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濟慈——海伯利安的首都——是個暖和的雨天。即使雨已經停了,一層厚厚的雲層還是壓在城市的上空,慢慢地移動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鹹味,那是從西面兩萬米外的海洋上飄來的。黃昏時分,灰色的日光開始褪變成灰色的暮光。就在此時,一陣二倍音速的爆炸聲將市鎮震得天搖地動,那聲音又旋即從南方唯一一座雕塑山峰那兒傳回來。雲朵發出藍白的光。半分鐘後,一艘烏黑的太空船從密佈的烏雲中突圍而來,拖著閃光的火焰尾跡,小心地朝下降落,飛船的導航燈襯著灰色的暮光,忽紅忽綠地閃著。
降至一千米時,飛船的登陸訊號燈開始閃爍,市鎮北部的航空港發出三束耦合光線,彷彿一個紅寶石三腳架充滿好客之情地鎖定了飛船。太空船盤旋在三百米的上空,接著穩穩地滑向一邊,就像在溼桌子上滑動的杯子,最後彷彿一片鴻毛般落進了正在等待的發射池中。
高壓噴射水流籠罩了整個池子,也籠罩了飛船的基座,翻騰的蒸汽向上升起,混合了細雨的幕簾,那是從航空港鋪平的道路上吹來的細雨。當水流停止噴射後,聲音也消失了,只有細雨颯颯,以及冷卻的太空船偶爾發出的嘀嗒聲、吱吱聲。
一架瞭望臺從飛船的艙壁中探了出來,凌空橫在池子上方二十米處。上面出現了五個人的身影。「閣下,多謝讓我們搭乘。」卡薩德上校對領事說。
領事點點頭,斜倚在欄杆上,深深地吸著新鮮空氣。成串的雨滴落在他的肩膀上,眉毛上。
索爾・溫特伯把小孩從嬰孩筐中舉了起來。壓力、溫度、氣味、運動、聲音,以上所有因素的變化,把這個小女孩喚醒了,她開始精力充沛地哭鬧起來。溫特伯舉著她跳上跳下,對著她咕咕叫著,但她還是哭個不停。
「對於我們的到來,這真是最恰當不過的評論。」馬丁・塞利納斯說。詩人身穿一件長長的紫色斗篷,戴著一頂紅色貝雷帽,帽子懶洋洋地歪向右肩。他從休息室拿了杯酒出來,喝了一口。「真他媽要命,這地方看上去變得大不一樣了。」
領事不得不同意這句話,他離開這兒才八個當地年而已。那時他住在濟慈,航空港離城鎮有整整九公里遠;現在,飛機場周圍,全是窩棚、帳篷和爛泥路。在領事執政的那些日子裡,一星期只有一架飛船會降落在這超小型的航空港中;而現在,他望著飛機場,好好數了數,發現裡面竟停著二十多架太空船。小小的行政和海關樓已經被一幢可變換結構的巨型房屋所替代,飛機場西面新添了十幾個發射池以及登陸座標。周界線內則凌亂地堆著幾十幢迷彩艙房,領事知道,它們肯定變成了萬能房屋,從地面管理中心到兵營,各種功能都有。在登陸坪的遠端,蹲立著一簇這樣的崗亭,上面林立著奇形怪狀的天線森林,戳向天空。「進步。」領事喃喃道。
「戰爭。」卡薩德上校說。
「那些是人。」布勞恩・拉米亞一邊說,一邊指向飛機場南面的主樞紐大門。土褐色的人潮就像沉默的海浪一般,撞向外面的柵欄和紫色的密蔽場。
「我的天,」領事說,「你說得對。」
卡薩德拿出他的雙筒望遠鏡,眾人輪流用它掃視著這數千人,那些人正拉拽著鐵絲網,朝排斥著他們的密蔽場擠去。
「為什麼這些人來這兒?」拉米亞問,「他們想幹啥?」即使距離半公里之遙,這群暴徒不顧一切的決心還是讓人心驚膽戰。不過,軍部海兵的黑色身影就在周界線內巡邏。領事意識到,在鐵絲網、密蔽場以及海兵中間有一小條溼冷的土地,那肯定是地雷區,或者是死光區,或者兩者都是。
「他們想幹啥?」拉米亞重複道。
「他們想要離開。」卡薩德說。
在上校尚未回答前,領事就已經心知肚明,航空港周圍的窩棚城市和大門口的暴徒是躲不了的;海伯利安的人們隨時準備離去。他猜測,每次有飛船降落,大門口肯定會出現這樣一陣無聲的人流起伏。
「嘿,還是會有一個人留下的,」馬丁・塞利納斯指向南方河外的一座矮山,「哭泣的威廉老王,上帝讓你的罪孽靈魂長眠於此。」透過細雨和漸黑的夜幕,正好可以看見哀王比利那張雕刻出來的臉。「赫兄啊,我曾認得他!」醉醺醺的詩人說道,「他是個滿肚子笑話的傢伙。其實一個也不好笑。赫兄啊,他是頭笨驢。」
索爾・溫特伯站在飛船裡,護著他的孩子,不讓她被細雨淋到,也不讓她的哭鬧聲打攪到大夥的談話。他指著前面說道:「有人來了。」
那是一輛地面車,車身的迷彩聚合體已經不起作用,還有一輛軍事電磁車,用懸浮螺旋槳改修過,以適應海伯利安微弱的磁場。兩輛車正橫越潮溼的砂礫層而來。
馬丁・塞利納斯的眼睛始終盯著哀王比利陰鬱的面容。他嘴裡唸唸有詞,輕得幾乎聽不見:
濃蔭籠罩下,憂鬱的溪谷深處,
遠離山上早晨的健康的氣息,
遠離火熱的中午,黃昏的明星,
白髮的薩土恩坐著,靜如山石,
像他巢穴周圍岑寂般緘默;
樹林疊著樹林,就像雲疊著雲……
霍伊特神父走到瞭望臺上,雙手揉著臉,眼睛睜得大大的,但目光渙散迷離,瞌睡後的空想突然蹦了出來。「我們到了嗎?」他問道。
「他媽的是啊,」馬丁・塞利納斯喊道,把雙筒望遠鏡遞還給上校,「我們下去和警官打打招呼吧。」
這位年輕的艦隊上尉似乎對小組成員沒什麼印象,海特・馬斯蒂恩從特遣部隊的司令官那兒得到了授權晶片,但是,即使這個年輕人掃描了晶片,他還是對這些人沒啥印象。他從容不迫地掃描著他們的簽證晶片,讓他們等在細雨中。他不時發表幾句評論,無緣無故地出言不遜幾句,就和那些剛剛擁有了一點點權力的無名小卒一個德行。就在他開始掃描費德曼・卡薩德的晶片時,這個年輕人突然抬起頭,就像一隻受驚的白鼬。「卡薩德上校!」
「已經退役。」卡薩德說道。
「抱歉,長官,」上尉一邊結結巴巴地說著,一邊笨手笨腳地把簽證還給眾人,「我沒想到你會和這夥人在一起,長官。就是說……上校說的……我是說……我的叔叔曾經和你一起在佈雷西亞上打過仗,長官。我是說,很抱歉……我和我的人對你們……」
「悠著點兒,上尉,」卡薩德說,「有什麼車子可以帶我們到市鎮裡去麼?」
「啊……嗯,長官……」年輕的艦隊士兵想要揉自己的下巴,然後記起來,他正戴著頭盔,「有的,長官。但是,問題是,那些暴徒非常危險,還有……嗯,該死的電磁車在這狗地方不管用……呃,請原諒,長官。你瞧,地面運輸車僅僅是用來運貨的,在二十二點整以前,我們的掠行艇不能飛離基地,但是我很樂意將你們登記入冊……」
「等等。」領事讓他打住。一艘破舊不堪的載客掠行艇停在了十米遠的地方,在艇身一側的外傾防護罩上,塗著代表霸主的金色短線。一個高高瘦瘦的男子走了出來。「西奧!」領事叫道。
兩人邁步向前,張開手,似乎要握手,卻擁抱在了一起。「哎呀,」領事說,「你看上去混得很不錯嘛,西奧。」的確,他從前的助手雖然比領事多過了五六年,但是這個年輕人仍然帶著少年般的笑容,瘦削的臉龐,茂密的紅髮,足以吸引領事館職員中的每一個未婚女士——以及不少已有家室的。羞怯,這是西奧・雷恩的弱點之一,似乎為了證明他現在還是羞怯的,他正毫無必要地調整著自己角質架的眼鏡——這位年輕外交官的某種矯揉造作。
「你能回來真是太好了。」西奧說。
領事轉過身,開始把他的朋友介紹給大家,然後他停了下來。「老天,」他說,「你現在是領事了啊?抱歉,西奧,我真沒想到。」
西奧・雷恩笑了笑,調整著眼鏡。「沒事,先生,」他說,「其實,我不再是領事了。最近幾月來,我是這裡的代理總督。地方自治理事會終於要求,並且接受了正式的殖民地位。歡迎你們來到這個最新加入霸主的世界。」
領事出神凝視了一秒鐘,然後再一次擁抱了他從前的屬下。「恭喜閣下。」
西奧呵呵一笑,朝天上掃了眼。「快要下雨了。大家為何不到掠行艇上,我載你們到鎮上去。」新任總督朝年輕上尉笑了笑,「上尉?」
「呃……在,長官?」軍官立正,快速說道。
「麻煩叫你的人把這幾位大人的行李裝載一下。我們要到掠行艇裡躲雨了。」
掠行艇穩穩地飛在公路上方六十米高的地方,向南方前進。領事坐在前排的乘客席上;其他人在後面的流沫躺椅上休息;馬丁・塞利納斯和霍伊特神父似乎睡著了;溫特伯的孩子不再哭鬧了,開心地吸吮著一個軟瓶子,裡面灌著合成母乳。
「一切都變了。」領事說。他的臉頰倚靠在濺滿雨跡的座艙罩上,俯視著底下那片混亂的場景。
山坡上,溪谷裡,覆蓋著數千個窩棚及單坡小屋,沿路一直通向三公里外的市郊。到處都是潮溼油布下星星點點的火苗,領事看著一個個爛泥色的人影在爛泥色的窩棚間穿行。古老的航空港高速路上,搭建了高高的柵欄,道路本身也被拓寬並重整過。道路上有兩排貨車和懸浮運輸工具,大部分塗著軍綠色,其他一些隱藏在死氣沉沉的迷彩聚合體下,它們正朝兩個不同方向蝸速移動著。前頭,濟慈的燈光似乎跨越了河谷和山陵的新區域,向外繁殖、蔓延。
「三百萬,」西奧說,似乎在讀取他前任上司的想法,「這裡至少有三百萬人,而且數量每天都在增加。」
領事凝視著。「我離開時,這整個星球只有四百五十萬人口啊。」
「現在仍舊是,」新任總督說道,「所有人都想到濟慈來,登上一艘飛船,然後溜之大吉。有些人在等遠距傳輸器落成,但多數人不相信那東西會及時建成。他們很害怕。」
「害怕驅逐者?」
「這是一方面,」西奧說,「但最主要是害怕伯勞。」
領事的臉從冰冷的座艙罩上挪開。「那麼,這怪物已經來到籠頭山脈的南方了?」
西奧冷冰冰地笑道:「到處都有它。或者,到處都有它們。大多數人確信,現在那怪物已經有好幾十,甚至好幾百個了。三個大陸上都報道過伯勞慘案。除了濟慈、鬃毛海岸的一些區域,以及幾個像安迪密恩這樣的大城市,別的地方都有過關於它們的報道。」
「傷亡人數是多少?」領事其實並不真想知道。
「至少有兩萬人死亡或失蹤。」西奧說,「有許多人受傷,不過,你以為這是伯勞導致的嗎,哈?」傳來的又是乾巴巴的笑聲,「伯勞才不會只傷人呢,對不對?才不會,人們偶然不小心互相射擊,從樓梯上摔下來,或者驚恐地跳出窗戶,在人群中互相踩踏。真他媽的亂得一塌糊塗。」
領事與西奧・雷恩共事了十一年,在這期間,他從沒有聽這年輕人爆過粗口。「軍部幫得上忙嗎?」領事問,「是不是他們阻止伯勞來大城市的?」
西奧搖搖頭。「軍部,這幫傢伙除了控制住暴徒,他媽的其他什麼都沒做。哦,對,艦隊士兵假裝保護著航空港的開放,保護著浪漫港碼頭停放區的安全。但是他們甚至都沒和伯勞正面對幹過。他們是在等著和驅逐者開戰。」
「自衛隊呢?」領事問。雖然他開口問了,但是不問他也知道,那支訓練無素的自衛隊一點屁用都沒有。
西奧嗤之以鼻。「傷亡人員名單中,至少有八千人是自衛隊的。布拉克斯頓將軍帶著‘第三作戰隊’沿著江河路朝上爬,企圖‘將伯勞擊斃在老巢中’,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聽到他們的訊息。」
「你真會開玩笑。」領事說,但是他朋友臉上的表情告訴他,這不是玩笑。「西奧,」他說,「你怎麼會有時間來航空港見我們的?」
「我沒有時間。」總督說。他朝後頭掃了一眼。其他人有的正在睡覺,有的正滿臉倦色地盯著窗外。「我必須和你談談,」西奧說,「勸你別去。」
領事搖搖頭,但是西奧抓住他的胳膊,握得緊緊的。「現在,聽我說,我必須說,該死。我知道對你來說……經過了那些事……回到這裡是多麼不容易。可是,天殺的,你不惜一切白白扔掉一切,這毫無意義啊。放棄這愚蠢的朝聖吧。給我留在濟慈。」
「我不能……」領事開口道。
「聽我說,」西奧命令道,「理由一:你是我見過的最棒的外交家,最棒的危機管理者,我們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不是……」
「把嘴閉上片刻。理由二:你和這些人是沒法到達光陰冢的,就連附近兩百公里也不行。現在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當時這些天殺的自殺朝聖者可以跑到那裡去,還可以無所事事地活上一週,甚至還可以中途改變想法,打道回府。但是現在,伯勞已經開始行動了。那就像是瘟疫一樣。」
「我明白,但是……」
「理由三:我需要你。我向鯨逖中心請求過,叫他們派其他人來。然後我發現你來了……唉,見鬼,兩年了,我已經想明白了。」
領事搖搖頭,對他的話大惑不解。
西奧開始駕著掠行艇朝市中心轉去,然後盤旋在那兒,眼睛離開控制裝置,直勾勾地盯著領事。「我想讓你接管總督一職。議會不會干涉的——也許悅石除外,但是等到她知道時,也已經晚了。」
領事覺得像是誰當胸給他來了一記猛拳。他把臉轉了過去,俯視著狹窄的街道和歪曲建築的迷宮,那是老城,傑克鎮。當他緩過神來,他說道:「我不能,西奧。」
「聽著,如果你……」
「不!我是說我做不到。即便我真的接受,也無濟於事,但是說真的,我不能。我必須完成這次朝聖。」
西奧扶了扶眼鏡,正視著前方。
「瞧,西奧,你是我一起共事過的最能幹,也最有才華的外交事務專家。我已經落後八年了。我想……」
西奧略一點頭,打斷道:「我猜你是要到伯勞神廟去。」
「對。」
掠行艇盤旋著,著陸在地。領事茫然地盯著前方,腦中尋思著。掠行艇的邊門升起,摺疊攏起,索爾・溫特伯突然喊出了聲:「天哪!」
這群人從艇中走了出來,盯著那焦黑、坍塌的殘垣斷壁,不久之前,那還是伯勞的神廟。由於光陰冢太過危險,當地時間約二十五年前,它就被關閉了。這樣一來,伯勞神廟便成了海伯利安上最受歡迎的遊覽勝地。伯勞神廟的中央神殿地跨城市三個完整的街區,它的中部崛起,高約一百五十米,塔尖尖如針刺,有幾分像令人敬畏的大教堂,又帶著幾分哥特式的玩笑,流線型的石頭扶壁永久依附在它那晶須合金的骨架上,有幾分埃舍爾版畫的特點,帶著透視的把戲,帶著不可思議的角度,還有幾分博施的夢魘,有著仿若地道的入口,隱蔽的房間,黑色的花園,禁入的區域,並且,尤為重要的是,它是海伯利安過去的一部分。
現在,一切都灰飛煙滅了。只有那高高堆積的焦黑石頭,暗示了這幢建築物先前的雄姿。熔化的合金梁矗立在這些石頭上,活像某個巨型畜生的肋骨。大多數碎石跌落進深坑、地下室、過道。這一切,現在都已經靜悄悄躺在這三百年曆史的里程碑下了。領事走到一個深坑的邊緣,心裡琢磨著,這深深的地下室是否……就像那傳說所言的,連線到星球的迷宮呢。
「他們是對這些地方用上了地獄之鞭吧。」馬丁・塞利納斯說,他用的是古老的術語,也就是高能雷射武器。詩人走到深坑邊緣,站在領事身旁,他一走到那兒,酒似乎馬上就醒了。「我記得以前這裡就只有神廟和老城的一部分,」他說,「在光陰冢附近發生那些災難之後,比利決定將傑克鎮重新安置在這裡,因為這裡有神廟。現在,一切都灰飛煙滅了。上帝啊。」
「不。」卡薩德說。
其他人看著他。
上校在那兒察看碎石,他站起身。「不是地獄之鞭,」他說,「是可控等離子武器。有好幾發。」
「現在,你還想留下來繼續這趟沒用的朝聖嗎?」西奧說,「跟我回領事館吧。」他在對領事說話,但是看那樣子是在邀請在場所有人。
領事轉身離開深坑,目視著他先前的助手。但是現在,他頭一次感覺到,他眼前站著的是一位內外交困的霸主世界上的總督。「我們不能,閣下,」領事說道,「至少我不能。我不會代表大家說話。」
四個男人和唯一的一個女人搖搖頭。塞利納斯和卡薩德開始卸行李。雨又開始下起來,輕飄飄的薄霧從黑暗中湧起。就在這時,領事注意到附近的屋頂上盤旋著兩架軍部的攻擊掠行艇。先前,黑暗和變色龍般的聚合船體將它們隱藏了起來。但是現在,雨絲將它們的外形暴露了出來。當然啦,領事想,總督不會沒有護衛一個人跑出來的。
「神父們都逃了麼?神廟被毀時,有幸存者嗎?」布勞恩・拉米亞問道。
「逃了。」西奧說。這位實際上的獨裁者統治著五百萬個難逃劫數的靈魂,他摘下眼鏡,在襯衣下襬上擦擦乾。「所有伯勞教會的神父和侍僧都從地道逃走了。幾個月來,暴徒們把這地方圍了個水洩不通。他們的頭頭,一個叫卡門的女人,來自草之海東面的什麼地方,在他們引爆二十號炸彈前,給神廟發出了好幾次警告。」
「警隊的人哪兒去了?」領事問,「自衛隊呢?軍部呢?」
西奧・雷恩笑了笑,在那一刻,他頓顯蒼老,至少比領事認識的那個年輕人老了好幾十歲。「你們這些人過去三年時間是在傳輸中度過的,」他說,「世界變了。在環網,伯勞崇拜者被燒死、被追打。你能想象我們這裡對他們的態度。十四個月前,我宣佈了戒嚴令,濟慈的警隊一心一意執行我的命令。暴徒用火把燒燬了神廟,警隊和自衛隊視若無睹。我也是。那天晚上,這裡有五十萬人在場。」
索爾・溫特伯走了過來。「那他們知道我們嗎?知道這趟最後的朝聖嗎?」
「如果他們知道,」西奧說,「那你們一個也活不了。你們以為這些人會歡迎任何能平息伯勞怒氣的事,但暴徒唯一會注意的是,你們是被伯勞教會選中的。實話跟你們說吧,顧問理事會本打算在你們的飛船飛臨大氣層時,就把它摧毀,我不得不駁回這項決議。」
「為什麼你要……」領事說,「我是說,為什麼你要駁回他們的決議?」
西奧嘆了口氣,扶扶眼鏡。「海伯利安仍舊需要霸主,悅石仍舊得到全域性的贊同,即便議院不贊同。而且,我仍然需要你。」
領事望著伯勞神廟的碎石殘瓦。
「在你們到這之前,朝聖便已經終止了,」總督西奧・雷恩說,「你和我回領事館去吧……至少,來做我的顧問。」
「抱歉,」領事說,「我不能。」
西奧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爬進掠行艇,起飛了。他的軍事護衛隊緊隨其後,在雨中變成了一個小點。
現在,雨下得更猛了。這群人緊緊不離地走在越來越黑的黑暗中。溫特伯在瑞秋身上臨時罩了塊頭巾,權作遮擋之物,雨滴落在塑膠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弄得小孩大哭不停。
「現在怎麼辦?」領事邊問,邊朝黑夜和狹窄的街道四顧。他們的行李一堆一堆壘著,溼透了。這世界帶著一股焦味。
馬丁・塞利納斯笑嘻嘻地說道:「來,我知道一家酒吧。」
事實上,領事也知道這家酒吧,他被派遣至海伯利安的十一年任期中,幾乎一直待在西塞羅。
西塞羅,跟濟慈、海伯利安上的大多數東西不同,它的名字不是來自於大流亡前的文學瑣事。謠傳說,酒吧的名字取自於一座舊地城市。有些人說是美利堅合眾國的芝加哥,其他人確信那是印度聯合邦的加爾各答。但是隻有斯坦・列維斯基,酒吧的所有者,建立者的曾孫,才知道事實的原委,但他從沒有透露這個秘密。自開業的一個半世紀以來,這酒吧坐落在霍利河邊上,一直人滿為患,從原先一幢鬆鬆垮垮、年久失修建築中的無電梯閣樓,變成了在傑克鎮四幢鬆垮古老建築中的九層樓。這幾十年來,西塞羅僅有的裝飾元素是那些低矮的天花板、濃稠的煙霧,以及沒完沒了的喋喋不休的背景聲,在這熙來攘往中提供了一種私密的感覺。
今晚沒有私密。領事和其他人拖著他們的裝備,穿過沼澤巷的入口,在那兒停下了腳步。
「真他媽要命。」馬丁・塞利納斯喃喃道。
西塞羅一片狼藉,那裡似乎是被野蠻人的遊民部落侵佔了。每一條椅子都坐著人,每一張桌子都被佔領了,這些人大多數是男人,地上丟滿了背包、武器、鋪蓋、陳舊的通訊裝置、口糧箱,以及所有其他殘渣,這些東西屬於拯救難民的軍隊……或者,也許是一支難民組成的軍隊。西塞羅那沉悶的空氣,曾經充滿了各種混合的氣味:炙熱的牛排味、葡萄酒味、興奮劑味、麥啤味、免稅菸草味……現在呢,撲鼻而來的是一股股骯髒身體的氣味、尿味,以及絕望的氣味。
就在這時,斯坦・列維斯基的龐大身影從黑暗中現形了。酒吧老闆的胳膊比以前更加粗壯,也更加沉重了,但是他的前額呢,卻越發地向且戰且退的黑色亂髮挺進,如今已經前進了好幾釐米,他那黑色眼睛周圍的皺紋也比領事記憶中的更多了。那雙眼睛現在睜得老大,死死地盯著領事。「鬼。」他說。
「不。」
「你沒死?」
「沒有。」
「見鬼!」斯坦・列維斯基叫道,緊緊抓著領事的上臂,然後輕而易舉把他舉離了地面,就像舉一個五歲小孩那麼簡單,「見鬼!你沒死。你在這兒幹啥呢?」
「檢查你的販酒許可證,」領事說,「把我放下。」
列維斯基輕輕地把領事放下來,拍拍他的肩膀,露出了笑容。然後他看到了馬丁・塞利納斯,那笑容瞬時消失了,眉頭皺了起來。「我以前從沒見過你,但你看上去很眼熟。」
「我認識你的曾祖父,」塞利納斯說,「這倒讓我想起來了,你有沒有剩下些大流亡前的麥啤?英國的烈酒,嚐起來就像迴圈過的鹿尿。這東西太少了,我老是喝得不爽。」
「沒了。」列維斯基說。他指著詩人:「見鬼。耶裡祖父的大皮箱。你是原來傑克鎮那個色鬼,我看過你的古老全息像。我是不是在做夢?」他盯著塞利納斯,又看著領事,一隻巨大的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們,「兩個鬼。」
「六個疲累的人。」領事說。小孩再次開始哭叫。「七個。你有地方讓我們安頓一晚嗎?」
列維斯基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他張開雙手,手掌朝上。「全是這副德性。沒地方。沒食物。沒酒。」他斜著眼睛朝馬丁・塞利納斯看去,「也沒麥啤。現在,我們已經變成一個沒有床位的大旅館了。自衛隊的混蛋待在這兒,不付錢,喝著他們鄉巴佬的下等劣酒,等著這個世界走向末日。我想,我們離末日不遠了。」
這群人現在站著的地方,曾經是中樓入口。地板上攤著亂糟糟的裝備,現在,朝聖者高高堆砌的行李也加入到了它們的隊伍中。小簇小簇的人肩並肩穿行在人山人海中,向新來者投以評價的目光——尤其是投向布勞恩・拉米亞。她無精打采,冷冷地朝他們回瞪了一眼。
斯坦・列維斯基盯著領事看了片刻。「我有個陽臺,那裡有張桌子。五個自衛隊的敢死突擊隊員已經在那兒待了一星期,整天在向其他人吹噓,他們將如何徒手掃滅驅逐者的軍團。要是你們要那桌子,我會把這些吃奶的蛀蟲趕出去。」
「要。」領事說。
列維斯基正要轉身離開,拉米亞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要不要幫忙?」她問。
斯坦・列維斯基聳聳肩,笑道:「不需要,但很樂意接受。來吧。」
他們消失在人群中。
三樓陽臺僅僅容下了那張破裂的桌子,外加六把椅子。雖然主樓、樓梯和樓梯平臺上擠得水洩不通,像個瘋人院,但是,在列維斯基和拉米亞將滿口抗議的敢死突擊隊員拋過欄杆,扔到九米之下的河中之後,沒人敢向他們下戰書,爭奪他們的地盤。列維斯基不知從哪裡搞到一大杯啤酒、一籃子麵包和冷牛肉,給他們送了上來。
這群人默默吃著,顯然,與平常的神遊後飢餓、疲勞和抑鬱相比,他們正承受著更多的痛苦。陽臺一片漆黑,從西塞羅底下傳來昏暗的反射光,以及偶然經過的遊船上的提燈的光芒,才稍稍緩和了黑暗。霍利河沿岸大多數房子都陰沉沉的,但是城市裡其他的燈火反射在低矮的雲層上。向河流上游望去,領事可以看見半公里外那座伯勞神廟的廢墟。
「嗯,」霍伊特神父說道,顯然已經從服用過量超級嗎啡的狀態中恢復了過來,在那邊搖搖晃晃,微妙地平衡於痛苦與鎮靜之間,「我們接下來幹什麼?」
沒有人應答,領事閉上眼睛。他拒絕帶頭領導任何事。坐在西塞羅的陽臺上,太容易就會重新陷入他原先的生活節奏;當時,他會在清晨前來上一杯酒,隨著雲消霧散,觀賞一下黎明前的流星雨,接下來,他會搖搖晃晃地走到市場邊上他那座空空的宅邸中,走進領事館,之後的四小時,他會衝個淋浴,刮刮鬍子,表面上像個人,其實眼睛裡佈滿了血絲,頭腦裡充滿了瘋狂的痛苦。一切都託付給西奧——安靜、能幹的西奧,讓他度過早上。一切都託付給運氣,讓他度過一天。一切都託付給西塞羅酒吧的酒,讓他度過晚上。一切都託付給他無足輕重的職位,讓他度過一生。
「你們都準備好出發,去光陰冢朝聖了嗎?」
領事的眼睛猛地張開。一個戴著兜帽的人影站在門口,領事還以為那是海特・馬斯蒂恩,然後他意識到,這個人的個頭明顯比船長矮,他的聲音中也沒有聖徒那種故作玄虛的做作腔調。
「如果你們準備好了,那我們得趕快走。」黑影說道。
「你是誰?」布勞恩・拉米亞問。
「趕快。」影子唯一的應答。
費德曼・卡薩德站起身,彎下腰,以免腦袋撞到天花板,他一把拉住穿著袍子的身影,左手迅速一拉,拉開了此人的兜帽。
「機器人!」雷納・霍伊特叫道,他盯著此人的藍皮膚,盯著藍色面孔上的一雙藍眼睛。
領事沒感到多少驚訝。一個多世紀以來,在霸主世界內,擁有機器人是違法的,這麼長時間以來,從來沒有生物製造過一個機器人,但是在遙遠的窮鄉僻壤,在非殖民世界中,他們仍然被當作手工勞動的勞動力。比如說,在海伯利安這個世界上。伯勞神廟大範圍地使用機器人,遵從伯勞教會的教義,也就是說,機器人沒有原罪,因此,他們在精神上比人類更為優越,而且,既然如此,他們也免除了伯勞那可怕的、躲不了的懲罰。
「你們趕快來。」機器人輕輕說道,重新戴好兜帽。
「你是從神廟來的嗎?」拉米亞問。
「安靜!」機器人厲聲叫道。他朝大廳望去,轉回身,點點頭,「我們得快點。請跟我來。」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在那兒猶豫不決。領事望著卡薩德,後者不經意間解開了身上穿著的長皮夾克。領事一眼瞥到,上校的腰帶上彆著一根死亡之杖。一般情況下,如果死亡之杖出現在周圍,領事會感到驚異萬分,甚至想想都會覺得可怖:如果不小心輕輕一碰,陽臺上所有的神經突觸都會灰飛煙滅。但是此時此刻,奇怪的是,他看到了它,卻感到非常安心。
「我們的行李……」溫特伯說。
「會有人照看的,」戴著兜帽的人輕聲說道,「快。」
這群人跟在機器人後面,走下樓梯,走進了黑夜,他們的動作彷彿一聲嘆息,疲憊、被動。
領事睡過了頭。日出後一個半小時,光線透過舷窗的百葉柵格鑽了進來,一條條長方形的日光掉落在枕頭上。領事翻了個身,卻沒醒過來。一小時後,傳來一聲高昂的咔嗒聲,那是勞累的蝠鱝脫扣,新蝠鱝接力的聲音,正是這些蝠鱝整晚在推動遊船。領事繼續睡著。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他那特等艙外的甲板上,傳來船員的腳步聲,喊叫聲,那聲音越來越響,持續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但是,最終催醒領事的,是卡拉船閘下發出的警告汽笛聲。
領事仍舊徘徊在沉眠的後遺症中,像嗑了藥般,身子綿軟無力,他慢慢爬起身,費盡力氣,在臉盆和抽水機旁擦了擦身,穿上鬆鬆垮垮的棉褲,陳舊的帆布襯衫,泡沫塑膠底的鞋子,最後走到中央甲板。
早餐已經擺在了長長的餐櫃上,旁邊是一張風化的桌子,可以收進甲板的地板中。有頂遮陽篷,替吃飯的地方遮擋著陽光。微風掃過,紅金色的帆布噼啪作響。天氣非常棒,萬里無雲,陽光明媚。海伯利安的太陽雖小,熱量卻猛烈無比。
溫特伯、拉米亞、卡薩德、塞利納斯,四人已經起來好一陣子了。領事加入後,過了幾分鐘,雷納・霍伊特和海特・馬斯蒂恩也來了。
領事隨意取用著自助餐,烤魚、水果和橙汁。他走到欄杆前。這裡的河面很寬,河岸之間至少相距一千米,水與天共享碧綠一色。領事第一眼並沒有認出河兩邊的陸地。往東望去,潛望鏡一般的豆型稻穀延伸進遠處的陰霾中,在那兒,旭日反射在一千個溢流的表面上。稻穀溝渠的連線處,坐落著幾棟土著的茅屋,它們有稜有角的牆壁是用曬白的堰木或者金色的半截橡木製成的。往西望去,河邊的低窪地中,長滿了亂七八糟的低矮植物,比如茂盛的薊森、雌木根,還有一種領事不認得的炫目紅色蕨草。所有這些植物都長在泥沼及小型澙湖中,泥沼和澙湖從這兒一直延伸到一千米外的河岸懸崖上,那兒長著矮小的常藍植物,它們緊緊紮根於花崗岩石板的裸露孔洞之中。
領事感到迷糊了,雖然他對這個世界非常瞭解。然後,他記起了卡拉船閘的汽笛聲,他終於明白,他們已經來到了杜霍波爾林北部的霍利河,那是一段很少有船通行的流域。領事從沒有見過霍利河的這段流域,他以前總是在皇家運河中旅行,或者在其上飛行,運河就在懸崖的西方。他只能揣測,通向草之海的主幹線路是不是有什麼危險,或者發生了什麼騷亂,使得他們不得不繞道走霍利河的這段偏道。他猜他們現在是在濟慈西北方大約一百八十公里的地方。
「在日光下看上去不一樣,是不是?」霍伊特神父說道。
領事再一次望向岸邊,他不知道霍伊特講的是什麼;然而,片刻之後他明白了,神父說的是遊船。
他們跟著機器人信使,行走在滂沱大雨中,登上這艘陳舊的遊船,穿行在遊船那棋盤狀的房間裡,走在迷宮般的通道中,當船行到神廟的廢墟時,海特・馬斯蒂恩搭上了船,最後,看著濟慈城的燈光從船尾方向漸漸消失不見。領事想起這一切,感覺真是奇怪。
領事回想起午夜前後的幾個小時的時間,但那僅僅是一個迷迷糊糊的疲憊之夢,他想,其他人肯定和他一樣疲憊不堪,一樣暈頭轉向。他隱約回憶起,他曾感到非常驚訝,因為遊船的船員全是機器人,但是他記得最清楚的是,他最終關上了特等艙的門,舒舒服服地爬進了被窩。
「今天早上我跟貝提克談了一會兒,」溫特伯說道,他指的是他們的機器人嚮導,「這艘破舊的平底船歷史相當久遠呢。」
馬丁・塞利納斯來到餐櫃前,給自己倒了點番茄汁,從手邊拿出一個長頸瓶,往其中加了少許東西,然後說道:「這東西肯定見過很多世面。瞧,這該死的欄杆是通過手工上漆的,樓梯也被踩磨得厲害,天花板被燈灰燻得漆黑,床也被一代代的住客搞得鬆弛了。我看這船應該有好幾個世紀的歲數了。雕刻和洛可可的潤飾真他媽不同凡響。你們注意到沒有,雖然這裡瀰漫著各種各樣的味道,但是這些鑲嵌的木頭仍舊帶著檀香味,是不是?哪怕這船來自舊地,那我也不會意外呢。」
「正是如此。」索爾・溫特伯說。小瑞秋正睡在嬰兒筐裡,平靜地吹著口水泡泡。「我們是在威嚴的‘貝納勒斯’號遊船上,這名字來自舊地的一個城市,船也是在同樣一座城市中建造的。」
「我不記得舊地有這樣名字的城市。」領事說。
布勞恩・拉米亞就快吃好早餐了,她抬起頭。「貝納勒斯,也叫瓦臘納西,或者甘地堡,北印度自由邦。在印蘇穆斯林共和國有限交換時期被毀。」
「對,」溫特伯說,「‘貝納勒斯’號建於天大之誤前。我猜,那是在二十二世紀中期。貝提克告訴我說,這艘船原先是艘懸浮游船……」
「電磁發生器還在下面嗎?」卡薩德上校打岔道。
「我想還在,」溫特伯說,「就在最下面的甲板的主廳邊上。大廳的地板是由明亮的月水晶鋪制的。要是我們能以時速兩公里的速度巡航,那就太棒了……可現在它沒啥用處了。」
「貝納勒斯。」馬丁・塞利納斯沉思著。他鐘情地撫摸著被歲月弄汙的欄杆。「我曾經在那兒被搶劫過。」
布勞恩・拉米亞放下咖啡杯。「老傢伙,你是不是想說,你老得連舊地也能記起來?嘿,我們可不是傻蛋。」
「我親愛的孩兒啊,」馬丁・塞利納斯容光煥發,「我沒有想要告訴你任何事情。我只是覺得,如果我們可以交流一下,各自說說我們搶劫別人或者別人搶劫我們的所有地點,列張單子出來,那會有趣得很——很有啟發意義,很有教導意義。由於你是議員的女兒,在這一點上你有著優勢,真是不公平,我想,你的單子會更突出……也更長。」
拉米亞張嘴想要反駁,但是僅僅皺了皺眉頭,便閉上了嘴。
「我想知道,這船是怎麼被帶到海伯利安上來的?」霍伊特神父喃喃道,「為什麼要把一艘懸浮游船帶到這個世界上來呢?你們知道,電磁裝置在這世界上不起作用啊。」
「能起作用,」卡薩德上校說道,「海伯利安有磁場。只是不強,無法支撐起任何空運裝置。」
霍伊特神父眉毛一挑,很明顯,他感到非常困惑,看不到這有什麼分別。
「嘿,」詩人站在欄杆邊上喊道,「大傢伙都到齊啦!」
「那又怎樣?」布勞恩・拉米亞問。她的嘴唇幾乎抿成了條細線。
「既然我們都到齊了,」他說,「我們繼續講故事吧。」
海特・馬斯蒂恩說道:「我想,按原先的約定,應該在午餐時間講述各自的故事。」
馬丁・塞利納斯聳聳肩:「早餐,午餐,誰他媽的在意這個?大家都在一起了。到光陰冢,不是要花上六七天時間嗎,是不是?」
領事琢磨了一下。河水帶著他們遠走高飛,用不了兩天。穿過草之海可能得花兩天多時間,風向正確的話兩天都不用。越過山脈,當然用不了一天時間。「不,」他說,「用不了六天多時間。」
「好吧,」塞利納斯說,「那大家繼續講故事吧。此外,在我們跑到伯勞家敲門前,我們也無法保證他不會主動來這兒點我們的名。如果這些臨睡前的故事真能夠在某些方面幫助我們活下來,那麼,我說,大家都趕快來聽聽吧,不然大家還沒聽完,就會被我們要訪問的流動食品加工機給剁了,切成肉丁了。」
「你真是噁心。」布勞恩・拉米亞說。
「啊,小心肝,」塞利納斯說道,「這句話你昨晚第二次高潮後也說過。」
拉米亞別過頭去。霍伊特神父清清嗓子,說道:「輪到誰了?我是說,輪到誰講故事了?」眾人都沉默著。
「我。」費德曼・卡薩德說。這個高挑的男人伸手摸進白色短上衣的口袋,舉起一片紙,上面描著一個大大的「2」字。
「現在開始講,可以嗎?」索爾・溫特伯問。
卡薩德彷彿要笑。「我完全不贊同講故事,」他說,「不過,要是幹了以後就完了,那麼還是快一點幹。」
「嘿!」馬丁・塞利納斯喊道,「這傢伙知道大流亡前的劇作家。」
「是莎士比亞嗎?」霍伊特神父問。
「放屁,」塞利納斯說,「勒納與他媽的洛威。該死的尼爾・西蒙。他媽的哈默・博斯滕。」
「上校,」索爾・溫特伯鄭重說道,「你瞧,天氣很好。看樣子,接下來幾個小時裡,大家都沒什麼要緊的事要做,如果你能在這餐桌上分享你的故事,告訴我們,是什麼東西帶你來到海伯利安,進行這最後一次伯勞朝聖,我們將感激不盡。」
卡薩德點點頭。天氣變得暖和了,帆布雨篷噼啪作響,甲板也嘎吱作響,懸浮游船「貝納勒斯」號穩穩地溯流而上,朝著山脈,朝著沼澤,朝著伯勞駛去。
士兵的故事:戰場戀人
在阿金庫爾戰役期間,費德曼・卡薩德邂逅了那個他將花費餘生去尋找的女人。
當時是西元一四一五年十月下旬一個陰冷潮溼的上午,卡薩德被嵌入那個時代,扮演亨利五世旗下的一名弓箭手。早在八月十四日,英國人就踏上了法國領土,並在十月八日同人多勢眾的法軍遭遇,之後節節敗退。而今,亨利五世說服了他的作戰理事會,使其相信英軍能在急行軍後打敗法國人,並回到加萊港這一安全之地。是的,他們已經失敗過一次。可現在,十月二十五日陰雨連綿的拂曉時分,這支人數七千出頭,且大部分是弓箭手的軍隊,正再次面對一公里外穿越泥濘土地的法國人,那可是兩萬八千名全副武裝的法軍!
卡薩德現在感到又冷又累,噁心和恐懼也糾纏著他。一週來,弓箭手們僅以半爛的梅子果腹,一直熬到現在,以至於現在隊伍裡幾乎所有人都被腹瀉折磨著。昨晚躺在潮溼的土地上,周遭低於華氏五十度的環境讓他久久不能入眠。這是一種難以想象的真實感,卡薩德有些震驚——奧林帕斯指揮學校的歷史戰略網路遠遠超越了普通的全息模擬系統,就好像成形全息像遠遠超越了錫版照相一樣。卡薩德明白,自己絕不想受傷,因為這網路提供的物理感覺太真實了。況且以前也有這樣的傳聞,說有學員在歷戰網中受了致命傷,真的死在了意識模擬艙裡。
和亨利王右翼的其他弓箭手一樣,他就這樣注視了法國人大半個上午,最後三角旗終於揮動起來了。那些模擬而成的十五世紀士兵開始號叫,弓箭手們遵從亨利的命令慢慢逼近敵人。英國人參差的陣線向兩端延伸了七百多米,處於兩片樹林的中間地帶,整個陣線中都是一簇簇如卡薩德似的弓箭手,又有小隊武裝步兵散落其間。英軍並沒有正規騎兵,所能見到的騎士都在離戰場中心三四百米遠的地方,護衛著亨利王的指揮小隊,抑或是圍著離卡薩德身處的這片右翼弓箭手的不遠處,護衛著約克公爵。這兩支隊伍讓卡薩德想到軍部的陸軍移動參謀總部,只是林立的「通訊天線」(那些鮮亮的旗幟和軟綿綿掛在槍尖的三角旗)輕易暴露了他們的位置。一個明擺著的遠端打擊物件,他暗自思忖,接著才意識到自己高明的戰術顯然超越了這個時代。
他注意到法國人那裡有充足的馬匹,他估計,大概敵人每條陣線後都隱藏著六七百名騎兵,在主戰線後又有一長列的騎兵。卡薩德一點也不喜歡馬。從全息影像和圖片上他曾見過這種生物,當然直到現在他才真正見到馬,那種體格、味道和聲響都令他不爽,特別是這些該死的四足畜生覆蓋著胸甲和頭甲,蹄子上釘著馬蹄鐵,背上還馱著身披鎧甲、端著四米長槍的戰士。
英國人停止了進軍,卡薩德覺得自己的陣線離法國人約有二百五十米遠。從過去一週的經驗來看,他知道這已經進入了長弓的射程,當然他也知道自己每次拉滿長弓都好像快要把手臂從肩上扯下來似的。
法國人開始大喊大叫,卡薩德覺得這是他們的挑釁。他沒有理睬那些謾罵,而是同四周漠然的同伴一起向前走了幾步,離開剛才插好長箭的地方,然後開始找塊鬆軟的土地,釘下他們手上的木樁。那木樁幾乎有一米半長,兩頭已被削尖。卡薩德已經揹著這根又長又重的笨木樁走了一個多禮拜。當初他們行軍經過索姆河某處的樹林時接到這個命令,於是所有的弓箭手開始尋找小樹苗,把它削尖,雖然一度曾懷疑這麼做的意義,但現在他明白了。
每三個弓箭手攜帶著一個重槌,他們開始輪流以一個特定角度將木樁釘進土裡。接著卡薩德拿出小刀重新削尖衝向敵軍的那端,高度大概與他胸口平齊。做完這一切,他躲到這一長排木刺牆的後面,靜待法國人的衝鋒。
法國人沒有衝鋒。
弓箭手們在等待。卡薩德的弓弦已經上緊,四十八支長箭分兩紮插在腳邊,而腳則踏在合適的位置上。
法國人沒有衝鋒。
雖然雨停了,但是冷風侵襲,剛才那短暫的行軍和釘木樁的任務所產生的微弱暖意也迅速消失了。戰場上只聽見人馬踩踏大地的顫音,或者偶爾幾聲喃喃和神經質的大笑,還有法國騎士們變換隊形時的馬蹄重響,他們還是沒有衝鋒。
「他媽的,」一個離卡薩德幾步遠,頭髮花白的侍衛罵罵咧咧道,「這幫雜種白白浪費了我們一個早上的時間,他們最好別再佔著茅坑不拉屎。」
卡薩德點點頭,他不清楚自己聽到的是中世紀英語,或是簡單的標準語。他也不知道那侍衛是另一個學員,還是一名導師,抑或僅僅是系統模擬出來的假象,他更不瞭解這句俗語的表達是不是正確,他根本不在乎。他只知道自己的心正怦怦直跳,手掌滿是汗水。於是他在無袖衫上擦了擦手。
忽然間,彷彿亨利王聽到了那老侍衛的喃喃自語,令旗猛地高高揚起,士兵們開始尖叫,一排又一排的弓箭手舉起長弓,隨著命令拉滿,又隨著命令施放。
前後四波弓箭頭尾相接的長度超過了六千米,閃著寒光的長箭仿若一陣烏雲,黑壓壓升起在英軍陣前,隨後落向法國人的陣線。
緊接著傳來了馬的嘶鳴聲,以及一千狂亂小孩撞擊在一萬錫制夜壺上的叮叮咚咚聲。法國重步兵傾斜著身體,用鋼鐵頭盔、胸甲和肩甲承受著箭雨的猛攻。就軍事意義而言,卡薩德知道這樣的遠端打擊效果微乎其微。不過總有些小小的安慰,比如十英寸的長箭刺穿某個倒霉士兵的眼睛,或是射中馬匹,讓它們失蹄、跳躍、亂撞一氣,而騎兵則手忙腳亂地清理它們背上和側腹的木質箭桿。
但法國人還是沒有衝鋒。
射擊命令繼續下達,卡薩德舉起長弓,拉滿、施放,重複,再重複。天空中每隔十秒就有一陣箭雨遮天蔽日。他感到手臂和背部隨著這累人的節奏而疼痛,但他既不感到高興,也不感到憤怒,這只是在工作而已。前臂痠痛。箭飛出去,迴圈往復。當頭一紮的第十五支箭射出時,身邊的戰友開始呼喊,他拉住弓,向前瞥了一眼。
法國人開始衝鋒了。
騎兵的衝鋒是卡薩德從未經歷過的。望著一千兩百名全副武裝的騎士徑直衝向自己,他內心的恐懼開始翻騰。雖然整個衝鋒不過是短短四十秒鐘的事情,但卡薩德覺得這足夠讓自己口乾舌燥,足夠讓自己呼吸困難,甚至足夠讓睪丸縮緊回到身體裡去。如果自己餘下的身體還能找到一個過得去的避難所,那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爬進去。
然而當時的情況是,他已經忙得沒時間逃了。
射擊命令一直持續,他所在陣線的弓箭手對著衝過來的騎兵實施了五次平射,外加一次自由射擊,之後,他們往後退了五步。
馬兒自然不會笨到往木刺牆上衝去——無論他們的主人如何操控韁繩用力抽打,苦苦哀求它們往前衝,這些畜生就是在牆邊停滯不前。然而第二第三批衝上來的騎士卻沒有辦法像第一批那樣陡然停住。於是在那個混亂的時刻,被撞倒在地的馬兒不停悲鳴,被拋向空中的騎士驚恐地尖叫,而卡薩德奮勇衝出,高聲怒號。他向眼前的每個落馬的法國騎士衝去,有時彎下腰揮動致命的錘子,有時人群擁擠實在揮動不開,他就用長刀切向盔甲的縫隙處。不一會兒,剛才罵罵咧咧的侍衛、一個遺失頭盔的年輕人同他組成了高效的殺戮小組,他們從三個方向圍住落馬的騎士,卡薩德先用錘子把這些苦苦哀求的傢伙砸暈在地,然後三把劍從不同角度結果這些可憐蟲。
只有一名騎士站了起來,拔劍面對著他們。這傢伙掀起自己的面罩,叫嚷著要有榮譽地一對一決鬥。之後老兵和年輕人像餓狼一樣圍住了他,卡薩德退到十步之外,一箭射穿了他的左眼。
這場充滿死亡的鬧劇就這麼延續著,同舊地用石頭和大腿骨決鬥以來所有的肉搏戰一脈相承。在第一波的一萬名法國武裝步兵衝向英軍陣地時,他們的騎兵設法轉身逃開了。肉搏打亂了剛才的戰鬥節奏,法國人再一次主動發起了進攻,此刻,亨利的步兵手持長槍,努力與法國人僵持,與他們保持一杆槍的距離,而卡薩德和其他弓箭手們則在近距離齊射,向人數眾多的法軍傾瀉箭雨。
那並不是戰鬥的結束,也根本不是決定性時刻。事實上整個戰役的轉折點,就在它到來之時,卻又消失在了肉搏的喧囂塵埃中。同那時所有的戰鬥一樣,就是幾萬名步兵手持武器一對一在那裡打得昏天黑地。三個小時的戰鬥主旋律重複再三,不過偶爾會有小調變奏:低效的刺殺、笨拙的反擊,以及一個不光彩的時刻——亨利王下令處決俘虜,而不是放他們留在後方。但傳令官和歷史學家們在日後都有同一個答案,法國步兵第一次衝鋒的混亂之際,勝負就已註定。數千名法國人戰死了,英國人對歐洲大陸那一部分的統治又得以延續一段日子。重騎兵、貴族騎士、騎士精神的化身,他們的時代結束了——被幾千個衣衫襤褸、手持長弓的平民弓箭手永遠釘入了歷史的棺材。對這些身首異處的法國貴族來說,最大的侮辱莫過於(如果死人真的能被侮辱的話),這些英國弓箭手,不僅是些普通人,普通得只配同大量孳生的跳蚤相提並論,而且被稱作應徵兵、油炸麵糰、政府兵、咕嚕、愛普、斯貝茲、微技、跳鼠。
這就是卡薩德在歷戰網中所要學習的內容,可他什麼也沒學到。因為,他遭遇了那場改變他餘生的邂逅。
一匹戰馬失蹄倒地,有個騎士從馬頭上飛了下來,在地上滾了一圈,迅速站起,地上濺起的泥還未落地,他已拔腿衝向邊上的樹林。卡薩德緊隨其後,在半路上,他意識到那個侍衛和年輕人沒有跟上來,這沒什麼,腎上腺素的刺激和嗜血的衝動拽著他繼續前進。
這傢伙穿著超過六十磅的笨重鎧甲,而且剛剛從急速奔跑的馬上甩了出來,按理說,應該是個能手到擒來的獵物。可他並不是。法國人朝身後瞥了一眼,看見卡薩德正全速向他衝來,手裡提著大錘,眼裡滿是志在必得。於是他馬上加速跑進了樹林,比獵手快了十五米左右。
卡薩德停下來喘著粗氣的時候,已經跑到林子深處了。他拄著大錘,思索自己目前的處境。背後極遠處的戰場上,錘打聲、喊叫聲和撞擊聲已經由於距離和灌木的遮擋而聽不真切。光禿禿的樹枝上,掛著前夜暴雨肆虐後留下的水滴;地上則鋪著一層厚厚的老葉,還有到處散落的枯枝爛果和糾結不清的灌木荊棘。剛進樹林的最初二十多米,卡薩德還可以從那傢伙留下的腳印和踏斷的枯枝來判斷他的行蹤,可現在,地上被鹿踐踏的痕跡和野草叢生的小道讓他失去了目標。
他緩緩往林子深處走去,努力感知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怦怦的心跳以外的其他聲音。目前從戰術角度而言,卡薩德覺得自己作了一個不甚明智的決定。那個法國佬全身包裹著鎧甲,正手提長劍躲在樹叢裡。他隨時可能擺脫目前的驚慌失措,對這暫時的恥辱感到懊悔,進而想起那麼多年的戰鬥訓練。卡薩德當然也接受過訓練,他低頭看看自己的短上衣和皮背心,還有拿在手裡的錘子和系在腰間的短刀。他曾受過訓練,使用過高能武器(那東西的致命射程從幾米到幾千米不等)。而且在等離子投擲彈、地獄之鞭、霰彈槍、聲波武器、無後座零重力武器、死亡之杖、波動槍、雷射槍等武器上都得了高分。當然現在他也學會了使用英格蘭長弓。可現在所有這些武器,包括長弓,都不在他身上。
「媽的!見鬼!」卡薩德少尉喃喃道。
只見那法國佬像只發怒的熊,從灌木叢後殺將出來,他手臂高舉,雙腳叉開,長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平弧,像是要切開卡薩德的肚子。接著我們這位奧校學員試著往後一跳,並打算立馬舉起錘子。可這兩個動作都沒有做成,法國佬的長劍已然擊飛了他的錘子,鈍尖還順勢劃破了皮革、襯衣,以及皮膚。
卡薩德大吼一聲,拽出腰間的短刀,踉踉蹌蹌往後退去。然而不幸的是,他的右腳後跟撞上了一棵倒下的樹,摔了個四仰八叉。他一邊咒罵,一邊滾進一簇樹枝叢中。法國佬衝上來,用重劍迅速清理著四周的樹枝,宛如揮著一把超大號彎刀。眼看他就要從倒下的灌木叢中清理出一條道的那一剎那,卡薩德奮力刺出短刀,可惜,除非法國佬殘廢了,不然那長僅十英寸的短刀對全身包裹著的鐵甲實在是隔靴搔癢。那騎士當然沒有殘廢。卡薩德知道,自己的短刀永遠也刺不進那揮砍的劍影中,他也明白,目前唯一的希望就是逃跑,可四周橫七豎八的樹幹又讓他斷了這個念頭。他可不想在轉身逃跑時被人從背後砍上一劍,也不想在爬樹的時候被人從屁股下捅一刀,或者應該說,他不想周身任何地方被人傷著。
最後卡薩德擺出一副街頭混混拿刀剁人的姿勢,蹲在那裡;這姿勢自他早年在塔爾錫斯的貧民窟街頭打群架以來,就再也沒擺過。他心裡琢磨著,「模擬」會讓他怎麼個死法呢?
忽然間,有個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法國佬身後。接著,卡薩德那柄飛掉的錘子重重地砸在了法國佬的肩甲上,那聲音竟和用大錘猛砸電磁車的引擎蓋一模一樣。
法國人蹣跚著轉過頭,面對身後的威脅,錘子再一次狠狠砸在他的胸口上,一個身材小巧的人拯救了卡薩德。然而法國佬並沒有倒下,不過正當他高高舉起劍的時候,卡薩德從騎士身後撲了過去,一肩撞在了他的小腿肚上。
四周的樹枝紛紛被倒下的騎士壓斷,那個小巧的攻擊者朝前邁了一步,跨在這倒霉蛋的身上,踏住了那隻拿劍的手,然後用錘子對著他的頭盔一陣猛砸。而卡薩德則從大腿和枯枝的糾纏中解脫出來,一屁股坐在法國人的膝蓋上,用刀子切進了他的腹股溝、腋下及側身盔甲的縫隙間。他的救星旋即跳到一邊,踩住騎士的手腕,而卡薩德則趁機用刀劃開頭盔和盔甲連線處的縫隙,最後用力把刀插進了面罩的切口。
錘子最後砸向那把刀,那一擊讓十英寸的刀像帳篷釘那樣釘在騎士的頭部,他痛苦地大叫,幾乎要抓住卡薩德的手。那傢伙拱起身,臨死前劇烈的痙攣居然抬起了卡薩德和六十磅重的盔甲,之後他終於無力地軟了下去。
卡薩德滾到一邊,那個救星則倒在他身邊,兩個人身上都被汗水和死人的血水浸透。他盯著這個人,這是個身材高挑的女人,衣著同他相似。之後的一段時間裡,他們就這樣躺在那兒,嘴裡喘著粗氣。
「你……還好吧?」卡薩德終於開口了。兀然間,他被她的容貌震住了。一頭棕色的短髮,是世界網最近正流行的。頭髮剪得又短又直,最長的一縷髮絲從額頭左邊幾釐米的髮際分開,直垂到右耳上方,看起來像是某個被遺忘年代裡的男孩髮型,但此人不是男孩。卡薩德覺得她也許是自己見過的最美的女人:骨架看起來是那麼完美,使她的臉型讓人覺得增一分則長,減一分則短,大眼睛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和生命的活力,文雅的小嘴擁有一片溫潤的下唇。兩人躺在一起,卡薩德感到她身材高挑,儘管還及不上自己,可十五世紀的女人絕不會有那麼高——透過她寬鬆的外衣和褲子,卡薩德甚至能看到豐滿的臀部和乳房。她看起來比自己大些,也許二十七八歲的樣子,可當她出神地凝視著他的臉,無限深沉的目光帶著溫柔、充滿誘惑,此時,前面所看到的一切都拋諸腦後了。
「你還好吧?」他又問了一次,那聲音連卡薩德自己聽來都感覺怪怪的。
她沒有說話,或者說,那修長的手指滑過卡薩德的胸膛,扯掉束住背心的皮帶就是她的回答。她的手摸索到他的襯衣,一件蘸滿了血、前面被撕下大半的襯衣。女人幫他脫去了剩下的衣服。她身子靠上來,手指和嘴唇貼著他的胸口,臀部正準備移動。右手摸到他褲子的束腰帶,解了開來。
卡薩德幫著她除掉他自己身上剩下的衣服,然後三下五除二,褪去了她的衣服。那襯衣和粗布褲子下面什麼也沒穿。卡薩德的手滑過她的大腿間,從後面捧住了她的臀部,將她朝自己拉近,又滑到前面潮溼蓬亂的地方。她對他敞開,雙唇向他接近。就這樣,他們的肌膚在激烈的動作中從未分開過。卡薩德摩挲著她小腹的前端,他感到越來越興奮。
女人翻到他的上方,大腿跨在他的臀部上,視線始終鎖住他的眼睛。卡薩德從未感到如此興奮。她的右手伸到身後,找到並引導他進入她的身體。之後當他睜開眼睛,她正慢慢動著,仰著頭,雙眼緊閉。卡薩德從她的兩側摸上去,捧住她完美的乳房,乳頭硬硬地頂著掌心。
之後巫山雲雨。卡薩德,在他的第二十三個標準年,已經談過一次戀愛,而且多次享受過水乳交融的樂趣。他覺得他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也明白該怎麼做。這種時刻的所有體驗他都能娓娓道來,它們都是部隊運輸途中自己向戰友講述的談資笑料。帶著這種冷靜而又玩世不恭的態度,這名二十三歲的身經百戰者覺得他從沒有體會到什麼叫作無法形容,什麼叫作難以言喻。然而他錯了,接下去幾分鐘的感受是永遠無法準確地向別人表達出來的,他都用不著嘗試。
一道陽光突然穿透十月下旬的天空,他們又一次融合在一起。身下是一層落葉和衣服鋪就的毯子,血液和汗水潤滑著他們之間甜蜜的摩擦。她綠色的眼眸朝下凝視著卡薩德,在開始加速衝刺的時候,那雙眼睛微微睜大,又在他閉眼的時候也閉了起來。
那一股突然的如萬物運動般亙古必然的感覺湧上身體,他倆隨之一起扭動起來:脈搏加快,肌肉因刺激而勃勃躍動,一起進入最後的升騰,世界好像模糊得空無一物——然後,肌膚接觸、心跳、激情後緩緩平息的顫抖把他們連在一起,靈魂重新回到分離的肉體,那遺忘的感官又重新在這世界流淌。
他們躺在一起。那個死去軍人的盔甲冷冷地挨著卡薩德的左臂,她的大腿溫暖地靠著他的右腿。陽光是一種恩賜。隱藏的顏色重又回到事物的表面。卡薩德轉過頭注視著她,她的頭正枕著他的肩膀,面頰因紅暈和秋日的陽光微微發燙,頭髮如絲縷般散在他的手臂上。女人彎著自己的腿,擱在他的大腿之上。卡薩德感覺到新一輪的激情又開始復甦。陽光暖暖地照在他臉上。他閉上了眼睛。
在他醒來時她已經走了。他很確定時間只過去了幾秒鐘——不超過一分鐘,的確是這樣。可陽光已逝,色彩從樹林裡流走,夜晚的清風吹拂著裸露的枝條。
卡薩德穿上撕破而且變硬的血衣。法國騎士還躺在那裡,僵硬地保持著死後最自然的姿勢。他已經了無生氣,成了森林的一部分。沒有那個女人的任何跡象。
費德曼・卡薩德蹣跚著穿越樹林,穿越黑夜,穿越了突然下起的凜冽細雨。
戰場仍然擠滿了人,死活都有。屍體堆積成山,就像一疊疊卡薩德小時候玩的玩具士兵。受傷的人互相攙扶著慢慢走動。到處都有人偷偷摸摸地在死人堆裡尋路,在對面的樹林裡有一群活躍的傳令官,法國人或者英國人,秘密集合在一起,討論更直接、更有生氣的問題。卡薩德知道他們要討論這場戰鬥的名字,而且要讓雙方在紀錄戰果時都能使用。他也知道他們最後會用附近的城堡來命名:阿金庫爾。儘管這個名字在謀劃和戰鬥中都沒出現過。
卡薩德開始覺得這一切並不是模擬出來的,他在世界網的生活只是一場夢境,而在這灰濛濛的世界中發生的一切才是真實的。然而就在此刻,周圍的場景突然凍結,人、馬,還有陰暗樹林的輪廓變透明瞭,就像褪去的全息像。然後,卡薩德被人幫著從奧林帕斯指揮學校的模擬艙中拉了出來,其他學員和導師也起身,互相交談、大笑——所有人看起來還沒有察覺,周圍的世界徹底變了。
幾周來,每逢閒暇時刻,卡薩德都在指揮學校的操場上閒逛,站在堡壘上,遠眺奧林帕斯山的夜影,它先是覆蓋了高原森林,然後是住滿人的高地,接著是離地平線近一半距離的所有東西,最後是全世界。他時時刻刻在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思念著她。
沒人注意到在那次模擬中發生了什麼離奇的事。沒有一個人離開過戰場。有個講師解釋說,在那個特定的模擬場景裡,一切戰場之外的東西都是不存在的。沒人發現卡薩德消失過。這一切看起來就像樹林裡的事從未發生過,那個女人從未存在過。
卡薩德懂得更多了。他學習軍事歷史和數學。他在健身房和射擊場裡打發時間。他還去四角火山口的軍營處罰處,儘管這很少發生。總的來說,年輕的卡薩德已經變成一個比以前更為出色的軍官學員。但他始終在等待。
然後她又一次出現了。
那又是在歷戰網模擬的最後幾小時。當時卡薩德已經知道這些練習不僅是單純的模擬。歷戰網是世界網全域性的一部分,所謂的「全域性」,就是管理霸主政治的即時網路,這個網路的資訊供養著數百億對資訊如飢似渴的公民,而且已經進化出自治系統和自我意識。六千多個終極人工智慧創造了框架,把一百五十多個星球的資料網資源整合起來,得以使歷戰網運作。
「歷戰網資源不是模擬出來的,」學員拉德斯基哼哼唧唧道,這是卡薩德所能找到的(而且能賄賂他開口的)最好的人工智慧專家,「它是在做夢,那是在環網中最真實的歷史夢境——它做夢的方式不僅僅是簡單地加入幾個角色,更是插入了全面的洞察力,還有事實。並且,它做夢時,會讓我們和它一起做夢。」
卡薩德不理解,但他相信這一切。然後她又出現了。
在第一次美越戰爭,他們在伏擊過後開始巫山雲雨,當時他們正在又黑又恐怖的夜晚巡邏。卡薩德身穿粗糙的迷彩服,為了避免發炎而沒穿內褲,戴著並不比阿金庫爾時先進多少的鋼盔。她穿著黑色的睡衣和拖鞋,這是東南亞農民最常見的打扮。當然越共也是這般裝束。他們一絲不掛地待在黑夜裡,站在那兒交歡。她背靠著一棵樹,雙腿夾著他的身體,世界在他們身後爆炸,防禦帶閃現著綠光,克萊莫地雷爆炸時發出隆隆的響聲。
葛底斯堡的第二天,她又來找他。之後是在博羅迪諾,那地方火藥燃燒後的雲霧在死人堆裡升騰,彷彿那些辭世的靈魂在蒸汽中凝結了一般。
他們在希臘盆地一艘破損的裝甲人員輸送車裡翻雲覆雨,此時此刻,懸空坦克的戰鬥仍在上演,西蒙風挾帶著紅色沙塵迫近,呼嘯著刮擦著鈦制船殼。「告訴我你的名字。」他用通用語輕輕對她說。她搖搖頭。「你是真的嗎——在模擬之外?」他用那一時代的日本腔英語問道。她點點頭,湊過來吻他。
他倆躺在巴西利亞廢墟的某個掩體內,與此同時,中國電磁車射出的死亡光線好像藍色的探照燈打在破損的陶土牆上。在一場無名的戰役中,圍困俄羅斯干草原上一座被遺忘塔城之後,他把她拉回到破損的房子裡,開始魚水之歡,他對她耳語道:「我想和你在一起。」她用一根手指碰了碰他的嘴唇,搖了搖頭。在新芝加哥大撤退後,他們躺在百層樓高的陽臺上,這是卡薩德的狙擊地,他在為最後一任美國總統進行後方殊死保衛行動。他把手放在女人胸口溫暖的肌膚上,對她說:「你能一直跟著我……離開這裡嗎?」她手掌貼著他的面頰,笑了起來。
指揮學校的最後一年裡,只有五次歷戰網模擬,因為此時,學員們的訓練已開始轉換到真實的野外演習。有的時候,比如營隊空投在穀神星上時,卡薩德會坐在戰術指揮座椅上,紮好安全帶,然後閉上眼睛,看著由皮層刺激產生的戰術地形矩陣那單色的地圖,接著,他感覺到一種……某人的氣息?是她嗎?他不確定。
之後她再也沒有出現過。沒有出現在最後幾個月的功課裡,沒有出現在最後的煤袋戰役(賀瑞斯・格列儂高將軍的叛軍被打敗的那一仗)裡,沒有出現在畢業遊行和聚會里,也沒有出現在最後的奧林帕斯軍事檢閱中,那是霸主執行長從他那發紅光的浮空甲板上揮手致意之前的行軍。
對年輕軍官來說,時間緊得連做夢都來不及,他們被傳往地球的月球,參加馬薩達慶典;又被傳往鯨逖中心,參加加入軍部前的正式宣誓。然後,學習生涯結束了。
卡薩德,從少尉學員晉升到中尉。他擁有了一張軍部發行的寰宇卡,可以供他無限使用,隨意前往環網任何地方。於是,他自由地在環網待了三個標準星期,然後乘飛船前往盧瑟斯的霸主殖民服務訓練學校,為在網外服現役做好準備。他確信,他再也不會見到她了。
但他錯了。
費德曼・卡薩德在貧窮且朝不保夕的文化中長大。作為自稱「巴勒斯坦人」的少數民族中的一員,他和他的家庭住在塔爾錫斯的貧民窟。此地,是這些無依無靠之人僅有的苦澀遺產。每一個世界網內外的巴勒斯坦人都擁有著文化上的記憶:民族主義者經過幾個世紀的抗爭,終於贏得了一個月的輝煌,然而二〇三八年的核武聖戰摧毀了一切。然後開始了他們的第二次大流散,這場長達五個世紀的逃亡最後把他們帶到了火星這樣一個毫無前途的沙漠世界,他們的夢想隨著舊地的死亡一同被埋葬。
卡薩德,像其他南塔爾錫斯再分配營的男孩一樣,面前有兩個選擇:要麼成群結夥地到處撒野,要麼被營地裡每一個自稱掠食者的人當作獵物。他選擇和人結夥撒野。在十六標準歲時,卡薩德殺了一個年輕的同伴。
如果火星上有什麼東西是世界網眾所周知的,那就是在水手峽谷的狩獵,希臘盆地的舒瓦德禪丘,還有奧林帕斯指揮學校。卡薩德沒必要去水手峽谷學習狩獵和被獵,他對禪靈教也沒什麼興趣。年少的他,對那些來自環網各地接受軍部訓練的制服學員,除了鄙視外沒有別的想法。他和自己的同伴嘲笑「新武士道」是男同性戀的法則。可是,一種古老的榮譽感在卡薩德年輕的靈魂裡秘密地產生共鳴,使他思考武士階層充滿責任、充滿自尊、一諾千金的生活和工作。
卡薩德十八歲時,塔爾錫斯省的一名高階徵兵官向他提供了兩份工作:在極地工作營服役一火星年,或是自願加入約翰・卡特軍旅團,幫助軍部平息三級殖民區死灰復燃的格列儂高叛亂。卡薩德作為自願者加入了軍旅團,他發現自己很喜歡軍旅生活的戒律和純潔,即便約翰・卡特軍旅團在環網中僅負衛戍隊的職責,而且就在格列儂高的克隆孫子在復興星球死掉後不久,軍旅團就被解散了。十九歲生日後的兩天,卡薩德申請加入軍部陸軍,但是被拒。他連著喝了九天悶酒,醒來後發現自己正躺在盧瑟斯的一個蜂巢深層管道里,他的植入式軍用通訊志被偷了,這小賊似乎通過函授課程學過如何動手術。他的寰宇卡和傳送許可也作廢了,腦袋也正在開發新的痛苦疆域。
卡薩德在盧瑟斯工作了一個標準年,攢了六千多馬克。他在一點三倍重力下從事體力勞動,讓他告別了在火星時的單薄體質。然後,他花了點積蓄,搭乘一艘古老但臨時加裝霍金驅動器的太陽帆船,前往茂伊約。用環網標準來看,卡薩德還是又瘦又高,不過在任何人看來,他的肌肉都算是鍛鍊得非常出色的。
在聲名狼藉的島嶼戰爭打響前的三天,他來到了茂伊約。首站的軍部聯合指揮官實在受不了年輕的卡薩德在他的辦公室外一直等待,於是就把這個男孩編入第二十三後勤團,職位是水翼艇駕駛員助理。十一個標準月後,第十二機動步兵營的費德曼・卡薩德下士得到了兩枚突出貢獻獎章,一次議員獎以表彰他在赤道群島戰役中的英勇表現,還有兩枚紫心勳章。他也被挑選進入軍部的指揮學校,搭乘最早的一班船回到了環網。
卡薩德經常夢見她。他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從未說過話。但即使在完全的黑暗中,他也可以從一千個人中分辨出她的觸控和氣味。他覺得她是一個謎。
當其他年輕軍官去尋花問柳或是和當地女孩子拍拖時,卡薩德寧可待在基地裡,要麼逛逛奇怪的城市。他一直沉迷在各種神秘事物上,也知道自己的狀態在心理學報告上會落個怎樣的結果。有時,在多輪月亮照射下的露營地,或是在子宮般的零重力運兵船船艙裡,卡薩德會覺得自己和一個幽靈般的人相愛是多麼瘋狂的事。不過他會回憶起她左乳下的小痣,他曾經在某個晚上吻過的小痣,那時凡爾登附近的大地被巨大的火炮震得天搖地動,他的嘴唇同時感受著她的心跳。他也會回憶起她迫不及待的動作——頭髮撩到腦後,臉頰依偎在他的大腿上。所以,年輕軍官們會去基地附近的鎮上或村子裡找樂子,而費德曼・卡薩德寧可讀點歷史書,或者跑圈,要麼在自己的通訊志上執行戰術策略。
不久,卡薩德躍入了上級的視線。
在蘭伯特星環,同自由礦工不宣而戰的時期,是卡薩德中尉帶領著倖存的步兵和艦隊警衛隊,穿過佩裡格林古老的小行星鑽孔軸,領著霸主的居民和領事成功撤離。
然而,那是在新先知統治庫姆・利雅得的短暫時期,費德曼・卡薩德上尉才進入了整個環網的視野。
庫姆・利雅得上,新先知決定領導一千三百萬新什葉派人士,對抗兩大陸的遜尼派商人和九萬霸主的異教徒,就在此時,殖民地兩個跳躍年之外,唯一一艘霸主飛船的軍部船長正在對他們進行一次謙恭的拜訪。結果船長和五個執行官員全部被扣作戰俘。從鯨逖中心傳來急迫的超光訊息,要求環軌執行的「德尼夫」號霸艦上的高階軍官立刻解決庫姆・利雅得的局勢,拯救所有的人質,並廢黜新先知……而且不能在星球大氣範圍內使用核武器。「德尼夫」是一艘老邁的軌道防衛警戒艦船,上面並沒有攜帶可在星球大氣範圍內使用的核武器。而這位高階軍官,就是聯合上尉費德曼・卡薩德。
在革命的第三天,卡薩德乘坐「德尼夫」號僅有的突擊艇,降落到馬什哈德大清真寺的主園裡。他和另外三十四名軍部士兵看著暴徒一點點圍攏過來,到最後,足有三十萬鬥士擠在那裡,他們近身不前,僅僅是因為飛艇的密蔽場把他們隔開了,並在等待新先知的命令。新先知本人並不在大清真寺,他已經飛到星球北部的利雅得,參加那裡的勝利遊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