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海伯利安 丹·西蒙斯 第1頁,共2頁

距日落還有一小時,「貝納勒斯」號遊船駛入了納雅得的內河港口。船員和朝聖者靠在扶欄上,凝視著鬱積的餘燼。那兒曾經是一座擁有兩萬人的城市,現已所剩無幾。著名的河濱客棧,修建於哀王比利時代,現已燒得只剩地基;它那燒焦的船塢、橋墩和帶遮陽棚的露臺崩潰塌陷,倒在霍利河的淺灘之中。海關大樓被燒得只剩骨架。而城市北端的飛船集散站也只剩黑糊糊的空殼,那繫留塔變成了一堆尖塔狀的焦炭。河濱那座小型伯勞神廟,沒有殘存一丁點的遺蹟。在朝聖者看來,最糟糕的事情是納雅得的河流車站也毀損了——動力碼頭在火燒焰燎之後,下垂塌陷,而蝠鱝也展開羽翼,逃之夭夭了。

「真他媽該死!」馬丁・塞利納斯嚷嚷道。

「到底是誰幹的?」霍伊特神父問道,「伯勞嗎?」

「更可能是自衛隊,」領事說道,「雖然他們可能是剛與伯勞幹了一架。」

「真不敢相信。」布勞恩・拉米亞厲聲說道。她轉身朝貝提克看去,機器人剛剛登上後甲板,加入了他們的隊伍。「你曉不曉得發生了這事?」

「不知道,」機器人回答道,「一週來,我們與船閘以北的任何地方都失去了聯絡。」

「見鬼,為什麼會沒了聯絡?」拉米亞問道,「即使這個荒蕪的世界裡沒有資料網,你們不是還有無線電麼?」

貝提克微微一笑。「是的,拉米亞女士,有無線電,不過通訊衛星壞了,位於卡拉船閘的微波中繼站也被破壞了,我們無法使用短波通訊波段。」

「蝠鱝怎麼樣了?」卡薩德問道,「靠我們的那幾個,能不能繼續朝邊陲趕去?」

貝提克皺皺眉頭。「我們不得不那麼幹,上校,」他說道,「但這是犯罪。動力器具中的那兩條推了那麼長時間,還沒緩過勁來呢。要是有新的蝠鱝,我們就能趕在天亮前到達邊陲。用眼下這兩個呢……」機器人聳了聳肩,「如果運氣好,那些個畜生倖存下來的話,我們會在下午早些時候抵達……」

「風力運輸船還在那兒,對不對?」海特・馬斯蒂恩問道。

「我們必須這樣假設,」貝提克說道,「假如你允許,我要去給那兩個可憐的畜生餵食去了。一小時後,我們應該就能重新上路了。」

在納雅得廢墟之內,他們沒見到一個人影,附近也沒有。城市上空看不到一條飛艇。朝著小城的東北角行駛了一個小時,霍利淺灘邊的森林和農場漸漸讓位於草之海南側波浪起伏的橙色草原。偶爾地,領事會見到建築蟻築起的泥塔,在河的附近,有幾個這樣子的鋸齒狀的泥塔,幾乎有十米高,但是沒有儲存完好的人類居住地的跡象。位於貝蒂淺灘上的渡口完全不見蹤影,甚至沒有留下條船纜或者什麼避寒棚屋,也就無法確定那個差不多堅守了兩個世紀的渡口的具體位置。洞窟角的河流信使客棧陰暗冷寂。貝提克和其他的船員高聲呼叫,但是從黑乎乎的洞口中沒有傳出一絲回應。

太陽落下,給河流上帶來了一種感官上的寧靜,不久之後,蟲兒聒噪,夜鳥啼囀,組成了一首大合唱,打破了寧靜。有一會兒,霍利河的河面化作了一面淡綠色的鏡子,映出黃昏的天空,覓食的魚兒躍出水面,蝠鱝運轉擾起尾波,只有在這時,水面才泛起漣漪。當真正的夜幕降臨,蜿蜒起伏的山巒圍繞著諸多山谷溪澗,其中有不計其數的草原蛛紗舞動著身姿——比起它們在森林裡的遠親,這些蛛紗色澤更淡,但面積也更大,發出冷光的暗影足有幼童般大小。星座出現,點點流星劃曳而過,穿過夜空,這幕夜景遠離所有的人造燈火,璀璨壯麗。此時,在遊船後甲板上,提燈亮起,晚宴開席了。

伯勞朝聖者默不作聲,他們彷彿依舊沉思於卡薩德上校講述的那個令人困惑的駭人故事。領事自打正午起就一直在啜飲美酒,而此刻他感受到讓人愉悅的迷離恍惚的滋味,遠離現實,遠離記憶的痛楚,正是這些使得他能夠熬過每一個日日夜夜。現在他開口發話了,詢問著該誰來講故事,嗓音既小心謹慎,又毫不含糊,也只有一個貨真價實的老酒鬼才辦得到。

「我。」馬丁・塞利納斯回答道。詩人也是一大早就開始不停地喝酒。他和領事一樣,小心地控制著自己的聲音,但瘦削臉頰上露出的一抹紅暈以及近乎狂躁的眼神,都洩露出老詩人已經不勝酒力。「不管怎樣,我抽中了三號……」他舉起自己的那張籤紙,「如果你們想要聽聽這個見鬼的故事,那我就來講講吧。」

布勞恩・拉米亞舉起了自己的那杯酒,愁容滿面,然後又把杯子放下。「或許我們應該討論下,大家從頭兩個故事中領會到了什麼,想想怎麼可以把它聯絡到我們目前的……狀況。」

「還不到時候,」卡薩德上校說,「還沒足夠的資訊。」

「讓塞利納斯講吧,」索爾・溫特伯講道,「然後再來討論。」

「我同意。」雷納・霍伊特說。

海特・馬斯蒂恩和領事點點頭。

「全都同意!」馬丁・塞利納斯大聲喊道,「我會講的,不過先讓我解決掉這杯該死的酒。」

詩人的故事:「海伯利安詩篇」

起初有了詞語。接著就有了他媽的文書處理器。接著又來了思想處理器。接著就是文學的死亡。事兒就是這樣。

弗朗西斯・培根曾說過:「將詞語胡亂地拼湊到一塊兒,會對心智造成極度的阻礙。」我們都出了份力,給心智加上了最堅固的障礙,難道不是麼?我做得比大多數人都賣力。二十世紀有位已經被人遺忘的優秀作家,他曾有句名言:「我喜愛當個作家,可我無法承受文字工作。」明白了嗎?這麼說吧,吾友,我喜歡當個詩人,可我就是無法承受那些個天打雷劈的詞語。

從哪開始呢?

要麼從海伯利安說起?

(淡入)那差不多是在兩百個標準年之前了。

哀王比利的五艘種艦在那再熟悉不過的湛青天幕之上旋轉,如同一朵朵金色蒲公英。我們像征服者一樣降落,趾高氣揚地來回走動;兩千多名視覺藝術家、作家、雕塑家、詩人、基藝家、影片製作者、全息電影導演、組合師、分解師,還有一些鬼才知道的傢伙,同時還有五倍之多的跑龍套的:為數眾多的管理人員、技術人員、生態學家、監工、宮廷侍從、職業馬屁精,更不用提皇室那一窩子蠢蛋了,同樣,這些傢伙又有著十倍於他們的機器人在侍奉他們,那些機器人都很樂意去耕種土地、照看反應堆、供養整座城市、扛起痛苦、負上重擔……見鬼,你們明白了吧。

我們著陸的那個世界早已被一些可憐的混球播種過了,他們在兩個世紀前就已經成了土著,只要可以,他們就會用手勢代替嘴巴說話,用棍棒代替大腦思考。很自然,這些勇敢的先行者的高貴子嗣們把我們當成神來歡迎,特別是在我們的一些安全人員將他們中的一些好鬥成性的頭頭熔成一堆渣後,我們也自然接受了他們的崇拜,就好像那是我們分內應得的,然後把他們安排在我們的藍皮膚之友的隔壁工作,讓他們耕種南方的土地,在山上建造我們輝煌的城市。

那的確曾經是一座山嶽之上的輝煌之城。如今那已成一片廢墟,從中你瞧不出什麼端倪。三個世紀前,沙漠就開始擴張;從山上通下來的導水管也早已陷落,粉身碎骨;城市本身只剩下一堆骸骨。然而在它的鼎盛之時,詩人之城的確是很美好的,它帶著一點蘇格拉底時代的雅典味,有著文藝復興時期的威尼斯那心智激昂的感覺,以及印象派畫家當道時期的巴黎的藝術熱情,還有軌道之城頭十年的那種貨真價實的民主,對了,還有就是鯨逖中心沒有盡頭的未來感。

不過到最後,這些東西全都不見了。它僅僅是胡魯斯加王那幽深恐怖的蜜酒廳,而怪獸就在屋外的黑暗中等待。我們當然有自己的格倫德爾。假如瞥一眼哀王比利精神萎靡的側影,我們甚至有了胡魯斯加王。但我們唯獨缺少我們的「耶特王」:我們偉大的、寬肩膀、小腦袋的貝奧武夫,跟他那支由快樂的精神病人組成的樂隊。由於缺少了英雄,所以,我們習慣於受害者的角色,我們寫十四行詩、排演芭蕾舞、開啟卷軸,與此同時,我們那如荊棘如鋼鐵的格倫德爾在夜幕下製造恐怖,收割大腿骨和軟骨頭。

正是那個時候,我當時還是個色帝,從身子骨就可瞧出我的色心,我頑固執著、持之以恆,歷經五個哀愁的世紀,離完成我的《詩篇》僅一步之遙,那是我一生的作品。

(漸黑)

我想到,我的這個「格倫德爾物語」尚不成熟。演員尚未登場亮相呢。雖然毫不關聯的情節、支離破碎的文章,都擁有各自的擁躉,更不用提我的作品了。可是到最後,我的朋友啊,是什麼東西決定了作品是在羊皮捲上永垂不朽,還是鋃鐺落敗呢?是角色。難道你們從沒有懷過這樣不為人知的念頭:在此刻,哈克和吉姆正在某個地方拖著他們的木筏,下到某條遠在天涯的河流,可是,相比在早已忘卻的日子裡給我們試鞋的鞋店職員,他倆難道不是來得更加真切麼?無論如何,假如要把這他媽的故事從頭到尾講一遍,你們就該知道故事裡有哪些角色。所以,儘管這讓我痛心不已,我還是會返回到故事的開頭,重新開始。

起初有了詞語。然後用經典的二進位制語言給詞語編了程。然後詞語說:「要有生命!」就這樣,在一個月圓之夜,卵子成熟了,在我老媽莊園的技術核心地窖裡的某處,來自於我那過世好久的父親的速凍精子被解凍,進入懸浮狀態,像很久以前的香草芽一般地扭動,被注入到一個有點兒像水槍,又有點像假陰莖的裝置裡,並且,隨著扳機無比奇妙的一擊,射進了我老媽的體內。

當然,老媽並非一定要用這種不開化的方式來受孕。她可以選擇宮外受孕、和一個移植了父親dna的情人做愛、克隆代孕、基因拼合的處女生殖……隨便哪一個。可是,就像老媽在日後告訴我的,她向傳統張開了雙腿。我的猜測是她更喜歡傳統的法子。

總之,我出生了。

我出生在地球……舊地上……媽的,拉米亞,如果你不信的話,滾蛋吧。我們住在老媽的莊園裡,位於一座小島上,離北美保護區不遠。

對舊地之家的素描:

草地西南邊開外,樹木輪廓猶如縐紙,在其上方,短暫的晨光由紫羅蘭色褪變成紫紅色,然後是紫色。天空仿若精美的透明瓷器,沒有一絲雲朵或者飛機尾跡。第一束日光,如同交響樂前的寧靜;緊隨而來的日出,彷彿鐃鈸共鳴的突然一擊。橙色和赤褐色爆發成金燦燦的光芒,那超長的冷光從天而降,灑向茵茵翠意:葉影、樹蔭、柏木和垂柳的卷鬚,以及林間空地上靜謐翠綠的柔滑草坪。

老媽的莊園,我們的宅院,面積有一千英畝,坐落於百萬英畝荒野之中。大得如同小型草原的草地上,青草綿綿,長勢喜人,使人禁不住想要躺下來,在柔軟的茵茵綠草上小憩片刻。壯麗的遮蔭樹好比日晷儀,一列列樹蔭莊嚴地轉著圈;此刻正在匯合,正在收縮,向正午行軍,它們最終會往東延伸,告示著一日的終結。威嚴的橡樹。巨大的榆樹。棉白楊、柏樹、紅杉,還有盆景。榕樹垂下新生的樹幹,就像是以天作頂的神廟中光滑的支柱。柳樹整齊地列於運河兩側,列於偶然冒出的溪澗之畔,垂下的枝條迎著風兒,吟起遠古的輓歌。

我們的莊園坐落在一座低矮的山丘上,到了冬季,那兒棕褐色草地的弧線看上去就像某種雌獸平滑的脅腹,那部位全是大腿肌肉,意味著速度。莊園炫耀著經歷了幾個世紀的連生宅邸:東面庭院裡的一座綠玉塔,會捕捉到拂曉的第一縷陽光,南翼的一列山牆,會在午茶時分給水晶溫室投上三角形的陰影,而沿著東面的門廊,數個陽臺、以及莊園外面迷宮般的樓梯,會與午後的影子玩耍起埃舍爾遊戲。

當時「天大之誤」已經發生,不過地球尚可居住。我們住在這一處莊園的大部分時間,被我們古雅地稱為「緩和期」。基輔小組的那個該死的小型黑洞一點一點地吞噬著地心,等著它下一頓的晚餐,有時候整個星球會痙攣,但每次痙攣之間會有十到十八個月的平靜月份,那就是「緩和期」。在「可怕期」,我們正好在柯瓦叔叔那兒度假。那地方在月亮以外,是顆小行星,在驅逐者遷移前就已被引到那兒,並且接受了星球改造。

你也許已經知道,我出生時屁眼裡就含著把銀湯匙。對此我不會辯解。在經歷三千年玩弄民主的歲月後,舊地上遺留下來的大家族漸漸明白,要除掉社會渣滓,唯一的方法就是禁止他們生育後代。或者,去資助播種艦隊、神行艦的探險和遠距傳輸器的新移民……大流亡時期一切恐慌緊急事件……只要能讓他們在地球以外生育後代,使舊地獲得清靜。但事實上,故土已經成了患病的老婊子,沒多大能耐了。社會渣滓們星際遠征的慾望強烈。他們可不是傻冒。

和佛陀一樣,我幾乎到長大成人之時才知悉貧困潦倒是何物。按標準年算,我那時十六歲,正處於四處遊歷的一年,我揹著背包穿越印度時,見到了一名乞丐:出於宗教的原因,印度的舊式家庭把他們留在身邊,然而那時我只知道這個男人衣衫襤褸,肋骨凸現,舉起一個柳條籃子,裡面擺著一隻古老的觸顯,乞求我那寰宇卡的輕輕一觸。我的夥伴們認為這種行為歇斯底里。我則嘔吐了。那事發生在貝納勒斯。

我童年時手握特權,但卻並不讓人討厭。我擁有著愉快的回憶,譬如貴婦人席貝爾的著名派對(她是我的大姨媽)。我記得有一次她在曼哈頓群島上舉行的三日派對,賓客們搭乘著登陸飛船從軌道之城和歐洲的生態之城而來,降落於會場。我記得聳立在海水上的帝國大廈,樓宇的光亮反射在澙湖與蕨草滋生的溝渠上;電磁車載著乘客們登上瞭望甲板,與此同時,在其四周雜草叢生、由稍矮些的建築形成的島狀土堆上,烹飪用的篝火正在熊熊燃燒。

那些日子,北美保護區是我們的私人運動場。據說,仍有大約八千人住在那片神秘的陸地上,但半數是護林人。其他包括叛逆的基藝家,他們從事的工作是:讓上古滅亡的北美植物和動物死而復生,還包括生態工程師,授權居住的原始人,比如說奧賈拉拉・蘇,或者地獄天使行會,另外還包括偶爾到此一遊的旅客。我有個堂兄,據說他曾背包不停往返於保護區的兩個觀測地帶。他在中西部也幹過這事,但是那裡的各地帶之間相對來說靠得很近,而且恐龍群落也更為稀少。

「天大之誤」後的頭一個世紀裡,蓋亞已經受了致命創傷,並正拖著步子緩緩地走向死亡。「大蕭條期」,毀滅來得尤為嚴重。小塊土地經常出現痙攣,情況每況愈下,每次發作之後,隨之而來的情形更為駭人。但是地球堅忍著,盡力進行自我修復。

我前面說過,保護區是我們的運動場,但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整個瀕死的地球都是。我七歲時,老媽給了我輛電磁車,於是,從我家到這個星球上別的地方,就都只有一個小時以內的飛行旅程。我最要好的朋友,阿馬爾斐・施瓦茨,住在埃裡伯斯山莊園,那兒曾經是南極共和國。我倆天天見面。舊地法律禁止使用遠距傳輸器,這個事實絲毫沒讓我們傷腦筋;我們在夜裡躺在山坡上,仰著腦袋,透過一萬個環軌燈和星環的兩萬個燈塔,望向星空,望著兩三萬肉眼可見的星星。我們沒有一絲嫉妒,也沒有任何衝動要加入大流亡。正是大流亡,加速了遠距傳輸器的編織,最終編成了世界網。在當時,我們僅僅感到高興。

對於老媽,我腦子裡的印象有點僵硬,真是奇怪,彷彿她是我的《瀕死的地球》小說中另一個虛構出來的人物。也許吧。也許我是由歐洲自動化城市中的機械人撫養長大的,喝的是亞馬孫沙漠中機器人的奶,或者,我僅僅是在大桶中培育長大的,就像啤酒釀造者的發酵粉一樣。我記得,老媽穿著白色的睡衣,像鬼魂一樣滑行在莊園那陰暗的房間裡;我記得,她坐在溫室裡,倒上一杯咖啡,光線投下,投影出緞帶裝飾,夾雜著灰塵,她那纖纖細手的手背上,露出無數脆弱的藍色靜脈;她的頭髮捲成貴婦人風格的一個圓髻,燭光牽絆在她頭髮的蛛絲光輝中,就像一隻金色的蒼蠅羈絆在那兒。有時,我會夢到自己記起了她的聲音,那輕快的音調,帶著在子宮裡打轉的意味,但是當我旋即醒來,發覺那僅僅是風兒吹過蕾絲窗簾的聲音,或是什麼不知名的海洋在拍打礁石。

從我最初有了自我意識起,我就已經知道,我會成為,應該成為,一名詩人。這不是說我有選擇的權利;而更像是那垂死的美人向我吐出了最後的一口氣,然後下達了命令:我的餘生註定得和詞語玩耍,這似乎是為了補償我們種族在它的溫床中的大屠殺暴行。管它呢,反正我就成了一名詩人。

我有個導師,名叫巴爾薩澤,是個人類,但是很老,這位難民來自古老亞歷山大的帶著肉體氣息的小巷。巴爾薩澤幾乎全身都閃爍著藍白的光芒,那來自早期不成熟的鮑爾森療法遺留的藍色;他就像一個熠熠發光的人類木乃伊,封在了液體塑膠中。而且此人頗為好色,是個出名的登徒子。幾個世紀之後,我成了一名色帝,那時,我終於明白了可憐的巴爾薩澤君的性衝動,但是在那些日子裡,莊園通常不會僱用年輕的小妞做傭人。人或機器人,巴爾薩澤君不會歧視——他一概通吃。

我還是很幸運,雖然巴爾薩澤君對年輕肉體有特別的嗜好,卻不會對同性下手,因此,他的胡作非為僅僅表現在:要麼是在輔導時間裡連個人影也不見,要麼是把注意力毫無節制地花費在了記憶奧維德、薛尼胥,或者吳僑之的詩文之上了。

他是一名卓越的導師。我們研究了古典時期,以及近古典時期,並且去了雅典、羅馬、倫敦、密蘇里州的漢尼拔遺蹟作了實地考察,他從沒讓我做過什麼測驗或是考試。巴爾薩澤君希望我能學會過目不忘的本領,我也沒有讓他失望。他說服了我的老媽,所謂的「進步教育」是有缺陷的,不適合舊地家庭,所以我從不知道腦力絕技的捷徑,比如rna學習療法、資料網深究、系統的重現訓練、程式化的談心小組、需要犧牲事實的「高層思維技巧」或者無文字的規劃。在免去這些學習內容之後,我得以在六歲之時,就能夠背誦菲茨傑拉德翻譯的《奧德賽》,在學會穿衣之前,我就能寫六節詩了,在連線人工智慧之前,我就能以螺線型的賦格詩體進行思考了。

另一方面,我的科學教育卻並沒有得到嚴格的要求。巴爾薩澤君對此毫無興趣,他稱科學為「宇宙的機械面」。直到我二十一歲時,我才搞明白什麼是電腦,什麼是零售商品部,搞明白柯瓦叔叔的星狀生命維持裝置其實是些機器,而不是我們周圍的靈魂濟世救人的顯靈。我相信這世界有仙女、有鬼怪,我相信數字命理學、占星術,我相信仲夏前夕,在北美保護區的原始森林深處的魔力。就像海登畫室中的濟慈和蘭姆,我和巴爾薩澤君會為「數學的混亂」乾杯,哀悼由於牛頓先生刨根問底的稜鏡所導致的彩虹詩文的滅亡。由於早期懷疑一切科學和不帶情感的事物,實際上我甚至對那些事物帶著憎恨。這種懷疑對我後來的生活有著莫大的幫助。我已經明白,在這後科學的霸主時代,保留一名哥白尼前時代的異教徒,還是不難的。

我早期的詩實在是面目可憎,但由於跟爛詩人同流合汙,我當時並沒意識到這點。我傲慢地確信,我的創作對於我那些正在孕育的無病呻吟還是有價值的。並且老媽也容忍著我,任我把那些散發著臭氣的大堆打油詩扔在屋裡。她縱容著唯一的孩子,即使他沉浸在快樂的荒淫無度中,就好像頭未經管教隨處排洩的駱駝一般。巴爾薩澤君從來沒對我的作品評頭論足過,我想,這主要是因為我從沒給他看過。巴爾薩澤君認為令人尊敬的丹東是個騙子,他覺得薩姆德・佈列維和羅伯特・弗羅斯特應該用自己的腸子把自己吊死,華茲華斯是個白痴,而除了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以外,其他的詩篇都是對語言的褻瀆。我不知道自己有何理由,可以把我的詩文給巴爾薩澤君看,雖然我那時覺得這些詩文充滿了嶄露頭角的天賦。

我在好幾本硬碟複製刊物上出版了幾篇臭屁文章,當時,這幾本刊物在歐洲生態城市的家庭裡還很流行,這些拙劣刊物的業餘編輯跟我老媽一樣對我太過縱容。我偶爾會央求阿馬爾斐或者別的玩伴(他們沒我那麼挑剔,因此接入了資料網或者超光發射器),叫他們把我的一些詩文上傳到星環或者火星上,因此可以傳到那些不斷出現的有遠距傳輸器的殖民地上。他們從沒給我回復。我猜他們太忙了。

在還沒經歷出版的嚴峻考驗前,就相信自己是個詩人或是作家,這種信仰真是天真無邪,就跟兒時那種長生不老的夢想一樣……而那無法避免的夢想破滅也一樣痛苦。

我的老媽跟舊地一起死亡了。在那最後的災變期間,有一半舊式家庭選擇留下來;當時我年僅二十,我制訂了自己的羅曼蒂克計劃:和我的家園共存亡。但老媽有不同的決定。讓她牽腸掛肚的不是我會因此而英年早逝——她跟我一樣,甚或更為自私自利,在那樣一個時刻絕不會替人著想;也不是掛念著我的dna的死亡會給這條貴族血脈劃上句號,而這血脈一直要追溯到「五月花」的年代。不,這些一點也沒煩擾到她,老媽操心的是:這一家子人會欠著一屁股債滅絕。看上去,我們最後幾年中的奢侈放縱的錢,是從星環銀行和其他謹小慎微的地外機構,通過鉅額貸款籌得的。地球的大陸由於斷面收縮的衝擊力,正在土崩瓦解,於是,巨大的森林熊熊燃燒,海洋熱浪翻騰,成了一鍋了無生氣的熱湯,空氣一方面變得滾燙濃稠難以打散,另一方面,若是想穿越它又過於稀薄了。而現在,銀行來討債了。而我是貸款擔保人。

或者,準確說來,老媽的計劃是,在那個短語成為現實前,她清算了所有可用的資產,把二十五萬馬克存進了逃離了舊地的星環銀行的長期賬戶中,又派我旅行至天國之門的黎紱津大氣保護體,這是一個圍繞著織女星旋轉的小型星球。早在那時,那個毒氣星球就已經建起了一個遠距傳輸器,連線到太陽系,但我的旅行方式不是傳送,也不是乘獨步神行艦,這種飛船使用霍金驅動器,每個標準年都會去一次天國之門。不,老媽把我送上了一艘三相沖擊飛船,飛往偏地的這個盡頭,那飛船的速度遠比光速慢,裡面冰凍著家畜晶胚、濃縮橙汁以及食客病毒,按飛船日曆,這次旅程將讓我花去一百二十九年的時間,還有客觀如實的時間債,也就是:一百六十七年!

老媽算計著,那長期賬戶的累計利息將足以還清我們一家的債款,也許還能讓我舒舒服服地活上一陣子。她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算計錯了。

對天國之門的素描:

航空轉運碼頭延伸出條條泥濘道路,它們宛若麻風病人背上的爛瘡。天空是一張爛麻布,破碎的黃褐雲彩高掛其間。一座座糾結不清、奇形怪狀的木質建築尚未完工就毀壞大半,無玻璃的窗戶呆滯地凝視著左鄰右舍血盆大口的洞開門戶。在此處繁衍出來的土著……我想,還算是人吧!……眼瞎腳跛,肺也被腐敗的空氣燒灼了。就算一家子生個一窩十幾個子孫後代出來,在五標準歲之前,這些小鬼的皮膚就會變得坑坑窪窪了,並且受到大氣的刺激,淚水會永遠流個不停。然後到四十歲前,他們就會一命嗚呼。這些人笑起來時,嘴裡露出一口爛牙,油膩頭髮裡擠滿了蝨子和吸血蝨的血囊。儘管如此,父母們依然洋洋自得,滿心歡喜。兩千萬無藥可救的蠢貨,活生生地塞在島嶼上頭的貧民窟,那座島可比舊地上我家西側的草地還小。天國之門的大氣成分,常人一吸就掛;為了爭搶為數有限可供呼吸的空氣,人們更是奮力擠進空氣製造廠那方圓六十里內的土地,那是工廠在毀壞之前所能供給的最大範圍。

天國之門:我的新家。

老媽沒有考慮到一種可能:所有舊地賬戶會被凍結——裡面的錢全都被挪進了成長中的世界網經濟體。她也忘記了,人們之所以要等著乘到霍金驅動飛船才敢去探索銀河旋臂,是因為相對幾周、幾個月的沉眠來說,長期冰凍沉眠之下,大腦受永久性傷害的機率足有六分之一。我還算幸運。當我在天國之門啟封,並被送往邊界線外挖掘酸液運河時,腦部僅僅發生了一次意外——中風了。肉體上,我在當地時間的幾周內就能復原,回到泥坑的工作崗位;但在頭腦裡,我所失去的東西卻是自己最渴望的部分。

我的左腦完全停擺,就好像神行艦受創而被密封的艙室——氣閉門將毀壞處隔離,讓它暴露在真空之中。我仍然可以思考,並很快取回身體右側的控制權。只有腦中主司語言的中心傷得太重,難以修復。我頭顱內這臺奇妙的有機計算機把語言功能當作瑕疵程式給拋棄了。掌管情感的大腦右半球並非完全沒有語言的功能,但也只有最受情緒主宰的溝通單元得以倖存;我能使用的詞彙苟延殘喘,僅剩九個。(我後來才知道,這已經是特例了——許多腦血管意外患者所擁有的詞語數量不過兩到三個。)為有案可查,我還是記下來,這些是我能運用的全部詞語:肏、屎、尿、屄、天打雷劈、直娘賊、屁眼、噓噓和嗯嗯。

迅速分析一下,就可以發現這些字詞有些重複。我能夠支配的語彙裡有八個名詞,它們表示了六項事物;八個名詞有五個可以當動詞用。我保留了一個意義明確的名詞,以及一個既可當動詞又可當虛詞的形容詞。這個新語言體系包含了四個單字、三個複合字和兩個疊字詞。所能表達的意義範圍有四個關於排洩、兩個關於人體器官、一個神聖咒語、一個性交或要求性交的標準用語,還有一個性交變異語彙,但這個對我不再適用——因為我老媽早已過世。

總之,這些也夠用了。

在天國之門的爛泥坑和貧民窟裡摸爬滾打的這三年,我不敢說那些回憶充滿了喜樂,但和我之前在舊地的二十年相比,這些日子至少對我的發展是同樣重要的,重要性或許還更顯著些。

很快我就發現,在幾個親朋好友之間,這些詞語很吃得開。比方說老泥巴,這個挖泥班的工頭;昂克,這個貧民窟裡向我收保護費的惡霸;還有戚蒂,待在爬滿蝨蟲窯子裡的狐媚子,我有錢的時候會去找她睡上一晚。「屎肏,」我會一邊嘟噥一邊比劃,「屁眼屄噓噓肏!」

「啊,」老泥巴笑嘻嘻地說道,露出他僅有的一顆大牙,」要去店裡找些又溼又軟又嫩的樂子嚼嚼?」

「天打雷劈嗯嗯!」我也朝他笑道。

詩人的生命不僅僅在於措辭有限的語言之舞,更是在於感知和記憶近乎無限的組合,同時兼具著所感所憶的靈敏。我在天國之門待了當地時間的三年,幾乎有一千五百標準天數。這三年,我有時間去觀看,去感受,去聆聽——去回憶,似乎我重獲新生了。雖然我的新生之地又是地獄,但這無關緊要;再次寫作的感受是真正詩歌的精華,新鮮自然的經驗是給予我新生的生日禮物。

要適應一個美麗新世界,一個比我年長了一百五十歲的新世界,沒多大困難之處。過去五個世紀以來,我們談過擴張和先驅精神,我們都明白我們的人類宇宙變得如何殘廢虛弱,如何徘徊不前。我們正處於一個帶著創造力頭腦的舒適黑暗時代;制度改變得很少,並且是通過緩慢的進化,而不是革命帶來的;科學研究慢吞吞地橫向蟹行,而它曾經是本能地大步飛躍的;發明物更是幾無改變,現在對我們來說已經再熟悉不過的穩定技術,對我們的曾祖父來說,他們也能立馬搞明白,學會怎麼用。因此,當我在飛船上沉睡的那段時間裡,霸主成了正式的實體,世界網被織成了近乎完美的形狀,全域性以民主的方式取代了人類的慈善暴君,技術核心正式退出人類事業,然後以盟友而不是奴隸的姿態伸出了它的援手,驅逐者退卻至黑暗,扮演起復仇女神的角色……但是,甚至在我被打入冰棺之中,夾在豬肚子和冰凍果子露中之前,所有這一切都已經在慢慢地爬向臨界點了,這種舊趨勢顯而易見的擴張不難理解。此外,如果從一段歷史的內部審視它,只能看見肚子裡那黑暗、消化中的食物,跟史學家從遠處審視那些很容易辨認的奶牛是遠遠不同的。

我的生命是天國之門,是那分分秒秒的掙扎生存。天空總是沒完沒了的黃褐日落之色,掛在頭上就像搖搖欲墜的天花板,離我的小屋僅幾米之遙。我的小屋,說也奇怪,還是挺舒服的:有張吃飯的桌子,一張睡覺或者幹那事的帆布床,一個用來排洩的洞洞,一面可以靜靜凝視的窗戶。我的環境是我詞語的真實寫照。

對作家來說,監獄總是個妙地方,它會殺滅活動和消遣這一對魔鬼,天國之門也毫不例外。大氣保護體監禁著我的身體,但沒有監禁我的頭腦,也沒有禁錮住那腦袋裡僅剩的那些東西。它們是我的。

在舊地,我的詩文是寫在一隻撒督-德科納通訊志思想處理器中的。當時,我會懶洋洋地躺在襯墊躺椅中,抑或浮在我的電磁遊船中,漂在黑色的澙湖上方,又或者是沉思地走在香氣四溢的涼亭裡。那是些面目可憎、訓練無素、毫無技巧的浮誇詩文,在此我不再贅述。在天國之門,我發現了刺激精神的體力勞動是什麼樣的;那不僅僅是體力勞動,我得補充,而是完完全全的彎脊斷骨、折磨胸肺、撕腸裂肚、扯裂韌帶、打破卵蛋的體力勞動。但是我發現,只要這任務是既繁重又反覆的,我的頭腦就會無拘無束地漫步在更富想象力的區域裡,不僅如此,它還會飛也似的逃向更高的層面。

因此,在天國之門,我在織女主星的紅色凝視下,在汙水四濺的運河裡疏浚河底的浮渣;或者,在迷宮般的肺道中,手腳並用,緩緩地爬行在重吸菌組成的鐘乳石和石筍中,就在此時,我變成了詩人。

我所缺乏的,僅僅是詞語。

二十世紀最受敬重的作家威廉・加斯,曾經跟人說過這樣的話:「詞語是至上之物。它們是有思想的。」

的確如此。有一個理念曾經讓柏拉圖對人類感知產生懵懂觀念,而詞語更加純粹超然。但它們也是裝著欺騙和錯覺的圈套。詞語讓我們的思想轉向自我錯覺的無限小徑,事實上,我們大多數的思想生活都住在由詞語建成的頭腦大廈中,也就是說,我們缺乏必要的客觀,無法發現語言對現實的可怕扭曲。舉個例子:「信」,這是中國的象形字,字面上看,是一個人站在他的言語旁邊。到現在為止,這字還是這個意思。但是近英語中,「integrity」代表著什麼意義呢?或者「motherland」?或者「progress」?或者「democracy」?或者「beauty」?但正是在我們的自欺欺人之下,我們成了上帝。

有一位哲學家、數學家棲於一身的人,名叫伯特蘭・羅素,這傢伙跟加斯出生在同一個世紀,也死在同一世紀,他曾經寫過一段話:「語言不僅僅用來表達思想,而且可以創造思想,沒有它,就不會存在這些思想。」這就是人類創造性天賦的精髓:不是文明的大廈,也不是什麼可以用來毀滅文明的重擊閃光武器,而是詞語,它們就像精子攻擊卵子一樣讓新觀念蓬勃發展。有人可能會說,詞語和想法這對孿生嬰兒,是人類能夠、將要、或者應該為糾結不清的宇宙作出的唯一貢獻。(是的,我們的dna是獨一無二的,但蠑螈的也是。是的,我們建造了人工製品,但是海狸和螞蟻建築師也同樣如此啊,此時此刻,我能看見它們在碼頭前端建造的鋸齒城堡。是的,我們通過數學的夢想編織出了真正的事物,但是宇宙本就是由演算法連起來的。劃一個圓,圓周率就蹦出來了。進入新的太陽系,第谷・布拉赫的公式就在時空的黑絲絨斗篷下等著呢。但是,宇宙把詞語藏在了哪裡呢?在它那生物學、幾何學或者沒有感知的石頭之下嗎?)甚至我們已經發現的智慧生命種族,木星ii的肥佬、迷宮建造者、希伯倫的賽內賽移情精、嘟嚕哩的黏人、光陰冢的建築師以及伯勞,他們留給我們的是神秘,是晦澀的製造物,但是沒有語言。沒有詞語。

詩人約翰・濟慈曾經對他一位名叫貝利的朋友寫過一段話:「我什麼都無法確信,我只相信真愛的神聖、想象的真實。想象攫取的美麗,必定是真實的。不管它過去是否存在。」

中國詩人吳僑之,大流亡三百年前死於最後一次中日戰爭,他也理解了,並記錄在了通訊志中:「詩是現實的瘋狂產婆。它們所見的,不是現實之物,也不是可能之物,而是必將實現之物。」後來,他死前的那周,他把最後的磁碟交給了他的情人,吳僑之說:「詞語是真理彈藥帶的唯一子彈。而詩人就是狙擊手。」

瞧,起初有了詞語。人類宇宙慢慢編織,詞語便被賦予了血肉。唯有詩人能擴張宇宙,發現通向新真理的捷徑,就像霍金驅動器在愛因斯坦時空的屏障之下一穿而過。

作為詩人,我想,一名真真正正的詩人,就是要成為人類的化身;接手詩人的衣缽,就是要攜帶聖子的十字架,就是要承受人類聖母的分娩陣痛。

成為真真正正的詩人,就是成為上帝。

我試圖把這想法解釋給天國之門上的朋友聽。「尿,屎,」我說,「屁眼直娘賊,天打雷劈屎天打雷劈。屄。噓噓屄。天打雷劈!」

他們搖了搖腦袋,笑笑,走了。很少有人能夠理解偉大詩人的行為方式。

黃褐雲下起酸雨,打在我身上。我涉過齊腿的爛泥,清掃著城市下水道中的榨血草。第二年,老泥巴死了,當時我們正忙著工程,要把第一大街運河開拓至中池泥灘。發生了一起事故。他當時正爬在一個黏滑的沙丘上,想要拯救一朵硫黃玫瑰,不讓它被滾滾前進的灌漿機毀掉,然後發生了淤泥震。隨後不久,戚蒂結了婚。雖然她仍舊兼任著窯婦,但是我見到她的時間越來越少。綠海嘯捲走泥灘市之後不久,她就難產而死了。而我則繼續寫詩。

也許你會問,只有右腦半球的九個詞語,華麗的詩文是如何寫出來的呢?

答案是:我根本就不用詞語。詩僅次於詞語。本來它就是在敘述真理。我處理「物自身」,暗影背後的物質,編撰強大的概念、明喻、內在聯絡,就像工程師蓋樓一樣:先構造出晶須合金骨架,然後玻璃、塑膠、彩鋁才會出現。

慢慢地,那些詞語回家了。腦子開始重訓重組,那進行得相當完美,真是不可思議。左半球丟失之物在別處安了家,在損壞區域重新奪回了首席位置,就像拓荒者回到了被火燒火燎的草原,而草原卻被火燒得更肥沃了。以前一個簡單的詞,比如「鹽」,會讓我期期艾艾、氣喘吁吁,我的腦袋會在虛無中深挖一氣,就像舌頭舔向沒牙的牙床一樣,而現在,詞語和片語慢慢湧了回來,它們彷彿被遺忘的玩伴名字,又出現了。白天,我在汙泥場勞作,夜晚,我坐在我那四分五裂的桌子旁,在那酥油燈噝噝的照射下,撰寫我的《詩篇》。馬克・吐溫曾以他一貫的方式發表過意見:「正確的詞語和幾乎正確的詞語,它們的區別,就是閃電和閃電蟲的區別。」他是在逗趣,但這並不全面。那段時間,在天國之門上我開始撰寫我的《詩篇》,我發現,找到正確的詞語,相比接受幾乎正確的詞語,兩者間的區別,就好比一個是被閃電擊中,一個單單是觀看閃電錶演。

於是我的《詩篇》開始了,成長了。我把詩寫在迴圈利用的榨血草纖維製成的薄紙上,那是他們成噸成噸地生產出來作為草紙用的;我用廉價的標籤筆潦草地寫著,那筆是在公司內部的商店裡買的。《詩篇》初具規模。隨著詞語迴歸,就像三維拼圖的碎片各就其位一樣,我發現我還需要一個形式。我回憶起巴爾薩澤君的教學,試了試彌爾頓的敘事長詩一般韻律感十足的華貴。信心回來了,我又加入了拜倫那羅曼蒂克的感性,同時加入了濟慈對語言的稱頌。我把所有的這些都攪了進去,還摻了少量葉芝那才華橫溢的犬儒主義,加了一撮龐德的晦澀、故弄玄虛的傲慢。我把它們剁碎,切丁,加入了另一些佐料,比如艾略特遊刃有餘的比喻,玳蘭・托馬斯的位置感,德爾莫・施瓦茨的末日感,斯蒂夫・藤恩的恐怖筆調,薩姆德・佈列維的清白宣告,丹東對繞彎子般的韻律結構的喜愛,吳僑之對自然的崇拜,以及埃德蒙・吉菲里拉的玩世不恭。

當然,在最後,我把整個大雜燴扔掉了,以我自己的風格寫下了《詩篇》。

如果不是昂克這個貧民窟裡的惡霸,我也許還會在天國之門這個星球上,白天挖掘酸液運河,夜裡寫著《詩篇》。

那天我休息,我帶著《詩篇》(那可是我的唯一一份手稿!)到公共大廳的公司圖書館做些研究,然後昂克和他兩個心腹從小巷裡閃了出來,叫我立即把下月的保護費交了。我們在天國之門大氣保護體沒有寰宇卡;我們用公司的臨時單據或地下馬克還債。但我什麼都沒有。昂克叫我把塑膠肩包給他看。我想也沒想,一口回絕。我就此犯了錯。如果我把手稿給昂克看看,他頂多也就把它扔在爛泥中,威脅幾聲,摑我幾記耳光。跟我想的一樣,我說了不,結果把他給惹火了,於是他和他那兩個尼安德特式的同伴撕開了我的包,把手稿扔在爛泥中,然後,大家都知道的,他們把我打了個半死不活。

湊巧的是,那天正好有一輛電磁車從低空開過,車子的主人是保護體空氣質量局的經理,經理的老婆正獨自前往公司住宅商店,然後她命令電磁車下降,叫她的機器人把我救下,並取回了我剩下的《詩篇》,然後親自駕車帶我到公司醫院。通常,只有擔保勞動組的人才會獲得醫療救助,即便獲得了,他們也只是在簡易生物診所裡得到治療。但是醫院不想拂經理老婆的意,於是我被接納了(當時我仍舊昏迷不醒)。我在康復槽中慢慢復原,人類醫生和經理老婆則同時看護著我。

好啦,這老掉牙的故事還是長話短說吧。海倫娜,也就是經理的老婆,在我浮在康復營養液中的那段時間,讀了我的手稿。她非常喜歡。我在公司醫院從容器中移出來的那天,海倫娜傳送到了復興星球,她把我的稿子給她的妹妹菲利亞看了看,後者有個朋友,而那個朋友的愛人認識超線出版社的一名編輯。第二天我醒來時,我斷掉的肋骨已經長好了,粉碎的頰骨治癒了,瘀傷不見了,我有了五顆新牙,左眼植入了新角膜,以及一份與超線的合約。

五星期後我的書出版了。一星期後,海倫娜和她的經理離了婚,嫁給了我。這是她第七次婚姻,也是我的第一次。我們去了中央廣場度蜜月,一個月後蜜月歸來,我的書已經賣掉了十億冊——四個世紀以來這是第一本打入暢銷榜的詩集。我成了百萬富翁,賺了幾倍於百萬的錢。

泰倫娜・綠翼-翡是我的第一任超線編輯。是她出的主意,把書取名為《瀕死的地球》(搜尋檔案發現,五百多年前有一部小說也叫這個名字,但它的版權已經失效,書也絕版了)是她出的主意,僅僅發表《詩篇》的部分篇幅,也就是舊地滿懷鄉愁的最後日子。是她出的主意,刪掉了其中大部分章節,她覺得讀者會對這些部分感到厭煩。包括哲學章節,對我老媽的描述,對早期詩人表示出敬意的部分,我耍玩試驗性詩篇的地方,還有更多的私人章節。其實是刪掉一切,只剩下關於最後日子的質樸宜人描述,傾空了所有的沉重負擔,感傷平淡,縈繞人心。出版四個月後,《瀕死的地球》已經賣掉了二十五億本硬碟傳真版,觀局資料網上有刪節的電子版,還被買斷了全息電影版權。泰倫娜指出時間恰到好處……一個世紀以來,舊地死亡帶來的原始休克性創傷讓人們否認真相,就好像地球從來沒存在過一樣,隨之而來的一段時間裡,興趣被重新喚起,並隨著舊地懷舊教徒的出現而到達瞭如日中天的地步,現在環網的每個世界上都能找到這些人。涉及最後日子的一本書出現得恰逢其時,即便它是一本詩文書籍。

對我來說,比起早年從舊地的寵兒變成天國之門的受人奴役的中風受害者,變成霸主名人的最初幾個月更加讓我暈頭轉向。最初的那個月,我被一百多個世界預約並僱用;我與馬爾芒・韓俐一起出現在「全網時刻!」電視節目中;我會見了執行長賽尼斯特・佩若特,還有全域性發言人特魯裡・費恩,以及二十多名議員;我與女性筆會星際社交界和盧瑟斯作家協會進行了會談;我在新地大學和第二劍橋被授予榮譽學位;我遭遇了款待、接見、拍照、評論(親切地)、傳記(未經我認可)、名人待遇、連載、敲詐。忙得不可開交。

對霸主生活的素描:

我家有三十八間房間,位於三十六個世界上。沒有門:那些拱形的入口其實是遠距傳送門,其中幾扇掛著私密窗簾,遮住了光,而大多數則門戶大開,以供觀察和出入。每個房間四面環窗,至少兩面牆上有傳送門。在復興之矢上的豪華餐廳裡,我能看見青銅色的天空,看見火山山峰下的山谷中那銅綠的城堡——宜內孛要塞。只要扭扭頭,我就能透過傳送門,目光穿過正式生活區那昂貴的白色地毯,看見埃德加・愛倫海的浪濤砸向普洛斯彼羅角的尖塔——那是在永埔星上。我的圖書館面朝北島星球的冰川和綠色天空,在那兒只要走十步路,爬下一短截樓梯,就能來到塔樓書房,這是一間愜意的露天房,四面環繞著偏振玻璃,讓人全方位盡享庫什帕特・卡拉柯冉的頂峰之色——那是天津四丙的一座山脈,距離詹弩共和國最東面的殖民地有兩千米遠。

我和海倫娜共享的巨型臥室在樹枝中輕微晃動,它位於神林這個聖徒世界上高達三百米的世界巨樹上。臥室通向一間日光浴室,後者孤獨地矗立在希伯倫的貧瘠鹽沼中。當然,我家的風景不全是曠野:媒體室通向掠艇臺,後者位於鯨逖中心弧塔的第一百三十八層樓上;我們的庭院則坐落在一塊階地中,俯瞰著新耶路撒冷熙熙攘攘的老城市場。我這間屋子的建築師是傳說中的米隆・德哈維的學生,他在房子的設計中注入了不少淘氣的把戲:樓梯往下通向塔樓房間,這當然是其中之一,但同樣滑稽的還有:高山城堡的出口通向盧瑟斯縱深蜂巢最底層的運動房;來賓盥洗室有馬桶、浴盆、水槽、淋浴間,卻是坐落在無限極海紫羅蘭色海洋的一艘露天無牆筏子上。

起初,在不同房間內穿行時,感覺到的重力改變令人難以忍受,但很快我就適應了,我會在潛意識裡準備好盧瑟斯、希伯倫、天龍星七號的重曳,也會無意中預料到大多數房間小於一標準重力的自由感覺。

我和海倫娜住在一起的十個標準月裡,很少會待在自己家中,我們更喜歡和朋友們在世界網的聖地,在度假生態建築,在夜總會遊玩。我們的「朋友」是以前的遠距傳輸器迷,現在管他們自己叫「北美馴鹿群」,那是舊地的遷移性哺乳動物,現已滅絕。鹿群中有幾位作家,幾個卓有成就的視覺藝術家,中央廣場知識分子,全域性媒體代表,幾個激進的基藝家和整形基因拼合者,環網貴族,有錢的遠距傳輸器怪物,閃回癮君子,幾個全息電影和舞臺導演,零星的幾個演員和表演藝術家,好幾個改邪歸正的黑手黨先生,以及一堆名人……其中包括我自己。

人人喝酒,使用刺激和自動植入物,嗑電,還買最好的毒品。精選的毒品是閃回。這顯然是上流社會的墮落:一個人需要全套的昂貴植入物來進行全面體驗。海倫娜一定要把我整得服服帖帖的:給我裝上生物監控器、感官新增器、內部通訊志、神經分流器、催化器、後腦皮層處理器、血液晶片、rna絛蟲……我的老媽絕對不知道我的五臟六腑裡竟是這些玩意兒。

我試過兩次閃回。第一次是一次滑翔——我朝我九歲的生日宴會滑去,並且直擊目標,體驗了第一次爆發。那時的場景歷歷在目:拂曉時僕人在北部草坪歡唱,巴爾薩澤君勉強取消了課程,於是我和阿馬爾斐在白天開著電磁車兜風,飛速穿越被顏色拋棄的亞馬孫盆地的灰色沙丘;其他舊式家庭在黃昏時分抵達,舉著火把列隊前來,他們包裹著的晶晶亮的禮物在月光和萬火之下閃爍著光芒。九小時後我從閃回狀態中站起身,臉帶微笑。

而第二次幻覺幾乎要了我的命。

我四歲,哭著,在無窮無盡的房間中尋找老媽,房間裡帶著灰塵和舊傢俱的味道。機器人僕人想要安慰我,但我甩掉了他們的手,跑進了陰影滋生、沾染煤灰的走廊。我違反了灌輸給我的第一條規則,闖進了老媽的縫紉間,她的密室,她每天都會退到那兒,待上三小時,然後出來時帶著柔柔的笑意,蒼白的衣服邊會悄悄地劃過地毯,彷彿幽靈的一聲嘆息在迴響。

老媽坐在陰影中。當時我才四歲,手指割破了,我朝她衝過去,撲向她的懷抱。

她毫無反應。那端莊的手臂仍然靠在躺椅上,另一條胳膊則軟軟地擺在椅墊上。

我往後退去,被她那冷漠的木頭人形狀嚇住了。我沒有爬上她的大腿,而是拉開了沉重的天鵝絨簾子。

老媽眼睛慘白,眼珠望著頭頂。嘴唇微張。口水從嘴角淌下,在那漂亮的下巴上閃爍。從她金色的髮絲中(束起紮成她喜歡的貴婦人造型),我能看見刺激電線的冷鋼之光,以及頭顱插口的暗淡光輝,那裡正插著插座。兩邊的小片骨頭異常慘白。她左手邊的桌子上,有一支空空的閃回注射器。

僕人走過來把我拉走了。老媽眼皮從來沒動一下。我一邊尖叫,一邊被拉出了房間。

我尖叫著醒了過來。

也許是因為我拒絕再次使用閃回,加速了海倫娜的離去。但我對此懷疑。我只是她手中的玩偶:一個原始人,幾十年來,她認為我對生活的無知理所當然可以供她消遣。不管出於什麼原因,由於我拒絕使用閃回,所以我一個人度過了許多日子,成日不見她的影子;花在重現中的時間是即時的,閃回使用者死的時候,經常是在毒品中度過的日子比他們真正清醒的時候還要多。

起初,我拿植入物和技術玩具作消遣。作為一名舊地家族的成員,我曾經很排斥這些東西。第一年,資料網總能帶給我樂趣——我無時無刻不在搜尋資訊,生活在一種瘋狂的全面介面下。我沉溺在這些資訊中,就像北美馴鹿群沉溺在刺激和毒品中一樣。我能想象巴爾薩澤君被氣得從他那早已熔化的墓穴中跳起來,因為我為了這全能植入物帶來的短暫滿足,放棄了長久的記憶。後來我才意識到自己損失慘重——菲茨傑拉德的《奧德賽》,吳僑之的《最後的三月》以及其他二十多部史詩,它們活過了我中風的日子,如今卻煙消雲散了。許久之後,我才終於擺脫了植入物,再次煞費苦心將它們全部記住。

我這一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開始關心政治。日日夜夜,我經由遠距傳輸器電纜,或者躺在那兒連進全域性,關注著議院的一舉一動。有人曾估計,全域性每天會處理一百條霸主現行立法,在我擰進感覺中樞的那幾個月裡,這些議題我一條也沒錯過。我的聲音和名字在辯論頻道變得名聞遐邇。沒什麼議案太微不足道,沒什麼問題太簡單或者太複雜,我全身心投入了進去。每秒鐘都會有投票,這樣一個簡單事實給我帶來了錯覺:我辦成了什麼東西。最後我意識到,定期接入全域性僅僅意味著:要麼是不出家門半步,要麼是成為行屍走肉,於是我放棄了對政治的魂不守舍。公眾對一個經常忙於接入植入物的人會有一種憐憫。我無須海倫娜的嘲笑就意識到,如果我把自己關在家門裡,我會變成全域性的寄生蟲,淪為環網中數百萬懶漢之一。於是我放棄了政治。但那時,我又發現了新的熱望:宗教。

我加入了宗教。見鬼,我還幫著創立宗教呢。禪靈教成指數狀擴張,我是忠誠的信徒,出現在全息電視訪談節目中,心中帶著大流亡前穆斯林朝拜麥加的虔誠,尋找著自己的神秘之地。此外,我愛上了遠距傳輸。我從《瀕死的地球》的版稅中掙得了差不多一億馬克,海倫娜的投資管理得相當好,但是有人曾算過,由遠距傳輸器組成的家,例如我的,每天要花費五萬馬克,而且這點錢僅僅是為了讓它維持在環網中。而我從來沒有規定自己傳送到三十六個世界上的家的次數。超線出版社給我發了一張金制寰宇卡,我大手大腳地使用,甚至還傳送到環網中冷僻的角落,然後在奢華的住處一連住上幾星期,租上幾輛電磁車,去尋找孤星世界偏僻地區的神秘之地。

我一個也沒發現。海倫娜和我離婚的同時,我退出了禪靈教。當時,賬單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海倫娜拿走了她的份額,而我不得不變現了大多數股票,變現了長期投資。(當時我不僅天真,而且還在熱戀中,她叫她的律師草擬了結婚契約……我真蠢。)

最後,我開始縮減開支,削減我的遠距傳輸,把機器人僕人炒掉,即便如此,我還是面臨著財政危機。

於是我去見泰倫娜・綠翼-翡。

「沒人想讀詩。」她邊說,一邊翻閱著一堆薄薄的《詩篇》,那是我過去一年半時間裡寫就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問,「《瀕死的地球》不就是詩麼?」

「《瀕死的地球》只是僥倖。」泰倫娜說。她的指甲又長又彎,塗成綠色,那是新近流行的中式時尚;它們纏繞著我的手稿,就像某種葉綠獸的爪子。「它能賣出去,是因為大眾的潛意識願意接受罷了。」

「也許大眾的潛意識也願意接受這個呢。」我開始有點惱火了。

泰倫娜笑了。笑聲不太悅耳。「馬丁,馬丁,馬丁,」她說,「這是詩。你寫的是天國之門、北美馴鹿群,可給人帶來的感受卻是孤獨、情感轉移、痛楚,以及對人類的冷嘲熱諷。」

「那又怎樣?」

「那就是說,沒有人會願意付錢去觀賞別人的痛苦。」泰倫娜譏笑道。

我扭頭離開她的桌子,走到房間的遠側。她的辦公室佔據了超線尖塔四百三十五層的整層樓,那是在鯨逖中心的巴別區。沒有窗,整個圓形房間從地板到天花板都是敞開的,由太陽能動力密蔽場遮蔽,完全看不出一點閃光。這就好像站在兩個灰色的盤子中間,盤子懸浮在天地中間。半公里下方那些小尖塔之間,還漂浮著深紅色的雲朵,讓我想起了「盛氣凌人」四個字。泰倫娜的辦公室沒有門,沒有樓梯,沒有電梯,沒有磁力升降機,也沒有地板門——完全沒有與其他各層的連線。進入泰倫娜辦公室的辦法,是通過那個五面的遠距傳輸器,就是那個在半空中閃著微光的東西,看上去像抽象全息雕塑。我在感到盛氣凌人的同時,突然想到如果塔著火,動力失靈,一切會如何。我說:「你是不是說你不打算出版?」

「完全不是,」我的編輯笑道,「你為超線掙了幾十億馬克,馬丁。我們會出版的。我說的僅僅是:沒人會買的。」

「胡說!」我叫道,「雖然不是所有人賞識好詩,但還是有好多人會讀的,它會成為暢銷書的。」

泰倫娜沒再笑出聲,但是綠色的唇緣朝上微翹。「馬丁,馬丁,馬丁,」她說,「自從古騰堡時代以來,有文化的人正不斷減少。在二十世紀,所謂的工業民主國家中,一年讀一本書的人連百分之二都不到。而當時,聰明的機器、資料網、友好介面環境還沒出現呢。到了大流亡時,霸主百分之九十八的人口都覺得沒理由要閱讀了。所以他們也不會操他們那份心,去學習怎麼讀。而現在更糟了,環網有一千億多的人類,他們中不到百分之一的人會操心去硬傳任何印刷材料,而讀書的就更少了。」

「《瀕死的地球》賣掉了幾乎三十億本呢。」我提醒她。

「嗯哼,」泰倫娜說,「那是《天路歷程》效應。」

「什麼效應?」

「《天路歷程》效應。在……什麼時候來著!——十七世紀的舊地,馬薩諸塞殖民地上,每個體面的家庭都得在家裡放上一本《天路歷程》。可是,我的天哪,沒人讀那書。希特勒的《我的奮鬥》和司徒卡茨基的《被斬首的小孩眼中的景象》同樣如此。」

「希特勒是誰?」我問。

泰倫娜微微一笑。「舊地的一名政客,寫過一點東西。《我的奮鬥》現在還在銷售……超線每隔一百三十八年會對版權作一次更新。」

「嗯,瞧,」我說,「我想花幾個星期來潤飾潤飾我的《詩篇》,把我最好的貨色加進去。」

「妙極。」泰倫娜笑道。

「我猜你還會像上次那樣幫我編輯一下的,對不?」

「完全不會,」泰倫娜說,「這次再也沒什麼思鄉之情了,你想怎麼寫就怎麼寫。」

我眯起眼。「你是說這次我能寫無韻詩?」

「當然。」

「哲學呢?」

「寫吧。」

「試驗章節?」

「可以。」

「你會按我寫的直接出版?」

「完全正確。」

「有沒有賣出去的可能?」

「一點狗屁可能也沒有。」

我所謂的「花幾個星期來潤飾潤飾我的《詩篇》」,結果變成了十個月的強迫症勞動。我關掉了房子裡大多數房間,僅開著天津四丙的塔樓書房、盧瑟斯的運動房、廚房以及無限極海的盥洗室筏子。我每天毫不間斷地工作十小時,然後休息一下,做些體力運動,之後吃頓飯,打個盹,接著回到我的書桌,開始另外八小時的定額工作。這就像五年前時光的翻版,當時我正從中風中恢復,有時要花上一小時,或者一天,一個詞語才會找上門來,思想才會把根扎進語言的土壤。而現在,那過程甚至變得比當時還要緩慢,我痛苦地搜尋著最完美的詞語,最精確的韻律結構,最有趣的形象,對最難捉摸的情感最難以言喻的比擬。

十個標準月後,我大功告成,我終於明白了一句古老格言,大意是:書或詩永遠無法完成,只有拋棄。

「你覺得怎麼樣?」泰倫娜翻讀著我的第一稿,我問她。

她的眼睛是失神的褐色磁碟狀,是那星期的當紅款式,但是這並沒有掩藏眼裡的淚花。她擦掉一滴。「很美。」她說。

「我試著模仿了古典作家的風格。」我突然有點害羞。

「你成功了,非常棒。」

「《天國之門插曲》還有些粗糙。」我說。

「很完美了。」

「這首詩講的是孤獨。」我說。

「是很孤獨。」

「你覺得它準備好了嗎?」我問。

「它很完美……是一部傑作。」

「你覺得它能賣出去嗎?」我問。

「他孃的絕不可能。」

他們計劃第一版先出七千萬份《詩篇》的硬傳本。超線在資料網做廣告,安放全息電視商業廣告,傳輸軟體插入式廣告,並且成功地慫恿到暢銷作家的吹捧,確定它在《新紐約時代圖書專版》和《鯨心評論》上受到評論。通常,就是花大錢做廣告。

《詩篇》在第一年出版的時候賣掉了兩萬三千本硬傳本。十二馬克的傳輸價中,我能得到百分之十的版稅。超線已經付給我兩百萬馬克的預付款,我已經替他們掙回了一萬三千八百馬克。第二年賣掉了六百三十八份硬傳本;資料網優惠本一本也沒賣出去,也沒有全息電影購買,沒有書籍巡遊。

《詩篇》賣不出去,負面評論反倒出彩起來:

「晦澀……過時……不切合當今的潮流」,《時代圖書專版》如是說。「塞利納斯先生寫了一齣毫無溝通可言的終極戲劇」,《鯨心評論》的烏爾班・卡普里寫道。「他自己沉湎在誇誇其談的迷亂放縱之中,」「全網時刻!」的馬爾芒・韓俐發動了最後的致命一擊,「哦,這屁詩,管他誰寫來著——沒法讀。甭去試。」

泰倫娜・綠翼-翡似乎沒當一回事。第一篇評論和硬傳利潤揭曉的兩個月後,我在酒中作樂了十三天,接著傳送到了她辦公室,一屁股坐進黑色的流沫椅子中,那椅子蹲在房間中央,就像一頭絲絨黑豹。鯨逖中心傳奇的雷暴正在進行,雄天偉地的閃電響徹血染的雲霄,就在無形的密蔽場對面肆虐。

「別緊張。」泰倫娜說。她那身行頭是這星期的時尚款式,包括黑尖的髮式,那尖頂聳立在她的腦門上,有半米高;身體場透明器,那變化陸離的顏色流隱藏——又同時展現了——底下的裸體。「第一版總共也就六萬傳真傳輸,沒剩下多少了。」

「你不是說計劃出七千萬嘛。」我說。

「對,嗯,但是超線的常駐人工智慧讀過後,我們改變了主意。」

我越發地陷進流沫中。「連人工智慧也不喜歡?」

「人工智慧非常喜歡,」泰倫娜說,「然後我們就確定,人們肯定不會喜歡的。」

我坐起身。「我們能不能賣給技術核心?」

「我們有賣,」泰倫娜說,「僅僅一本。書通過超光發給它們的那一刻,數百萬人工智慧很可能已經即時共享。和那些矽片打交道,星際版權連個屁都不值。」

「好吧,」我說,又一屁股倒進椅子中,「接下來怎麼辦?」外面,閃電就跟舊地古老的超級高速公路一樣寬闊,它們在法人尖樓和雲塔中舞動。

泰倫娜從書桌旁站起身,走到地毯圓圈的邊緣。她的身體場一閃一閃的,就像水面上導電的油。「接下來,」她說,「你作決定吧:是做作家,還是成為世界網最大的自慰狂呢?」

「什麼?」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泰倫娜轉身笑道。她的牙齒戴著金尖。「根據合同,我們可以以我們想要的任何方式收回預付款。沒收你在銀聯的資產,收回你藏在自由家園的金幣,賣掉那華而不實的遠傳之家,差不多就可以了吧。然後你可以到哀王比利那兒,他不是無論到哪個偏地都要收集這樣的人才嘛,比如藝術方面的業餘行家,半道退出的傢伙,精神病什麼的。」

我目瞪口呆。

「再或者,」她說著,露出那滅絕人性的笑容,「我們也可以忘記這次短暫的挫折,你可以繼續你下一部作品。」

我的下一部作品在五個標準月後發表。《瀕死的地球・卷二》緊接著第一部的結局開始講述,這次寫成了通俗易懂的文章,句子長度和章節內容經過仔細推敲,那是經由六百三十八個普通硬傳讀者組成的測試組,以他們在基礎的神經-生物監督下的反應為準繩進行修訂的。這本書寫成了小說形式,非常短,不會讓食物市場售貨臺前的潛在購買者望而卻步,封面是二十一秒的全息互動畫面,畫面裡,高大黝黑的陌生人(我猜是阿馬爾斐・施瓦茨,雖然阿馬爾斐很矮、很白,帶著矯正眼鏡)撕開了一個掙扎著的女人的緊身胸衣,直至幾近露出乳頭,然後那反抗著的金髮碧眼女郎轉向讀者,氣喘吁吁地哭喊著救命,這聲音是由全息電影色情女星麗妲・絲琬配的。

《瀕死的地球・卷二》賣了一千九百萬本。

「不賴,」泰倫娜說,「一小會兒工夫就冒出那麼多讀者了。」

「第一部《瀕死的地球》賣掉了三十億本呢。」我說。

「《天路歷程》,」她說,「《我的奮鬥》。一個世紀出現一本。也許更少。」

「但它賣了整整三十億……」

「瞧,」泰倫娜說,「二十世紀的舊地上,某個快餐食物鏈用死牛肉,油炸一下,加上些致癌物質,包在石油基塑膠裡,那賣掉了九千億呢。去想想吧。這就是人類。」

《瀕死的地球・卷三》介紹了幾個人物,威諾娜,一名逃亡的奴隸女孩,後來出人頭地,成了纖維塑膠種植園的園主(別勞神,纖維塑膠在舊地上是種不活的),阿特羅・紅墓,勇敢的封鎖奔跑者(什麼封鎖?!),以及吳辜・斯佩裡,九歲的通靈者,患上了未指明的小耐兒病,瀕臨死亡。吳辜一直活到《瀕死的地球・卷九》,然後超線叫我把這小混蛋殺死。就在吳辜死的那天,我邁出家門,來到二十個世界上,飲酒作樂,一連慶祝了六天。最後在天國之門的肺道中醒了過來,身上沾滿了嘔吐物和重呼吸的黴菌,孕育著環網最劇烈的頭痛,心裡確信,不久我就要開始《瀕死的地球編年史》的第十卷了。

成為受僱的落魄文人並不是樁難事。《瀕死的地球・卷二》和《瀕死的地球・卷九》間的六個標準年,相對來說過得沒多大痛苦。這些小說非常膚淺,情節老套,人物像硬紙板,文筆狗屁不通。我擁有了自己的自由時間。我到處旅行,結了兩次婚;每一任老婆離開我時,心情都沒那麼痛苦,倒是帶著一筆可觀的報酬,她們可以瓜分我下一部《瀕死的地球》的版稅。我在宗教和豪飲中探險,在後者中找到更多的慰藉。

我保留著我的家,另外加了六個房間,分別位於五個世界,裡面擺滿了漂亮的藝術品。我很喜歡。我的熟人裡有作家,但是,就跟古往今來的同行一樣,我們往往是互相猜疑,互相謾罵,背地裡怨恨別人的成功,給他們的作品找碴兒。我們每個人打心眼裡認為,自己才是真正的詞語藝術家,僅僅是湊巧寫了些商業作品罷了;而其他人都是僱傭文人。

然後,在一個涼爽的早晨,隨著我的臥室在聖徒世界的高樹枝上微微晃動,我醒來了,看見了灰色的天空,意識到:我的繆斯逃走了。

我已經五年沒有寫詩了。《詩篇》攤開在天津四丙的塔樓裡,除了已經發表的之外,僅僅完成了幾頁。我一直在使用思想處理器寫小說,隨著我進入書房,其中一隻開動了。見鬼,它列印了出來,我對我的繆斯干了些什麼?

它說,我現在這些作品的風格中,有什麼東西讓我的繆斯逃跑了,神不知鬼不覺。有些人從來不寫,這些人從來不為創作衝動感到激動,向他們講述繆斯,就像在使用修辭格,就像一個離奇的幻想。但是對我們這些以詞語為生的人來說,我們的繆斯是真實的,她是我們的一切,就像語言的黏土,我們靠它們來進行雕刻。一個人寫作時(真正寫作時),就好像眾神在給他傳送超光資訊一樣。真正的詩人,在他的頭腦成了鋼筆或者思想處理器這樣的工具之後,處理著那些不知從哪泉湧而來的發現,並且將它們表述出來,那個時候,他們也無法用言語表達這種喜悅之情。

然而,我的繆斯逃掉了。我跑到我其他世界的家中,四處尋覓她,但是裝飾著藝術品的牆上,空蕩蕩的房間裡,唯有寂靜在那兒迴響。我傳輸到最喜歡的地方,望著太陽落進被風吹斜的大草原,夜晚的迷霧遮住了永埔星的烏黑峭壁,但是儘管我挖空了自己堆滿無窮盡《瀕死的地球》的垃圾文的頭腦,我的繆斯還是一絲聲響也沒有。

我在酒精、在閃回中搜尋著她,重又回到了天國之門的多產日子,當時靈感持續不斷地在我耳朵裡嗡嗡直響,打斷我的工作,把我從睡夢中叫醒,但是在這些重現的日日夜夜,她的聲音沉默,混亂,就像來自被遺忘的世紀裡的損壞的音訊磁碟。

我的繆斯逃走了。

我如約傳輸到泰倫娜・綠翼-翡的辦公室。泰倫娜已經從硬傳部首席編輯晉升到了出版人的職位。她的新辦公室佔據了鯨逖中心超線尖塔的最高層,屹立在那兒,彷彿棲息在銀河最最高的鋪著地毯的山峰尖頂;唯有略微偏振的密蔽場的無形圓屋頂在頭頂上拱起,地毯的邊緣終止在六千米的垂勢上。我心想,其他作者會不會有往下跳的衝動呢。

「是新作嗎?」泰倫娜問。這星期,盧瑟斯主宰了這個風尚宇宙,「主宰」是個非常正確的字眼;我的這位編輯穿革戴鐵,鏽跡斑斑的長釘繞在她的手腕和脖子上,巨型彈藥帶從她的肩膀橫跨過左胸。彈藥看上去像是真的。

「對。」說完,我把裝著手稿的盒子扔上她的桌子。

「馬丁,馬丁,馬丁,」她嘆氣,「你什麼時候會把你的書傳輸給我,而不是費盡力氣地列印出來,大老遠親自把它們送到這兒來呢?」

「親自把它們送過來,會讓我有一種奇怪的滿足感,」我說,「尤其是這篇。」

「哦?」

「對,」我說,「你為什麼不讀讀呢?」

泰倫娜一邊笑,一邊用黑指甲敲著彈藥帶的彈藥筒。「馬丁,我知道,它肯定達到了你一貫的高水準,」她說,「不讀我就知道。」

「請讀一讀。」我說。

「真的,」泰倫娜說,「我也不知道什麼原因。當著原作者的面讀他的新作,總讓我感到不舒服。」

「這部作品不會的,」我說,「你只要讀讀前幾頁。」

她肯定在我的口氣中聽出了點什麼,於是微微皺了皺眉,開啟了盒子。她讀了第一頁,翻閱著稿子的其他部分,那眉頭皺得更緊了。

第一頁僅僅只有一句話:「然後,十月的一個美麗清晨,瀕死的地球吞下了它自己的內臟,最後一次痙攣,死了。」其餘的兩百九十九頁空空如也。

「你在開玩笑嗎,馬丁?」

「不。」

「那是狡猾的暗示嗎?你打算開始寫新系列了?」

「不。」

「馬丁,我們已經預料到了。我們的故事策劃員為你想了好幾個系列的點子,都很激奮人心。薩博威茲先生覺得你可以為全息電影《腥紅復仇者》寫小說,這肯定棒極了。」

「你可以把‘腥紅復仇者’貼在你自己的法人屁股上,」我由衷地說,「我和超線玩完了,和你那稱之為小說的嚼爛了的稀粥玩完了。」

泰倫娜的表情沒變。她的牙齒不再是尖的;今天,它們變成了生鏽的鐵,和她手腕上的尖刺及脖頸上的項圈相配,「馬丁,馬丁,馬丁,」她嘆了口氣,「你快給我道歉改正,好好說話,不然,你就不知道你會怎麼玩完。不過這可以等明天再說。回家清醒清醒,好好想一想吧,怎麼樣?」

我朗聲大笑。「八年來我一直清醒得很,夫人。我僅僅花了片刻時間,就意識到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在寫這些廢柴……今年環網出版的書沒有一本不是徹頭徹尾的垃圾。哈,不過,我打算下你們這艘賊船了。」

泰倫娜站起身。我第一次注意到,在她那模擬帆網的皮帶上,掛著一根軍部的死亡之杖。我期望那只是個設計出來的贗品,就像那裝束的其他東西一樣。

「聽著,你這可憐蟲,你這無能的僱傭文人,」她滿臉鄙夷地說道,「超線擁有你全身上下所有東西。如果你再敢胡說八道,我們就讓你去哥特羅曼工廠工作,給你取名叫迷迭香・山雀。現在給我回家,清醒清醒,繼續寫你的《瀕死的地球・卷十》去吧。」

我微笑著搖搖頭。

泰倫娜微微眯起雙眼。「你還拿著我們一百萬馬克的預付薪水,」她說,「只要一句話,我們就能沒收你那房子的所有房間,除了你用作茅坑的該死筏子。你儘可以坐在上面,等大海將你灌個滿頭屎。」

我最後一次笑起來。「那可是設施齊全的清理單元,」我說,「還有,我昨天把房子賣了。預付結餘款現在應該已經到賬了。」

泰倫娜拍了拍死亡之杖的塑膠把手。「你知道,超線已經買下了《瀕死的地球》的版權。我們只要叫別人寫書就行了。」

我點點頭。「他們儘可拿去。」

我的前任編輯終於意識到我是來真格的,她的語氣變了。我感覺到,如果我留下,對她來說是有百利而無一弊。「聽著,」她說,「我確定我們能解決的,馬丁。前幾天我跟總監說過,你拿到的預付款太少了,超線應該讓你自己構思故事……」

「泰倫娜,泰倫娜,泰倫娜,」我嘆了口氣,「再見。」

我傳輸到復興之矢,然後來到吝嗇星,在那兒登上一艘神行艦,經過三個星期的旅程,來到阿斯奎斯,來到哀王比利那人滿為患的王國。

對哀王比利的素描:

威廉二十二世皇族陛下,流亡之溫莎的至高無上之王,看上去有點像擺在熱爐子上的蠟人。他的長髮仿若溪流,軟綿綿地垂在萎靡的雙肩上,而額頭上的皺紋如涓涓細流,流淌進那巴塞特獵犬似的眼睛周圍的皺紋支流,接著又朝南部流淌,越過皺紋線,來到頸部和下頜的垂肉迷津。據說,比利王會讓人類學者想起金沙薩這個偏地上的忘憂玩偶,會讓禪靈教回想起太真寺著火之後的慈悲佛陀,會讓媒體史學家衝向他們的檔案,核查一下遠古一個叫查爾斯・勞頓的平面電影演員的照片。但這些相關人等對我毫無意義;我看著比利王,想起的是我那死了好久的導師巴爾薩澤君經過了一星期花天酒地之後的樣子。

哀王比利那憂鬱悲觀的名聲是言過其實了。他經常笑;僅僅是他比較倒霉,他那獨特的笑聲讓大多數人覺得他是在哭泣。

容貌與生俱來,無法改變,但是陛下大人呢,他的整個人格都會讓人想起「弄臣」或者「犧牲品」。他身上所穿,如果能用「穿」這詞的話,是某種接近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公然反抗機器人僕人的審美觀和色彩感,以至於有些天他會讓自己和環境不協調。他的外表不僅僅侷限於服飾上的混亂——威廉王永遠處於衣不遮體的狀態下,紐扣大開,絲絨披風破爛襤褸,帶著靜電,吸引著地上的碎屑,他左袖的飾邊足有右袖的兩倍長,而右袖——反過來——就像蘸到了果醬裡似的。

明白了吧?

儘管如此,哀王比利悟性十足,對藝術和文學充滿了勃勃激情,自從古老舊地的真正文藝復興日子以來,無人能與之匹敵。

在某些方面,比利王就是個總把臉壓在糖果店櫥窗上的胖孩子。陛下大人熱愛、欣賞美好的音樂,但是自己卻不會創作。他是芭蕾舞及一切優美之事的鑑賞家,但又是個木頭人。比利王,一個屁股著地摔倒的連續劇人物,一個笨拙的漫畫人物。他是一名熱情的讀者,一貫準確的詩文評論家,辯論術的支援者,他的羞怯中混雜著結巴的言語表達,使得他無法向別人展示他的詩文才華。

比利王,一名終身學士,現已步入六十歲大關,他住在這搖搖欲墜的宮殿中,住在這兩千平方英里的王國裡,就好像這是他另一身亂蓬蓬的皇家衣氅。圍繞著他的趣聞很豐富:有個著名的油畫家,是比利王門下之客,他發現陛下大人雙手扭在身後,低頭走著路,一隻腳邁在花園小路上,另一隻腳踏進爛泥中,很明顯正想入非非。畫家向他的主子致意。哀王比利抬起頭,眨巴著眼睛,左右四顧,似乎剛剛打了好長一個盹,現在醒了過來。「打擾一下,」陛下大人對著發呆的畫家說道,「你——你——你可不可以告——告——告訴我,我是在朝宮殿走呢,還是在遠離宮——宮——宮殿?」「陛下大人,您是在朝宮殿走。」畫家說。「哦,真——真——真好,」國王嘆息道,「那我就是吃好飯了。」

賀瑞斯・格列儂高將軍揭竿謀反了,阿斯奎斯這個偏地世界就在他的征服之列。但阿斯奎斯不會有多大危險,有霸主軍隊——軍部的太空艦隊可以給它撐腰。但流亡之摩納哥的皇族統治者還是把我叫了過去,他這個蠟人似乎比以前更加熔融了。

「馬丁,」陛下說,「你聽——聽——聽說北落師門的戰——戰鬥了嗎?」

「聽說了,」我說,「沒啥好擔心的。北落師門恰恰就是格列儂高想要攻擊的物件……彈丸之地,僅有幾千殖民者,但礦藏豐富,而且離環網至少有——多少來著?二十個標準月的時間債吧。」

「是二十三個,」哀王比利說,「那你覺——覺——覺得我——我們沒有危——危險是吧?」

「不是不是,」我說,「我是說,霸主派軍隊從環網即時傳輸到這兒,僅僅需要三週時間和一年不到的時間債,速度遠比將軍從北落師門到這兒快多了。」

「也許吧,」比利王靠在一個地球儀上沉思著,然而那球體在他的重壓下開始旋轉,比利王直挺挺地跳起來,「不——不過,小——小心起見,我還是打算開始我們的逃——逃亡。」

我眨了眨眼,驚訝萬分。比利以前的確說過,要把這流亡的王國重新遷址。儘管他嘮叨這件事快兩年了,但是我從沒想過他會把事情進行到底。

「太——太——太……飛船已經在——在帕瓦蒂準備好了,」他說,「阿斯奎斯同意給——給——給……提供給我們去環網的運輸艦。」

「但宮殿怎麼辦?」我說,「圖書館呢?農莊和土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