無法看見。我們正騎著黃色的帶子進入……

……進入什麼?焰火的凍結噴泉,資料的透明山脈,儲存工具的無窮冰河,如裂紋般四散開來的存取神經中樞,半知半覺的內部處理泡沫形成的鐵色雲塊,原始材料的熾熱金字塔,所有這些東西,由黑冰之湖和黑脈衝砂紙大軍防衛著。

「該死。」我小聲自言自語。

屁屁跟著黃色的帶子下潛,進入,穿過。我感受到一種真切的連線,似乎有誰突然把一大堆東西放進了我們的手心。

「有了。」屁屁尖叫道,突然,傳來一陣聲音,這聲音比那包圍我們、消滅我們的大漩渦的聲音更響,更亮。既不是警笛聲,也不是警報聲,在那警報和侵略的音調中,兩種聲音全都包含在了其中。

我們在往上爬升,在逃離這一切。透過這片燦爛的混沌,我可以看見灰暗的模糊牆壁,然後我突然知道,那就是邊界,雖然那空洞在縮小,但是仍舊在破壞牆壁,就像不斷縮小的黑色顏料。我們正在爬離。

但是還不夠快。

噬菌體從四面八方擊中我們。當偵探的這十二年來,我被子彈射中一次,被刀劃傷兩次,肋骨折斷多次。而所有曾經受過的傷加起來,都比不上這次的疼痛。與此同時,屁屁還在戰鬥,還在爬升。

在這緊急關頭下,我所能做的,僅僅是尖叫。我感覺到冰冷的爪子攫取著我們,在把我們往下拉,拉回光亮、喧鬧和混沌之中。屁屁正在用某個程式、某個魔力公式把它們擊退。但這遠遠不夠。我能感覺到一陣陣力道砸在身上——主要不是在打我,而是打在了屁屁的矩陣模擬上。

我們正往回沉,無情的力量拖著我們。突然之間,我感覺到了喬尼的存在,似乎有一隻巨大強壯的手臂把我們拉了上來,就在那個汙點把我們的生存希望封起來前,在防禦場如鐵牙般轟然密閉前,拎著我們穿過了周界牆壁。

我們飛快地行駛在擁擠的資料道路上,速度快得不可思議。我們超過了資料平面的信使,超過了其他操作者模擬,就像電磁車飛速趕過牛車一般。然後,我們朝通向慢時間的大門接近,以某種四維的高跳,從鎖在格子中的興奮的操作者模擬的背上躍了過去。

從矩陣中一出來,我就感受到這種轉變帶來的無法避免的噁心感。光線在我的視網膜上燃燒,那是真真正正的光線。然後,痛苦拍打著我的身體,我從控制台邊癱倒下來,不住呻吟。

「布勞恩,快點。」喬尼——或者是某個很像喬尼的人——扶我站起身,攙著我朝門口走去。

「屁屁。」我喘著粗氣。

「不。」

我睜開了劇痛的雙眼,就那麼瞧著,瞧見了屁屁・薩布林芝垂倒在控制台前。他的斯特森帽掉了下來,滾到了地板上。他的頭爆裂開來,灰紅的腦漿濺滿了控制台。嘴巴大張,一股濃稠的白色泡沫還在從嘴裡往外流。他的眼睛看上去熔化了。

喬尼抓住我,把我抱了起來。「我們得走了,」他輕輕說道,「隨時會有人來這兒。」

我閉上雙眼,隨他帶我離開了這裡。

我醒來時,感覺周圍是一片昏暗的紅光,耳邊聽到滴水聲。我聞到汙水味、黴味和未絕緣的電力電纜的臭氧味。我睜開一隻眼睛。

我們是在一個低矮的地方,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是洞窟。碎裂的天花板上,電纜曲折蛇行;黏乎乎的瓷磚上,全是一攤攤的積水。紅光來自洞窟遠處的什麼地方——也許是某個維護用的進口豎井,或者是自動機修隧道。我輕聲呻吟著。喬尼就在邊上,他從破爛的毯子鋪蓋中爬了起來,來到我身邊,臉龐黑黑的,不知道上面是油脂還是灰塵,還有至少一處新傷。

「我們在哪兒?」

他撫摸著我的臉。另一隻手環抱住我的肩膀,扶我坐了起來。我頭暈目眩,眼中醜陋的景象突然漂移歪斜,在那片刻,我感到一陣作嘔。喬尼拿著一隻塑膠杯,扶著我喝水。

「渣滓蜂巢。」喬尼說。

還未完全清醒時,我就猜到了。渣滓蜂巢是盧瑟斯上最深的地坑,一個機修隧道,一個非人之地;它是違法的洞穴,是環網半數的流氓和逃犯的老巢。幾年前,我正是在渣滓蜂巢中被子彈擊中,現在我左邊的髖骨上仍然帶著雷射留下的傷疤。

我握著杯子遞出去,示意還要喝。喬尼從一個鋼鐵熱堡中倒了點水,走了回來。我在自己的外衣口袋,在我的皮帶上摸索,頓時驚慌失措——父親的自動手槍不見了。但喬尼拿出那把槍,給我看了看。我如釋重負,接過杯子,如飢似渴地喝了起來。「屁屁呢?」我說,在那片刻,我希望這一切只是可怕的幻覺。

喬尼搖搖頭:「我們倆都沒預料到它們的防禦會那麼強。屁屁的侵入太棒了,但是他還是沒辦法打敗那麼多的核心終極噬菌體。雖然如此,資料平面裡還是有半數的操作者感受到了這一戰的共鳴。屁屁已經成為傳奇人物了。」

「那可真他媽太好了啊。」我說,接著笑了起來,那聲音聽上去像是在哭一樣。「傳奇人物。屁屁死了。他媽就這麼白白死了。」

喬尼的臂膀緊緊地摟著我:「不是白白死了,布勞恩,他奪取到了資料。在他死之前,給到了我手裡。」

我費盡力氣,坐起了身,看著喬尼。他看上去和原先一模一樣——同樣的溫柔眼眸,同樣的頭髮,同樣的聲音。但是有什麼隱約的不同,讓人難以捉摸。更像人了?「你?」我說,「你轉移成功了嗎?你是不是……」

「人?」約翰・濟慈朝我笑著,「是的,布勞恩。或者非常接近人類,比其他任何在核心中鑄造的東西更加接近。」

「但是你記得……我……記得屁屁……記得發生的事。」

「對。我記得我初讀恰普曼譯荷馬史詩。記得那晚我弟弟湯姆咳血的眼神。記得賽文的親切聲音,當時我虛弱得無法睜眼面對自己的命運。我記得我們在西班牙廣場的那一夜,當我吻到你的嘴唇時,想象到依偎在我胸口的是芬妮的臉。我記得這一切,布勞恩。」

在那片刻我感到迷糊了,感覺受了莫大的傷害,但是喬尼把手放在了我的臉上,我感覺到了,是他,我知道,他心裡再也沒有其他人了。我閉上了雙眼。「我們為什麼到這兒?」我靠在他的襯衣上,輕輕說道。

「我不能冒險使用遠距傳輸器,核心可以立刻追蹤到我們。我曾考慮過航空港,但是你的身體狀況太差,不能旅行。所以我就選擇了渣滓。」

我依偎著他,點點頭:「他們會想辦法殺死你的。」

「對。」

「當地警察有沒有追我們?霸主警察呢?交通警察?」

「不,我想沒有。到目前為止,向我們挑戰的人僅僅是兩夥打手,還有幾個住在渣滓裡的傢伙。」

我睜開眼睛:「這些打手怎麼樣了?」環網裡有非常多的窮兇極惡的惡棍,有賞金殺手,但是我從沒碰到過。

喬尼拿起父親的自動手槍,朝我笑笑。

「我不記得屁屁之後的任何事了。」我說。

「你在噬菌體的反衝襲擊中受傷了。你能走路,但是我們吸引了中央廣場上許多人古怪的眼神。」

「對,我確信。告訴我屁屁發現了什麼,為什麼核心對海伯利安如此著迷?」

「先吃點東西,」喬尼說,「你已經昏迷了二十八個小時之久。」他穿過正不斷滴水的洞窟房間,回來時,手裡拿著一個自熱包。這是全息狂熱者的便飯——瞬間乾燥、重新加熱的克隆牛肉和從沒見過土壤的西紅柿,而胡蘿蔔呢,看上去就像某種深海鼻涕蟲。沒啥比這更「好吃」的了。

「好了,」我說,「告訴我。」

「核心形成的時候,技術核心分成了三派,」喬尼說,「穩定派是一群老牌的人工智慧,它們中有些可以追溯到天大之誤前的日子。其中至少有一個在第一次資訊時代就獲得了知覺。穩定派的主張是,人類和核心之間必須維持在某種共生共存的平衡狀態下。它們倡議,為了避免草率決定,終極智慧計劃必須暫緩下來,等到所有的變數能夠得以管理,才可以繼續進行。反覆派是三個世紀前主導退出的那股勢力,它們作出了結論性的研究,認為人類不再有用,基於這一點,人類構成了對核心的威脅,它們鼓吹立即將人類全面滅絕。」

「滅絕……」我說,過了片刻,我問,「它們做得到嗎?」

「滅絕環網的人類,它們辦得到,」喬尼說,「核心的職能,不僅僅是為霸主社會創造了基本設施,它們也已經成了一切的必需之物,從軍部的部署,到庫存核彈和等離子軍械庫的故障保護。」

「你在核心的時候……知道這些嗎?」

「不知道,」喬尼說,「我只是重建計劃設計出的一個賽伯人,一個偽造的詩人,我是個怪物,一隻寵物,一個不完整的東西,我可以在環網中閒逛,就像寵物可以每天從家裡出來逛一樣。我從來不知道人工智慧分為三個陣營。」

「三個陣營,」我說,「第三個是什麼?哪裡牽涉到海伯利安了?」

「穩定派和反覆派之間,是終極派。過去的五個世紀以來,終極派一直著迷於終極智慧計劃上。對人類的存在還是毀滅,它們毫無興趣,僅僅只考慮這些如何為計劃所用。到現在,它們還只是一幫緩和的勢力,是穩定派的同盟,因為它們覺得,像舊地實驗這樣一個重建計劃是必須的,這能幫著最終實現終極智慧。

「然而,最近,海伯利安問題促使終極派轉向反覆派的觀點。自從四個世紀前探索到海伯利安以來,核心變得憂心忡忡,迷惑不解。它們很快知道,所謂的光陰冢,是至少一萬年後的銀河未來所投下的人造之物,從那時開始,逆時間進發。然而,更讓核心不安的是這樣一個事實——它們的預言公式無法分解海伯利安這個變數。

「布勞恩,要明白這個,你就必須知道核心是多麼依賴他們的預言。即使終極智慧還沒有投入使用,核心也早已對未來兩個世紀的物理、人類和人工智慧的詳情預測到了98.9995%的程度。全域性的人工智慧顧問理事會,說出一些含混不清、阿波羅神諭式的話,人類把它當寶——其實那完全是笑話。核心只是把終極智慧計劃中的一些小小花絮透露給霸主罷了——這些東西有時是為了幫穩定派,有時是幫反覆派,但總是為了滿足終極派。

「海伯利安是核心生存的整個預言架構中的裂口,它是即將抵達終點時的一道坎——一個無法預言的變數。它看上去於理不通,似乎豁免了一切法則——物理、歷史、人類心理,以及核心的人工智慧預言。

「未來有兩個結果——如果你想稱其為現實也行。其中的一個是:伯勞,這個不久就將被釋放到環網和星際人類中的瘟神,它作為從核心統治著的未來派來的武器,是反覆派逆時間而來的一次性打擊,從此以後,反覆派開始了千年的銀河統治。另一個,則預見了伯勞的入侵和即將到來的星際戰爭,以及光陰冢開啟後從中走出的其他東西,所有這些都是人類逆時間而來的重拳猛擊,是驅逐者、前殖民者和其他小夥人類逃離了反覆派的滅絕計劃後,在最後曙光前的搏鬥。」

水「嘀嗒嘀嗒」滴在瓷磚上。附近地道里的什麼地方,傳來機修燒灼工的警示聲,這些聲音在陶瓷和石頭中不斷迴響。我靠在牆上,盯著喬尼。

「星際戰爭,」我說,「兩個結果都發生了星際戰爭?」

「對,那是躲不了的。」

「這兩個核心派別的預言可不可能都是錯的?」

「不可能。海伯利安上發生的事的確有疑點,但是環網和所有地方的分崩離析是顯而易見的。終極派瞭解到這個事實之後,把它作為主要的論據,認為應該加緊開始下一步的核心進化。」

「屁屁偷來的資料告訴了我們什麼,喬尼?」

喬尼笑著,他碰到了我的手,但是並沒有抓住它。「資料告訴我,由於某種原因,我是海伯利安未知因素的一部分。它們創造了濟慈的賽伯人,這是它們殊死的賭注。只是,身為濟慈模擬,我顯然是個失敗之作,因此穩定派才打算保護我。當我下定決心去海伯利安時,反覆派殺了我,它們的意圖非常明確,就是要刪除我的人工智慧實體,防止我的賽伯體再次作出那個決定。」

「但你的確做了。發生了什麼事?」

「它們失敗了。核心過於自大,它們沒有考慮到兩件事。第一,我會將我的全部意識注入我的賽伯體中,這也就改變了濟慈模擬的本質;第二,我會去找你。」

「我!」

他抓住我的手:「對,布勞恩,你好像也是海伯利安未知因素的一部分。」

我搖搖頭。突然感覺我左耳上方的頭皮麻麻的,我舉起手,原本以為會在那發現什麼傷口,也就是在資料平面中搏鬥時留下的創傷。然而,我的手指碰到的是一個神經分流槽的塑膠外殼。

我另一隻手猛地擺脫了喬尼,滿懷恐懼地盯著他。他在我失去意識時,給我的身體動過手術,給我接了電線。

喬尼舉起雙手,手掌對著我,讓我平靜:「布勞恩,我不得不這麼做。為了我們倆的生存,我必須那麼做。」

我握緊拳頭:「你這該死的狗孃養的賤貨,我幹嗎需要這直連線口?啊?你這信口雌黃的雜種。」

「不是和核心連線,」喬尼輕聲說,「是和我。」

「你?」我的手和拳頭微微發顫,我打算砸扁他那容器中克隆出來的臉。「你!」我冷笑道,「你現在是人了,你難道忘了?」

「我知道。但是某些賽伯體的功能仍舊存在。你記得幾天前我碰到你的手,帶你到資料平面上的事嗎?」

我盯著他:「我再也不會去資料平面了。」

「不。我也不會再去了。但是我需要在非常短的時間內,將大量的資料傳送給你。我昨晚帶你到渣滓見了個黑市外科醫生。她給你植入了一個舒克隆磁碟。」

「為什麼?」舒克隆環非常小,不會比我的拇指指甲大,而且那東西非常昂貴。它裡面裝著不計其數的磁泡儲存器,每一個都能容納近乎無窮位元的資訊。舒克隆環是無法通過生物載體訪問的,因此可以用來傳送機密資訊。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只要攜帶一個舒克隆環,就能把人工智慧人格或者整個行星的資料網帶在身上。見鬼,連一隻狗也能攜帶這一切。

「為什麼?」我再次問道,我懷疑喬尼,或者喬尼背後的什麼勢力,是不是在利用我,把我作為送信人。「為什麼?」

喬尼靠近了些,他的手包住了我的拳頭:「相信我,布勞恩。」

父親在二十年前打爆了自己的頭,此後母親隱居起來,退卻至她那自私的生活中,從此以後,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現在,這世界裡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讓我相信喬尼。

但我相信了他。

我鬆開拳頭,抓住了他的手。

「好了,」喬尼說,「快把你的飯吃了,我們得行動起來,乾點什麼來保全我們的小命了。」

武器和藥,是渣滓蜂巢裡最容易搞到手的兩件東西。我們花光了喬尼最後一點可觀的黑市積蓄,買了些武器。

二十二點整,我們兩人都穿好了晶須鈦聚乙烯的甲冑。喬尼戴著一頂打手的鏡式黑色頭盔,而我戴著軍部額外的控制面具。喬尼的動力手套很大,而且是大紅色的。我戴著濾息手套,那東西帶著可以奪人性命的小裝飾。喬尼拿著一把驅逐者的地獄之鞭,那是從佈雷西亞上奪得的戰利品,他還在腰上別了根雷射棒。我呢,除了父親的自動手槍,還在迴旋腰帶上插了一把斯坦-津迷你槍。我可以通過面具控制這把槍,甚至射擊時不用動手。

我和喬尼互相看著對方,開懷大笑起來。笑聲停止後,我們很長時間都沒吭聲。

「你確定盧瑟斯的伯勞神廟是我們最好的機會嗎?」這是我第三次問,或者第四次。

「我們不能進行遠距傳輸,」喬尼說,「核心只要偽造一個故障,我們就死了。我們甚至不能在這裡的底層空間乘電梯。我們得找一條不受監控的樓梯,爬到一百二十層之上。到神廟去的最安全的路,是中央廣場的那條筆直的路。」

「對,但是伯勞教會的人會讓我們進去嗎?」

喬尼聳聳肩,這動作在他的戰鬥裝甲中顯得很奇怪。從打手頭盔中發出的聲音帶著金屬質感。「現在只有他們能從我們的存活中獲利。也只有他們有足夠的政治影響力,可以幫我們找到去海伯利安的交通船,並保護我們不受霸主的侵害。」

我拉起面具:「梅伊娜・悅石說未來不會允許飛船飛往海伯利安進行朝聖了。」

鏡式黑色的圓頂明智地點點頭。「去他媽的梅伊娜・悅石。」我的詩人愛人說。

我深吸了口氣,走到小小凹地的開口處,這是我們的洞窟,我們最後的避難所。喬尼走到我身後。裝甲摩擦著裝甲。「準備好了嗎,布勞恩?」

我點點頭,把迷你槍轉到基點之上,邁步開始離開。

喬尼碰了碰我,拉住了我:「我愛你,布勞恩。」

我點點頭,強忍著。我忘記了自己的面具沒有合上,他能看見我的淚水。

蜂巢一天二十八小時,時時刻刻醒著;但是遵循著某些傳統,第三層是最安靜的,也是人煙最稀少的。如果我們去第一層,在高峰時間走人行道,運氣也許會好一點。不過如果打手和謀財害命的傢伙正等著我們,那麼平民的死亡喪鐘將會敲得震耳欲聾。

我們花了三個多小時爬到中央廣場,沒有走樓梯,而是行走在一系列無止境的機修通道中,爬進被遺棄的豎直入口,這些入口在八十年前已經被反對提高機械化和自動化的勒德暴動席捲一空了。最後,我們走上了一條樓梯,上面生的鏽比它的金屬還多。從樓梯出來,我們進入一條輸送走廊,離伯勞神廟只剩下半公里不到的路程了。

「這麼不費吹灰之力,我都不敢相信。」我用內部通訊器對他耳語。

「他們很可能把人都集中在航空港和私人遠距傳輸器群組中了。」

我們走在這個相當隱蔽的通道里,來到了中央廣場,這地方位於第一購物層下方三十米,屋頂下方四百米。現在,伯勞神廟這幢絢麗、隨意的建築已經離我們連半公里路都不到了。不少錯過高峰的購物者和慢跑者朝我們瞥來,但很快就走開了。我心裡深信不疑,商場的警察都接到了通知,但如果他們立馬出現的話,我還是會感到驚訝的。

一幫穿著鮮豔衣服的街頭流氓從一個電梯中一鬨而散,嘴裡大喊大叫。他們身上帶著脈衝刀、鏈條和動力手套。喬尼大吃一驚,他舞起地獄之鞭,朝他們揮去,鞭子發出幾十發射擊光束。我的迷你槍呼啦啦地在那急速旋轉,隨著我眼睛的移動從一個瞄準點移到另一個瞄準點。

那七個小混混組成的團伙猛然剎住腳步,舉起他們的手,眼睛大睜,朝後退回了電梯,然後離開了。

我看了看喬尼,黑色的鏡影朝我回看過來,兩人誰都沒笑。

我們穿向北部的購物小巷,僅有的幾個步行者一溜煙跑到大門敞開的店堂裡,現在,我們離神廟的階梯連一百米都不到了。通過軍部的頭盔耳機,我能真切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離階梯還有五十米時,似乎受到傳喚,一名侍僧或者神父什麼的出現在神廟十米高的大門口,看著我們走近。三十米。如果有人打算中途截擊我們,他們應該在這之前就截擊了。

我轉身對著喬尼,打算說點好笑的話。突然,至少二十束光束以及十多束的射彈立刻擊中了我們。鈦聚乙烯的外層向外爆裂開來,在反氣流的作用下偏轉了大部分射彈的能量。之下的鏡面反射掉了大多數的殺人光束。大多數。

喬尼在這衝擊力之下摔倒了。我單膝跪地,讓迷你槍朝雷射源瞄準。

蜂巢住宅牆的十樓之上。我的面具突然變暗,甲冑蒸發出反射而出的水汽,迷你槍的聲音聽上去完全就像是歷史全息劇中的某種電鋸的聲音。十樓之上,一個五米的陽臺和牆壁四分五裂,湧出爆炸鋼矛的雲團,發出一陣刺穿盔甲的聲音。

三個沉重無比的刺客從後面擊中了我。

我雙掌撐地,摔在地上,壓制住迷你槍,旋過身來。對方在每一層上都至少有十幾個人,他們飛快移動,那是非常考究的格鬥之舞。喬尼爬起身,跪在那兒,拿著地獄之鞭開火了,發出一連串的雷射束,他彷彿是在彩虹中穿行,敲打著反彈防禦。

其中一個跑動著的身影爆裂起火,身後的櫥窗成了一攤玻璃液,濺到十五米開外的中央廣場上。又有兩人出現在平地的欄杆上,我用迷你槍一陣掃射,讓他們龜縮了回去。

一架敞開的掠行艇從頂椽降落而下,反重力輪顛簸搖晃,傾斜在路標塔邊上。火箭彈猛地衝擊在我和喬尼身邊的混凝土上。商店正門吐出無數塊碎玻璃,將我們淹沒。我抬起頭看著,眨了兩下眼,瞄準,發射。掠行艇朝邊上猛地歪去,撞到了電動扶梯,上面還有十幾個畏首畏尾的平民。最後,它在一大堆扭曲的金屬中打著滾,如軍火庫般轟然爆炸。我看見八十米下方的蜂巢地面上,有一個購物者在火焰中跳動著。

「左邊!」喬尼在密光束的內部通訊器中朝我喊。

四個穿著戰鬥裝甲的人用個人升降包從上面落了下來。聚合的變色龍裝甲苦苦地跟上不斷變化的背景的腳步,但僅僅是把每個人變成了閃耀的萬花筒。其中一個來到我迷你槍的掃射範圍之內,牽制住我,另外三個朝喬尼跑去。

這傢伙衝過來,拿著脈衝刀,猶太風格。我任其撕咬著我的裝甲,知道它會刺進我前臂的肌肉裡,但我是在爭取時間。有了。時機一到,我馬上舉起戴著手套的手,用那鋼硬之邊砍死了這傢伙,緊接著把迷你槍掃向三個正和喬尼搏鬥的傢伙。

他們的裝甲非常堅硬,我用槍掃得他們節節後退,就像用水管沖洗堆滿垃圾的人行道。在我把他們全部打下這一層的突出平臺前,只有一個傢伙爬起了身。

喬尼又一次摔倒在地。他的部分胸甲不見了,熔化掉了。我聞到焦肉的味道,但沒有看到什麼致命的傷口。我半蹲著,抱起了他。

「別管我,布勞恩。快跑,上樓梯。」密光通訊中斷了。

「滾蛋。」我叫道。我用左手抱住他,支撐住他的身體,又讓迷你槍有了瞄準的空間。「我還是你付錢找來的保鏢。」

他們在蜂巢的兩面牆上,在椽上,在我們頭頂的購物層上狙擊我們。人行道上至少有二十具屍體,其中一半是穿著鮮豔衣服的平民。我左腳裝甲上的力量輔助器被碾碎了。挺著那條腿,我笨拙地拉著我們倆,跑完神廟階梯的最後十米。現在,階梯上出現了好幾個伯勞神父,他們看上去對身邊的炮火毫不在意。

「上面!」

我旋過身,瞄準,開火,這些動作瞬間完成,射出一槍後,我聽見彈藥已經用完。但第二艘掠行艇已經發射出了火箭彈,雖然甫一射出,它就化成了一千片急速飛動、毫無關聯的金屬和粉身碎骨的血肉。我重重地把喬尼摔在走道上,向他身上趴去,試圖用自己的身體蓋住他暴露在外的血肉。

火箭彈也同時爆炸了,好幾個在空中爆炸,至少有兩個擊中了我們附近的地面,我和喬尼被轟向了半空,掉在了十五到二十米之下的傾斜走道上。好傢伙。一秒鐘之前我們還在那兒站過的合金鋼筋混凝土人行道,現在被燒焦了,沸騰了,軟癱了,滾到了下面熊熊燃燒的走道上。現在那兒形成了一條自然的城壕,一條天塹,把我們和其他地面軍隔開了。

我站起身,一掌摑掉已經無用的迷你槍,開始向上爬,我拉掉身上裝甲的無用碎片,雙手抱起喬尼。他的頭盔被炸飛了,臉上血肉模糊。血正從他裝甲的幾十條小縫中滲出來,他的右手和左腳已經被炸掉。我轉過身,抱著他,沿著伯勞神廟的階梯,向上爬去。

現在,警報聲比比皆是,中央廣場的高空中都是安全掠行艇。打手在上層,在煳掉的走道遠側四處尋找掩護。有兩個突擊員使用升降包降下來,緊緊跟在我身後,向階梯上爬。我沒有轉身。每走一步,我必須抬起直挺挺的無力左腿。我背上和兩肋已經嚴重燒傷,到處都是彈片的傷口。

掠行艇呼嘯、盤旋,但是沒有停在神廟的階梯上。炮火在中央廣場上不停迴響。身後傳來金屬鞋的腳步聲,在急速朝我撲來。我費盡力氣又邁了三步。上面二十步的地方,不可思議的遙遠地方,伯勞主教正站在一百名神廟神父中間。

我又邁了一步,低頭看著喬尼。他睜著一隻眼,抬頭望著我。另一隻眼緊緊閉著,滿是血汙,滿是腫脹的組織。「沒事的,」我輕輕說,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的頭盔也不見了,「沒事的,我們就要到了。」我又使盡力氣邁了一步。

那兩個穿著明亮黑色戰鬥裝甲的人攔住了我們的去路。兩人帶著的面甲都掀了起來,上面一條條偏轉痕,兩張鐵面無情的臉。

「婊子,放下他,也許我們會給你條活路。」

我疲憊不堪地點點頭,太累了,再也邁不了一步路,太累了,什麼事也不能做,但是我仍舊站在那兒,雙手抱著喬尼。他的鮮血滴在潔白的石頭上。

「我說,把這狗孃養的放下……」

我射中了他倆。一個正中左眼,一個右眼,我的手藏在喬尼的身體下面,從未舉起來過,手裡一直握著父親的自動手槍。

他們倒了下來。我又邁了一步,然後再一步。稍稍喘口氣,抬起腳再來一步。

階梯頂端,穿著黑袍紅袍的那群人朝兩邊分開。門道非常高,也非常暗。我沒有回頭,但是我能聽見背後的喧囂,我知道中央廣場肯定擠滿了人。主教陪在我邊上,伴著我走入大門,走入那片朦朧。

我把喬尼放在涼爽的平地上,袍子在我倆邊上瑟瑟作響。我拉掉自己的裝甲,然後扯著喬尼的,那裝甲有好幾處黏在了他身上。我用仍舊好使的那隻手碰了碰他滾燙的臉頰。「對不起……」

喬尼的頭微微動了動,他睜開眼睛,舉起剩下的那隻左手,碰了碰我的臉頰,我的頭髮,我的腦後。「芬妮……」

我感覺到他在那時死了。我也感覺到他的手摸到神經分流器時湧過的一股電流,隨著約翰・濟慈曾經擁有的東西和將要擁有的東西猛地進入我,我感覺到這股電流傳出的一股白亮暖意;這幾乎……幾乎就像是兩夜前他在我身體內的高潮,那湍流,那悸動,那突然的暖意,那之後的寂靜,還帶著感情的迴響。

我把他慢慢放到地上,任侍僧把他的屍體帶走,把它帶到外面,給人群看,給當局看,給等著想知道結果的人看。

我任他們帶走了我。

我在伯勞神廟的療養所裡待了兩星期。燒傷治癒,疤痕除去,異金屬剔除,皮膚移植完畢,肌肉重新長好,神經再次編綴。而我依舊傷痛不止。

所有人都對我沒了興趣,除了伯勞神父。核心確信喬尼已死,他在核心中的蹤跡已無處可尋,他的賽伯體也死了。

當局記下了我的筆錄,吊銷了我的執照,盡全力把事情擺平了。環網新聞報道說,渣滓的一層蜂巢的黑幫發生了火併,攪到了中央廣場裡。有好幾名黑幫成員和無辜的旁觀者死於非命,其中還包括警察。

一週前,訊息傳來,說霸主允許「伊戈德拉希爾」載著朝聖者到海伯利安附近的戰區去。我用神廟裡的遠距傳輸器傳送至復興之矢,然後花了一小時時間,在那獨自翻尋檔案。

檔案是通過真空擠壓儲存著的,所以我沒法碰觸到它們。筆跡是喬尼的;我以前見過他寫的字。由於年歲久遠,紙張泛黃,脆弱不堪。我找到了兩段文字。第一段寫道:

白天消逝了,甜蜜的一切已失去!

甜嗓,甜唇,酥胸,纖纖十指,

熱烈的呼吸,溫柔的低音,耳語,

明眸,美好的體態,柔軟的腰肢!

凋謝了,鮮花初綻的全部魅力,

凋謝了,我眼睛見過的美的景色,

凋謝了,我雙臂抱過的美的形體,

凋謝了,輕聲,溫馨,純潔,快樂——

這一切在黃昏不合時宜地消退,

當黃昏,節日的黃昏,愛情的良夜

正開始細密地編織昏暗的經緯

以便用香幔遮住隱蔽的歡悅;

但今天我已把愛的彌撒書讀遍,

他見我齋戒祈禱,會讓我安眠。

第二段文字的筆跡非常狂野,那紙張也更為粗糙,似乎是匆匆忙忙在記事本上潦草寫就的:

這生命之手,溫暖能幹,誠摯欲攫取,

但若身處冰冷寂靜之墳塋,這冰手仍欲去,

白天多寒瘮,夢夜多悽苦,

汝欲汝心血不流,

甘願讓我紅色血脈再次流,

汝內心平靜我能見,我把你緊緊擁在手。

我懷孕了。我想喬尼是知道的,但我不太確定。

我懷了兩次。一次是懷了喬尼的孩子,另一次是在舒克隆環中懷上了他的記憶。我不知道這兩者之間是否有意要聯絡起來。孩子還有幾個月才會生下來,而幾天之後,我就會去面見伯勞。

但是我清楚地記得那幾分鐘,當喬尼傷痕累累的屍體被帶出去面對眾人後,當我被帶走送去治療前。他們都在那兒,站在黑暗之中,許許多多的神父、侍僧、驅魔師、守門人、信徒……他們開始異口同聲地吟唱,就在那伯勞的旋轉雕像下的紅色朦朧中,他們的聲音迴盪在哥特式的拱頂之下。他們所吟唱的是仿若如下這些話語:

賜福於她

賜福於我們救世主的母親

賜福於我們贖罪的工具

賜福於我們創造物的新娘

賜福於她

我傷痛難忍,震驚異常。

當時,我毫不明白。現在,我也不明白。

但是我知道,當時機來臨,伯勞到來之時,我會和喬尼一起面對它。

時近深夜。纜車行駛在群星和冰霜之間。這夥人坐在那裡,個個沉默不語,只有纜繩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過了許久,雷納・霍伊特對布勞恩・拉米亞說:「你也帶著十字形。」

拉米亞盯著神父。

卡薩德上校朝女人靠過來:「你覺得海特・馬斯蒂恩是那個跟喬尼講話的聖徒嗎?」

「很有可能,」布勞恩・拉米亞說,「我不知道。」

卡薩德盯著她:「是你殺了馬斯蒂恩嗎?」

「不是。」

馬丁・塞利納斯伸伸懶腰,打了個呵欠。「離日出還有幾個小時,」他說,「你們誰想睡個覺?」

不少人都在點頭。

「我不睡,我來站崗,」費德曼・卡薩德說,「我不累。」

「我陪你。」領事說。

「我來熱點咖啡。」布勞恩・拉米亞說。

其他人睡著了,此時,瑞秋在睡夢中發出輕輕的咕咕聲,其餘三人坐在窗邊,望著夜晚高空的群星在遠方發出冷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