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要經常前往巴薩德市,索爾購買了一輛電磁車。在一個秋高氣爽之日,他駕著它遠遠地在最底層車道緩緩行駛著,享受著身下剛收割的玉米田的景象和怡人的馨香。許多在田中勞作的男男女女向他招手。
自打索爾童年時代起,巴薩德就蓬勃地發展壯大,但是猶太集會堂仍處在城市最古老的一處聚居地邊緣。寺廟很古老,索爾感到自己的蒼老,甚至連他進門之前戴上的圓頂小帽看起來也很陳舊,那頂帽子經過數十年的使用,早已磨得只剩一層薄皮,但是拉比卻很年輕。索爾意識到來人至少已經四十——他深色的頭皮之上兩側的頭髮已見稀疏——但在索爾的眼裡他也只不過是個孩子。當這位年輕人建議他們在街對面的公園中進行這場談話時,索爾感到一陣欣慰。
他們在公園長凳上坐下。索爾奇怪地發現自己手裡還拿著圓頂小帽,那片布在他的左右手間遞來遞去。空氣中傳來一股焚燒樹葉和前夜降雨的氣味。
「我並不太明白,溫特伯先生,」拉比說道,「你的心緒之所以被擾亂,是因為那個夢,還是因為自從做那個夢之後你的女兒就病了?」
索爾仰頭感受著灑在臉上的陽光。「準確地說,都不是,」他說,「但是不知怎麼的,我總覺得兩者有聯絡。」
拉比的手指摸了摸下唇:「您女兒多大年齡?」
索爾微微猶豫了一下,但是拉比沒有察覺,他說道:「十三歲。」
「她的病……嚴重嗎?有沒有危及生命?」
「不會危及生命,」索爾說,「現在還不會。」
拉比雙臂交叉著擺在滾圓的肚子上:「你不信……我能叫你索爾嗎?」
「當然。」
「索爾,你不相信是你自己,因為做這個夢……從而引起了女兒的疾病,是吧?」
「是的,」索爾說,坐了一會兒,冥思苦想自己說的是不是真話,「是的,拉比,我根本不相信……」
「叫我摩特,索爾。」
「好的,摩特。我來並不是因為我相信是自己——或者夢——引起了瑞秋的疾病。但是我相信,我的潛意識可能在試圖告訴我什麼秘密。」
摩特的身體微微前後搖晃著:「在這點上,也許神經專家或者心理學家更能給你幫助,索爾。我並不確定自己知……」
「我想了解一點關於亞伯拉罕的故事,」索爾打斷了他的話,「我是說,我曾經接觸過不同的倫理體系,但我還是難以理解這一個。在這個體系的開端,神明竟會命令父親殺害自己的親生兒子。」
「不,不是,不對!」拉比大叫道,兒童一樣短粗的手指在面前胡亂地揮舞,「當時機到來的時候,上帝制止了亞伯拉罕的手。祂絕不會允許有人類獻祭在祂的面前。那是在測試他是否對上帝意願完全的順從,所以……」
「是的,」索爾說,「順從。但是聖經上說,‘亞伯拉罕就伸手拿刀,要殺他的兒子。’上帝一定已經細究過他的靈魂,知道亞伯拉罕已經準備好殺死以撒。僅僅是表面上的順從而沒有衷心的奉獻,一定不會讓創造萬物的上帝滿意。要是亞伯拉罕愛自己的兒子勝過熱愛上帝,又會發生什麼呢?」
摩特以手指敲擊了一會兒膝蓋,然後伸手抓住索爾的上臂:「索爾,我能看出你很為令愛的疾病擔憂。但是不要把它和八千年前著就的文獻混為一談。能不能多告訴我一些令愛的訊息?我是說,現在不會有孩子因為疾病而夭折,至少在環網內不會。」
索爾起身,笑了一下,然後往回走了幾步,抽回手:「我很想再說點別的,摩特。我本來是這麼打算的,但是我得回去了,今晚我還有課。」
「這周安息日你會來寺廟嗎?」拉比問,張開他粗短的手指,準備離別前的握手。
索爾把圓頂小帽丟到年輕人的手中:「可能就是這幾天吧,摩特。就這幾天之內我會來。」
那年秋天晚些時候,索爾從書房視窗望出去,看見屋前光禿禿的榆樹下站著一個黑色的身影。是傳媒界的人,索爾想,他的心沉了下去。整整十年,他一直在懼怕秘密傳出去的一天,他知道那意味著他們在克羅佛簡樸的生活即將終結。他走出去,走入傍晚的寒意料峭。「美利歐!」甫一見到那個高大男人的面容,他便喊了出來。
考古學家站在那兒,雙手插在藍色長大衣的口袋裡。儘管他們上次接觸到現在已經過了十個標準年,阿朗德淄並沒有怎麼老——索爾猜測他還沒到三十。但是這位年輕人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上卻滿是憂愁。「索爾。」他喊道,伸出手,幾乎有點不好意思。
索爾熱情地和他握手:「我不知道你回來了,進屋說吧。」
「不用了,」考古學家後退了半步,「我已經在外邊站了一個小時了,索爾。但是我沒有勇氣進門。」
索爾嘴唇動了動,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他把雙手放進衣袋裡避寒。首批星辰開始在屋子的黑色山牆之上閃亮。「瑞秋現在不在家,」最後他說,「她去圖書館了。她……她以為自己有一篇歷史論文要交。」
美利歐精疲力竭地深吸一口氣,點點頭,以示回應。「索爾,」他說,聲音含糊不清,「希望你和薩萊能夠理解我們已經盡了全力。考察隊已經在海伯利安上待了三個標準年,要是大學沒有切斷資金供應,我們還可能待得更久。但是我們完全沒有發現任何……」
「我們理解,」索爾說,「並感謝你發來的超光資訊。」
「我自己也單獨在獅身人面像裡生活了好幾個月,」美利歐說,「從儀器顯示來看,那不過是一堆沒生命的石頭,但是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感覺到……有什麼異樣的東西……」他又搖搖頭。「是我辜負了她,索爾。」
「別這樣說,」索爾說著,抓住年輕人籠罩在羊毛大衣下的肩膀,「但是我有個問題。我們和議員接觸過……甚至還向科委的領導們問起過……但是沒有人能跟我解釋為什麼霸主不花更多的時間和金錢調查海伯利安上的現象。在我看來,僅就這個星球的科研潛力,他們也早該投資,讓它加入環網。他們怎麼會對一個光陰冢那樣的謎團視而不見?」
「我明白你的意思,索爾。其實,先前我們的資金被撤回這事兒也非常可疑。就好像霸主有一個政策,要讓海伯利安保持在無法觸手可及的距離一樣。」
「你有沒有覺得……」索爾說,但就在那時瑞秋在清秋的暮色中向他們走了過來。她的雙手深深藏在紅夾克裡,頭髮剪得短短的,是幾十年前世界各處年輕人追捧的樣式,圓圓的臉蛋都被凍得通紅。瑞秋正處在童年邊緣,快要向成年蛻變;她的長腿籠在牛仔褲裡,配上運動鞋和寬鬆的夾克,看起來像極了一個男孩的側影。
她衝著他們笑道:「嗨,爸爸。」她在微弱的光線中走得更近,羞澀地朝美利歐點了點頭。「對不起,我並沒有想要打擾你們的談話。」
索爾吸了一口氣:「沒關係,孩子。瑞秋,這是從自由島帝國大學來的阿朗德淄博士。阿朗德淄博士,這是我的女兒瑞秋。」
「很高興見到你,」瑞秋說著,眉開眼笑,「哇,帝國大學。我讀過它的招生目錄,真希望我哪天也能去那裡。」
美利歐僵硬地點了點頭。索爾看見他肩膀和軀幹彆扭地動了動。「那麼你……」美利歐說道,「我是說,你想在那兒學習什麼呢?」
索爾以為瑞秋能夠聽出這個男人聲音裡的痛苦,但她只是聳聳肩笑了。「噢,天哪,我什麼都想學。我在教育中心念高階班時教古生物學和考古學的教授老艾卡德說,他們有一所著名的古人類遺蹟學院非常優秀。」
「是這樣的。」美利歐終於吐出這四個字。
瑞秋不好意思地看看父親,又看看陌生人,明顯感覺到了他們當中的緊張氣氛,但又不知這氣氛從何而來。「呃,我想再打擾你們一下。我本來是想進去睡覺的。我猜我自從染上了這種奇怪的病毒……大概是一種腦膜炎吧,媽媽是這麼說的,一定是它,讓我現在非常健忘。不管怎樣,見到你很高興,阿朗德淄博士。希望有天我們能夠在帝國大學再見。」
「我也是。」美利歐說,憂鬱而緊張地盯著瑞秋,索爾覺得他正在努力回憶當時的每一個細節。
「好的,那麼……」瑞秋邊說邊往後退去,她的膠底鞋在樓道上擦出吱嘎吱嘎的響聲,「那麼,晚安。明早見,爸爸。」
「晚安,瑞秋。」
她在門口停住了。草地上的煤氣燈光映照在她身上,讓她看起來像個不足十三歲的小娃娃。「再見,兩隻金絲燕。」
「再見,小雨燕。」索爾說,聽見美利歐也同時輕聲說出了同樣的話語。
他們沉默著站了一會兒,感受著夜幕在這個小鎮的降臨。一個小男孩騎著腳踏車經過,樹葉在車輪的碾壓下簌簌作響,輪輻在老舊街燈下的光暈中閃閃發光。「進屋去吧,」索爾對這個一言不發的男人說,「薩萊見到你一定會很高興。瑞秋應該已經睡覺去了。」
「不,現在不行。」美利歐說。他站在那裡,成了一個剪影,雙手依然揣在兜裡。「我得……這是個錯誤,索爾。」他轉身走開,然後回過頭。「等我回到自由島就給你電話,」他說,「我們會盡快安排下一次考察。」
索爾點點頭。三年的征途,他想。如果他們今晚離開,她就會……在他們回來之前她就還不到十歲了。「很好。」他說。
美利歐頓了頓,舉起一隻手揮別,然後沿著路邊,不顧腳下踩碎的落葉簌簌作響,慢慢走遠了。
這是索爾最後一次見到他本人。
伯勞教會在環網最大的教堂位於盧瑟斯星球,索爾在瑞秋十歲生日前幾周遠距傳輸到了那裡。建築物本身並不比舊地教堂大多少,但是它通往主堂的飛廊懸壁、扭曲的上層建築,還有彩色玻璃窗的扶壁都起到了很好的視覺效果,看起來相當恢宏。索爾的情緒很低落,何況盧瑟斯強大的重力完全無法起到放鬆的作用。儘管索爾和主教有預約,他也不得不等上五個多小時才被准許進入內室。大部分的時間裡他都看著二十米高的彩鋼雕像緩慢旋轉,那看起來像極了傳說中的伯勞……不過也有可能是對所有人造有刃武器的抽象致敬。而最為吸引索爾注意的,是漂浮著的兩個紅色球體,這讓那噩夢般的空間看起來活像個骷髏頭。
「溫特伯先生?」
「閣下。」索爾說。他注意到,在主教邁進大門的時候,那些在漫長的等待中陪同他的侍僧、驅魔師、誦經師和看門人都拜伏在黑瓦上。索爾也仿效他們完成了一個正規的鞠躬。
「快請,快請,請進,溫特伯先生。」主教說道。他的長袍袖子一掃,指向通往伯勞聖殿的入口。
索爾走了進去,發現自己身處黑暗之地,迴音重重,這場面和他不斷重複的夢境中的景象相去不遠,然後他坐在了主教指給他的座位上。主教坐上自己的位置,那看起來就像是充滿現代氣息的桌子上雕刻得很精緻的小王座,索爾注意到主教是個盧瑟斯本地人,面部肥胖臃腫,但是依然跟所有的盧瑟斯居民看起來一樣駭人。他的長袍猩紅刺眼……明亮的、動脈血一樣的鮮紅色,不像是絲綢或者天鵝絨質地,反倒像盛在容器中的液體一樣流暢,邊緣上裝飾有顏色斑駁的貂皮。主教的每一個手指上都戴有一枚巨大的戒指,紅黑相間,著實讓索爾心神不定。
「閣下,」索爾開口道,「首先讓我向你們表示歉意,我可能……或者已經違反了你們教會的禮儀。我承認自己對於伯勞教會知之甚少,但正是我那一點淺陋的見識把我帶到了這裡。如果我在無意中拙劣地錯用了稱謂或者術語,那只是出於無知,敬請原諒。」
主教朝索爾擺擺手。紅寶石和黑寶石在微光中閃爍著光彩。「稱謂是什麼並不重要,溫特伯先生。對於非教會成員,稱呼我們為‘閣下’就已經非常得體。但是,我們必須告知你,敝教的正式名稱是末日贖罪教派,而世人冒昧地稱作……伯勞……的實體……在我們指稱之時……若直呼其名……我們稱祂作大哀之君,或者更普遍的稱謂是——天神化身。那麼請接著說你想要問的重要問題。」
索爾略微傾了傾身子:「閣下,我是名教師……」
「請原諒我打斷你,溫特伯先生,你可遠遠不止是一名教師,你是名學者。我們對你關於倫理詮釋學的著作非常熟悉。其間的論證儘管不盡完善,但相當富有挑戰性。我們經常將之用作教義辯惑課程的材料。請繼續。」
索爾眨了眨眼。他的作品在學術界最為鳳毛麟角的領域之外,幾乎無人問津,而這一席話真是讓他大跌眼鏡。不過在五秒鐘之內,索爾就緩過神來,他情願相信伯勞主教說這些只是想弄明白自己是在對誰說話,並有著百裡挑一的下屬。「閣下,我的學術背景無關緊要。我拜見您是因為我的孩子……我的女兒……染上了疾病,而這個疾病,極有可能是她在一個對貴教有重要意義的地方開展研究工作時染上的。當然,我說的是海伯利安星球上所謂的光陰冢。」
主教緩緩地點頭。索爾懷疑他是否知道瑞秋的事。
「你很清楚,溫特伯先生,你所提到的地方……也就是我們所稱的契約方舟……最近已經由海伯利安的地方自治理事會宣佈,不向那些所謂的研究者開放了,是麼?」
「是的,閣下。我已經聽說了。我非常理解貴教的處境,是貴教出力協助了該項法令的通過。」
主教對這話沒有什麼反應。在香霧繚繞的幽暗遠端,小小的鳴鐘在吟唱。
「不論如何,閣下,我誠望貴教教義中的某個方面,能夠對小女的疾病有所幫助。」
主教的頭微微前傾,於是一束光芒照亮了他,他的額頭泛著光,雙眼便埋入了陰影裡。「你是想接受教會神秘現象的宗教佈道嗎,溫特伯先生?」
索爾用手指摸著自己的鬍鬚:「不,閣下,除非這麼做能讓小女恢復健康。」
「令愛願意加入末日救贖教派麼?」
索爾停頓了一會兒:「我再說一遍,閣下,她也希望病能治好。如果加入貴教能夠讓她健康或者對治療有幫助,她將會認真考慮考慮。」
主教坐回椅子上,長袍沙沙作響。紅色似乎從他身上往陰暗中流動。「你說到了生理上的健康,溫特伯先生。而我們的教派是精神救贖的最終裁決者。你沒有意識到,後者是前者不可或缺的前提麼?」
「我意識到這是一個古老而廣受尊敬的提議,」索爾說,「我女兒完全的康復就是我和拙荊全部的關心所在。」
主教握拳撐著自己的大頭。「令愛的病屬於什麼性質,溫特伯先生?」
「那是……同時間有關的疾病,閣下。」
主教的身子往前傾了傾,突然緊張起來。「你說令愛是在哪一處聖所染上的疾病,溫特伯先生?」
「是在叫作獅身人面像的文明遺蹟,閣下。」
主教迅速地站起身,桌面上的紙都被撞到了地上。就算不穿長袍,這個人的體重也會是索爾的兩倍。在不停擺動的紅袍中,完全站直的伯勞主教居高臨下地看著索爾,就像是緋紅的死亡化身。「你可以走了!」這個大塊頭說道,「你的女兒是所有人中最受福佑,也是最不幸的。不論是你、教會……或是任何一個塵世上的人……對她都無能為力。」
索爾仍固執地抱著那最後的一絲希望求問道:「閣下,如果有一絲可能……」
「不可能!」主教大叫,面紅耳赤,像是一個擁有實體的鬼魂。他敲著桌子。驅魔師和誦經師都出現在門口,他們鑲著紅邊的黑袍和主教長袍的裁剪如出一轍。一身漆黑的看門人完全混在了黑暗中。「拜會到此結束。」主教說,聲音小了許多,但是言之鑿鑿,帶著一語定終局的意味,「令愛是被化身選中的,她將以一種奇特的方式獲得救贖,否則,她將和所有有罪之人和不信仰化身之人一樣,在某天遭到懲罰。那一天很快就會到來。」
「閣下,如果我能再佔用您五分鐘時間……」
主教打了個響指,驅魔師就上前把索爾架走了。他們都是盧瑟斯人,每個人單挑五個索爾都綽綽有餘。
「閣下……」索爾縮縮肩,扭脫了第一個人的手,向主教叫喊道。剩下的三個驅魔師都上前幫忙,而那些同樣壯碩的誦經師則在索爾身邊打轉。主教已經背過身去,像是在凝視著黑暗。
外面的聖所迴盪著索爾的呻吟和鞋跟刮擦地面的聲音,最後索爾的腳踢到了領頭的驅魔師身上最不聖潔的地方,他發出一聲巨大的喘息聲,但這卻沒有影響到這場爭執的結果。索爾被扔到了街上。最後一個看門人彆著臉,把索爾稀巴爛的帽子扔還給他。
索爾又在盧瑟斯多待了十天,不過除了在強大重力下愈深的疲倦之外,他別無所獲。教會堂的官員不理會他的電話。他根本就進不了神廟大宅一步,驅魔師全都在前廳門口等著他。
索爾遠距傳輸至新地和復興之矢,去富士星和鯨心,去天津四丙和天津四丁,但是不論哪個地方的伯勞神廟,都讓他吃了閉門羹。
筋疲力盡,心灰意冷,一文不名,索爾傳輸回故鄉巴納之域,把電磁車從長期停車場取出來,趕在瑞秋生日之前一小時到了家。
「給我帶禮物了嗎,爸爸?」十歲的小女孩激動地叫道。那天薩萊告訴她索爾去外地了。
索爾拿出包裝好的包裹。一套《紅頭髮安妮》系列全集。這不是他本來想帶給她的東西。
「我能開啟它嗎?」
「再等會兒,小寶貝。和其他東西一起開啟吧。」
「好不好嘛,爸爸,求求你了。現在就只有這一樣東西嘛。要等到妮姬和其他孩子都過來嗎?」
索爾望了望薩萊的眼睛,她搖搖頭。瑞秋記得幾天前她邀請了妮姬、李娜,還有其他朋友一起參加她的生日宴會。薩萊還沒有編出合適的藉口。
「好吧,瑞秋,」他說,「在宴會開始前就只有這一件禮物。」瑞秋撕開這個小包裹的當兒,索爾看見了起居室裡的大包裹,繫著紅色的綢帶。是新腳踏車,當然。
在十歲生日前的整整一年裡,瑞秋都一直想要輛新腳踏車。索爾疲倦地想象著,明天要是她發現還沒到十歲生日就擁有了新腳踏車,會不會感到驚喜呢?或者他們也可以在那天晚上趁瑞秋睡著的時候就把腳踏車處理掉。
索爾癱在沙發上。紅緞帶讓他想起了主教的袍子。
在嚮往事屈服的時候,薩萊心裡從沒好受過。每次她清洗好一套瑞秋穿不下的童裝,把它摺好,放好,她就會默默地流淚,但不知為什麼,索爾總能知曉。薩萊對瑞秋童年的每一個階段都非常珍惜,享受著萬物一天天正常的演化;一種她平靜接受的常態,她把它看作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光。她總是覺得人類經歷的精髓不只是在於那些巔峰時刻,譬如婚禮的日子或者成功的到來,它們在記憶中耀眼突出,像是老日曆中用紅筆圈出的日子;相反,那精髓更在於不經意間走過的平凡瑣事——週末下午,家中的每個成員都專注於自己追求的東西,他們在各自的工作中偶然相遇、聯絡,簡短的對話也不會在記憶中長時間存留,但是這樣的時間累加起來的增效作用卻是極為重要和永恆的。
索爾在閣樓找到了薩萊,她正逐個翻查盒子,小聲抽泣。這不是從前為這些小東西退出家庭舞臺時流下的溫柔淚水。薩萊・溫特伯在大發脾氣。
「你在幹什麼,老伴?」
「瑞秋沒衣服穿了。每一樣東西都太大了,八歲孩子能穿的東西穿在七歲孩子身上就不合適。我記得把她的一些東西擱到什麼地方去了。」
「別管它,」索爾說,「我們買點新的就是了。」
薩萊搖搖頭:「然後讓她每天都奇怪她最喜歡的衣服哪兒去了?不行。我留下了一些東西,它們肯定在這裡的什麼地方。」
「過陣子再找吧。」
「該死,沒有什麼過陣子了!」薩萊吼道,然後轉身背對著索爾,伸出雙手掩面哭泣,「對不起。」
索爾伸手抱住她。儘管他們接受了有限的鮑爾森理療,但她赤裸的手臂也比他記憶中的消瘦許多,粗糙的皮膚下滿是黑點和血管。他緊緊擁抱住她。
「對不起,」她又說了一遍,大聲地哭起來,「這太不公平了。」
「是的,」索爾同意道,「這不公平。」陽光從蒙塵的閣樓窗欞中透過來,使得屋子看起來像是陰鬱的教堂。索爾總是很喜歡閣樓的味道,這樣的地方總是充滿了熱氣與朽木的氣味,未能充分利用,滿是未來的寶藏。今天,這種感覺被毀了。
他在一個箱子旁邊蹲下。「來吧,親愛的,」他說,「我們一起來找。」
瑞秋依舊幸福快樂,享受著生活,只是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會對周圍的不對勁稍稍感到困惑。她越來越年輕,要向她解釋發生的改變也越來越簡單了。在一夜之間,門前的老榆樹不見了,轉角處內斯位元先生以前居住的殖民地時代的屋子被改建成了新公寓,她的朋友都不見了——索爾首次在小孩身上見識到了獨特的適應力。他想象著瑞秋生活在時間之潮崩潰的邊緣,她看不見身後暗潮湧動的深邃海洋,只是用她所存不多的記憶維持著平衡,全心度過她每一天能夠擁有的十二到十五小時——她那詭異的現在。
索爾和薩萊都不願意自己的女兒與別的孩子疏遠,但是很難找到和別人交往的辦法。瑞秋很高興與附近「新來的女孩」和「新來的男孩」玩——他們都是其他講師的孩子、朋友的孫輩,有段時間還和妮姬的女兒玩——但是其他的孩子都得學會習慣瑞秋每天都像第一次見面似的跟他們打招呼,完全不記得他們共同的過去,因而只有很少一部分敏感的孩子能夠看在她是個玩伴的份上,繼續玩著「初次見面,請多關照!」的遊戲。
當然,關於瑞秋奇特怪病的故事在克羅佛早已不是秘密。這件事自從瑞秋回來的第一年便在整個大學傳開,很快又傳遍了整個鎮子。克羅佛對此的回應是小城鎮素來已久的風習——有長舌婦四下八卦,有些人說起這個時,語言和目光中藏不住幸災樂禍——但是大多數成員都將保護性的羽翼圍繞著溫特伯一家,就像一個笨拙的母鳥在保護自己的幼崽。
因而他們依然能夠過平靜的生活。就算索爾不得不突然停課,早早退休為瑞秋求醫問藥的時候,也沒有人提起過真正的原因。
但是好景不長,一個春日,當索爾走上門廊,看見他七歲的女兒哭哭啼啼地從公園回來,身後纏著一大群新聞記者,他們的植入式攝像器閃閃發光,通訊志伸展開去,此時此刻,他知道他們生活的平靜階段已經永遠地結束了。索爾從門廊上跳下,跑到瑞秋的身邊。
「溫特伯先生,您的女兒感染了時間疾病,已經處於晚期,這是真的嗎?七年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她會憑空消失嗎?」
「溫特伯先生!溫特伯先生!瑞秋說她認為拉本・道威爾是議院執行長,而今年是西元二七一一年。是她完全丟失了三十四年的記憶,還是說這只是一個因梅林症引起的幻覺?」
「瑞秋!你記得自己成年人時候的事情嗎?再次變成孩子感覺怎樣?」
「溫特伯先生!溫特伯先生!請再拍一張靜照好吧。您能不能提供一張瑞秋大一些時候的照片,您和孩子站著看照片,讓我們拍張照?」
「溫特伯先生!這真的是光陰冢的詛咒嗎?瑞秋是不是看見了伯勞老怪?」
「嘿,溫特伯!索爾!嘿,老索!當這個孩子消失的時候,您和您的老婆要怎麼辦啊?」
有一個新聞記者堵住了索爾去前門的路。那人身子前傾,戴在眼睛上的立體鏡片朝前探出,為瑞秋的特寫調焦。他圖省事紮了條辮子,索爾就抓住那人的長髮,把他扔到了一邊。
人群在屋外嘶叫怒吼,持續了整整七週。索爾意識到他忘記了這種他曾經十分熟悉的小型團體的特性。他們總是頻繁地騷擾,活動範圍不廣,有時展開一對一的跟蹤窺探,但是他們從不會動用那條最為惡毒的傳統,即所謂「公眾有權知道」的原則。
但是環網卻會這麼做。索爾不會讓自己的家庭變成記者包圍圈永恆的囚徒,於是他採取了主動策略。他安排了覆蓋面最廣的遠距傳輸線纜新聞節目採訪,參與全域性的討論,並親自參與中央廣場醫療研究秘密會議。在十個標準月之內,他在八十個星球上釋出了為女兒尋求幫助的資訊。
成千上萬的個人和單位主動向他們提供幫助,提案紛至沓來。但是傳送這些資訊的主體卻幾乎都來自信仰治療師、專案開發人、研究機構以及自由研究者,他們願意提供幫助以換取獨家報道的權利;伯勞崇拜者和其他熱衷於宗教的人們則指出瑞秋是罪有應得;多家廣告代理商發來邀請,要求瑞秋為產品作形象代言;媒體代理商也提出要幫助瑞秋「處理」這些代言邀請;普通民眾傳送來表示同情的訊息或是頻繁地亮出信用晶片;科學家們發來表示懷疑的文章;全息電影製片人和書商要求買斷瑞秋生活著作權;還有地產商接二連三地要提供服務。
帝國大學出錢僱請了一個評估小組來將這些提案分門別類,看看其中是否有一兩項可能對瑞秋有好處。許多資訊都被棄置一邊,一部分醫療和研究方面的議項則被慎重考慮。到最後,所有提案裡說到的研究方法和實驗療法似乎都被帝國大學試驗過了。突然,一則超光資訊吸引了索爾的注意。這是希伯倫科發・沙龍吉布茨主席傳送來的簡單資訊:
如果多得難以應付,就來這裡吧。
很快便多得難以應付。報道公之於世的頭幾個月中,包圍圈似乎有放鬆的趨勢,不過這只是第二輪衝擊的前奏而已。傳模的小報將索爾說成是「流浪的猶太人」,絕望的父親四處流浪,為了給孩子奇怪的病症找到療法——這個標題相對於索爾畢生對旅行的憎惡可真是諷刺。薩萊則不可避免地被貼上了「悲傷的母親」的標籤。瑞秋成了「註定厄運的孩子」,而另一個經過藝術美化的標題中,她又是「光陰冢詛咒下永世的處女」。不管這個家庭的哪一位成員外出,都會遇到新聞記者或是隱架在樹後的成像器。
克羅佛發現溫特伯一家的不幸能夠帶來滾滾財源。起初城鎮還不作任何干預,但是後來巴薩德城的企業家紛紛搬遷而至,建起了禮品店、t恤交易場、觀光點和資料晶片亭,旅遊者來得越來越多,本地的商人終於心慌意亂,信心動搖了,然後一致達成共識,這兒的肥水可不能再流向外人田了。
長達四百三十九標準年的近似與世隔絕之後,克羅佛鎮終於迎來了她的遠距傳輸終端。參觀者再也不用忍受從巴薩德市過來的二十分鐘飛行旅程了。遊客人數還在不斷增加。
他們搬家的那天,下著瓢潑大雨,街上空無一人。瑞秋沒有哭,但她整天都睜著雙大眼睛,語氣中滿是委屈。再過十天就是她的六歲生日了。「但是,爸爸,我們究竟為什麼要搬家啊?」
「因為我們必須搬,親愛的。」
「但究竟是為什麼啊?」
「這只是我們不得不做的事,小不點兒。你會喜歡希伯倫的,那裡有很多公園。」
「但是你們以前為什麼從來沒說過要搬家?」
「我們說過的,親愛的。只是你忘了。」
「但是爺爺奶奶、姥姥姥爺,還有理查德叔叔、特莎阿姨、梭邇叔叔,還有其他人會怎麼樣呢?」
「他們隨時都可以來拜訪我們。」
「那妮姬、李娜,還有我的所有朋友們呢?」
索爾一言不發地把最後一件行李搬上了電磁車。房子已經賣掉了,空空如也;傢俱都被賣掉或是送到了希伯倫。之前的一週裡有一大群人,親戚、老朋友、學校的熟人,甚至還有帝國大學那些研究了瑞秋十八年的研究小組成員圍繞著他們,但是現在街道上空蕩冷清。老式電磁車的穹形有機玻璃頂殼上,雨水劃出道道水跡,延成一條條交錯的小河。他們三人在車裡坐了一小會兒,望著房子。車裡有一股溼羊毛混合著溼頭髮的味道。
瑞秋緊緊抱著薩萊六個月前從閣樓上救出的泰迪熊,說道:「這太不公平了。」
「是啊,」索爾附和道,「太不公平了。」
希伯倫是一個沙漠星球。經過四個世紀的環境地球化改造,星球的大氣已經適宜呼吸,並有幾百萬英畝的土地可供耕耘。從前生活在那裡的生物都又矮又結實,非常機敏,從舊地運輸過來的生物也是同樣如此,包括人類。
「啊,」他們到達陽光炙烤的科發・沙龍吉布茨上那陽光炙烤的丹村之時,索爾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們猶太人真是些受虐狂。大流亡開始之時有兩萬顆星球可供我們選擇,而那些笨蛋偏偏就挑中了這兒。」
但不管是首批殖民者還是索爾一家人,來這裡都不是因為自己是受虐狂。雖然希伯倫大部分割槽域是沙漠,但是肥沃的土地又是驚人得豐饒。西奈大學在整個環網頗負盛名,醫療中心又吸引來了富有的病人,也為合作社帶來了相當豐厚的財源。希伯倫除了在新耶路撒冷有唯一一個遠距傳輸終端外,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允許建造傳送門。她既不屬於霸主,也不屬於保護體,她就遠距傳輸的權利向遊人課以重稅,並且不允許任何遊人去新耶路撒冷以外的地方。對於一個尋求私人空間的猶太人來說,這可能是在人類踏足的三百個星球上最為安全的地方了。
傳統來講,吉布茨是一個合作社,但事實上卻不盡如此。溫特伯一家在自己的新居受到了熱烈歡迎——那是個不大不小的地方,屋子日曬充足、乾燥,房屋轉角圓滑,沒有直角急轉,地上鋪設木地板,從這幢坐落在山頂的房屋向下瞭望,能夠看到橘黃和橄欖綠的叢林之外無限延伸的沙漠。太陽似乎把每樣東西都榨乾了,索爾想,甚至榨乾了焦慮和噩夢。光線遵循著自然的法則,到晚上太陽西沉過一小時之後,他們的屋子都會泛出粉紅的亮光。
每天早晨,索爾都會坐在女兒的床前等著她醒來。頭幾分鐘裡,愛女的困惑總是讓他非常痛苦,但是他堅持要確保每天早上瑞秋醒來第一眼見到的是自己。他抱著她,回答她問的每一個問題。
「我們在哪兒,爸爸?」
「在一個棒極了的地方,小不點。吃早餐的時候我會詳細告訴你的。」
「我們怎麼到這兒來的?」
「我們傳輸過來,坐了一會兒飛艇,然後又走了一段路,」他總這麼說,「這兒離家並不太遠……但是這段路程的長度已經足以把它當作是冒險了。」
「但是我的床在這裡……還有我的毛公仔……為什麼我不記得它們什麼時候來的?」
於是索爾就會輕輕地抱著她的肩膀,注視著她棕色的雙眼,說道:「你遇到了一場事故,瑞秋。還記得那個《想家的癩蛤蟆》裡面講的故事嗎?特倫斯打壞了它的腦子,於是好多天裡,它都忘了自己住在哪裡。你遇到的就是那種事故。」
「我現在好些了嗎?」
「好多了,」索爾會說,「你整個身體都好得多了。」這時屋子裡會飄滿早餐的香味,他們都走上平臺,薩萊正在那裡等著他們。
瑞秋比以前有了更多的玩伴。吉布茨公社有一所學校,她總是去那裡玩耍,受到大家的歡迎,每天都像初次見面一樣向大家打招呼。漫長的下午裡,孩子們在果園裡玩耍,沿著懸崖勘探。
理事會有三位長老,阿弗納、羅伯特、以法蓮,三人都敦促索爾繼續寫他的著作。希伯倫一向以其庇護的眾多學者、藝術家、音樂家、哲學家、作家、作曲家和長期居民而自豪。大家居住的房子,他們指出,是國家饋贈的禮物。索爾的養老金,雖然就環網標準來說並不算高,但是要滿足他們在科發・沙龍的基本需要是綽綽有餘了。而最令索爾驚奇的是,他發現自己在體力勞作中得到了樂趣。不管是在果園裡工作,還是在未開墾的土地上清理石塊,哪怕是為城市修牆,索爾都會發現自己的心態和精神比從前的任何時候要更為自由。他發現自己在等待灰泥乾燥的時候,可以與克爾愷郭爾在思維上來一番搏鬥,而在檢查蘋果是否生蟲之時,他也可以得出對康德和凡德爾理論的新見解。在七十三標準歲的時候,索爾受傷的心靈終於首次癒合結痂。
傍晚,他會和瑞秋玩會兒遊戲,然後拜託朱蒂或附近其他的姑娘照看熟睡的孩子,自己便可以和薩萊一起,去山腳下散步。有一個週末,索爾和薩萊兩人單獨去了新耶路撒冷,這是自十七標準年前瑞秋回家和他們同住以來,他倆第一次獲得獨處的時間。
但並不是所有事情都具有田園的詩意。索爾經常在夜裡醒來,獨自赤腳走下廳堂,而薩萊總會在那裡凝視著熟睡的瑞秋。漫長的一天結束後,當他們在老舊的搪瓷桶裡給瑞秋洗澡,或是當牆壁泛出粉紅微光,他們給她掖好被角,孩子總會說:「我喜歡待在這個地方,爸爸,但是我們明天回家好嗎?」索爾會點頭。講完晚安故事,唱過搖籃曲,給她晚安前的吻,確定她已經睡著之後,他會踮起腳尖走出屋子,然後會聽見悶悶的聲音——「晚安,金絲燕」——從床上裹著毛毯的小小身子裡傳來,而他也得回答「晚安,小雨燕」。當索爾躺到床上,身邊是他深愛的女人,正輕柔地呼吸著,似乎已經睡著,他會望著希伯倫那一輪或兩輪小小的月亮移過粗糙的牆壁,在牆上映出一抹抹慘淡的條紋,此時,他會同上帝說話。
索爾每晚同上帝說話,好幾個月之後,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在做什麼。這個念頭讓他覺得好笑。對話並不是禱告,而是一種憤怒的獨白——在變成惡罵之時有些亂無頭緒——這是他和他自己的爭論,言辭激昂;但並不總是和他自己。有一天索爾意識到這些激烈的辯論主題如此深刻,牽涉的利害關係如此嚴正,所涵蓋的領域如此廣闊,因為以上這些缺憾,受他嚴責的人只可能有一個:上帝本尊。自從索爾具有了人格神的觀念,他開始晚上睜眼躺著思量人類的悲苦,思考個人的生活。這對索爾來說是完完全全的荒唐,這種對話式的思維方式讓他開始懷疑自己的神志是否健全。
但是對話依然繼續。
索爾不禁思考起一個問題,一個倫理體系——它不像宗教那麼不屈不撓,歷經所有邪惡人類的唾棄依然能夠存留——怎麼可能源起自上帝命令一個人殺害自己的孩兒。至於這個命令在最後一刻被撤銷這一事實,對索爾來說並不重要。這只是個用於測試忠誠的命令,對他來說也毫無意義。事實上,想到是亞伯拉罕的順從,讓他成為了以色列所有部落的宗父,才是真真正正讓索爾陷入憤怒的原因。
索爾・溫特伯在將生命和工作都致力於倫理體系五十五年之後,終於得出了一個簡單且不可動搖的結論:對任何神靈或觀念或普遍準則的忠誠,若是要求「順從高於一切」,甚至高於善待無辜之人這樣起碼的品德了,它就是邪惡的。
——那麼給「無辜」下個定義吧?傳來一個略微有些被逗樂,又略微有些牢騷的聲音,索爾覺得自己和上帝的辯論又開始了。
——孩子是無辜的,索爾想。譬如以撒。瑞秋也是。
——僅僅因為是孩子,就等於是「無辜」的?
——是的。
——那麼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讓純潔之血為更偉大的理由而流?
——對,索爾想。任何情況下都不會。
——但是我想,「無辜」並不僅限於對兒童而言。
——索爾猶豫了一下,覺得這似乎是一個陷阱,想等著看看潛意識裡的這個對話者接下去想說什麼。他無法想象。不,他想,「無辜」不僅包括孩子,也包括其他人。
——比如瑞秋?在她二十四歲的時候?無辜的人不論在多少年紀都不應該被犧牲?
——對。
——也許,在亞伯拉罕成為地球上尊享福祉民族的宗父之前,這是他需要學習的課程的一部分呢。
——什麼課程?索爾想。什麼課程?但是他心裡的那個聲音逐漸淡下去,現在只剩下外面夜鳥的啼囀和身邊妻子輕柔的呼吸。
瑞秋在五歲的時候還能認字。索爾不太記得她什麼時候學會了閱讀——就像她生下來就一直會似的。「是四標準歲的時候,」薩萊說,「是在一個初夏……她四歲生日剛過三個月。我們在大學後山上野炊,當時瑞秋在看她的《小熊維尼》畫冊,突然間她說:‘我聽見腦子裡有個聲音。’」
索爾一下子記起來了。
他也記起來,瑞秋在那個年紀所展示的超乎常人的學習新技能的能力,這給他和薩萊帶來了無窮的快樂。他記了起來,是因為他們現在正面臨著那個過程的反演。
「爸爸,」瑞秋躺在他書房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給畫片塗著顏色,「媽媽的生日過了多久了?」
「媽媽的生日在星期一。」索爾說,腦子裡還想著他剛才研讀的東西。薩萊的生日還沒有到,但是在瑞秋的記憶中已經過了。
「我當然知道。但是過了多久了?」
「今天是星期四。」索爾說。他正在讀一篇冗長的論述「順從」的猶太法典論文。
「我當然知道。我是問究竟過了多少天了?」
索爾把硬複製放下:「你知道一週的幾天怎麼說嗎?」巴納之域還用舊日曆。
「當然,」瑞秋說,「星期六,星期天,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
「你已經說過一次星期六了。」
「是啊。但那究竟是多少天呀?」
「你會從星期一數到星期四嗎?」
瑞秋皺皺眉,嘴唇動了動。她又試了一次,這次邊算邊掰著手指。「四天?」
「答得好,」索爾說,「那麼你知道十減四是多少嗎,孩子?」
「減是什麼意思?」
索爾又強迫自己看著手裡的論文。「沒什麼,」他說,「等你進了學校你就會學的。」
「等我們明天回家以後嗎?」
「是的。」
一天早上,瑞秋在朱蒂陪同下出去和其他孩子玩的時候——她太小了,根本不可能再入學——薩萊說:「索爾,我們得把她帶到海伯利安去。」
索爾盯著她:「你說什麼?」
「你明明聽到了我的話。我們不能等到她小得都不能走路……也不能說話的時候。還有,我們也不可能變得年輕,」薩萊爆發出一陣陰冷的苦笑,「這聽起來很奇怪,是吧?但我們不可能了。鮑爾森療法的效果在一兩年內就會完全消退的。」
「薩萊,你忘了嗎?醫生說瑞秋承受不住冰凍沉眠。迄今為止,從沒有人在清醒狀態下進行過超光旅行。霍金效應會使人發瘋……說不定還更糟。」
「這沒關係,」薩萊說,「瑞秋總歸會回到海伯利安。」
「你到底在說什麼?」索爾說道,有點惱火了。
薩萊緊緊抓著他的手:「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在做那個夢麼?」
「夢?」索爾終於說出口。
她嘆息著,坐在白色的案桌旁邊。清晨的光芒像一束黃色聚光燈,籠罩著窗臺上的植物。「黑暗的地方,」她說,「頭頂的紅光。那聲音,告訴我們……告訴我們要帶上……去海伯利安。要獻她為……燔祭。」
索爾舔舔嘴唇,他的雙唇乾燥無比。他的心跳得厲害:「誰的名字……說的是誰的名字?」
薩萊古怪地看著他:「我們倆的名字。要不是你也在那裡……夢裡和我在一起的話……這麼多年來我都不知道如何度過。」
索爾癱坐到椅子上。他注視著自己耷拉在桌子上的手掌和前臂,它們是如此陌生。手指的關節都因為風溼痛而逐漸腫大;前臂嚴重暴出青筋,佈滿肝斑。當然,這的確是他的手。他對她說:「你從來沒有跟我說過。一個字都沒有提過……」
這次薩萊的笑容不再有苦意了:「這還需要我說出來嗎?那些日子我們倆都會在半夜醒來,你渾身都是冷汗。我從第一次起就知道這並不單純是個夢。我們得去,她爸。去海伯利安。」
索爾抬了抬手。感覺上它依然不像是他身上的一部分:「為什麼?老天在上,為什麼,薩萊?我們不能……不能獻出瑞秋……」
「當然不能,她爸。你完全沒有考慮過這點麼?我們得去海伯利安……不管哪兒,反正是夢裡讓我們去的地方……獻祭我們自己。」
「獻祭我們自己。」索爾重複了一遍。他覺得自己似乎要心臟病發作了,他的胸膛疼得要命,甚至都無法正常呼吸。他坐了整整一分鐘,一言不發,他知道自己要是一開口說話,淚水必定會湧出來。又過了一分鐘,他說道:「你考慮這個事情……有多長時間了,老伴?」
「你是說從什麼時候起知道我們不得不這麼做?都一年了吧,可能還要久些。就在她五歲生日之後。」
「一年了!你怎麼什麼都不說?」
「我是在等你,等你意識到這一點,等你徹底明白。」
索爾搖搖頭。屋子看起來像離自己很遠,還略微傾斜。「不。我的意思是,這看起來似乎不……我得好好想想,老伴。」索爾看著自己那隻陌生的手拍了拍薩萊那隻熟悉的手。
她點點頭。
索爾在寸草不生的高山中度過了三天三夜,僅靠他帶去的厚皮面包和濃縮熱水器度日。
在過去的二十年中,他有過無數次的想法,恨不得作為父親的自己能夠代替瑞秋染病;要是有人註定受苦,也應該是父親而不是孩子。任何一個當父母的都會這麼想——這是每次自己的孩子受傷臥床或受高燒折磨之時的想法。這件事固然不會有那麼簡單。
在炎熱的第三天下午,索爾躺在一塊薄巖板的陰涼之下打著盹,他懂得了這件事當然不會有那麼簡單。
——那可能是亞伯拉罕對上帝的回答麼?讓作為父親的自己成為祭品,代替以撒?
——這可能是亞伯拉罕的答案。但不會是你的。
——為什麼?
像是獲得了這個問題的答案,索爾出現了熱夢一般的幻覺,他看見赤裸的成人排成一路縱隊朝火爐行進,途經許多全副武裝的人,母親們將孩子掩藏在成堆的外衣之下。他看見男男女女身著難以蔽體的燒焦的衣物,從曾經是城市的灰燼中扛出眩暈的孩童。索爾知道這些景象並不是夢,而是第一次和第二次大屠殺中的真實場景,按他的理解,他在腦海裡的聲音說出之前就已經知道答案是什麼了。答案只能是什麼。
——雙親已將自己獻祭。那樣的犧牲早已被接受,我們早已接受。
——那又如何?又如何!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索爾站在白熱的陽光之下,搖搖欲潰。一隻黑鳥在他的頭上盤旋,不過也可能是幻覺。索爾朝著青銅色的天空晃了晃拳頭。
——你拿納粹黨人當自己的工具。瘋子。禽獸。你他媽的就是一個禽獸。
——不。
地面傾斜了一下,索爾側身摔倒在尖銳的岩石上。他覺得那跟靠著粗糙的牆壁沒什麼區別。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擦得他的臉火辣辣地疼。
——亞伯拉罕的正確答案是順從,索爾想。從倫理上來說,亞伯拉罕自己也不過是個孩子。在那個年頭裡,人們都是孩子。亞伯拉罕的孩子們的正確答案應該是變身為成人,並將自己獻祭。那麼,我們自己的正確答案是什麼?
沒有答案。也沒有再天旋地轉。片刻之後,索爾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擦掉了臉頰上的血跡和沙石,向腳下山谷中的城鎮走去。
「不,」索爾告訴薩萊,「我們不去海伯利安。這不是正確的解決辦法。」
「那你就是讓我們什麼都不做。」薩萊的嘴唇因生氣而發白,但她的聲音卻非常平靜,努力控制住了自己。
「不。我是為了不讓我們做錯事情。」
薩萊終於撥出一口氣,發出噝噝的聲音。她朝窗戶揮揮手,從那裡能看見他們四歲的孩子正在後院玩著玩具小馬。「你難道覺得,我們女兒有時間……讓我們做錯事情……做任何事嗎?」
「坐下,老伴。」
薩萊依然站著,她發黃的棉布裙子上弄灑的砂糖正微微發光。索爾記起了在茂伊約移動小島上,在閃著粼光的尾波中起身的赤裸的年輕女人。
「我們總得做點什麼。」她說。
「我們已經見過了一百個醫療或科學方面的專家。她被測試過,被刺針刺過,被探針探過,被二十多個研究中心折磨過。我已經去過環網所有星球的伯勞教會,它們都不見我。美利歐和帝國大學的其他海伯利安專家說,在伯勞教會的教義中沒有梅林症之類的東西,而海伯利安上的土著也沒有關於這個病症的療法或線索之類的傳說。小組在海伯利安三年的研究沒有得出任何結論。現在在那裡展開研究是非法的。通往光陰冢的入口只允許對所謂的朝聖者開放。就算是要獲得一張去海伯利安的旅行簽證都變得幾乎不可能。如果我們帶上瑞秋,這趟旅程會殺了她的。」
索爾停下來呼吸,又握住了薩萊的手臂:「我真不想再說一遍,老伴。但是我們已經盡力了。」
「我們的努力還不夠,」薩萊說,「要是我們以朝聖者的身份前去呢?」
索爾心灰意冷地抱著雙肩:「伯勞教會只從成千上萬的志願者中選擇獻祭的犧牲品。環網到處都是愚蠢絕望的人,幾乎沒人回得來。」
「那不正證明了一點嗎?」薩萊小聲急切地說道,「有什麼人或者什麼東西在捕獵這些人。」
「匪幫。」索爾說。
薩萊搖搖頭:「哥連。」
「你是說伯勞?」
「是哥連,」薩萊堅持道,「和我們在夢中見到的那個東西一模一樣。」
索爾開始煩躁起來:「我在夢中沒有見到什麼哥連。什麼哥連?」
「就是那雙注視著我們的紅眼睛。」薩萊說,「也是瑞秋那晚在獅身人面像裡聽到的那同一個哥連。」
「你怎麼知道她聽到了什麼聲音?」
「是在夢裡,」薩萊說,「在我們走進哥連等待著的地點之前。」
「我們倆做的夢不一樣,」索爾說,「老伴,老伴……你以前為什麼都沒有跟我說過這個?」
「我以為自己瘋了。」薩萊輕聲說。
索爾想起了他與上帝秘密的談話,雙臂環抱住自己的妻子。
「噢,索爾,」她靠在他身上,輕聲說著,「看著這一切,真是令人痛苦。住在這裡也好孤獨。」
索爾擁著她。他們曾經試圖回家——家自然永遠是在巴納之域——拜訪過五六次親朋好友,但每一次的串門總被紛至沓來的新聞記者和觀光客毀掉。這不是任何人的錯。訊息總會霎時不脛而走,通過一百六十個環網星球的萬方資料網傳播。要撓好奇心的癢,一個人只消將寰宇卡插入終端觸顯,再步入遠距傳輸器。他們也試過悄無聲息地到達,匿名旅行,可他們畢竟不是間諜,這些努力總是付諸東流。只要重歸環網,二十四標準小時之內他們就會被重重包圍。研究機構和大型醫療中心很容易為他們這樣的訪問提供安全屏障,但是朋友和家人都得為之忍受痛苦。瑞秋就是新聞。
「也許我們可以再次邀請特莎和理查德……」薩萊開口道。
「我有個更好的主意,」索爾說,「你一個人去,老伴。你想去見自己的姐妹,你也想去看看、聽聽,甚至是想聞聞咱們家裡的味道……在一個沒有美洲大蜥蜴的地方觀賞日落……在田野中漫步。去吧。」
「去?就我一個人?我可不能丟下瑞秋……」
「胡說八道,」索爾說,「在二十年裡丟下兩次——要是算上從前的好日子那可是將近四十年……不管怎麼說,二十年中離開孩子兩次可稱不上照管不盡心。在咱們這個家庭裡,大夥兒能夠互相忍受可真是個奇蹟,我們都已經互相囚禁了這麼久。」
薩萊看著桌面,陷入了沉思:「但是那些新聞記者不會發現我嗎?」
「我敢打賭不會,」索爾說,「他們所關注的不過是瑞秋而已。要是他們對你也窮追不捨,那就回家吧。但是我保證在那些記者找到你之前,你起碼有一週時間,可以拜訪完所有人。」
「一週,」薩萊吸了口氣,「我沒辦法……」
「你肯定會有辦法。實際上你也不得不這麼做,這樣我會有更多的時間和瑞秋一起生活,當你神清氣爽地回到家裡,我又可以花幾天時間,自私地關注我的書。」
「克爾愷郭爾的大作?」
「不。是我自己在寫的東西,叫作《亞伯拉罕的難題》。」
「好拙劣的標題。」薩萊說。
「這本身就是一個愚蠢的問題,」索爾說,「現在去整理下行李吧。我們明天載你到新耶路撒冷,這樣你就能趕在安息日開始之前傳送離開。」
「我會考慮這件事的。」她說著,聽起來不像被說服了的樣子。
「趕快去收拾行李。」索爾說著,又擁抱著她。他鬆開手後,扳過她的身子讓她背對著窗戶,於是現在她面對著大廳和臥室門。「去吧。等你從家裡回來,我一定已經想出一些能做的事了。」
薩萊定了定:「你敢保證麼?」
索爾看著她:「我向你承諾,我能趕在時間摧毀一切之前想出來。我以瑞秋父親之名起誓,我必定能找到辦法。」
薩萊點點頭,數月以來,他第一次見她如此輕鬆。「我去收拾東西。」她說。
第二天,索爾和孩子從新耶路撒冷回來後,他出門去為貧瘠的草坪澆水,瑞秋靜靜地在房裡玩耍。他進門的時候,落日粉紅的霞光為四牆注入海水一般溫暖與恬靜的感覺,瑞秋卻不在臥室,也不在她常去的其他地方。「瑞秋?」
沒有人回答,他再次檢查了後院,街道也空蕩蕩的。
「瑞秋!」索爾跑進屋準備給鄰居掛電話,但是從薩萊用作儲藏東西的深櫃裡突然傳出了輕微的響聲。索爾輕輕地開啟屏板。
瑞秋正坐在一堆掛著的衣服下邊,薩萊的古式松木盒子開啟著,放在她的雙腿之間。地板上到處扔著照片和全息畫片,都是高中時代的瑞秋、出發去唸大學時的瑞秋、站在海伯利安雕巖刻壁的山坡前的瑞秋。瑞秋的研究用通訊志躺在這個四歲瑞秋的腿上,正低聲絮語。索爾的心又被那個自信的年輕女人的聲音攫緊了。
「爸爸,」坐在地上的孩子說道,她自己的聲音就像是通訊志中那個聲音的微弱回聲,只是其中帶著一絲害怕,「你從沒有跟我說過我還有個姐姐。」
「你本來就沒有,小傢伙。」
瑞秋皺了皺眉:「難道這是媽媽……還不夠大的時候?不對不對,不可能。她的名字也叫瑞秋,她自己說的。怎麼可能……」
「這沒什麼,」他說,「我來給你解釋……」索爾反應過來,起居室裡的電話鈴響了,已經響了好一陣子。「稍等一下,親愛的。我馬上就回來。」
顯像井上出現的全息像是一個索爾從沒見過的人。索爾沒有啟用自己的成像器,他想趕快把這個人的電話掛掉。「你好!」他匆忙地說。
「溫特伯先生嗎?請問是不是曾居巴納之域,現居希伯倫丹村的溫特伯先生?」
索爾想要斷開連線,又停了手。他們的接入碼並沒有公之於世。偶爾會有新耶路撒冷的商人打進電話來,但平時來自環網外的呼叫極為少見。並且,索爾突然間意識到,今天是安息日,而且已經過了日落時分,他的胃部感到一陣寒冷的痙攣。這個時候只有緊急全息呼叫能夠接入。
「什麼事?」索爾問。
「溫特伯先生,」來人說,眼神空洞地越過索爾,「發生了一起惡性事故。」
瑞秋醒來的時候,她的父親正坐在床邊。他看起來睏倦極了,雙眼通紅,胡茬兒已經冒了出來,滿臉的絡腮鬍讓臉頰灰白一片。
「早上好,爸爸。」
「早上好,親愛的。」
瑞秋朝四周看了看,眨了眨眼,她的一些洋娃娃、玩具,還有其他東西都在,但這裡卻不是她的屋子,燈光也不同,氣氛有什麼不對勁。她的父親看起來也不一樣。「我們在哪兒,爸爸?」
「我們在旅行呢,小傢伙。」
「去哪兒?」
「現在別管去哪兒。該起床了,親愛的。你的洗澡水已經準備好了,然後咱們要換衣服。」
一件她從沒見過的黑色連衣裙躺在她的床腳。瑞秋看了看那件衣裙,然後又看著自己的父親。「爸爸,發生什麼事了?媽媽在哪裡?」
索爾揉著自己的面頰。這是自事故以來的第三個早晨了。今天是舉行葬禮的日子。在過去的幾天裡他都把實情告訴了她,因為他無法想象自己對她說謊——這似乎是無可饒恕的背叛,不論對薩萊還是對瑞秋。但是他覺得自己無法再繼續這樣下去。「發生了一起事故,瑞秋,」他說,聲音因為痛苦而變得刺耳,「媽媽死了。我們今天正是要對她說再見。」索爾頓了頓。他現在知道,瑞秋要過一陣子才會真正接受母親的死亡。第一天他還不知道一個四歲的孩子能否完全理解死亡的含義。現在他知道瑞秋能。
過了一會兒,索爾擁抱著啜泣的孩子,試圖從她的角度去理解被描述得這麼簡單明瞭的事故。迄今為止,電磁車是人類發明的最安全的個人交通工具。它們的升降裝置有可能會失靈,但就算遇到了這種情況,它們電磁反應裝置中的剩餘電荷也足以支撐空中的車輛,讓它從任意高度安全降落。幾個世紀以來,電磁車防撞裝置最基本的故障保險設計從沒改變過。但是世上從來沒有萬無一失。這個案子裡,肇事者是一對在交通線外開著偷來的電磁車兜風的年輕情侶,速度加到了一點五馬赫,卻關閉了所有的燈盞和異頻雷達收發機,以防止被偵測。他們在朝著巴薩德市劇院的著陸圍地降落的過程中,碰上了萬分之一的機率,撞上了特莎阿姨的古式桅輕。因這場空難喪生的不僅僅是特莎、薩萊加上這對情侶,車輛碎片翻滾進劇院熙熙攘攘的中庭時,還殺死了另外三個人。
薩萊。
「我們以後還能見到媽媽嗎?」瑞秋啜泣著問道。每當這個時候她都會這麼問。
「我不知道,親愛的。」索爾真心誠意地回答道。
葬禮在巴納之域凱孜縣的家庭墓地舉行。新聞機構沒有入侵進墓地,但是記者們在樹林外徘徊,衝擠向黑色的鐵門,像是一股憤怒的風暴潮。
理查德想挽留索爾和瑞秋多待幾天,但是索爾知道,如果新聞機構繼續他們的攻擊,將會對這個沉默寡言的農場主帶來莫大的傷害。他沒有留下,反而擁抱了理查德,向那些在柵欄外吵吵嚷嚷的記者簡短說了幾句,就一把拖著嚇得說不出話的瑞秋逃回了希伯倫。
新聞記者一路尾隨,跟他來到了新耶路撒冷,並試圖進入丹村,但是武警阻止了他們的特許電磁車,將十多人投入監獄,以殺一儆百,還沒收了餘下人的遠距傳輸簽證。
傍晚,索爾讓朱蒂照看熟睡的孩子,自己則走上村莊的山脊。他發現自己耳邊充盈著與上帝的對話,他想要向天空揮舞拳頭、罵下流話、扔石頭。但他抑制住了種種衝動,相反問了許多問題,總是以這個詞結束——為什麼?
沒有回答。希伯倫的太陽在遙遠的山脊之後落下,岩石釋放出熱量,泛著微光。索爾坐在一塊圓石上,手掌摩挲著太陽穴。
薩萊。
他們度過了完整的一生,儘管瑞秋疾病的悲劇一直懸在頭頂。真是諷刺,薩萊剛和妹妹在一起,剛放鬆第一個小時……索爾大聲慟哭起來。
這個圈套,當然,是在他們全神貫注於瑞秋的疾病時設下的。他們都無法直面未來,無法直面瑞秋的……死亡?消失?孩子在世的每一天,他們的世界都如鉸鏈般咬得緊緊的,誰也沒工夫去想發生事故的可能性,這真是一個尖利無情的宇宙中乖張的反邏輯。索爾確信薩萊跟他一樣,一定考慮過自殺,但他們兩人永遠不會離棄對方。也不會拋棄瑞秋。他從來沒有考慮過會有可能只剩下他一人撫養瑞秋,而……
薩萊!
正在那時,索爾意識到,幾千年以來他的民族與上帝之間憤怒的對話並沒有隨著舊地的滅亡而消失……也沒有隨新的種族離散而不見……它們依然在繼續。他和瑞秋還有薩萊都已經成為其中的一部分,現在也還是其中之一。他不會拒絕痛苦的到來。這讓他的心被決心充塞,儘管它帶來尖銳的痛苦。
索爾站在山脊上,夜幕降臨,老淚縱橫。
早上,當陽光充滿了屋子,他坐在瑞秋的床邊。
「早上好,爸爸。」
「早上好,親愛的。」
「我們在哪兒,爸爸?」
「我們在旅行呢。這是個美麗的地方。」
「媽媽在哪裡?」
「她今天在特莎阿姨那裡。」
「我們明天能見到她麼?」
「能,」索爾說,「現在咱們穿上衣服,我好去做早飯。」
瑞秋三歲的時候,索爾開始向伯勞教會請願。去海伯利安的旅行受到嚴格限制,而要接近光陰冢幾乎已經成了不可能的事。只有偶爾的伯勞朝聖會將人們送往那個地方。
瑞秋生日的那一天無法和母親在一起,這讓她很悲傷,但是從吉布茨來的幾個孩子讓她的傷心緩和了一點。她得到的一份大禮是一本童話插圖畫冊,那是薩萊幾個月前在新耶路撒冷為她挑的。
睡覺前,索爾給瑞秋讀了幾個故事。七個月前她就不能自己讀書了。但是她喜歡這些故事——特別是《睡美人》——還讓父親為自己讀了兩遍。
「等我們到家了,我會把它給媽媽看。」她邊打呵欠邊說,索爾關掉了頭上的懸燈。
「晚安,孩子。」他在門口停下,輕輕地說道。
「嘿,爸爸?」
「什麼事?」
「晚安,金絲燕。」
「晚安,小雨燕。」
瑞秋把頭埋進枕頭咯咯笑了起來。
還剩下最後兩年了,索爾常常想,這和看著一個心愛的人逐漸變老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這更糟糕,要糟糕千萬倍。
瑞秋的恆牙從她八歲生日起逐漸脫落,到兩歲生日時已經一顆不剩。乳牙取代了它們,但是到她十八個月大的時候,這些乳牙也有一半已經縮回了牙床。
瑞秋的頭髮一向是她的驕傲,現在也變得越來越短,日漸稀薄。她的臉已經失去了熟悉的形狀,嬰兒的肥胖已經無法讓人看清她的顴骨和堅定的下巴。她的協調性也逐漸變差,最開始出現的徵兆是她拿叉子和鉛筆時突然顯示出的笨拙。有一天她再不能走路了,索爾早早地將她放進嬰兒床,然後走進書房悶悶地喝了個酩酊大醉。
語言對他來說是最困難的。她的詞彙量迅速減少,就像父女倆之間的橋樑失了火,切斷了希望最後的連線。她兩歲生日過後的一天,索爾為她掖好被角,停在門口,說道:「晚安,金絲燕。」
「啊?」
「明天見,金絲燕。」
瑞秋笑了。
「你應該說——‘不見不散,小雨燕。’」索爾說道。他向她解釋金絲燕和雨燕是什麼東西。
「不見不散,雨燕。」瑞秋咯咯笑起來。
第二天早晨,她又統統忘掉了。
索爾不再去理會那些新聞記者,在環網旅行的時候一直帶著瑞秋,為獲得朝聖權利向伯勞教會請願,為得到去海伯利安禁地的簽證向議會遊說,拜訪任何一個可能提供療法的研究機構或診所。數月匆匆過去,更多的醫療機構承認他們束手無策。最後他逃回希伯倫,瑞秋僅有十五個標準月大;以希伯倫所使用的古老單位來算,她僅有二十五磅重,三十英寸高。她已經不能給自己穿衣服,語言只剩下二十五個詞,其中最喜歡的是「媽咪」和「爹地」。
索爾喜歡抱著自己的女兒。每當她歪著頭靠在他的臉頰上,他的胸膛感受到她的溫度,她皮膚的味道——這一切都會讓他忘記所有極度的不公正。在這些時候,索爾總會暫時地感到這個世界的安寧,要是薩萊也在身邊,那就再好不過了。正是因為如此,他與自己並不信仰的上帝之間憤怒的對話也會暫時停火。
——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人類承受的各種形式的苦痛,到底有什麼可見的理由?
——很明顯,索爾想,自己是否第一次在某一點上取得了辯論的勝利。但是他又感到懷疑。
——一件東西無法看見,並不代表它不存在。
——真是彆扭。要進行一項陳述,並不需要作三重否定。特別是那種並不高深的陳述。
——完全正確,索爾。你已經開始明白這些要旨了。
——什麼要旨?
對於他的思索沒有任何答案。索爾躺在房間裡,聆聽著沙漠風聲的號哭。
瑞秋說的最後一個詞是「媽媽」,在她剛剛五個月大的時候,口齒含混不清。
她從搖籃中醒來,沒有——也不可能——問自己在哪裡。她的世界完全由吃飯、睡覺和玩具組成。有些時候她哭個不停,索爾想,是不是因為想要媽媽呢。
索爾去丹村的小賣部買東西,選擇尿布、奶嘴,偶爾買點新玩具的時候,都會帶上自己的寶寶。
索爾離家去鯨逖中心的前一週,以法蓮和另外兩位長老過來和他談話。時值傍晚,漸褪的輝光在以法蓮光禿禿的腦袋上反射著光芒。「索爾,我們都很擔心你,剩下的幾週會有些難過。女人們希望能幫幫你,大家都想幫你。」
索爾伸手握住了這位長者的前臂:「我很感激,以法蓮。衷心感謝過去幾年你們所做的一切。這裡已經是我們的第二個家了。薩萊應該會……應該也想讓我對你們說聲謝謝。但是我們週六就要走了。瑞秋會好起來的。」
坐在長凳上的三人面面相覷。阿弗納問:「他們找到療法了?」
「沒有,」索爾說,「但是我找到了希望的理由。」
「希望是個好東西。」羅伯特小心地說。
索爾笑了,他灰色的鬍鬚中間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最好是這樣,」他說,「有時候那就是我們唯一能擁有的東西。」
《民星訪談》開鏡時,瑞秋坐在索爾的臂彎裡,攝影棚的全息攝影機調整焦距,為她拍了一張特寫。「那麼你是說,」節目主持人德文・白俊,這張環網資料網排名第三的明星臉說道,「伯勞教會拒絕讓你回到光陰冢……霸主在授予簽證過程中一直故意拖延……這些事情都令你的孩子最終註定要……死去?」
「的確如此,」索爾說,「去海伯利安的旅程不可能在六週之內達成。現在瑞秋只有十二週大。伯勞教會或環網當局再稍稍拖延,都會殺死這個孩子。」
攝影棚裡的觀眾開始躁動不安。德文・白俊轉向最近的遙控成像儀。他粗獷友善的臉填滿了監視器的畫面。「我們的嘉賓不知道他能否挽救自己的孩子,」白俊說道,他富有感染力的嗓音裡充滿了微妙的情感,「但是他所要求的僅僅是一個機會。你們認為他……和他的孩子……是否值得擁有這個機會?如果你認為值得,那麼請聯絡你們當地的星球代表和最近的伯勞教會堂。距離你們最近的教堂的號碼現在已經出現在螢幕上,」他又轉身對著索爾,「我們祝你好運,溫特伯先生。還有——」白俊的大手碰了碰瑞秋的臉頰,「——我們祝願你諸事順意,年輕的朋友。」
監視器一直顯示著瑞秋的影像,直至畫面漸黑。
霍金效應令人噁心、眩暈、頭痛,並伴有幻覺。旅程的最初一段是乘坐霸主火炬艦船「無畏」號,經過十天時間,抵達帕瓦蒂換乘。
索爾抱著瑞秋,忍受著這一切。他們是在這艘戰艦上唯一保持完全清醒的人。起初瑞秋會哭泣,但是幾個小時之後,她就靜靜地躺在索爾的臂彎裡,睜著深色的大眼睛望著他。索爾記起了她出生的那一天——醫師將這個嬰孩從薩萊溫暖的腹部上抱起,遞交給索爾。那時,瑞秋的頭髮比現在短不了多少,眼神也和現在一樣深邃。
最終他們在精疲力盡中睡著了。
索爾夢見自己在一幢建築物中游蕩,它的柱子如同紅杉樹一般粗細,頭上的天花板高得望不到頂。紅色光芒帶著冷酷的空虛包裹在他的四周。索爾奇怪地發現自己還將瑞秋抱在懷裡。在他的夢裡,瑞秋從來沒有以孩子的形象出現過。這個孩子抬眼看著他,索爾感到了和她意識層面的真切接觸,就像她已經明明白白高聲講出了什麼。
突然一個與眾不同的聲音,深沉而冰冷,在虛空中帶著迴音響起:
「索爾!帶上你的女兒,你唯一的女兒瑞秋,你鍾愛的女兒,去一個叫作海伯利安的星球,在我即將指引你之地,將她獻為燔祭。」
索爾猶豫地低頭看看瑞秋。這個孩子的雙眼又深沉又明亮,她抬頭看著自己的父親。索爾感受到了她無言的肯定答覆。他緊緊抱著她,向前踏入黑暗,放聲向著寂靜喊道:
「聽著!再不會有任何獻祭,不論孩子,還是父母。也不會有人為我們人類以外的其他人犧牲。以恭順求救贖的時代早已過去。」
索爾聆聽著。他感受著自己心臟的跳動和臂彎中瑞秋的溫暖。頭頂上的某處,冷銳的風聲穿過肉眼看不見的裂縫傳來。索爾將雙手在嘴邊做成話筒狀,大聲喊道:
「我說完了!要麼放過我們,要麼就以父親的身份加入我們,不要再白白接受別人的犧牲了。這就是亞伯拉罕的選擇!」
石質地板下傳出一陣隆隆的聲音,瑞秋在他的手臂間躁動不安起來。廊柱一陣震顫。紅色的暗光變得愈加深沉,然後忽地滅掉了,只剩下黑暗。從遙遠的地方傳來隆隆的沉重腳步聲。一陣狂風呼嘯而過,索爾抱緊了瑞秋。
他和瑞秋在開往帕瓦蒂的「無畏」號霸艦上醒來,迎面射來閃爍的光芒,他們接下來要換乘巨樹之艦「伊戈德拉希爾」向海伯利安星球進發。索爾對他七週大的女兒微笑著。她也回應他一個微笑。
她最後和最初的微笑。
老學者講完故事,風力運輸船的主艙一片寂靜。索爾清了清嗓子,從水晶酒杯中喝了口水。在抽屜將就製成的搖籃中,瑞秋繼續睡著。風力運輸船一路上輕輕搖動,大輪子的隆隆聲以及主迴轉儀的嗡嗡聲一直響著,催人入眠。
「我的天哪。」布勞恩・拉米亞輕輕說道。她正想再次開口說點什麼,但僅僅是搖搖頭,便作罷了。
馬丁・塞利納斯閉上雙眼,念道:
想到此,一切仇恨被驅逐散盡,
靈魂恢復了根本的天真,
終於得知那是自娛自樂,
自慰自安,自驚自嚇,
它自己的美好願望就是天意;
儘管每一張面孔都會惱怒,
每一處風源都會咆哮,或每一組,
風箱都會脹破,但她會依然歡喜。
索爾・溫特伯問道:「威廉・巴特勒・葉芝?」
塞利納斯點點頭:「《為我女兒的祈禱》。」
「上床前,我想先去甲板上透透氣,」領事說,「誰想跟我一起來?」
大家都一起上去了。通道里微風陣陣,很是涼爽。這群人站在後甲板上,看著轆轆駛過的黑漆漆的草之海。頭頂的天空就像一隻大碗,潑濺出群星,還被流星尾跡劃出道道裂痕。船帆和索具吱嘎作響,古老得彷彿人力工具。
「我想,今晚應該派人站崗,」卡薩德上校說,「一人值班放哨,其他人安心睡覺。兩小時換一班。」
「我同意,」領事說,「我來值第一班吧。」
「明天早上……」卡薩德開口道。
「快看!」霍伊特神父喊道。
他們順著他胳膊指著的方向看去。在星群的光輝中,五光十色的火球閃耀著,綠色、紫色、橙色,然後又是綠色——他們四周的大草原被照亮,彷彿無聲的閃電劃過一般。群星和流星尾跡在這突然的光芒之下,不禁黯然失色。
「爆炸?」神父壯起膽子問道。
「是空戰,」卡薩德說,「在月地軌道間。是聚變武器。」他馬上從甲板上走了下去。
「巨樹。」海特・馬斯蒂恩說,他指著爆炸中移動著的一點亮光,那彷彿是漂浮在焰火中的一絲餘燼。
卡薩德回來了,拿著動力望遠鏡,遞給眾人。
「是驅逐者嗎?」拉米亞問,「他們開始入侵了嗎?」
「幾乎可以肯定,是驅逐者,」卡薩德說,「但我也幾乎可以肯定,這只是一次偵察奇襲。你們看見那一團亮光了嗎?那是霸主的導彈,被驅逐者的疾行偵察機反爆了。」
望遠鏡傳到了領事手中。現在,閃光看得清清楚楚,火焰的一片擴充套件雲。他可以看見那一個小點,以及至少兩架偵察機長長的藍色尾跡,它們正逃離霸主的追捕。
「我覺得不是……」卡薩德開口道,然後,他頓了一下。船隻、風帆、草之海,在反射的光芒下,發著明亮的橙光。
「哦,上帝啊,」霍伊特神父低聲說道,「他們擊中了巨樹之艦。」
領事拿著望遠鏡掃到左邊。火焰發出漸增漸長的光暈,肉眼便能望見,但是在望遠鏡中,清清楚楚出現了「伊戈德拉希爾」千米長的樹幹和樹枝,但稍縱即逝,因為它熊熊燃燒了起來,長長的火舌舔向空中,密蔽場失效了,氧氣劇烈燃燒。橙雲舞動,消退了,撤軍退守了,樹幹再一次清晰可見了,那是它最後的時刻,它發著光,就像垂死的火爐中最後一塊長長的餘燼,四分五裂了。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生還。巨樹之艦「伊戈德拉希爾」連帶它的船員,以及全體克隆人和半有靈性的爾格驅動器,都死絕了。
領事朝海特・馬斯蒂恩轉過身,於事無補地把望遠鏡遞給他。「很……很抱歉。」他小聲說道。
高大的聖徒沒有接望遠鏡。他本來也在仰頭望著天空,現在慢慢低下頭,拉上兜帽,一聲不吭地走了下去。
巨樹之艦的死亡,以最終的爆炸畫上了句號。十分鐘過去了,不再有閃光驚擾這黑夜,布勞恩・拉米亞開口說道:「你覺得抓住他們了嗎?」
「驅逐者嗎?」卡薩德說,「很可能沒有。偵察機生來就是以速度和防禦見長的。現在,他們應該已經在幾光分遠的地方了。」
「他們是故意向巨樹之艦射擊的嗎?」塞利納斯問。詩人的語氣聽上去非常冷靜。
「我覺得不是,」卡薩德說,「只是碰巧選中的目標。」
「選中的目標。」索爾・溫特伯重複道。這位學者搖搖頭:「我想在日出前好好睡上幾小時。」
其他人一個接一個下去了。現在甲板上只剩下卡薩德和領事兩人,領事說道:「我應該在哪兒站崗?」
「你可以巡視,」上校說,「從梯子底部的主通道那兒,能看見所有的客艙門,以及通到炊事廚房的入口。到上面檢查側舷艙門和甲板。讓燈點著。你有武器嗎?」
領事搖搖頭。
卡薩德把死亡之杖遞了過來:「密光束狀態——大約寬半米,射程十米。慎用,除非確信有入侵者。那塊厚板滑在前面,就是安全狀態。現在開著。」
領事點點頭,確信自己的手指頭遠離射擊按鈕。
「兩小時後我回來跟你換班。」卡薩德說。他查了查自己的通訊志。「等我站崗結束,就是黎明瞭。」卡薩德看著天空,似乎期盼「伊戈德拉希爾」再次現身,繼續像螢火蟲般飛越長空。然而,那兒只有群星閃耀。東北的地平線上,一團黑暗正在移動,風暴即將來臨。
卡薩德搖搖頭。「真是糟蹋。」說完便走了下去。
領事站在那裡等了片刻,聆聽著風兒穿越船帆、索具的吱嘎聲,輪子的隆隆聲。過了一會兒,他走到欄杆前,盯著黑暗,陷入了無盡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