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海伯利安 丹·西蒙斯 第1頁,共2頁

「貝納勒斯」號於第二天午後不久,駛入了邊陲。動力器中的一條蝠鱝死掉了,當時離目的地僅剩二十公里。貝提克放掉了它。另外一條則一直拼著老命,最後,遊船停泊到一個被曬白的碼頭上,而它也精疲力竭,肚皮翻了過來,從兩個空氣孔向外吐著泡沫。貝提克也命令放這條蝠鱝脫離船身,他說,如果它繼續隨船在更急的湍流中漂行的話,就沒多少活命的機會了。

日出前到現在,朝聖者們一直醒著,看著風景在船側匆匆駛過。他們很少開口說話,大家跟馬丁・塞利納斯都無話可說。詩人也似乎不介意……他一邊吃著早餐,一邊喝著酒,對著旭日唱著下流的小曲兒。

自打晚上起,河流就開始變寬了。到了早上,它已經變成了一條兩千米寬的青灰大道,刺穿了草之海南部的綠色低山。此地離草海近在咫尺,因此周圍並沒有大樹。鬃毛海岸灌木叢的褐色、金色、斑駁之色現在逐漸明亮了起來,變成了兩米高的北方草原的鮮綠之色。整個早上,山丘看上去都很壓抑,矮矮的,現在,它們更是被壓縮成兩條低矮的長滿了草的懸崖,立在河的兩岸。北方和東方的地平線上,懸著一種近乎無形的昏暗,住在海洋星球的朝聖者一望便知,這表示即將到達大海,他們也必須提醒自己,不遠處唯一的大海,是由上百億畝草構成的。

邊陲從來就不是一個大型邊區村落,而現在,它完全被人遺棄了。一條佈滿車轍印的小巷通向碼頭,巷邊林立著二十多幢房子,它們茫然地凝視著邊陲那些被遺棄的建築。河邊陸地上露出一些蛛絲馬跡,表明人們在幾星期前便遁逃了。朝聖者歇腳地是一個有著三百年曆史的古老客棧,就坐落在小山山頂,如今已經被燒燬了。

貝提克陪著他們來到低矮懸崖的最高處。「現在你們有何打算?」卡薩德問機器人。

「按照神廟契約條款,經過這次旅行後,我們便自由了,」貝提克說,「我們會把‘貝納勒斯’號留在這,它會等著你們回來,等著下水,向下游去。然後,我們可以獨自行動了。」

「跟別人一起撤離海伯利安嗎?」布勞恩・拉米亞問。

「不,」貝提克笑道,「我們在海伯利安上有自己的打算,我們有自己的朝聖旅程。」

這群人來到懸崖的圓形山頂上,身後,「貝納勒斯」號就像系在塌陷碼頭上的一個小東西;霍利河沿著西南方向,綿延通向市鎮下方的藍色陰霾中,接著在陰霾上方轉而向西,然後慢慢變窄,通向了邊陲上游幾千米處的不可逾越的低矮瀑布。在他們的北部和東部,便是一望無垠的草之海。

「我的天啊。」布勞恩・拉米亞深深吸了口氣。

彷彿他們攀越了創世以來的最後一座山嶺。在他們身下,是一堆雜亂的船塢、碼頭、小屋,標示出邊陲的終點、草海的起點。一望無垠,他們可以感覺到,草兒在微風下泛著漣漪,似乎在輕輕地拍擊,看上去就像懸崖根部的綠色海浪。青草無邊無際,連綿不絕,一股腦兒地奔向地平線,而且,就目力所及,顯然升到了山脈同樣的高度。他們知道,籠頭山脈就在東北方八百多公里以外,但他們找不到一絲山脈雪峰的蹤跡。映入眼簾的,似乎全是無邊無際的綠色海洋,那是種錯覺,可的確仿若真實,那些被風吹皺的莖稈在微微閃光,就像是遠離海岸的白色浪花。

「真美啊。」拉米亞說,她以前從沒見過這種景象。

「日落日出的時候更加漂亮。」領事說。

「真是迷人。」索爾・溫特伯輕聲說,他舉起小孩,讓她也看看這壯麗的景象。嬰兒開心地扭動著身子,眼睛盯著自己的手指。

「真是一個儲存完好的生態系統,」海特・馬斯蒂恩讚許有加,「繆爾會感到高興的。」

「狗屎!」馬丁・塞利納斯罵道。

其餘人都轉身盯著他。

「他媽的沒有風力運輸船啊。」詩人說。

另外四個男人、一個女人和機器人靜靜地盯著被遺棄的碼頭,盯著空空蕩蕩的大草原。

「可能有事耽擱了。」領事說。

馬丁・塞利納斯放聲狂笑。「或者它已經走了,我們應該在昨天晚上到這兒的。」

卡薩德上校舉起動力望遠鏡,掃描著地平線。「我覺得,他們不可能沒接到我們就離開,」他說,「運輸船是由伯勞神廟的神父派來的,我們的朝聖和他們的利益息息相關。」

「我們可以走路過去。」雷納・霍伊特說。他顯得又蒼白又虛弱,很明顯,痛苦和藥物正牢牢地把他捏在手心裡。他幾乎連站也站不穩,更別提走路了。

「不,」卡薩德說,「有好幾百公里路呢,而且草長得比我們的人還高。」

「可以用指南針啊。」神父說。

「指南針在海伯利安上不起作用。」卡薩德說,仍舊在用望遠鏡觀察。

「那用方向探測器。」霍伊特說。

「我們有綜合方向探測器,但關鍵不在於此,」領事說,「那些草非常銳利。在裡面走上半公里路,你就已經體無完膚了。」

「而且還有草蛇,」卡薩德說,放下望遠鏡,「這是個儲存完好的生態系統,但不是一個可以讓人四處閒逛的系統。」

霍伊特嘆了口氣,差不多就要癱倒在山頂的矮草中了。他說道:「好吧。我們回去。」口氣中帶著某種接近解脫的東西。

貝提克朝前走了一步:「如果風力運輸船不來的話,我的船員們很樂意等你們,仍舊開‘貝納勒斯’號,送你們回濟慈。」

「不,」領事說,「你們自個兒乘遊船走吧。」

「嘿,他媽的等一下!」馬丁・塞利納斯喊道,「老兄,我不記得什麼時候選你做獨裁者了啊。我們當然得去那兒!如果他媽的風力運輸船不出現,我們得另找辦法。」

領事突然轉過身,看著這個矮傢伙。「什麼辦法?乘船?乘船沿著鬃毛走,從北部海濱去奧索,或者輾轉去其他地方,那要花上兩個星期的時間。到時候已經飛船滿天飛了。海伯利安上每一艘飛船都會被用於撤退。」

「那飛艇呢?」詩人咆哮道。

布勞恩・拉米亞笑道:「哦,是啊。這兩天我們在河上看見好多好多飛艇啊。」

馬丁・塞利納斯猛地轉身,拳頭緊握,似乎要把那女人打倒在地。然後他笑了笑:「好吧,女士,那你說我們該怎麼辦?也許,如果我們把誰獻祭給草蛇,運輸之神會向我們微笑的。」

布勞恩・拉米亞冷冷地盯著詩人:「矮傢伙,我想被當作烤熟的祭品更符合你的風格。」

卡薩德上校站到兩人中間。他用命令的口吻叫道:「夠了。領事說得對,我們待在這兒,等運輸船來。馬斯蒂恩先生,拉米亞女士,你們和貝提克一道,負責卸下我們的裝備。霍伊特神父和塞利納斯先生,你們去弄些木頭來,我們得點上篝火。」

「篝火?」神父說。現在,山頂上很熱。

「等天黑了再點,」卡薩德說,「我們得讓運輸船知道我們在這兒。現在,快動手吧!」

這群人都沉默不言,他們望著動力遊船向下遊遠去,此時已是日落時分。即使相離兩公里,領事也能看見船員們的藍色皮膚。「貝納勒斯」號看上去非常古老,似乎被遺棄在了碼頭,已經融入了這座被遺棄的城市。最後,遊船終於消失在了遠方,這群人才轉身望向草之海。河岸懸崖投下長長的影子,它們躡手躡腳地潛過領事腦海中的海浪和淺灘。朝更遠處望去,草之海似乎在變換顏色,青草的顏色變得柔和,泛著碧綠的微光,之後顏色變深,顯出一絲深翠之色。湛青的天空融於日落的紅金之色中,照亮了他們所在的山頂,朝聖者的身上泛著液狀的紅光。耳中聽到的只有風吹草動的柔聲細語。

「見鬼,我們怎麼有這麼一大堆行李,」馬丁・塞利納斯嚷道,「就這麼一小夥人,還是趟單程旅行。」

說得沒錯,領事想。行李堆在長滿草的山頂上,成了一座小山。

「這些箱子裡面,」傳來海特・馬斯蒂恩恬靜的聲音,「也許藏有我們的救世主。」

「啥意思?」布勞恩・拉米亞問。

「對哦,」馬丁・塞利納斯說,頭枕在腦後,仰面躺著,望著天空,「你有沒有帶上一條防伯勞褲衩?」

聖徒慢慢地搖著頭。暮光乍現,將他的臉藏在了長袍兜帽形成的陰影中。「大家別不理不睬,也別假裝不知道,」他說,「是時候互相承認了,這次朝聖之旅,我們都帶著什麼東西,對吧?我想,大家可能覺得,在我們面對大哀之君時,這東西可以改變那必然的結果。」

詩人笑道:「我他媽連幸運神行兔子腿都沒帶來。」

聖徒的兜帽稍稍動了一下:「但是,也許你帶了手稿?」

詩人沒有吭聲。

海特・馬斯蒂恩那埋在黑影下的隱形視線轉向了左手邊的高大男人:「而你呢,上校,好多箱子上寫著你的名字。是武器,對不對?」

卡薩德抬起了頭,但沒有說話。

「當然,」海特・馬斯蒂恩說,「不帶武器就出去狩獵,那聽上去很蠢。」

「那我呢?」布勞恩・拉米亞問,雙臂交叉著,「你知道我偷偷帶了什麼秘密武器嗎?」

聖徒不動聲色:「拉米亞女士,我們還沒有聽到你的故事。現在要我猜,還為時尚早。」

「那領事呢?」拉米亞問。

「哦,對,我們的外交官朋友藏著什麼武器,那顯而易見。」

領事別過身,注視著日落。「我只帶了衣服,還有兩本書。」他如實回答。

「啊,」聖徒嘆息道,「但是,你留下的是多麼漂亮的一艘飛船啊。」

馬丁・塞利納斯猛地跳起來。「他孃的飛船!」他喊道,「你可以呼叫飛船,是不是?哦,該死的,吹吹你那狗哨子啊,我已經快坐膩了。」

領事扯下一束草,剝著。過了一分鐘,他說:「即便我呼叫飛船……你也聽到貝提克說的了,通訊衛星和中繼站都癱瘓了……即便我呼叫飛船,我們也不能直接在籠頭山脈北麓著陸啊。如果在那兒登陸,災難會立即降臨,甚至都不用等伯勞來到群山南部。」

「對,」塞利納斯說,他激動地手舞足蹈,「但是我們能越過這該死的……草地啊!快呼叫飛船。」

「等到早上再說吧,」領事說,「如果早上風力運輸船還沒來,那我們再另想辦法。」

「滾……」詩人開口道,但是卡薩德走上前,背對著詩人,把他排除在了討論的圈子之外。

「馬斯蒂恩先生,」上校說道,「你自己的秘密是什麼?」

薄暮天空發出一絲微光,清楚地顯現出聖徒薄嘴唇上露出的一絲笑容。他指著行李堆。「如你們所見,我的箱子是最重的,也是最為神秘的。」

「那是個莫比斯立方體,」霍伊特神父說,「我見過古老的史前神物,它們就是裝在這東西里運輸的。」

「要麼是熱核彈?」卡薩德說。

海特・馬斯蒂恩搖搖頭。「沒那麼暴力。」他說。

「你打算告訴我們嗎?」拉米亞問。

「輪到我講時,我會告訴你們。」

「你是下一個嗎?」領事問,「我們現在等船的時候,可以聽你講。」

索爾・溫特伯清清嗓子。「我抽到了四號,」他說,拿出紙片給大家看,「但是我非常樂意和巨樹的忠誠之音交換。」溫特伯將瑞秋從左肩移到右肩,輕輕地拍打著她的背部。

海特・馬斯蒂恩搖搖頭:「不用了,有的是時間。我只是想跟大家說,絕望中總是會有希望的。到現在為止,我們已經通過故事瞭解到了很多東西。我們每個人都帶著希望的種子,雖然它們比我們所想的要埋得深。」

「我不明……」霍伊特神父開口道,但是馬丁・塞利納斯突然叫了起來,打斷了他的話。

「是船!他媽的風力運輸船。終於來啦!」

二十分鐘後,風力運輸船停泊在了碼頭上。船是從北面開來的,那方形的白色風帆反襯出正在流失所有顏色的黑色草原。巨大的運輸船向低矮的懸崖駛來,主帆摺疊起來,最後搖晃了一下,停住了。此時,最後一絲光線也黯然褪去了。

領事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這是一艘木頭船,手工建造,非常龐大——曲線婀娜,那線條極富創造力,就像舊地歷史中的古老遠航帆船。巨大的獨輪,坐落在彎曲船身的中部。在這兩米高的草叢中,一般是看不見船底的,但是領事在把行李搬到碼頭上的時候,還是瞥見了一眼。從地面到船舷欄杆,高度有六七米,如果算到主桅頂部,則高達三十五六米。站在這兒,領事上氣不接下氣,他能聽見訊號旗在高處發出的噼啪聲,還有一個平穩的、近乎亞音速的嗡嗡聲,這聲音可能來自船身內部的調速輪,也可能來自它那巨大的迴轉儀。

從上船體伸出了一塊踏板,降到碼頭上。霍伊特神父和布勞恩・拉米亞不得不馬上退離,不然就會被壓扁。

風力運輸船比「貝納勒斯」號還要缺少燈光,帆桅上掛著幾盞提燈,那似乎是僅有的光照。在他們向運輸船靠近的時候,沒有看見一名船員,現在,也沒人出現在他們眼前。

「有人嗎?」領事站在踏板底部,朝上面叫道。沒人應答。

「你們等在這裡。」卡薩德說,然後跨了五步,爬上了長長的斜坡。

其他人看著卡薩德在頂上停了下來,他摸摸皮帶上彆著的一根小型死亡之杖,然後消失在船中央。幾分鐘後,船尾寬敞的窗戶裡突然燈光閃耀,在底下的草地上投下黃色的方塊。

「上來,」卡薩德在斜坡頂上喊道,「船是空的。」

這群人搬著行李費力前進,中途絆了好幾下。領事幫海特・馬斯蒂恩一起搬沉重的莫比斯立方體,他的指尖微微感受到一股強烈的震動。

「我說,這些船員都他媽跑哪兒去了?」大家集結在前甲板上,馬丁・塞利納斯問。他們已經一個接一個完成了參觀,穿過了狹窄的走廊和船艙,爬下了樓梯,但是更多的是梯子。這些船艙比裡面的固定床鋪大不了多少。只有船尾的船艙——可能是船長艙——跟「貝納勒斯」號上的標準鋪位差不多大小,也差不多舒服。

「這船顯然是自動駕駛的。」卡薩德說。這名軍部軍官指著揚帆索,它們消失進甲板的狹縫中,可是,在索具和帆桅之間,以及裝著大三角帆的後桅邊,都看不到操縱者的存在。

「我連控制中心都沒見到,」拉米亞說,「甚至連觸顯和控制節點也沒有。」她從前胸口袋中拿出通訊志,試圖連線到標準資料、通訊口以及生物群頻率。但船上沒有任何反應。

「以前是有船員的,」領事說,「神廟信徒以前都會跟朝聖者一起去群山。」

「現在,他們不在了,」霍伊特說,「但我想,肯定有人仍然活在軌道吊車站,或者是時間要塞那兒。是他們派船來的。」

「或者所有人都死了,風力運輸船正按照時間表自動執行。」拉米亞說。一陣突如其來的風吹過,索具和船帆吱吱嘎嘎地響著,她轉頭看去。「該死,跟所有人所有事都沒了聯絡,真是讓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就像變得又聾又瞎。我真不知道殖民地居民怎麼受得了。」

馬丁・塞利納斯向這群人走來,坐在欄杆上。他正拿著一個長長的綠瓶子喝著,然後吟道:

詩人在哪兒?告訴他!告訴他,

繆斯在我手,或許我認識他!

我就是那個,

與國王平起平坐之人,

抑或是,乞丐中的最窮者,

抑或是,任何令人奇妙之事

夾在猩猩與柏拉圖之間。

我就是那個,

與鳥兒共生之人,

鷦鷯或老鷹,靠著本能去飛翔,

他聽過,

獅子咆哮,能分辨他那怒吼嗓音是啥意,

老虎吼叫,能明白,清清楚楚如語在耳邊。

「你從哪兒弄來的酒?」卡薩德問。

馬丁・塞利納斯笑臉盈盈。在提燈的光線下,他的眼睛看上去很小,也很明亮。「廚房裡塞滿了東西,那裡還有個酒吧。我已經把酒開瓶了。」

「我們應該弄點吃的。」領事說,其實他這時候最想來瓶酒。他們已經十多個小時沒吃東西了。

突然傳來一聲叮噹聲和呼呼聲,六個人來到右舷的欄杆旁。踏板已經收了起來。再次傳來一陣呼呼聲,船帆迎風招展,繩子繃緊,什麼地方有個調速輪,正發出超聲波的嗡嗡聲。船帆已經張開,甲板開始微微傾斜,風力運輸船離開了碼頭,駛入黑暗。現在唯一的聲音是船隻發出的噼啪聲、吱嘎聲、輪子在遠處的隆隆聲和船殼底部擦到青草的颯颯聲。

六人看著懸崖的影子落在身後,未點燃的信火堆越來越遠,星光的微弱光線灑在蒼白的木頭上。現在,周圍只剩下天空、黑夜,以及擺來擺去的提燈光圈了。

「我到下面去,」領事說,「看看能不能搞點東西吃。」

其他人待了一會兒,感覺著腳底傳來微微的隆隆湧動,看著黑暗擦身而過。只有到了星光暗淡,無聊的黑暗再次降臨之時,草之海才現身於眼前。卡薩德拿著手持光束,模模糊糊地照亮船帆、索具、繩子,它們正被看不見的手拉得緊緊的,然後,他從船尾走到船頭,好好檢查了一遍,包括角落和陰影之地。其他人默默看著他。當他按熄光束,黑暗似乎變得不再那麼壓抑,星光也更明亮了。微風掃過一千公里的青草,帶來濃濃的沃土氣息——更多的是春天農莊裡的氣味,而不是海的氣息。

過了一會兒,領事在下面叫他們,他們便走下去吃東西。

廚房非常狹窄,沒有飯桌,於是他們來到船尾的大艙中,把它作為他們的休息室。他們把三隻箱子排在一起,權且拼成一張桌子。低矮的船樑上掛著四盞提燈,將休息室照得十分明亮。海特・馬斯蒂恩開啟床上方的高窗,微風吹了進來。

領事已經在最大的箱子上擺好了盤子,盤子上高高堆著三明治,現在他又回來了,手裡託著稠白色的杯子和咖啡。他倒著咖啡,其他人吃著。

「真好吃,」費德曼・卡薩德說,「你從哪兒弄來的烤牛肉?」

「冰箱裡東西藏得滿滿的。在船尾的就餐間還有另一臺大冰箱呢。」

「電冰箱?」海特・馬斯蒂恩問。

「不是。是雙重隔熱的。」

馬丁・塞利納斯嗅了嗅一個罐子,拿起三明治盤子上的小刀,切了一大團山葵辣根,擺在他自己的三明治上,吃得眼淚汪汪。

「一般要花多少時間?」拉米亞問領事。

領事盯著他杯子裡熱咖啡的圈圈,這時才抬起頭來:「抱歉,你說什麼?」

「穿越草之海,要多長時間?」

「穿越草海,到達山脈要花一夜,外加半天,」領事說,「如果風向對的話。」

「那……穿越山脈要多長時間?」霍伊特神父問。

「一天不到。」領事說。

「如果軌道吊車還能動的話。」卡薩德加上一句。

領事呷了一口熱咖啡,做了個鬼臉:「希望它還能動。不然……」

「不然怎麼樣?」拉米亞問。

「不然,」卡薩德上校說著,走到敞開的窗戶前,把手背在身後,「我們將會被困在那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離光陰冢有六百公里,離南部的城市一千公里。」

領事搖搖頭。「不,」他說,「神廟的神父,或者其他什麼人,反正支援朝聖的人,肯定會注意到我們已經來了。他們會確定我們走的所有路線的。」

布勞恩・拉米亞交叉雙臂,皺緊眉頭:「把我們當成什麼……祭品嗎?」

馬丁・塞利納斯哈哈大笑,拿出了他的酒瓶:

這些人是誰呵,都去趕祭祀?

這作犧牲的小牛,對天鳴叫,

你要牽它到哪兒,神秘的祭司?

花環綴滿著它光滑的身腰。

是從哪個傍河傍海的小鎮,

或哪個靜靜的堡寨山村,

來了這些人,在這敬神的清早?

呵,小鎮,你的街道永遠恬靜;

再也不可能回來一個靈魂

告訴人你何以是這麼寂寥。

布勞恩・拉米亞的手摸到外衣下,拿出一根切削用雷射器,那東西跟她的小指差不多大小。她拿著它,對著詩人的腦袋,說道:「你這爛狗屎。要是你再敢說句話……我發誓……我會把你燒成一堆渣。」

突然變得非常安靜,僅僅傳來隆隆的背景聲——那是船隻的呻吟。領事走到馬丁・塞利納斯身邊。卡薩德上校邁了兩步,來到拉米亞身後。

詩人喝了一大口酒,嘲笑著黑髮女人。他的嘴邊溼漉漉的。「哦,建你的死亡飛船吧,」他低語道,「哦,建吧!」

拉米亞的蒼白手指握著雷射器。領事側身向塞利納斯靠近,不知如何是好,他想象著鞭撻的光束熔化了自己的眼睛。卡薩德朝拉米亞靠過去,就像兩米高的令人緊張的影子。

「女士,」索爾・溫特伯背靠遠處的牆壁,坐在箱子上,他說道,「要不要我提醒你,這裡還有一個孩子?」

拉米亞朝右邊望去。溫特伯從船的碗碟櫥櫃中抽出了一隻深深的抽屜,把它放在床上,製成了一隻搖籃。他剛給嬰兒洗了個澡,默不作聲地走了進來,正好聽到了詩人的朗誦。現在,他正溫柔地把小孩放進軟軟的小窩中。

「抱歉,」布勞恩・拉米亞說,放下了小型雷射器,「只是這傢伙,太讓我……生氣了。」

溫特伯點點頭,微微搖動著抽屜。看來,風力運輸船的輕柔搖晃,外加大輪子一刻不停的隆隆聲,已經使小孩進入了夢鄉。「我們都又累又緊張,」學者說道,「也許我們應該找個過夜的房間,好好睡一覺。」

女人嘆了口氣,把武器重新別到皮帶上。「我不會睡覺的,」她說,「這一切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其他人點頭同意。馬丁・塞利納斯正坐在船尾窗下的寬闊窗臺上。現在,他抬起腿,喝了口酒,然後對溫特伯說:「老頭,講講你的故事吧。」

「對啊。」霍伊特神父說。他看上去筋疲力盡,就像死人一般,但是他那狂熱的眼睛正灼燒著。「跟我們講講吧。在我們抵達前,我們得聽完故事,花點時間好好想想。」

溫特伯撓撓自己光禿禿的腦袋。「這故事很乏味,」他說,「我以前從沒來過海伯利安。故事裡沒有跟怪物的對抗,沒有英勇豪俠的義舉。對我這個講述故事的人來說,所謂的‘冒險’就只不過是脫稿給學生們講課而已。」

「這樣更好,」馬丁・塞利納斯說,「我們需要催眠劑。」

索爾・溫特伯嘆了口氣,扶了扶眼鏡,點點頭。他的鬍鬚中夾雜著幾絲黑色,但是絕大部分已經花白。他把提燈拉低到小孩的床前,然後走到房間中部的一張椅子邊坐了下來。

領事熄滅了其他提燈,給想喝咖啡的人倒了點咖啡。索爾・溫特伯的話慢條斯理,仔細精確地思量著措辭,不久之後,他那輕柔的抑揚頓挫就融進了風力運輸船的綿軟隆隆聲,以及緩緩的高吟聲。船繼續向北移動。

學者的故事:忘川之水何其苦

在瑞秋降生之前,索爾・溫特伯和妻子薩萊一直過著十分幸福的生活,而女兒的到來更將一切都變得至善至美。

薩萊懷孕的時候已經二十七歲了,索爾二十九歲。他們誰也沒有考慮過接受鮑爾森理療,因為他們倆都無力承擔理療費用,何況就算不接受這種護理,他們也有望再健康生活五十年。

夫婦倆都是土生土長的巴納之域居民,從沒離開過故星。巴納是霸主最古老同時也最平淡無奇的成員之一,加入了環網,不過它是否屬於環網對索爾和薩萊來說並沒有多大區別,反正他們也負擔不起頻繁的遠距傳輸旅行,再說他們也不怎麼想去其他地方。索爾在奈藤黑塞爾學院任教,講授歷史和古典文學研究,並潛心研究倫理演變,最近剛慶祝了自己在該院任職的第十個年頭。奈藤黑塞爾地方不大,學生人數也不到三千,但它的學術聲望遠播星外,吸引了環網各地的年輕學子。這些學生抱怨得最多的是:奈藤黑塞爾及其周遭的克羅佛社群完全是在玉米海洋中營造出的文明小島。的確如此,這所學院和首府巴薩德之間的地表距離足有三千公里遠,其間經過適宜性改造的土地全部被用作了農耕。那一片玉米地連著大豆田連著玉米地連著麥田連著玉米地連著稻田連著玉米地,又平坦又單調,別指望中間有一座山峰、一片森林來打破這個局面,哪怕連一個山包都沒有。激進詩人薩姆德・佈列維曾在奈藤黑塞爾學院短期任教,直至格列儂高叛亂爆發之後遭到解僱,就在他遠距傳輸前往復興之矢時,他告訴朋友,位於巴納之域南新澤的克羅佛縣就是天下第八大荒涼地帶,就像是宇宙屁股尖上最小的一個疙瘩。

溫特伯夫婦卻喜歡這個地方。克羅佛,一個兩萬五千人口的城鎮,很可能依照某個十九世紀美國中部城市的模版重建。街道寬闊,兩旁的榆樹和橡樹的樹冠連成悠長的拱頂。(巴納曾經是第二個太陽系外地球殖民地,比霍金驅動的發明和大流亡要早好幾百年的歷史,那時候的種艦都是些龐然大物。)克羅佛的家舍也反映了從維多利亞早期到加拿大復興各個時代的風格,各不相同,但它們看起來都是些白房子,遠遠矗立在修剪齊整的草坪上。

學院的風格則屬於喬治時代,橢圓形的公共廣場外圍繞著一圈紅磚白柱的建築物。索爾的辦公室在普萊徹大廳三層,那是校園裡最古老的建築,冬日裡能望見窗外光禿禿的枝條將公共廣場格成複雜的幾何形狀。索爾喜歡這個地方粉筆塵和舊木的味道,自他來這裡就讀的第一天起,那種味道就從沒改變過,每一天他爬樓梯去辦公室的時候,都享受著腳下被踏出的深深凹槽,這是整整二十屆奈藤黑塞爾學生的寶貴饋贈。

薩萊生於巴薩德與克羅佛之間的一個農場,在索爾獲得博士學位的前一年獲得了音樂理論博士學位。她一直是個活潑快樂的年輕女子,儘管按大多數人的標準來看,外表並不算漂亮,但是她的個性彌補了其中的缺陷,並在其後的生活中也一直保持著這種魅力。薩萊曾去外星天津四丙的新里昂大學深造過兩年,但是她在那裡思鄉情切。那裡的太陽總是突然就沉了,群峰連綿的山岡像一把鋸齒縱橫的鐮刀把陽光切成一片一片,她渴望見到自己家鄉長達幾小時的日落,巴納巨大的恆星懸在地平線上,像一個巨大的紅氣球拴在地表,而天空似乎凝固一般,逐漸冷寂下來直至傍晚降臨。她懷念家鄉無懈的平坦——她的房間在三樓,位於峻峭的山牆下,從那裡望出去,一個小女孩的視線也可以穿越五十公里綴滿稻穗的農田,觀賞風暴的迫近,那像一塊青黑色的窗簾,中心被閃電照得透亮。薩萊也想念自己的家人。

她在調職到奈藤黑塞爾一週之後認識了索爾;又過了三年,他向她求婚,她應允了。最初她對這個身材矮小的研究生並沒有什麼感覺。那時候她還穿環網時裝,研究後毀滅主義音樂理論,閱讀《訃告與虛無》以及來自復興之矢和鯨逖中心最為前衛的雜誌,扮出一副老成模樣,假裝對生活厭倦,故意使用叛逆詞句。在那場莫爾主任舉辦的優等生派對上,當那個身材袖珍但感情真摯的歷史系學生將什錦水果灑到她身上的時候,這些表象並沒有讓她被敬而遠之。而人們一聽到索爾・溫特伯的巴納口音,看見他購自克羅佛鄉紳商店的服飾和胳膊下不經意夾著的一份得特列斯克的《千面孤獨》,立即就會打消初次見面時他身上那種猶太家世傳承而來的異域感。

索爾對她是一見鍾情。他凝視著那個笑聲朗朗、面色紅潤的女孩子,完全沒有注意那昂貴的衣裝和做作的中國風長指甲,它們反而凸顯了她的人格,令她光芒四射,彷彿燈塔照亮了這名孤獨的後輩。在遇見薩萊之前,索爾還沒意識到自己是孤身一人,但是自從他第一次和她握手,把水果沙拉弄灑在她衣服前襟開始,他便明白,如果不和她結為連理,他的生命將永遠不會完整。

索爾在學院的任職公告發布後一週,他們結婚了。他們選擇去茂伊約蜜月旅行,那是他首次通過遠距傳輸前往外星旅行,三週的旅行期內他們租用了一座移動小島,駕著它獨自在赤道群島的奇景間穿行。索爾永遠不會忘記腦海裡那些陽光普照、風聲勁吹的日子,還有他將永遠珍愛的一些私密的二人世界的景象,譬如薩萊晚間裸泳後上岸時,頭頂中央的群星閃耀,胴體在小島粼光閃爍的尾波中披鑽掛金。

他們自新婚之日起就一直想要個孩子,可直到五年之後才成功自然受孕。

索爾記得當薩萊疼痛得蜷縮起身子的時候,他怎樣抱著她,撫慰她。是難產。最後,瑞秋・薩拉・溫特伯於凌晨兩點零一分在克羅佛縣醫療中心奇蹟般地降生了。

嬰兒的降生像一篇嚴肅的學術課題,闖入了索爾原本唯己獨妄的生活,也如巴納資料網的音樂評論一般,進入了薩萊的職業生涯,但是他倆都不介意。初為人父為人母,生活總是混合著疲憊與歡樂。深夜還不到哺乳時間的時候,索爾會偷偷溜到保育室,看看瑞秋的狀況,站在那兒久久凝視這個嬰孩。很多時候,他會遇見早已在那裡的薩萊,於是他們手挽著手,看著孩子令人驚訝地趴在床上熟睡,小屁股露在外邊,小腦袋埋進嬰兒床頭柔軟的墊子。

只有為數不多的孩子不願意賣弄乖巧討別人喜歡,因而看起來更可愛,瑞秋就是其中之一。在她還不到兩標準歲的時候,模樣和性格已經令人垂愛——她遺傳了母親的淡棕色頭髮、紅潤的臉頰、坦誠的微笑,還有她父親棕色的大眼睛。朋友們都說這孩子綜合了薩拉的敏感和索爾的智慧。他們在學院裡的某個兒童心理學家朋友,曾經評論說五歲的瑞秋已經顯示出一個真正的天才少年應具有的可貴品質:條理清晰,求知慾旺盛,對他人的同情、熱情,以及強烈的公正感。

一天,索爾正在辦公室裡研究一些來自舊地的古老檔案,當研讀至碧翠絲對但丁・阿基利耶裡世界觀的影響之時,他的注意力被一篇文章吸引,它出自一名二十或二十一世紀批評家的手筆:

她[碧翠絲]本人對他來說依然真實,依然是萬物和美麗的化身。她的天性成為他的里程碑——梅爾維爾將會以超於常人的莊嚴,稱之為格林尼治標準……

索爾停下來查閱了格林尼治標準的定義,然後繼續讀下去。批評家附了一則個人評論:

我深信,我們中的大部分,曾擁有像碧翠絲一樣的孩子、配偶或是朋友,他們天生具有的善良與睿智,讓我們在撒謊的時候為謊言羞愧得無地自容。

索爾關掉了顯示器,注視著公共廣場上方樹枝格成的黑色幾何圖案。

瑞秋並非十全十美。五標準歲的時候,她曾小心地剪下五個最喜歡的洋娃娃的頭髮,然後把自己的頭髮剪得比它們的還短。到七歲的時候,她堅決認為那些待在鎮上南邊破舊房子裡的外地工人缺乏有營養的食物,於是她拿光了餐室、冷藏櫃、冰箱以及食物合成器裡的食物,說服三個朋友陪同她一起,將全家人一個月的口糧——價值好幾百馬克的食物——分發了出去。

十歲的時候,瑞秋經不住斯塔比・波考維茨的挑唆,試圖爬上克羅佛最古老榆樹的樹頂。在她爬了四十米,還差五米就能到達頂上的時候,一根枝條斷裂,她滑下了十多米,然後重重地摔到地上。索爾當時正在討論地球首次核裁軍時代的道德意義並忙於查閱通訊志,聽到訊息後不打一聲招呼就丟下學生,跑過十二個街區直奔醫療中心。

瑞秋摔斷了左腿和兩根肋骨,一片肺葉被刺穿,下顎骨折。索爾衝進門的時候,她正飄浮在恢復性營養液中,費力朝母親肩膀上方望去,微微笑著,張開她縫了許多針的下顎說道:「爸爸,我離樹頂只有十五英尺了。可能還要更近一些。下次我一定能成功。」

瑞秋帶著得到教師肯定的榮譽從中學畢業,有五個星球上的聯合學院和三所大學願意提供獎學金,包括新地的哈佛大學。她選擇了奈藤黑塞爾。

索爾對女兒選擇考古學為專業並不意外。關於愛女的最美好記憶之一,便是她兩歲時那些漫長的下午,在前門廊下的沃土中挖掘,渾然不覺蜘蛛和骨垢蟲的存在,並不時衝進房子去炫耀她發掘出的每一塊塑膠片和生鏽的芬尼。她想知道那些東西是打哪兒來的,留下這些東西的人們都長什麼樣子。

瑞秋在十九標準歲的時候就獲得了學士學位,同年夏天去了祖母的農場打工,並在秋季遠距傳輸離去。她在自由島的帝國大學就讀,當地時間二十八月後,她回家了,色彩瞬時流回了索爾和薩萊的世界。

整整兩週裡,他們的女兒——已經長大成人,很有自知之明,在某些方面比那些年齡大她一倍的人還令人放心——休養生息,享受著家裡的生活。一天傍晚,日落之後,她在校園裡漫步時,向父親問起了關於他血脈的一些細節:「爸爸,你還覺得自己是個猶太人嗎?」

索爾驚於此問,伸手撥划著自己日漸稀疏的頭髮:「猶太人?嗯,我想是的。不過這個詞已經失去原來的意味了。」

「那我是猶太人嗎?」瑞秋問。她的雙頰在稀薄的暮色中微微發光。

「只要你願意你就是,」索爾說,「反正舊地不在了,它也沒什麼意義了。」

「要是我是個男孩子,你會給我行割禮嗎?」

索爾笑起來,他被這個問題逗樂了,又有點難堪。

「我說真的。」瑞秋道。

索爾扶正眼鏡:「我想應該會吧,孩子。我從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你去過巴薩德猶太教會堂嗎?」

「自從我受了成人禮之後,就再沒去過了。」索爾說道。他回想起五十年前的情景,當時父親借用理查德叔叔的桅輕,將全家載至首都參加這項儀式。

「爸爸,為什麼現在的猶太人覺得那些事情……沒有在大流亡之前重要了?」

索爾張開雙臂——他的雙手結實有力,看起來不像是學者,倒像是雙石匠的手:「真是個好問題,瑞秋。可能是因為太多的夢想破滅了。以色列已經不復存在。新聖殿存在的時間太短,遠不及從前那兩座。上帝以同樣的手法再次毀滅了地球,從而違背了自己的諾言。這又讓猶太人漂泊離散……永生永世。」

「可是有些地方的猶太人依然保留著民族性和宗教性。」他的女兒堅持道。

「噢,的確是這樣。在希伯倫和中央廣場一些與世隔絕的地域,你甚至能找到完整的宗教群體……雜湊德派、東正教派、哈斯摩尼,不過都是些名字……他們實際上都……失去了宗教意義,弄得花裡胡哨……僅是為了迎合遊人的興趣而已。」

「就跟主題公園似的?」

「對。」

「明天能帶我去伯特利神廟嗎?我能借到卡其的駟撾。」

「不必,」索爾說,「我們可以乘坐學院的班機。」他頓了頓。「行,」他最後說道,「明天我會帶你去猶太教會堂。」

古老的榆樹下,夜色正逐漸聚攏。街燈次第亮了起來,寬闊的巷道一直通向他們的家門。

「爸爸,」瑞秋說,「有一個問題,自打我兩歲起,我都問過你一百萬次了。你相信上帝嗎?」

索爾沒有笑。除了他給出過一百萬次的答案以外,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希望有一天我會。」他回答。

瑞秋學業的研究方向是關於外星及大流亡前期的文明遺蹟。在三個標準年裡,索爾和薩萊偶爾會收到鄰近但不在環網內的那些奇異星球上傳來的超光資訊,而後發信人會前來拜訪。他們都知道女兒為畢業論文進行的實地考察工作將會帶她到環網之外,到達偏地,而時間債會逐漸吞噬掉滯留在彼地的人的生命或回憶。

「海伯利安到底在哪裡?」在瑞秋即將出行前的最後一次假期中,薩萊問,「它聽起來就像某種新型家用產品的商標。」

「那是個偉大的地方,媽媽。除了阿馬加斯特以外,就數那裡的非人類文明遺蹟最多了。」

「那你們幹嗎不去阿馬加斯特?」薩萊問,「從環網出發只消幾個月就能到達。為什麼要去一個次等的地方呢?」

「海伯利安還沒有開發成為大型遊覽勝地,」瑞秋說,「儘管這個麻煩已經出現些苗頭了,現在的有錢人都更願意到網外去旅行。」

索爾突然發覺自己的聲音變得沙啞起來:「你是要去迷宮,還是那個叫作光陰冢的文明遺蹟?」

「去光陰冢,爸爸。我將和美利歐・阿朗德淄博士共事,關於光陰冢,沒人知道得比他更多。」

「它們不會有危險吧?」索爾盡他所能漫不經心地問出這個問題,但是聲調卻變得尖銳起來。

瑞秋笑了:「因為那個關於伯勞的傳說嗎?不可能。近兩個標準世紀以來,還沒人遇到過那個傳說中的麻煩呢。」

「但我見過一些檔案,記錄那裡在第二波殖民潮時的動亂……」索爾開口道。

「我也見過,爸爸。但是那些人壓根不知道有種巨型石鰻會跑到沙漠裡覓食。他們當中的一些人可能就是被這些動物給吃了,於是人人都惶惶不可終日。你知道謠言是怎麼起來的。還有,現在那種石鰻都已經被趕盡殺絕了。」

「飛船不會在那兒著陸,」索爾繼續勸解道,「你得乘船渡過草之海到光陰冢去,要不然得徒步走到那裡,再不然就是些別的整死人的方法。」

瑞秋笑了:「在以前,人們低估了逆熵場的效用,所以在其中飛行時經常發生事故。不過現在也提供汽艇服務了。他們還有一個大客棧,叫作時間要塞,建在山脈北緣,每年都有成千上萬旅遊觀光者下榻。」

「你們也會在那裡歇腳嗎?」薩萊問。

「會住段時間吧。那肯定會讓我興奮死的,媽媽。」

「我倒巴不得沒這麼令人興奮。」薩萊說,於是所有人都笑了。

在瑞秋四年的旅程中——包括幾周冰凍沉眠時間——索爾發現,這次他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為思念女兒。儘管同以前一樣無法和她聯絡,但之前畢竟她是在網內忙於研究。一想到她以比光速還快的速度飛離自己,全身包裹在霍金效應人造量子繭中,一種不自然的不祥感便隱隱湧上心頭。

他們依舊很忙。薩萊停止了自己的評論生涯,將更多時間致力於本地的環境問題。而對於索爾來說,這個時期則是他一生中事業接近巔峰的時段。他的第二和第三本書相繼出版,其中,第二本書《道德轉折點》引起了轟動,不時有人邀請他參加環網各地舉辦的會議及研討會。有些地方他是自己一個人去的,還有些地方是和薩萊一起去的。儘管他們心裡都很喜歡旅行,但在實際經歷中總會遇到奇怪的食物、不同的重力。陌生太陽發出的光芒很快就暗淡下去,索爾覺得多數時間裡還不如在家為下一部書做些研究,要是不得已一定得參與會議的話,就通過學院的互動式全息影像參與好了。

瑞秋離家科考近五年之時,索爾做了一個夢,而他的生命即將從此改變。

索爾夢見自己在一幢宏偉的建築物裡漫行,它的柱子都如小型紅杉樹一般粗細,遼遠的天花板望不到頂,從中射下束束紅色光線,就像堅實的箭矢一般。他不時瞥見左右的黑暗中,遠遠地有些東西。有次看見的是一雙石腿,好像巨大的建築一般矗立在黑暗中;另一次他發現一隻水晶聖甲蟲在他頭頂上方遙遠的空中盤旋,體內放射著冷光。

最終索爾停下來歇息。他聽見遙遠的身後傳來大火燃燒的聲息,整個城市和森林都在火中沐浴。而前方,他正要走去的地方,兩個深紅的橢圓正熠熠發光。

他正抹著額頭上的汗水,忽然一個宏大的聲音響起:

「索爾!帶上你的女兒,你唯一的女兒瑞秋,你鍾愛的女兒,去一個叫作海伯利安的星球,在我即將指引你之地,將她獻為燔祭。」

在夢裡,索爾站起身來說道:「你一定是在開玩笑。」於是他在黑暗中繼續前行,而那兩個紅色球體就像血紅色的月亮懸掛在晦暗的平原上,當他再次停下來歇息,那個宏大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索爾!帶上你的女兒,你唯一的女兒瑞秋,你鍾愛的女兒,去一個叫作海伯利安的星球,在我即將指引你之地,將她獻為燔祭。」

索爾聳聳肩,抖掉那壓迫人的聲音,然後清清楚楚地對著黑暗說道:「你第一次說話我就聽到了……我告訴你,‘沒門’。」

索爾知道自己是在夢中,他的意識一方面感受著這個諷刺的劇情,另一方面卻只是想要醒來。但是情況急轉,他猛然發現自己正從一個低矮的陽臺往下望,瑞秋正赤裸著躺在下面一間屋裡的一塊大石頭上,整個場面被紅色的雙球照亮。索爾看向自己的右手,發現手裡有一把長彎刀。刀刃和刀柄都是骨制的。

那個聲音再次傳來,在索爾聽起來,它像極了某些頭腦淺薄的三流全息電影導演處理出的上帝的聲音:

「索爾!你得好好聽著。人類的未來繫於你對此事的順從。你必須帶上你的女兒,你鍾愛的女兒瑞秋,去一個叫作海伯利安的星球,在我即將指引你之地,將她獻為燔祭。」

索爾因為整個夢感到渾身不舒服,但不知怎的有些膽寒,他轉過身,把刀遠遠地投向了黑暗。然後他回過頭去找自己的女兒,整個場景都消失了。紅色的球體距離頭頂特別近,現在索爾看清它們是兩顆千面寶石,每一顆都大得像是個小行星。

響徹天際的聲音再度傳來:

「如何?你有機會選擇,索爾・溫特伯。如果你改變了主意,你知道在哪裡能找到我。」

索爾笑著醒了,同時也被夢驚出一身冷汗。他覺得《猶太法典》和《舊約全書》都不過是一個縱貫古今、冗長雜亂的故事,這個念頭令他覺得滑稽得很。

就在索爾反覆做這個夢的那段時間,瑞秋正在海伯利安上進行她第一年的研究。由九名考古學家和六名物理學家組成的小組發現,時間要塞雖然迷人但是太過擁擠,那裡滿是觀光客和自稱的伯勞教朝聖者,於是,第一個月他們每日往返於工作地與酒店,從第二個月起,他們在死寂之城和光陰冢所在的小峽谷之間搭建了永久帳篷。

小組中的一半人手負責挖掘這座未完工之城裡較新的文明遺蹟,瑞秋則在兩名同事的幫助下,為光陰冢的各個細節制定詳細的目錄。物理學家們已經完成了對逆熵場的研究,正花費大量的時間,用不同顏色的小旗來標註那些所謂的時間潮汐的界限。

瑞秋所在小組的工作主要集中在叫作獅身人面像的建築上,儘管那塊石頭雕刻出的生物既不是人也不是獅子。說不定最初雕刻的東西根本不是生物,雖然這塊巨型石雕頭頂上光滑的線紋看起來像是生物特有的曲線,連綿彎曲的附加物又會讓每個人都聯想到翅膀。獅身人面像不像其他的葬墓開闊且容易勘察,它是一大團以狹窄甬道連線起來的蜂窩形巨石塊,其中有一些密閉得滴水不漏,另一些又開闊得跟體育場那麼大,但是從任何一個地方出發都無法找到出口,只能回到原點。沒有地穴、藏寶室、遭洗劫的石棺、壁畫或者密道,只有迷宮般的走廊在滲水的石頭之間蜿蜒。

瑞秋和她的愛人美利歐・阿朗德淄開始著手繪製獅身人面像的地圖,他們所用的方法自從在二十世紀埃及金字塔的勘測中被首次使用以來,已經沿用至少七百年。他們在獅身人面像裡安置好了靈敏的「輻射及宇宙射線探測儀」,頻度調整到最低,以此來記錄拱頂巨石中運動粒子的到達時間以及偏向模式,從而觀察是否有深層顯象雷達無法顯示出的密室或者密道。因為時值旅遊旺季,加上海伯利安的地方自治理事會極其關心這種研究對光陰冢可能造成的損壞,瑞秋和美利歐不得不每天半夜出發去遺址,步行半個小時,然後爬過裝備好藍色熒光球的走廊迷宮。在那兒,他們可以坐在數萬噸重的石頭底下,整晚觀測各種儀器,聆聽耳機中傳來的咻咻聲,那種聲音代表垂死的星辰腹中新粒子的誕生。

時間潮汐對獅身人面像所起作用不大。在整個墓葬群中,它似乎被逆熵場覆蓋得最少,只有時間潮汐大量湧來的時候才會對人產生威脅,物理學家已經細緻地列出了時刻表。高潮出現在十點整,僅二十分鐘後,就會向距離南部五百米的翡翠塋退去。為了確保安全,觀光者必須在九點整之前就離開整座遺址,到十二點整之後才可以靠近獅身人面像。物理學小組在各個葬墓之間的小徑和走道的各個點上都放置了時熱感測器,既可以向觀測者發出警報,告知他們時間流產生異常,也可以提醒遊人。

瑞秋在海伯利安的研究還剩下三個星期,這一天,她在半夜醒來,沒有叫上熟睡的愛人,獨自從營地駕了一輛地面效應吉普車到墓群。她和美利歐一致同意,每晚兩人一起去觀測那些儀器實非明智之舉,所以現在他們輪流值班,一人在遺址工作,另一人校勘資料,為最後的專案作準備——翡翠塋和方尖石塔之間沙丘的雷達測圖。

夜晚涼爽而美麗。滿天的繁星在地平線兩端延伸,數量足有瑞秋從小到大在巴納之域所見過的四倍乃至五倍之多。南部山頭吹來陣陣強風,低矮的沙丘發出輕微的聲響,隨風游移。

瑞秋發現遺址的燈光依然亮著。物理學小組剛結束一天的工作,正把裝置裝上吉普車。她同他們聊了一會兒,等到他們驅車離開,她喝了一杯咖啡,然後帶上背包,走了二十五分鐘,進入了獅身人面像的地下室。

對於修建墓群的人物和原因,瑞秋已經不止一百次感到好奇。因為逆熵場的作用,追溯建築材料的歷史毫無意義。只有通過對峽谷的侵蝕以及周遭環境的其他特點的分析,才能夠推斷出墓群已經至少有五十萬年的歷史。感覺上,修造光陰冢的建築師應該屬於人類的一支,儘管整座建築中,除了總體規模以外得不出任何證據。當然從獅身人面像裡的走道上也得不出什麼結論——它們中的一些形態和大小都完全符合人類標準,但沿著它走過幾米後,這同一條走廊就可能縮小成一個管道,跟下水道一樣的大小,然後又變成一個比自然洞穴還要大的地方,怪石嶙峋。門口通常呈矩形,也有很多是三角形、梯形乃至十邊形,不過將它們稱作門口也有些牽強,因為穿過它們也並不能到達任何屋室。

還剩下最後二十米,瑞秋將背包滑到前頭,繼而沿一條陡直的斜坡朝下爬去。熒光球的冷光在岩石和她的肌膚上映出一片慘淡而缺乏生氣的幽藍之光。她終於到達了「地下室」,那裡看起來就像人類雜物和臭味的避難所。幾把摺疊式座椅填滿了這個小空間的中心,而探測器、示波器,還有其他一些隨身用具沿著靠在北牆的狹窄工作臺擺成一排。對面鋸木架上的一塊木板上放著咖啡杯、一塊棋盤、一個吃了一半的甜甜圈、兩本平裝書,還有一個穿著草裙的塑膠玩具,有點像是狗。

瑞秋走了進去,將咖啡加熱器放到玩具旁邊,然後檢查了宇宙射線探測器。資料看起來沒有變化,沒有發現隱匿的房間或走道,只有幾個躲過了深層雷達的壁龕。明早,美利歐和思德藩將會啟用深度探針,植入成像單纖維,進行空氣取樣,然後運用微操作器進行深度挖掘。迄今為止探測過的十多個壁龕都沒發現什麼有價值的東西。於是營地裡流傳起一個玩笑,下一個跟拳頭差不多大的洞裡,將會藏有微型石棺、小型骨灰盒、袖珍木乃伊,或者——就像美利歐說的——「巴掌大的圖坦卡蒙」。

出於習慣,瑞秋在她的通訊志上試了試通訊連線。沒有反應。四十米厚的石頭遮蔽了訊號。他們曾經討論過是否要從地穴接一條電話線出地表,但一來這個問題還沒到火燒眉毛的程度,二來他們的研究工作很快就要結束了,所以沒有把討論付諸現實。瑞秋調整了通訊志上的輸入頻道,監視檢測儀資料,然後重新坐下準備度過這個冗長寂寥的夜晚。

關於舊地法老有一個迷人的傳說——是基奧普斯吧?他準備為自己修建大型金字塔,並同意把自己的墓室深埋在金字塔下方的中心,從此,他長年經受失眠的困擾,想著那些即將永遠懸在頭頂的數噸重巨石,陷入一陣幽閉恐懼。最終法老下旨將墓室重新定位在距離大金字塔三分之二路程的地方。完全不合禮數。瑞秋能夠理解國王的處境。她祝願他——不管他在哪裡——能夠安息。

凌晨兩點十五分,瑞秋幾乎快要睡著的時候,她的通訊志唧唧地叫了起來,探測器也發出尖叫,她騰地跳起身。感測器顯示,獅身人面像裡突然間冒出了十多間新房間,有些甚至比整座建築物的體積還要龐大。瑞秋飛快敲擊顯示屏,密切觀測著空氣中所顯示出的迷離模型,它們正不斷變化。廊道的圖表互相盤繞扭曲,就像旋轉的莫比斯環。外部感測器顯示上層建築同樣扭曲變形,像風中的化纖折曲帶——也像翅膀。

瑞秋知道那是出現了某種多重故障,在她重校儀器的過程中,也沒忘通過語音將資料和自己的想法輸入通訊志。然後,好幾件事一起發生了。

她聽見頭頂上方走廊裡傳來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

所有的顯示儀都同時黑屏了。

在迷宮般的走廊某處,一個時間潮汐警報突然響起。

所有的燈熄滅了。

最後這件事不合常理。儀器包裡放有他們自己的電力供應系統,就算在經受核攻擊的情況下也能持續發亮。他們在地下室使用的燈也裝有能用上足足十年的電池。廊道里的熒光球屬於生物熒光,根本無須電源。

然而,燈光全部熄滅了。瑞秋從連衣制服的膝袋中拔出雷射手電,開啟開關。沒有反應。

在瑞秋的一生中,恐懼第一次向她逼近,如同一隻手緊攥著她的心。她無法呼吸。她力圖讓自己不要亂動,不要去聽那些聲音,只管等著恐慌自行消退。十秒過後,恐懼漸漸退卻,她不再大口喘氣,呼吸逐漸平穩,然後她摸索到儀器,對著它們一陣猛敲。沒有反應。她舉起通訊志,撥弄著觸顯。沒有反應……按理說不可能,這電晶體制成的東西本來就刀槍不入,電池也高能強效。可是,不管怎樣都沒有反應。

瑞秋能聽到自己脈搏的跳動,但她仍舊努力和恐慌搏鬥,開始摸索著走向唯一的出口。想到要在絕對的黑暗中穿過迷宮走出去,她湧起一股尖叫的衝動,不過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出別的辦法。

等等。獅身人面像迷宮中本來有古燈,不過研究隊拴上了熒光球。它們是被拴上的!有一條貝綸繩一路連線著它們直到地表。

好樣的。瑞秋摸索著繩子,朝出口走去,感受著指下冰冷的石頭。以前也是這麼冷麼?

前方傳來某種清脆的聲音,像是什麼尖利的東西正一路刮擦著進口豎井壁,正往下降。

「美利歐?」瑞秋向黑暗中喚道,「譚雅?庫特?」

刮擦聲聽起來很近。瑞秋慢慢向後退去,黑暗中打翻了一個儀器和一把椅子。有什麼東西碰到了她的頭髮,她倒吸一口涼氣,抬起手。

房頂變低了。堅固的石塊,五米見方,就在她伸出另一隻手碰到它的時候滑得更低了。通往走廊的入口出現在牆壁當中。瑞秋搖搖擺擺地走過去,雙手在身前揮舞,彷彿一個盲人。她被摺疊椅絆了一下,摸到工作臺,順著它走到了遠處的牆壁,洞頂逐漸下壓,她感覺走廊的升降機井消失了。要不是她縮回了手指,再過一秒就會被切掉。

瑞秋在黑暗中坐下。一臺示波器刮擦著洞頂,直到它底下的桌子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最終分崩離析。瑞秋哆哆嗦嗦,頭一回絕望地顫抖起來。傳來一陣金屬的摩擦音——又像極了呼吸聲——離她不到一米遠。她又開始後退,滑過一片突然間撒滿了儀器碎片的地板。呼吸聲越來越響了。

有什麼尖利又冰冷無比的東西握緊了她的手腕。

瑞秋終於尖叫出聲。

在那個年代,海伯利安上還沒有超光發射儀。神行艦飛船「法羅克斯城」號霸艦也無法進行超光通訊。所以,直到霸主駐帕瓦蒂領事館給學院發來超光資訊,索爾和薩萊才聽說瑞秋出了事,他們的女兒受傷了,不過情況很穩定,只是失去了知覺,正隨醫療火炬艦船從帕瓦蒂轉抵環網的復興之矢。整個路程將會花費十幾天的船上時間,並帶來五個月的時間債。那五個月對於索爾和他的妻子來說,真是莫大的痛苦,在醫療艦船最終抵達復興星球的遠距傳輸網點之前,他們已經作了一千次最壞的打算。打從他們上一次見到瑞秋算起,已經過了整整八年。

位於達芬奇的醫療中心是一座浮塔,由直接電波能源支撐。從高處觀賞科摩海的景色十分激動人心,但是索爾和薩萊都顧不上駐足觀賞,他們一層樓一層樓地挨房挨戶尋找自己的女兒。辛格醫生和美利歐・阿朗德淄在重症特別護理中心接待了他們。介紹被簡略地跳過。

「瑞秋怎樣?」薩萊問道。

「正睡著。」辛格醫生說。她是一個高大的女人,帶有貴族氣息,但是眼神很溫柔。「我們目前所知的情況是,瑞秋並沒有遭受任何肉體上的……唔……傷害。但是她現在已經昏迷差不多十七標準周,這是就她自己而言的時間。只有在過去的十天裡她的腦電波顯示出深沉睡眠的跡象,不像是處於昏迷狀態。」

「我不太明白,」索爾說,「遺址裡發生事故了嗎?她是不是得了腦震盪?」

「發生了一些事情,」美利歐・阿朗德淄說,「但我們無法確定是什麼樣的事故。當時瑞秋在一座文明遺蹟裡……單獨一人……她的通訊志和其他儀器均無反常記錄。但是當時出現了一波湍流,就是那種叫作逆熵場的現象……」

「時間潮汐,」索爾說,「我們知道。繼續。」

阿德朗淄點點頭,伸開雙手,像是在用空氣塑模型:「出現的那個……逆熵場湍流……與其說是潮汐,不如說是海嘯……而獅身人面像……就是瑞秋所在的那座遺蹟……完全被淹沒了。我是說,我們發現瑞秋的時候,她雖然並沒有受到任何肉體上的傷害,但是昏迷了……」他轉向辛格醫生尋求幫助。

「您的女兒曾經昏迷過一段時間,」醫生說,「在那種狀況下,我們無法讓她進入冰凍沉眠狀態……」

「所以你們讓她在沒有冰凍沉眠的情況下經受了量子躍遷?」索爾問道。他讀過相關資料,知道直接暴露在霍金效應之下的話,會給旅行者帶來怎樣的精神損傷。

「不,不是的,」辛格安慰道,「她昏迷不醒的狀態恰恰起到了和冰凍沉眠一樣的作用,保護了自己。」

「她到底有沒有受傷?」薩萊問。

「我們還不太清楚,」辛格說,「所有的生命跡象都回到了接近正常的水平。腦波活動已經接近清醒狀態。問題在於,她的身體似乎吸收了……我是說,她似乎被逆熵場感染了。」

索爾揉了揉前額:「是像輻射病之類的麼?」

辛格醫生遲疑了一下:「不完全一樣……呃……這個病例完全沒有先例。來自鯨逖中心、盧瑟斯和邁塔科瑟的老年化疾病專家將會在今天下午趕來。」

索爾迎上了這個女人的目光。「醫生,你是說瑞秋在海伯利安染上了老年化疾病?」他停頓了一下,檢索著自己的記憶。「是不是像瑪土撒拉綜合徵或者阿爾茨海默早期症?」

「不,」辛格說,「事實上令愛的疾病還未正式命名。敝處的醫師稱之為梅林病。具體說來……令愛的年齡變化仍舊處於正常速率……不過據我們目前所知,她的年齡是倒退的。」

薩萊抽身離開了人群,盯著辛格,好像這醫生瘋了一樣。「我想見我的女兒,」她說,聲音平靜而堅定,「我想見瑞秋,馬上!」

索爾和薩萊等了將近四十小時,瑞秋甦醒了。她在床上坐了幾分鐘,醫師和技師都還在她身邊忙碌,她脫口叫了出來:「媽媽!爸爸!你們怎麼在這裡?」還沒等他們回答,她又看了看四周,眨了眨眼睛。「等等,這到底是哪裡?我們是在濟慈麼?」

她的母親握住她的手:「我們是在達芬奇的一座醫院,親愛的。位於復興之矢。」

瑞秋的眼睛睜得很大,近乎滑稽:「復興。難道我們是在環網?」她環顧四周,完全陷入迷茫。

「瑞秋,你能記起的最近的事是什麼?」辛格醫生問。

這個年輕女子不甚理解地看著醫師。「我能記起的最近的事是……是在美利歐身邊過夜,就在……」她看了看自己的父母,然後用指尖觸控自己的臉頰。「美利歐呢?其他人呢?他們都……」

「科考隊的每個人都安然無恙,」辛格醫生安慰道,「只是你遭受了一起小事故。大約是十七週以前的事了。你現在回到了環網。很安全。你們小組的每一個人都很安全。」

「十七……周……」瑞秋曬黑的痕跡已經漸漸消退,看起來很蒼白。

索爾握住她的手:「你感覺怎樣,孩子?」他的十指感應到的握力相當虛弱,令他心疼不已。

「我不知道,爸爸,」她終於說了出來,「很累。頭暈。糊里糊塗。」

薩萊坐在床上,張開雙臂擁抱著她:「一切都好好的,寶貝。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美利歐進了屋,滿臉胡茬兒,他剛在外屋打了個盹兒,所以頭髮蓬亂。「阿秋?」

瑞秋在母親的臂彎中望著他。「嗨,」她說,充滿了羞澀,「我回來了。」

索爾一直認為,當今的醫療在本質上依然和放血和敷膏藥的時代相差無幾,現在他也依舊堅持這個觀點;儘管現在他們能把一個人放在離心分離機裡旋來轉去,重新排列身體的磁場;能用聲波轟炸可憐的病人,連線進入每一個細胞以審問rna,到最後,雖然他們不明說,但還是得承認他們一無所知。唯一的改變不過是賬單越來越厚。

他坐在椅子裡打盹,瑞秋的聲音喚醒了他。

「爸爸?」

他坐直身子,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我在這兒,孩子。」

「我在哪兒,爸爸?發生了什麼事?」

「你在一所位於復興星球的醫院,寶貝。海伯利安發生了一起事故。現在你很平安,只是那事故可能對你的記憶造成了一點影響。」

瑞秋抓牢了他的手:「醫院?在網內?我怎麼會在這裡?我在這裡多久了?」

「五週左右,」索爾輕聲說,「你記得的最近的事是什麼,瑞秋?」

她坐回枕頭上,摸著自己的額頭,摸著那裡的微型感測器:「美利歐和我在開會。討論怎樣在獅身人面像中安置搜尋裝置。哦……爸爸……我還沒有跟你介紹美利歐……他是……」

「嗯,」索爾說,把瑞秋的通訊志遞給她,「給你,孩子。聽聽這個。」他離開了房間。

瑞秋觸動了觸顯,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在對自己說話,不由得眨了下眼睛。「好的,阿秋,你剛剛醒過來。你現在很困惑。你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在這裡。呃,發生了一點事兒,孩子。認真聽著。

「錄音時間是大流亡紀四五七年,按傳統觀念來講,也就是西元二七三九年,十月十二日。是的,我知道,這時間與你記憶裡最近的事相隔整整半個標準年。聽著。

「在獅身人面像裡發生了一點狀況。你被時間潮汐困住了。它改變了你。你的年齡是倒退的,這事兒確實聽起來非常匪夷所思。你的身體每分鐘都會變得年輕,不過那並非當下最重要的事情。當你睡著的時候……當我們睡著的時候……你會遺忘。你會失去事故發生那天前又一天的記憶,以及事故發生後的所有記憶。不要問我為什麼。就連醫生都不知道。專家也無從得知。如果你想要我打個比方的話,就想想絛蟲病毒……最古老的那一種……逐漸吃掉你通訊志裡的資料……從最後一個條目起,顛倒順序一個個吞噬。

「他們也不知道為什麼你在睡覺的時候記憶會流失。他們也試過強迫你保持清醒,但是三十個小時之後你就會出現一段時間的神經緊張,而病毒則趁此時間繼續侵噬你的記憶。所以別管它好了。

「你知道嗎?像這樣以第三人稱談論自己也是一種療法呢。實際上,我只是躺在這裡等著他們帶我上去做透視治療,我知道等我回來的時候自己肯定已經睡著了……而且肯定又忘掉了一切的一切……想到這個真是嚇得我尿褲子呢。

「好了,把觸顯換到短期儲存區,你會聽到我將要對你詳細講述的話語,從中你將得知自事故發生起的每一件事。哦……媽媽和爸爸都在這裡,他們都認識美利歐。我反倒還沒有從前那麼瞭解他了。我們第一次和他做愛是在什麼時候來著,唔?是在海伯利安的第二個月吧?那麼我們就還只剩下幾周了,瑞秋,之後我們就又會成為泛泛之交。趁你還記得的時候,多回味回味吧,姑娘。

「我是昨天的瑞秋,完畢。」

索爾進屋時,發現自己的女兒直直地坐在床上,手裡緊緊抓著通訊志,臉色發白,像是受了驚嚇。「爸爸……」

他走過去坐到她身邊,任她哭泣……連著這些天每晚如此,這已經是第二十個晚上了。

瑞秋到達復興八標準周之後,索爾和薩萊在達芬奇遠距傳輸器多功能港向她和美利歐揮別,然後傳送回了位於巴納之域的家。

「我覺得她不該出院。」在乘坐傍晚班機回克羅佛的時候,薩萊自言自語地抱怨道。身下的大陸拼綴著一塊塊正待收割的矩形田野。

「老伴,」索爾說,撫摸著她的膝蓋,「在那裡,醫生可以永久照看她。不過現在他們這麼做只是出於自己的好奇心。他們已經盡了所有的努力去幫助她……卻沒用。她還有自己的人生。」

「但是為什麼要跟……跟他走?」薩萊說,「她幾乎都快不認識他了。」

索爾嘆息著,倚回自己椅背的靠墊。「兩週之後她就根本不會記得他了,」他說,「至少是不記得他們現在的關係。從她的立場考慮考慮吧,老伴。她每一天都在努力讓自己適應這個瘋狂的世界。她現在才二十五歲,正在戀愛。讓她開開心心地過吧。」

薩萊轉頭朝窗外望去,在一片寂靜中,他倆一同凝視著紅日,它像拴在地表的氣球一樣,漂浮在傍晚的邊緣。

瑞秋打來電話的時候,索爾第二學期的授課正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這是一條單向資訊,通過自由島的遠距傳輸線纜傳來,女兒的影像投射在古老的全息顯像井上,就像一個熟悉的遊魂。

「嗨,媽媽。嗨,爸爸。真對不起,我過去幾周都沒有寫信打電話。我猜你們知道我已經離開了學校。是和美利歐一起的。要完成新的畢業設計真痛苦。我星期二就完全忘了星期一都討論了些什麼。就算是有磁片和通訊志的提示也無濟於事。我覺得我該重新申請念一次本科……那一切我統統都記得!開個玩笑。

「和美利歐在一起也挺痛苦。至少我的筆記上是這麼說的。這不是他的錯,我肯定。他既溫柔又耐心,對我忠貞不渝。只是有點……呃,你不可能每天都重新建立一種關係嘛。我們的公寓裡鋪天蓋地都是我們的照片,我寫給自己的關於我倆的筆記,我們在海伯利安上的全息像,但是……你知道。到早上他又完全變成了陌生人。下午我又開始相信我們有過的一切,即便我根本記不起來。到晚上我便會在他的臂彎裡哭泣……然後,到差不多的時候,我就去睡覺了。這樣子也挺好。」

瑞秋的影像停頓了一下,轉身,像是要切斷連線,但很快又穩定住了。她對著他們莞爾一笑:「反正,不管怎樣,我已經離開學校一段時間了。自由島醫療中心想要我全天候地待在這裡,但是這樣的話,他們也得時刻照料著我……鯨逖研究所向我提供了一份邀約,難以拒絕。他們提出要給我……我想他們說的是‘研究酬金’……那可比我在奈藤黑塞爾四年求學所支付的費用再加上帝國大學的所有學費還多呢。

「但我拒絕了。我依然會以門診病人的身份去那裡,rna移植系列手術總是讓我全身瘀青,情緒低落。當然,情緒低落是很正常的,因為每天早上我都記不起那些瘀青是怎麼來的嘛。哈哈。

「不管怎樣,我會和譚雅一起待一段時間,然後可能……我想可能會回家一段時間。二月是我的生日……我又會變成二十二了。挺奇怪,是吧?無論如何,和熟識的人們在一起生活總會容易得多,我是在剛轉到這裡的時候,也就是二十二歲的時候,遇到譚雅的……我想你能明白。

「那麼……我以前的房間還在嗎,媽媽?你經常威脅我說要把它變成一間麻將廳,有沒有這麼做呢?給我寫信吧,要不然給我打個電話。下次我會多花些錢使用雙程電話,這樣我們就能面對面說話了。我只是……我想我……」

瑞秋揮了揮手:「我得走了。回見,金絲燕。我愛你們。」

離瑞秋的生日還有一週,索爾飛到巴薩德城,好去那座城市唯一的公共遠距傳輸終端帶她回家。他先看見瑞秋,她正站在花鐘的附近,提著行李。她看起來很年輕,但和他們在復興之矢揮別之時相比,改變也不是很明顯。不,索爾意識到,她的姿勢所展現的自信沒有以前足了。他搖搖頭讓自己甩掉這些想法,向她呼喊,跑過去擁抱她。

他放開瑞秋時,她臉上的表情如此震驚,這表情在他心中揮之不去:「怎麼了,親愛的?出什麼事了?」

除了這次之外,索爾幾乎沒有見到過自己的女兒完全語無倫次。

「我……你……我忘了,」她結結巴巴地說,她搖搖頭,那動作是多麼熟悉,最終她大哭大笑起來,「我只是覺得你看起來有一點點不同,爸爸。我記得,我離開這裡是在……準確地說是……昨天。那時我看見……你的頭髮……」瑞秋捂住了嘴。

索爾伸手撓了撓頭皮。「啊,對。」他說,突然自己似乎也要又哭又笑了。「你畢業後,算上旅行的時間,都已經不下十一年了。我已經老了,腦袋也禿了。」他又張開雙臂。「歡迎回來,小寶貝。」

瑞秋撲入他的擁抱,撲入了安全的港灣。

幾個月裡,一切如常。瑞秋周圍都是熟悉的人和事,她感覺更安心了,而薩萊為女兒疾病傷心的情緒,也被女兒回家所帶來的快樂暫時抵消了。

瑞秋每天都早起觀看她的私人「指導秀」,索爾知道,裡面出現的他和薩萊的影像,比她記憶中的面容要老出十幾年。他試圖想象這對於瑞秋來說是怎樣的——從自己的床上醒來,二十二歲,帶著全新的記憶,正在家中歡度去環網念大學之前的假期,猛然發現自己的父母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房屋和城鎮也有了上百處細微的變化,新聞內容也完全不同……多年的歷史已經從她身邊溜走。

索爾無法繼續想象下去。

他們犯的第一個錯誤就是讓瑞秋如願,邀請她舊時的朋友參加她的二十二歲生日聚會。正好是上次慶祝她生日的原班人馬——控制不住自己情緒的妮姬、唐・斯圖爾特還有他的朋友霍華德、凱西・歐貝格,以及瑪塔・婷,她最好的朋友李娜・米凱勒——他們那時都剛從大學回來,已經蛻去幼年的繭,開始新生。

其實回來之後,瑞秋已經見過她們了。不過她一覺醒來以後……又忘得一乾二淨了。唯獨這一次,索爾和薩萊忘了她會失憶。

妮姬已經三十四標準歲,有了兩個自己的孩子——依舊活力無限,仍然無法自控,但是從瑞秋的標準來說仍舊是老了。唐和霍華德聊起他們的投資,他們孩子在體育上的成就,還有他們即將到來的假期。凱西很困惑,只和瑞秋說了兩次話,然後就感覺和自己說話的物件似乎是個冒名頂替瑞秋的其他人。瑪塔則是擺明了嫉妒瑞秋的年輕。李娜,在過去的多年中已經成為了狂熱的禪靈教徒,她失聲痛哭,早早走了。

等他們都離開之後,瑞秋坐在宴會後一片狼藉的起居室中,盯著自己吃了一半的蛋糕。她沒有哭泣。上樓之前,她擁抱了母親並輕聲對父親說:「爸爸,以後請不要再讓我經歷這樣的事了。」

然後她上樓睡覺了。

當年春天,索爾再一次做起同樣的夢。他迷失在一片廣袤黑暗的地界,只有兩個紅色的球體在發光。那個單調的聲音響起的時候,索爾沒有再感到荒唐:

「索爾。帶上你的女兒,你唯一的女兒瑞秋,你鍾愛的女兒,去一個叫作海伯利安的星球,在我即將指引你之地,將她獻為燔祭。」

於是索爾朝黑暗長嘯:

「你已經擁有她了,你這個雜種!我要怎樣才能把她要回來?告訴我!告訴我,你這個天殺的!」

索爾・溫特伯醒來,渾身冷汗,淚水盈眶,滿心憤懣。他能夠感覺到在另一間屋裡沉睡的女兒,巨大的蠕蟲一點點吞噬著她。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索爾開始著迷於蒐集關於海伯利安、光陰冢以及伯勞的資料。作為一名訓練有素的研究者,他為如此引人爭議的話題竟然只有這麼少的硬資料感到驚異。當然,還有伯勞教會——儘管在巴納之域沒有伯勞教會神廟,但在整個環網卻有不少——可是他很快發現,要在伯勞教會的文獻中尋找硬麵資訊,就像試圖通過拜訪佛教寺院從而畫出鹿野苑的地圖一樣,純粹是緣木求魚。伯勞教會教義中的確提及過時間,不過涉及的層面極淺,僅僅提到認為伯勞是「‘……超越時光的天罰之使’,自舊地逝去,此後的四個世紀已經成為了錯誤的時代,人類擁有的時光早已終止。」索爾從各處得來的收穫中,發現它也和大多數宗教一樣,使用一些含糊其詞的話語,討論的是跟肚臍垢堆積差不多的無聊問題。不過他仍然計劃,一旦研究有了足夠的進展,就去訪問一處伯勞教會神廟。

美利歐・阿朗德淄又發起了新一次海伯利安考察,依然由帝國大學贊助,不過這一次帶著明確的目的,要擷取並弄清楚造成瑞秋染上梅林症的時間潮汐現象。這次有一個重要的進展,霸主保護體決定隨這次遠征送出一臺遠距傳輸發射器,並裝置在駐濟慈領事館。即便這樣,當遠征隊到達海伯利安時,環網時間也已經過去了三年。索爾的第一反應是想要陪同瑞秋跟隨阿朗德淄和他的隊伍一同進發——這很自然,就像所有全息影劇的主角都會回到主線故事發生的地點。但是索爾在幾分鐘之內就擺脫了這一直覺帶來的衝動。他是歷史學家、哲學家;他能夠為科考成功作出的貢獻微乎其微,充其量也不過是滄海一粟。瑞秋依然保留有一個受過良好培訓的本科在讀準考古學家的興趣和技術,但是她知曉的技術每天都逐漸減少,索爾認為返回事發地點對她沒有任何幫助。每一天對她都會是一次震驚,在一個陌生的星球醒來,幹著一項她完全無所適從的工作。薩萊也不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索爾姑且擱下了他當前正在研究的書——對克爾愷郭爾的道德折衷倫理學理論的分析,並將之應用於霸主的立法機制——轉而潛心收集關於時間、海伯利安以及亞伯拉罕歷史的鮮為人知的資料。

平淡無奇的工作依然繼續,數月過去了,收集資訊完全不能滿足他行動的需要。過來為瑞秋作檢查的醫學及科學專家,就像潮水般湧向聖殿的觀光客,絡繹不絕,他偶爾將自己的心灰意懶發洩到這些人身上。

「這事兒怎麼可能發生!」他朝一個矮冬瓜一樣的專家喊道,這個人在對待病人父親的態度上犯了個錯誤,自以為是,居高臨下。醫生頭髮稀疏,臉看起來就像是畫滿了線的撞球。「她的身體已經在慢慢變小了!」索爾大叫,用力地扯著節節後退的專家的衣領,「不止是大家能看到的表象,就連骨質都在逐漸減少。她怎麼可能會一天天又變回一個小孩?這難道不是和質量守恆定律相沖突的嗎?」

專家嘴唇動了動,但是索爾把他搖晃得太厲害,他開不了口。一個長著小鬍子的同事替他作了回答。「溫特伯先生,」他說,「先生。您必須明白您的女兒正身處於……嗯……可以說是區域性的逆熵區中。」

索爾轉向這個小鬍子同事:「你是說她只是被困在了一個倒退的泡沫中?」

「啊……不,」同事說,緊張地摩挲著下巴,「也許我應該給你一個更恰當的比喻……至少是生物學上的……生命和新陳代謝機制掉了個個兒……啊……」

「純粹是胡扯,」索爾厲聲說道,「她既沒有分泌營養物也沒有把食物噴出來。那所有的神經活動又是怎麼回事?把電化學脈衝都反轉過來,真是胡說八道。她的大腦依然在活動,先生們……她只是記憶在消失。為什麼,先生們?為什麼?」

專家終於說出話來了:「我們不知道為什麼,溫特伯先生。從數學上說,您女兒的身體就像是時間反演方程式一樣……或者是像通過高速旋轉黑洞的物體。我們不知道這種事情究竟是怎麼發生的,也不知道為什麼物理上說不通的事情正在您女兒身上上演,溫特伯先生。我們所知的還不夠。」

索爾分別和他們握手:「好。那就是我想知道的,先生們。回程旅途愉快。」

在二十一歲生日那天,全家人就寢一個小時之後,瑞秋來到索爾的門前:「爸爸?」

「什麼事,孩子?」索爾穿上長袍,來到門口站在她身邊。「睡不著嗎?」

「我已經兩天沒睡了,」她輕聲說,「強打著精神,這樣我才能聽完那些我記錄在《想知道嗎?》檔案的簡述材料。」

索爾點點頭。

「爸爸,你下樓來和我喝一杯好嗎?我想跟你說點事兒。」

索爾從床頭櫃上拿起眼鏡,和她一同下了樓。

事實上,這是索爾第一次和自己的女兒共飲,也是最後一次。那並不是一場過量的狂飲——他們聊了一會兒,然後開始講笑話、說妙語,直到最後兩人都笑得不可開交,無法繼續。瑞秋開始講一個新的故事,只在最有趣的時候啜兩口,於是幾乎把威士忌都從她鼻子裡噴出來,她笑得太厲害了。他們倆都覺得這是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刻。

「我再去拿一瓶,」索爾止住了眼淚,說道,「上個聖誕節莫爾主任給了我幾瓶蘇格蘭威士忌……好像是的。」

他躡手躡腳地走回來,瑞秋正坐在沙發上用手指梳著頭髮。他為她倒了一點,然後他倆默默地喝了一會兒。

「爸爸?」

「嗯?」

「我把整個過程過了一遍。看我自己的樣子,聽我自己的聲音,看李娜和其他人中年時的全息像……」

「還沒到中年呢,」索爾說,「李娜下個月才滿三十五……」

「嗯,總歸是老了,你知道我的意思,不管怎麼樣,我已經讀過了醫療報告,也看了海伯利安上拍的那些照片,你知道我怎麼想嗎?」

「你怎麼想?」

「我一點都不相信這些,爸爸。」

索爾放下酒杯看著自己的女兒。她的臉比以前圓潤了,沒有那麼世故。更漂亮了。

「我是說,我其實相信這些,」她說著,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卻帶著害怕的意味,「像你和媽媽這樣的人不可能跟我開這麼殘酷的玩笑。再加上你的……你的年紀……以及新聞,還有其他的一切。我知道這完全是真的,但我就是無法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嗎,爸爸?」

「明白。」索爾回答。

「我是說,今天早上醒來,我想到,棒極了……明天有古生物學測驗,可我壓根兒還沒學過呢。我盼望著能在羅傑・舍爾曼面前秀一兩手……他老覺得自己很聰明。」

索爾又喝了一口。「三年前羅傑在巴薩德南部的一場空難中死了。」他說。要不是仗著酒膽,他不會說出這些,但是他得弄明白在這個瑞秋的身體裡是不是還藏著另一個瑞秋。

「我知道,」瑞秋說著,下巴擱在膝蓋上,「我瞭解過每一個認識的人的情況。姥姥死了。艾卡德教授沒再任教了。妮姬結婚了,和一個……推銷員。四年裡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其實都已經不下十一年了,」索爾說,「往返海伯利安讓你的時間和我們這些待在家裡的人比起來,落後了六年。」

「但那是正常的,」瑞秋叫道,「每時每刻都有人在網外旅行。他們也得對付這樣的情況。」

索爾頜首:「但和你的這個狀況不同,孩子。」

瑞秋擠出一個微笑,喝乾了她的威士忌。「好傢伙,這太誇張了。」她重重地把杯子放下,發出尖利的撞擊聲,「看,這就是我的決定。我已經花費了兩天半的時間搞清楚所有的這些,她……我……想讓我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現實又是怎樣……但是,根本就沒用!」

索爾一動不動地坐著,大氣也不敢出。

「我是說,」瑞秋說,「我知道自己每天都在變得愈加年輕,失去我從未見過的人的記憶……我是說,然後又會發生什麼?我會保持這種狀態,越來越年輕,越來越小,能力也日漸消退,最後某一天,我就消失了?上帝呀,爸爸。」瑞秋緊緊地用雙臂抱住膝蓋,「這真是一個詭異的滑稽故事,不是嗎?」

「這一點都不滑稽。」索爾平靜地說。

「是的,我也知道這不好笑。」瑞秋說。她的雙眼,依然又大又黑,此刻淚水漣漣。「這對於你和媽媽來說一定是世上最糟糕的噩夢。每天你們都不得不看我走下樓梯……無限困惑……醒來所記得的只是昨天的記憶,但我自己的聲音卻明明白白告訴我說,昨天已經是好多年以前了。我還和一個叫作米利歐的小夥子戀愛過……」

「是美利歐。」索爾輕聲說。

「管他是誰呢。那些錄音完全沒用,爸爸。到我開始願意接受這個事實的時候,我又太累了,不得不去睡覺。然後……你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你希……」索爾開口,但立刻清了清嗓子,「你希望我們能做點什麼,孩子?」

瑞秋注視著他的眼睛,莞爾一笑。自從她十五週大的時候起,她就一直送給他這樣甜美的笑容。「別再讓我聽這些了,爸爸,」她堅定地說,「不要再讓我聽自己說的這些,這隻會讓我痛苦。我是說,我根本都沒有經歷過那些時間。」她頓了頓,摸著自己的前額,「你知道我的意思是什麼,爸爸。去了另一個星球的瑞秋,墜入愛河,受到傷害……那完完全全是另一個瑞秋!不應該由我來忍受她的痛苦。」她開始哭泣,「你明白嗎?明白嗎?」

「我明白。」索爾說。他向她張開雙臂,感覺著印在胸膛上自己女兒的溫度和眼淚。「是啊,我明白。」

第二年不時有超光資訊從海伯利安傳來,但都不是好訊息。關於逆熵場的性質和來源的研究均沒有進展。在獅身人面像附近也沒有探測到任何異常的時間潮汐活動。在潮汐區以及周邊地區,他們以動物做活體實驗,其中有些動物猝死,但是沒有任何動物染上梅林症。美利歐發來的每一條資訊,最後都以「向瑞秋致以愛意」結尾。

索爾和薩萊向帝國大學貸款,去巴薩德市接受了有限的鮑爾森理療。他們年齡已經太大,就算是鮑爾森療法也無法將他們的壽命再延長一個世紀,可是理療讓他們這對七十歲的夫婦外表回到了五十歲不到的年紀。他們仔細研究蒙塵的家庭照片,覺得要穿回十五年前的服飾也沒什麼困難之處。

十六歲的瑞秋蹦蹦跳跳地從樓梯上下來,通訊志調到大學廣播站調頻。「我能來點上好的麥片嗎?」

「你不是每天早上都吃嗎?」薩萊微笑道。

「對呀,」瑞秋盈盈一笑,「我就是覺得我們可能會出門什麼的。我聽到電話鈴響了,是妮姬嗎?」

「不是。」索爾說。

「真該死,」瑞秋說著,看了看他們,「對不起。但是她口口聲聲答應過我的,只要標準成績出來,就給我電話。輔導課都過了三週了,應該是有結果了。」

「別擔心。」薩萊說。她把咖啡壺放在桌上,為瑞秋倒上一杯,又為自己倒上一杯。「別擔心,親愛的。我敢保證你的成績一定會好到想讀哪所學校都行。」

「媽,」瑞秋嘆氣道,「你不知道。外面可是一個狗咬狗一樣殘酷無情的世界。」她皺皺眉頭,「你見到我的數學超光通訊儀了嗎?我的整個屋子完全是一團糟,什麼東西都找不到了。」

索爾清了清嗓子:「今天不上課,孩子。」

瑞秋盯著他:「不上課?今天星期二吔!還有六週我就要畢業了吔!搞什麼啊?」

「你生病了,」薩萊肯定地說,「你可以在家裡待上一天。就今天。」

瑞秋的愁容更深了:「生病了?我沒有不舒服啊,只是感覺有點怪怪的,就像是有什麼東西不……不對勁。就好比說,放映室裡的沙發怎麼都變了個方向?奇普斯到哪裡去了?我叫了他好多聲他都不來。」

索爾抓住女兒的手腕。「你已經生病很久了,」他說,「醫生說你醒來時可能會忘記一些東西。我們去校園走走聊聊吧,怎麼樣?」

瑞秋面露喜色。「逃課去大學校園?太好了。」她又立即裝出一副驚慌失措的表情,「真希望我們別碰上羅傑・舍爾曼。他在那兒跟著大一新生學微積分,他真是個人見人厭的討厭鬼。」

「我們不會遇到羅傑的,」索爾說,「準備出門嘍?」

「馬上,」瑞秋靠過去給媽媽一個大大的擁抱,「再見金絲燕。」

「再見小雨燕。」薩萊說。

「好啦,」瑞秋粲然一笑,長髮甩過肩膀,「我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