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落後的兩個小時,卡薩德隊長走出飛船,發表了一通簡短的宣告。他說自己曾經作為穆斯林被養大。他同時聲稱,從什葉派種艦登陸的那天起,對《可蘭經》的詮釋明白無誤地說明,無論像新先知這樣只會吹牛的異教徒宣佈了多少聖戰,真主決不允許也不會寬恕任何濫殺無辜的行為。卡薩德隊長給三千萬狂熱信徒的領導人三個小時的時間,要他釋放人質,並退回到他們在沙漠大陸庫姆的家。
在革命的前三天,新先知的軍隊一度佔領了兩個大陸的主要城市,並扣留了兩萬七千多名霸主人質。行刑隊日夜忙著解決古老的神學爭論,估計至少有二十五萬遜尼派的人在新先知佔領的頭一兩天被殺。作為對卡薩德最後通牒的回應,新先知宣佈,所有異教徒都會在他當晚的電視演講直播後被處死。他也命令自己的手下攻擊卡薩德的突擊艇。
為了避免爆炸傷及大清真寺,革命衛隊動用了自動武器、原始的能量炮、等離子槍,還有人海戰術。密蔽場都抵擋住了。
在卡薩德最後通牒到期前的十五分鐘,新先知開始電視演講。新先知同意卡薩德的觀點,說安拉會狠狠懲罰那些違背教義者,不過他說霸主的異教徒才應受到懲罰。這是新先知唯一一次在鏡頭前失態。他厲聲尖叫,唾液飛濺,要求人浪重新攻擊那艘登陸的突擊艇。他宣稱,此時此刻,在已被攻佔的阿里地區的「力量為了和平」反應堆,正在裝配十幾枚裂變式原子彈。有了這些,就連安拉自己的軍隊都會被送往天堂。第一顆裂變式原子彈,他解釋道,會在當天下午用在異教徒卡薩德的邪惡突擊艇上。然後新先知開始確切地說明,他要怎麼處死那些霸主的人質,但在那時,卡薩德宣告的期限已經過了。
庫姆・利雅得表面上是一個原始的世界,這是由於它自己的選擇,同時也是因為恰好遠離銀河中心。不過當地居民並不至於落後到沒有資料網。也沒有哪個支援革命並且領匯入侵的毛拉特別反對「霸主科學大惡魔」,以至於拒絕把個人通訊志接入全球資料鏈。
「德尼夫」號霸艦已經撒下了足夠的偵查衛星,因此,在庫姆・利雅得中央時間十七時二十九分,霸主飛船通過監聽資料網,通過進入程式碼,辨認出總共有一萬六千八百三十名支援革命的毛拉。在十七時二十九分三十秒,偵查機器人開始把即時目標資料傳回卡薩德突擊艇在低軌道中留下來的二十一個環形防線衛星。這些軌道防禦武器太老了,所以,「德尼夫」本來已經接到把它們送回網路銷燬的命令。卡薩德卻提議將它們另作他用。
十七時三十分整,這些小型衛星中的十九個引爆了自己的聚變核心。自毀十億分之一秒前,由爆炸引起的x光被集中,瞄準,然後釋放出一萬六千八百三十束不可見的相干光束。這些古老的防禦衛星並不是為大氣環境使用而設計的,它們輻射光線的有效傷害範圍低於一毫米。幸運的是,那正是他們想要的。雖然並非所有的射線都穿透了毛拉麵前的障礙物,但還是有一萬五千七百八十四條射線命中了目標。
整個效果立竿見影,而且充滿了戲劇性。每個目標瞬時腦漿沸騰,然後氣化、顱骨飛散。在十七時三十分來臨的那一刻,新先知的現場全球廣播正講到一半——他正念著「異教徒」中間的那個字。
幾乎整整兩分鐘時間裡,全星球的電視螢幕和可視牆上的畫面,就一直定格在新先知沒有腦袋的身體上,那具癱倒在麥克風上的身體。隨後,費德曼・卡薩德切入所有波段,宣告他的下一次通牒到期時間是一小時以後,如果任何人膽敢傷害人質,將會得到一個更富戲劇性的證據,以示安拉的不快。
沒有人報復。
這晚,在庫姆・利雅得的軌道上,學員生涯之後,那個神秘女人第一次來找卡薩德。他睡著了,但那來訪不僅僅是夢,也絕不是歷戰網模擬的另一種現實。兩人蓋著薄毯子躺在破屋簷下。她的肌膚溫暖而令人興奮,她的臉在黑夜裡只有一個蒼白的輪廓。頭頂上的星辰即將隱入黎明前的微光。卡薩德覺得她在同自己講話——她的溫唇述說著話語,聲音就在卡薩德耳朵的門檻邊徘徊。他朝後退去,想要好好看看她的臉。然而朝後移去的剎那,他就與一切失去了聯絡。他在睡袋中醒來,兩頰溼潤,飛船嗡嗡的轟鳴聽起來奇怪得像是某隻半睡半醒的野獸在呼吸。
九個標準星期的飛船生活後,卡薩德被送上自由島上的軍部法庭接受審查。他知道,自從決定實施在庫姆・利雅得的行動起,除了處死他或者晉升他之外,他的上司別無選擇。
軍部已對環網或殖民世界的所有突發事件做好準備,也因此充滿自豪。不過,他們對南佈雷西亞戰役卻毫無準備,而且對其中新武士道的暗示也一無所知。
「新武士道法則」統治著卡薩德上校的生命,它的演化來自軍人階級求生的需要。在舊地二十世紀末和二十一世紀早期的那段歲月裡,軍事領袖們把整個民族都納入戰爭策略,所有的平民都成了合法的軍事目標。而那些穿著軍裝的劊子手則安然坐在地下五十米的掩體內。後來倖存的平民們對此極度厭惡,以至於在接下來一個多世紀裡,提到「軍事行動」,就等於邀人參加一夥暴徒的私刑。
隨著新武士道慢慢演化,它把古老的榮譽和個人的勇氣結合在了一起,只要有可能,就要保護平民。同時它也包含著一種智慧的看法,覺得要回歸拿破崙時代前那種小型、「非全面發動」的戰爭,而且要有確定的目標,禁止過分的暴行。法則要求放棄核子武器和全面戰略轟炸,只攻擊最重要的目標(除非萬不得已)。除此以外,它也要求迴歸到地球上中世紀那種概念的兩軍對陣戰,即那種小型的職業軍人之間的戰鬥,交戰時間由雙方達成一致,交戰地點能將對公共和私人財產的傷害減到最低。
法則在大逃亡後接下來的四個世紀執行得很徹底。由於基本技術從根本上來說停滯不前,這一事實在那時的三個世紀裡給霸主幫了忙,霸主通過在遠距傳輸器上的壟斷,可以隨時向合適的地點派出適當的軍部資源。即使在那些特殊的殖民地和獨立世界,它們因時間債產生的跳躍年同環網分隔,也無望與霸主的力量相抗衡。像茂伊約那游擊戰爭式的獨特政治叛亂,或者庫姆・利雅得的宗教狂熱都被徹底平定,而且這些戰役中任何的暴行僅僅是指出了一個重要性:迴歸新武士道的嚴格法則。但不論軍部如何深思熟慮,如何準備萬全,沒有人對與驅逐者之間必然的對抗有過充分的計劃。
四個世紀以來,驅逐者是霸主唯一的外在威脅,當時,這群野人部落的祖先離開了太陽系,乘著他們粗糙的戰艦:漏洩的奧尼爾城,翻滾的小行星,以及試驗性彗星農場群。甚至在驅逐者們擁有了霍金驅動器後,霸主的官方政策還是忽視他們,只要他們的遊群仍然待在星際間的黑暗中,那些近星系的掠奪也僅是開採氣體行星的少量氫氣,或者在無人月亮上挖些冰塊罷了。
早期在偏地星球如草地世界和ghc2990上爆發的衝突被認為是不正常的,但霸主卻對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在李三星上的激戰也僅僅被當成是殖民服務問題,而且軍部特遣部隊在戰鬥開始後六年,驅逐者離開後五年才到達那裡。但人們還是不在乎這些暴行,甚至都贊同這樣一種觀點,認為只要霸主捋起袖子展示下肌肉,就沒有哪個野蠻人敢再來劫掠。
在李三事件的幾十年後,軍部和驅逐者的太空部隊已經在一百多個邊境區域爆發了衝突,不過除了無重力、無空氣環境中零星的艦隊接觸外,還沒有步兵交戰。一些流言開始在世界網內流傳開來:驅逐者們永遠不會對居住在類地行星上的人類構成威脅,因為幾個世紀以來他們適應了零重力環境;驅逐者們進化出一些高於——或者說低於——人類的東西;他們沒有遠距傳輸科技,而且永遠不會有,因此他們永遠不會對軍部構成威脅。然後,就有了佈雷西亞事件。
佈雷西亞是那些自以為是的獨立世界中的一個,因出口鑽石、粗根以及無與倫比的咖啡而變得富庶。它有通向環網的便捷通道,但同時也為與之相距八個月的路程而感到高興。它態度諂媚,卻拒絕成為殖民地,不過還是得依賴霸主的保護體和共同市場來滿足它劇增的經濟目標。和那時大多數世界一樣,佈雷西亞以其自衛力量而自豪:十二艘火炬艦船,一艘已經在軍部空軍服役半個世紀的經改裝的退役太空攻擊航母,四十多艘小型快速軌道巡邏艇,還有一支九萬志願人員組成的常備軍,一支可敬的遠洋海軍,以及一倉庫的核武器——雖然積攢在那兒純粹是用作象徵目的。
驅逐者的霍金器行蹤曾引起霸主監督站的注意,不過僅僅被誤認為驅逐者的另一批遊群遷移隊,不會接近佈雷西亞星系半光年之內。於是命令下達說,除非這群驅逐者進入歐特雲半徑,不然就不用偵測。然而,遊群神不知鬼不覺地突然修正路徑,直到進入了歐特雲半徑。於是,驅逐者就像舊約的瘟疫落在了佈雷西亞上。佈雷西亞和霸主的營救與回應之間,隔著至少七個月的天塹。
佈雷西亞宇宙防空軍在戰鬥的前二十個小時內就被摧毀殆盡。然後,驅逐者遊群又派出了三千艘以上的飛船進入佈雷西亞的地月空間,系統性地打擊行星防衛設施。
這個世界本是由正經的中歐移民在第一波大逃亡時建立的,兩塊大陸也被簡單地稱作南佈雷西亞和北佈雷西亞。北大陸有沙漠和高緯度凍土,還有六座城市,大部分居民都是粗根種植者和石油工程師。南佈雷西亞從地理和氣候上來說更溫和,這個世界四億人口中的大多數聚集在此,它也是大型咖啡種植園的所在地。
彷彿是為了證明戰爭是什麼樣的,驅逐者們血洗了北佈雷西亞——先用幾百門無塵核子武器和戰術等離子炸彈,然後是死亡射線,最後是定製的病毒。只有一千四百萬居民逃出虎口。南佈雷西亞卻沒有遭到轟炸,僅僅發生了針對特別軍事目標、機場和在索諾的大港口的襲擊。
軍部有這樣的教條:儘管從軌道上打擊一個工業化的行星是可能的,但真正意義上的軍事入侵是不可能的。因為登陸以後會有後勤問題,要佔領那麼廣闊的區域,入侵軍隊的規模會變得難以控制,那對於入侵本身來說就是最大的麻煩。
驅逐者們顯然沒有讀過軍部的軍事教科書。在佔領後授權儀式的第二十三天,超過兩千艘登陸艦和突擊艇降落到南佈雷西亞。在入侵的第一個小時內,剩餘的佈雷西亞空軍全部完蛋。兩顆核彈倒是攻擊了驅逐者的活動區域,但第一顆被能量防護區域偏轉,第二顆打中了一艘也許是誘餌的偵察船。
這些驅逐者,看起來在三個世紀裡已經在生理上徹底改變了。他們的確更喜歡零重力環境,但他們的機動步兵所穿著的動力外骨骼在這裡執行良好。僅用了幾天時間,那些覆著黑色衣裝、肢體細長的驅逐者士兵就佔滿了整個南佈雷西亞的城市,好像巨蜘蛛的大規模群襲一樣。
在入侵的第十九天,最後一批有組織的抵抗者也被鎮壓了。首都白金敏寺也在這天陷落。驅逐者軍隊進入這座城市後的一小時,最後一條由佈雷西亞發往霸主的超光訊息在傳送到一半時失去了音訊。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隨同軍部的第一艦隊在二十九個標準星期後抵達。三十艘歐米伽級的火炬艦船保護著一艘裝有遠距傳輸系統的空間跳躍飛船,高速進入了這個星系。神行艦下降後三個小時,奇點球被啟用,十個小時後,四百艘第一線作戰軍艦駛入這個星系。二十一個小時後,對入侵的反擊戰打響了。
佈雷西亞戰鬥開始的前幾分鐘,對某些人來說只是數學。而對卡薩德而言,那幾個星期的日子可不單單是數學,更多的是戰鬥那殘酷的美麗。這是跳躍飛船第一次作為航空兵分隊以上等級的單位使用,混亂可想而知。卡薩德從五光分外走了進去,出來時,掉在一片砂礫和黃色塵土中,因為突擊艇的遠距傳輸入口朝下面對著一個陡坡,陡坡上都是爛泥和打頭那小隊人馬的鮮血,滑得很。卡薩德躺在泥裡,俯視著山坡下的混亂場景。十七艘遠距傳輸突擊艇中,有十艘墜落起火,像破玩具似的散落在山腳下和種植園裡。剩餘飛船的密蔽場也在不斷縮小,那是因為導彈和帶電粒子光束正在攻擊,它們將登陸區域覆蓋在橙色火海的穹頂下。卡薩德的戰術顯示器上是一片令人絕望的混亂;他的頭盔上顯示著大片難以忍受的向量,表示著炮火,閃爍的紅點表示軍隊垂死掙扎的地方,還有覆蓋圖是驅逐者的干擾訊號。有人在他的基本指揮電路中大叫:「哦,媽的!該死的!哦,該死的!」植入元件卻沒有註冊訊號,命令組的資料本該在那兒的。
一個士兵把他拉起身,卡薩德拍拍指揮杖上的泥巴,走到下一個班傳輸過來的地方,然後戰鬥繼續。
從他在南佈雷西亞的最初幾分鐘開始,卡薩德就意識到,新武士道已經死了。八千多名武裝精良訓練有素的軍部士兵:從集結區域走出來的陸軍,想找一塊無人居住的地方作戰。驅逐者軍隊撤到一道燒焦的泥後面,上面滿是餌雷和死去的貧民。軍部用遠距傳輸追趕敵人,迫使敵人戰鬥。驅逐者們則用核子和等離子武器的彈幕射擊來回答,把追擊的陸軍限定在範圍內,而驅逐者則趁機退後,躲入在城市和飛船降落地周圍已經準備好的防禦工事內。
南佈雷西亞僵持不下,太空戰也沒有速戰速決,無法改變戰局。除了佯攻和偶爾的激烈交火以外,驅逐者嚴格控制著在佈雷西亞三個天文單位區域中的一切。軍部的空中作戰單位且戰且退,讓整個艦隊保持在遠距傳輸器的範圍內,保護最重要的空間跳躍飛船。
曾經被預測為一場只要兩天就可結束的戰爭,打了三十天,然後六十天。戰爭又回到了二十世紀或二十一世紀早期:漫長嚴酷的戰役在殘垣斷壁和平民的屍體上進行。最初八千名軍部士兵被消滅,隨即補充了十萬人,在呼喊另二十萬援軍的同時,這十萬人也在被屠殺。全域性上數十億人和人工智慧顧問理事會都建議撤離,但梅伊娜・悅石和其他十幾個議員無情地固執己見,讓戰爭之火不滅,讓軍人死於非命。
卡薩德幾乎馬上就理解戰術的改變。甚至早在他分割槽的人都死在「石堆戰役」的時候,他的巷戰本能就在前線被激發出來。其他軍部指揮官,因為違背新武士道,都幾乎不再行使職責,變得優柔寡斷。卡薩德指揮著他的一個團,並在d命令組被核彈摧毀後臨時指揮著這個團所在的師——只能用人數來交換時間,然後率先在反擊前呼叫裂變武器的打擊。軍部開始「拯救」佈雷西亞的九十七天後,驅逐者撤退了,卡薩德也贏得了一個具有雙重意義的綽號:南佈雷西亞屠夫。據說連他自己的部隊都害怕他。
而卡薩德在夢裡見到她,那是亦真亦幻的夢。
在「石堆戰役」的最後一個晚上,卡薩德和他的獵手屠殺組用超聲和t-5氣體清洗驅逐者突擊隊最後據點,在那隧道構成的漆黑迷宮裡,我們的上校在火焰和尖叫裡睡著了,他感覺她修長的手指碰到了他的面頰,乳房輕觸著他。
清晨,卡薩德下令空間打擊後,他們進入了新維也納,部隊跟著玻璃般平滑的二十米寬的燃燒溝槽進入被切割的城市,卡薩德眼睛都不眨地盯著人行道上排列的人頭,它們被小心地排放在那,似乎在用譴責的目光歡迎軍部士兵的拯救。卡薩德回到他的指揮電磁車,蓋上艙門,然後,蜷縮在溫暖的黑暗裡聞著橡膠、熱塑膠、充電離子的味道,在c3頻道的喋喋不休和內植解碼裡聽到了她的低語。
在驅逐者撤退的前一晚,卡薩德離開「巴西」號霸艦上的指揮會議,傳輸到亥尼山谷北方的音德立博總部,開著他的指揮車來到山頂察看最後的轟炸。最近的戰術核武器攻擊在四十五公里以外。等離子炸彈像橙色和血紅色的花朵般綻放在一個個完美的網格里。卡薩德數了數,至少有兩百個以上的綠色光柱,那是地獄之鞭在把廣闊的平原撕成碎片。他坐在電磁車閃耀的發動機底座上,甩掉他眼中的蒼白餘象,就在他快要睡著時,她來了。她穿著淡藍色的裙子,從山邊枯萎的粗根叢中款款走來。清風吹起她的裙襬,臉龐和手臂蒼白得幾乎透明。她呼喊著他的名字,他幾乎可以聽見那聲音,然後第二波轟炸橫掃過山下的平原,一切都淹沒在了火焰和噪聲裡。
看起來像是對這個充滿諷刺的宇宙的又一次佐證,費德曼・卡薩德挺過了霸主歷史上最慘烈的九十七天戰鬥,沒有受傷,卻在最後一批驅逐者撤回他們的遊群飛船逃跑的兩天後,不幸受傷。那時他正在白金敏寺的市民中心(那是城裡三幢僅存的建築物之一)敷衍著世界網記者的傻問題,突然,一個比微型開關大不了多少的等離子餌雷在這幢建築的十五層爆炸,把記者和卡薩德的兩名副官從通風窗炸到了馬路上,而建築物全壓在了卡薩德身上。
他被救援直升機直送師部,然後傳送到在佈雷西亞第二月球軌道上執行的空間跳躍飛船。他在那兒恢復知覺,躺在完全維生系統裡。而此時,軍隊的頭頭腦腦和霸主政客們正在討論該怎麼處置他。
由於佈雷西亞有遠距傳輸連線以及即時媒體報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卡薩德現在已經成了轟動訟案的主角。一方面,因南佈雷西亞戰役史無前例的野蠻而膽寒的數十億人會很高興看到卡薩德被送上軍事法庭或受到戰爭罪審查;另一方面,執行長悅石和其他一些人則覺得卡薩德和別的一些軍部指揮官是他們的救星。
最後,卡薩德被送上一艘救護神行艦,開始了返回環網的漫長旅程。由於所有的生理治療都要在「神遊狀態」下進行,所以這艘古老的治療船醫治重傷和瀕死的患者也就順理成章了。等卡薩德和其他傷員回到世界網的時候,他們就都能重回崗位了。更重要的是,卡薩德將獲得長達十八個月的時間債,不管他現在被怎樣的爭議所包圍,到那時,一切都會畫上句號。
他醒了過來,看到一個女人的身影彎腰俯視著自己。一瞬間他確信那是她,然後意識到,那只是軍部的一名醫師。
「我死了嗎?」他小聲說。
「你曾經快死了。現在你在‘梅里克’號霸艦上,已經甦醒昏厥過好多次了,不過你不一定知道這一切,因為‘神遊’會有副作用。我們現在要進行下一步生理治療。你覺得你能起來走走嗎?」
卡薩德抬起手蓋住眼睛。儘管「神遊狀態」讓他暈頭轉向,他還是回憶起治療時的痛苦,長時間的rna病毒浸浴,還有手術。他記得大部分手術。「我們要去哪兒?」他問,那隻手仍遮著眼睛,「我忘了我們怎麼迴環網的。」
醫師笑了笑,彷彿每次卡薩德從神遊中甦醒後,都會問她這個問題。也許是這樣。「我們要去海伯利安和嘉登,」她說,「我們正開始進入……」
女人的話被世界末日一般的聲音打斷——嘹亮的銅喇叭聲響起,金屬被撕裂,憤怒的咆哮。卡薩德裹著床單在六分之一的重力下摔下了床。颶風把他吹過甲板,水罐、盤子、床單、書、屍體、金屬工具,無數東西向他飛來。男人和女人大叫著,隨著空氣衝出病房,他們的聲音很快變成假聲。卡薩德感到床墊猛地砸上牆,他從緊握的拳頭縫隙中朝外張望。
離他一米遠的地方,有個足球大小、瘋狂抖動長腿的「蜘蛛」試圖從船艙壁上忽然出現的裂口裡擠出去。這東西長著沒有關節的長腿,那些腿兒正拍打著圍著它急轉的紙和其他零碎物件。當「蜘蛛」轉過臉來,卡薩德發現那竟是醫師的腦袋——她在最初的爆炸中就被炸飛了頭。她的長髮在卡薩德的臉上翻騰。然後裂縫變得有拳頭般大,頭也從洞裡飛了出去。
就在懸臂停止高速旋轉、「重力」消失的時候,卡薩德站起身來。現在唯一的外力是颶風的力量,那股力正把病房裡的一切東西朝裂口和船艙壁的縫隙扯去,還讓飛船猛烈傾斜、翻滾,令他頭暈目眩。卡薩德浮在空中,頂著風力向前遊,朝通向走廊的門口行進,門外就是懸臂。他利用自己能找到的每個扶手往前挪,還有最後五米,他鬆開手,一個魚躍,朝前游去。一個金屬盤子擊中了他的眉骨;一具眼睛出血的屍體差點把他嚇得返回病房,緊急氣密門被一具海兵死屍卡著,它穿著宇航服,門一個勁地想要關上,但那只是在做無用功而已。卡薩德遊進懸臂通道,把屍體拉到身後。門在他身後封住了,但通道里的空氣比病房裡少多了。某處高音汽笛般的尖叫都因空氣太過稀薄而聽不見了。
卡薩德也尖叫了,試著以此來舒緩壓力,讓肺部和鼓膜不致爆裂。懸臂裡的空氣仍在被抽出,他和那具屍體正被卷向一百三十米外的飛船主艙,兩人沿著懸臂通道翻滾,跳了一段恐怖的華爾茲。
卡薩德花了二十秒鐘拍開海兵宇航服上的緊急逃生開關,又花了一分鐘把屍體拖出來,自己鑽了進去。他比那個死人高了十公分,儘管宇航服能拉伸到一定尺度,他的脖子、手腕和膝蓋仍被擠壓得疼痛不堪。頭盔壓著他的前額,就像有個老虎鉗隔著墊子在咬他。小片血跡和白乎乎的分泌物貼著面罩內部。奪去海兵性命的彈片在宇航服上留下了小孔,不過宇航服已經竭力密封住裡面的空氣。大多數氣密顯示燈都閃著紅光,卡薩德命令宇航服顯示狀態報告,但它沒有回應,再呼吸系統發出令人擔心的刮擦聲,不過倒是在正常執行。
卡薩德試了試宇航服上的無線電。沒有迴音,甚至連靜電雜音也沒有。他找到了通訊志導線,連線到飛船的終端,沒有反應。飛船又猛地傾斜了一下,一連串撞擊發出金屬的迴響。卡薩德撞到通道的牆上,一節運輸車廂翻滾過來,裡面裝著的電纜互相抽打著,像海葵攪動的觸手。籠子裡還有幾具屍體;有更多的死屍糾纏在螺旋式樓梯上,這些樓梯仍然完整地連著通道的牆壁。卡薩德奮力往懸臂通道的最後幾米游去,發現所有氣密門都被封死了,懸臂通道內部是擋板關閉的,但在主艙艙壁上有個大洞,大得足夠讓商用電磁車開進來了。
飛船越來越傾斜,翻滾也越來越厲害,把複雜的新自轉偏向力施加到卡薩德和管道里的所有物體上。他拉住撕裂的金屬碎片,從「梅里克」號霸艦三夾層外殼的一條裂縫中鑽了過去。
看見飛船內部的時候,他幾乎大笑起來。不管是誰攻擊的這艘老醫護船,這人都做得相當高明,帶電粒子束對著船體一陣又刺又砍,最終,壓力密封裝置失效,自我密封單位損壞,遠端損害控制過載,內部艙壁也塌了。然後敵艦用特殊彈頭導彈攻擊船殼的內部,那種東西,軍部的空軍士兵通常搞怪地稱作「悶罐射擊」。攻擊效果就好像把威力巨大的手榴彈扔進擠成一堆的老鼠群裡。
光線從牆上一千多個洞裡照進來,打在由灰塵、血滴、潤滑液構成的浮動薄霧上,到處都是這些膠質物所折射出的彩色光線。卡薩德懸浮在那,飛船搖晃翻滾,讓他不斷旋轉,他可以看見二十多具屍體,渾身赤裸,血肉模糊,在完全的零重力下,它們看上去像是在跳優雅的水下芭蕾。大部分死屍都被自己的組織和血液環繞,組成了自己的小小太陽系。其中有幾個凝望著卡薩德,眼睛由於壓力而暴突出來,瞪得就像個卡通人物,綿軟無力的手和臂膀似乎在招呼他,讓他靠近點。
卡薩德劃過廢墟,打算從登陸要道進入指揮中心。一路上他沒有看到武器,看起來除了那個死掉的海兵還沒有其他人穿好裝備。不過他知道,在指揮中心或者船尾計程車兵崗裡會有武器庫。
他停在最後一個被撕裂的壓力封口處,在那兒看了看,這一次他終於笑了。原來那前面已經沒有登陸要道,連船尾也沒了,飛船主體無影無蹤。他所在的這部分艙體,就是懸臂和醫療病房艙以及一大塊破飛船外殼,整個早已被扯離了飛船主體,就好像貝奧武夫從格倫德爾身上撕下一條手臂那麼容易。最後留下這個沒有密封的主下落通道門,對著宇宙敞開門戶。幾公里開外,卡薩德可以看見「梅里克」號霸艦的另外十幾塊碎片,它們正在陽光下翻滾。一個綠色與湛青混雜的星球赫然迫現在卡薩德面前,讓他湧過一陣站在高處的恐懼感,於是他緊緊抓著門框不放。就在此時,恆星運動到行星邊緣的上方,雷射武器閃爍著紅寶石般的光芒,彷彿是在打摩爾斯電碼。遠處真空漩渦外,距他半公里處,有一塊被掠奪一空的飛船部件突然再次爆裂,氣化的金屬、冰凍的揮發物、翻滾的黑色小點,所有東西都熔成了一團。他意識到,那些小點其實是屍體。
卡薩德向艙內劃去,躲在亂糟糟的廢墟里思考目前的境況。這套宇航服現在只能維持不到一小時的時間,他已經能聞到快要出故障的呼吸器發出的臭雞蛋味。在廢墟里艱難移動的時候,他也沒有看見任何氣密艙或氣密容器。而且就算他找到密室或者密封艙又能怎麼樣呢?卡薩德不知道下面的行星究竟是海伯利安還是嘉登,不過他確定這兩個地方都沒有軍部的勢力。他也確信當地的自衛武裝絕對對抗不了驅逐者的飛船,所以即便巡邏船要找到這裡,也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卡薩德明白,他現在藏身的這塊打滾的垃圾,它的軌道會由於阻力慢慢降低,很有可能的情況是,他們還沒派人來檢查一下,它就已經在大氣層中粉碎成上千塊歪七歪八的金屬片墜落了。當地人不會喜歡這種情況的。不過,按照這些人的觀點,讓這麼一小片天塌下來,總比引起驅逐者的敵意要好。如果下面的行星有簡單的軌道防禦或者地對空帶電粒子束,他苦笑,對他們來說炸燬這塊東西要比攻擊驅逐者更有意義。
但對卡薩德來說,這一切沒什麼不同。除非他馬上做些什麼,不然,在下面的人採取行動或者這塊碎片掉進大氣層以前,他就早已死翹翹了。
殺死海兵的彈片把視野放大器的防護盾擊碎了,但是卡薩德還是把僅剩的一點觀察面板拉下來,蓋在面罩上。指示器閃著紅燈,但是宇航服還是有足夠的能量顯示出放大的檢視,熒屏上淡綠色的光芒閃爍在蛛網般的裂紋裡。他看到,驅逐者的火炬艦船正停在一百公里外,它的防禦場把背景的恆星弄得模糊不清,然後,艦船發射出了什麼東西。卡薩德立馬確定,這些是用來完成致命一擊的導彈。得知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他不由苦笑。接著,他發現那些東西在低速飛行,於是他把視野放大。能量燈紅光閃爍,表示放大器即將失效,不過他還是看到了尖細的卵形,點綴著推進器和水泡狀駕駛艙,每個都拖有六條攪在一起的柔軟操縱臂。「魷魚」,軍部的空軍士兵常這樣稱呼驅逐者的擄敵船。
卡薩德朝廢墟的深處劃去。在一個或更多「魷魚」到達這塊飛船碎片前,他只有幾分鐘時間了。那東西里面會有多少驅逐者待著?十個?二十個?他確信那裡面一定超過十個。它們一定全副武裝,還配備有紅外探測儀和行動感應器。驅逐者精英的實力等同於霸主太空士兵,這些突擊隊員不僅在自由下落的環境裡訓練戰鬥,而且也是在零重力下出生並長大。它們有著細長的肢體,善於抓握的腳趾,通過修復手術增加的尾巴在這樣的環境裡也是額外的優勢,雖然卡薩德覺得它們現有的優勢已經足夠了。
卡薩德開始往回趕,小心翼翼地穿越著糾結不清的金屬迷宮,腎上腺素的恐懼潮湧使他忍不住想在黑暗裡大喊,但他努力壓制著。他們到底想要什麼?戰俘?真是這樣就解決了他當前的求生問題。如果他想活命,只要投降就行了。問題在於卡薩德看過軍部情報機構關於驅逐者飛船的全息影像,那是他們在那些逃離佈雷西亞的飛船上拍攝到的。是個儲藏艙,裡面關著兩百多名戰俘。驅逐者顯然對霸主公民很好奇,或者他們覺得要關押這麼多的人,還要給他們食物,實在是太過麻煩,又或許是它們古老的審訊方式——不管怎樣,反正全息像顯示,那些佈雷西亞居民和軍部士兵都像生物實驗室裡的青蛙一樣給剝去了皮,釘在了鋼架子上,他們的器官被浸在營養液裡,四肢平滑地切下,眼珠摘了,他們的頭腦隨時準備好接受審訊者的提問,粗糙的大腦皮層通訊電線和分流插頭直接插進了頭骨上的一個三公分的洞裡。
卡薩德往前劃,飄在殘骸和飛船內部雜亂的電線堆裡。他絲毫沒有投降的慾望。至少有一隻「魷魚」連線上了船殼或艙壁,翻滾的破船劇烈震動了一下,然後穩住了。好好想想,他命令自己,現在需要的是武器,而不是什麼躲藏的地方。從那些廢墟里爬過來的時候,有沒有看到什麼東西可以幫他活命呢?
卡薩德停下來,懸浮在一片毫無隱蔽的空間裡,那裡都是些光纖電纜,他在那兒思考了一陣。那個他醒來時的醫護病房、床、沉眠箱、急救護理裝置……大部分都從船殼的裂口裡噴出去了。懸臂通道、升降艙、樓梯上的屍體。沒有武器。大部分屍體都給「悶罐射擊」的爆炸或突然的減壓撕得粉碎。那些升降艙的纜索?不行,它們太長了,不用工具沒法割斷。工具?他一樣也沒瞧見。主升降機井旁的走道上,醫護辦公室什麼也不剩了,醫療透視房,核磁共振室,電腦繪圖區像是被洗劫一空的石棺。至少還有一個操作室完好無缺,不過內部是散落的儀器和飄浮電纜組成的迷魂陣。日光浴室,玻璃被炸飛,裡面空無一物。病人休閒室。醫生休息室。擦洗室、走廊、無法辨認的房間。還有屍體。
卡薩德又在那兒停留了片刻,在光影的翻滾迷宮中調整了方向,然後開始行動。
他期望還有十分鐘;不過實際上只有不到八分鐘了。他知道,驅逐者在零重力下會很有條理,而且效率很高,不過他也無法預測他們到底有多高效。他拿自己的性命當賭注,賭驅逐者搜查時是兩人搭檔的。兩人搭檔,這是艦隊士兵的基本守則,就像在霸主軍部的「陸軍跳鼠」學到的,在城市戰鬥中從一扇門衝向另一扇門時,一個人衝進房間,另一個人提供火力掩護。如果驅逐者的小隊超過了兩個人,甚至是四人一組,那自己必死無疑。
在驅逐者衝進門時,卡薩德正飄在三號手術室的中央。他的呼吸器已經差不多快要停止工作了,他浮在空中一動不動,呼吸著骯髒的空氣。一名驅逐者突擊隊員閃了進來,又閃向一邊,最後兩把武器瞄向了這個穿著破碎士兵服的毫無武裝的人。
卡薩德想過,自己身上這宇航服和麵罩駭人的狀況,會為他贏得一兩秒鐘的時間。驅逐者的胸燈掃過卡薩德的時候,他正透過瘀血斑斑的面板,如同瞎子般朝上張望。這突擊隊員帶著兩把武器,一手拿著聲波擊昏器,左「腳」的長腳趾「拿」著一把雖小但更致命的雷射手槍。他舉起了聲波槍。卡薩德看見那條修復增添的尾巴上長著致命的尖刺,然後他戴著護手的右手按下了手裡的滑鼠。
卡薩德花了八分鐘時間把緊急發電器接到手術室的電路上。雖然不是所有的醫療雷射都能用,不過總算還有六個完好無損。他把四個小的安置好,對準門左邊的地方;另外兩個切骨頭用的,瞄準右邊。而驅逐者走到了右邊。
那驅逐者的制服一下炸了。卡薩德朝前游去,此時雷射還在以預先設定好的程式畫著圈子,切割著一切。他鑽到那條藍色的雷射束之下,現在它已經被捲進了無用的制服密封劑和血蒸汽組成的不斷擴散的迷霧中了。卡薩德搶過聲波槍,就在這時,第二個驅逐者衝了進來,如舊地的黑猩猩那般身手矯健。
卡薩德手拿聲波槍,頂著那人戴著頭盔的腦門,扣下了扳機。那傢伙軟綿綿地倒了下來。修復尾在偶然的神經衝動下抽動了幾下。如此近距離被聲波槍擊中是不可能生還的;脈衝會把腦子打成燕麥粥。當然卡薩德也不打算抓俘虜。
卡薩德一蹬腿,游到半空中,抓住了一根支架,握著聲波槍向敞開的門外掃射。沒有其他人進來。二十秒的檢驗證明,那是個空蕩蕩的走廊。
他掠過第一具屍體,游到穿著完整制服的人身邊,開始脫它的衣服。這個突擊隊員除了太空制服外什麼也沒穿,而且,竟然不是男性!這位女性突擊隊員一頭金色短髮,乳房很小,陰毛上方還有刺青。她渾身蒼白,一滴滴血從鼻子、耳朵、眼睛裡流出來。卡薩德記住了,原來女性驅逐者也要當兵。記得佈雷西亞戰役那會兒,它們所有的屍體都是男的。
卡薩德仍然戴著頭盔和呼吸器,他把屍體踢到一邊,開始使勁把這身陌生的制服往身上拉。真空讓他肌肉裡的血管爆裂。刺骨的寒冷撕咬著他,而他還在手忙腳亂地連線鎖釦。他已經夠高的了,可這女人的制服竟然比他還長。伸長手,他可以操作手套,不過這「腳套」和尾巴連線物就沒有辦法了。他只能任它們毫無用處地耷拉在一邊。最後,他終於從自己的頭盔中脫困了,掙扎著,戴好了驅逐者的「泡泡」。
衣領觸顯發出琥珀色和紫色的光。他聽到空氣的急流,鼓膜一陣刺痛,同時還被一種又厚又膩的臭氣燻得難以忍受。也許那是驅逐者故鄉甜美的氣味。「泡泡」的耳機裡傳來的語言聽起來像是古英語磁帶在急速回放。卡薩德決定再賭一次,在佈雷西亞時,驅逐者的陸軍是半獨立的,他們用無線電和遙感偵測指揮,而不是像軍部陸軍使用的植入式戰術網路。如果它們在這裡也用這套系統,那麼突擊隊的指揮官也許知道有兩個人失蹤了,甚至還有可能收到它們的身體狀況通訊讀數,但很可能不知道它們在哪裡。
卡薩德決定停止假設,開始行動。他用滑鼠調整了醫療雷射,讓它對任何進入房間的東西直接開火。然後笨手笨腳地一跳一跳沿著走廊躍去。穿戴著這身該死的套裝,他想,就好像腳踩著自己的褲子在重力場中走動。他拿著兩把能量手槍,卻沒發現任何皮帶、帶扣、鉤子、維可牢墊子、神奇夾子或者口袋來放它們。現在他就飄在空中,好像全息戲劇裡喝醉酒的海盜,兩手拿著兩把槍,從一面牆撞到另一面牆。他打算用一隻手抓著什麼東西往前走,只能不情願地讓一把槍飄在身後。手套看起來像十五號的棒球手套戴在了兩號的手上。那討厭的尾巴搖搖晃晃,時不時「嘣」的一下敲在「泡泡」上,屁股也生疼生疼的。
他擠進第二道裂縫,看見遠處有燈光。就在快要抵達敞開的甲板時(就是看到「魷魚」迫近的地方),他拐過一個角落,差一點和三個驅逐者撞個滿懷。
由於穿著敵人的衣服,他至少佔了兩秒鐘的先機。他對著打頭的那個穿制服的人的頭盔近距離開火。第二個男人,或女人,向他瘋狂反擊,一團巨大的聲波從他左肩邊上擦過,而之前他剛對那傢伙的胸口連開三槍。最後一個朝後彈去,藉著三個支撐點,沒等卡薩德重新瞄準,就消失在破損的艙壁中。耳邊傳來它的咒罵、責問和命令。而卡薩德只是默默追趕。
第三個驅逐者本可以逃掉的,如果不是它重新找回榮譽轉身戰鬥的話。卡薩德從五米外射穿那人的左眼,此時,他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似曾相識之感。
屍體打著滾向後飄進陽光裡。他劃到那片空地,終於看見了卯在船體上的「魷魚」,它就在二十米開外。他思忖著,這真是他這麼長時間來第一次交到天大好運了。
蹬蹬腿穿越這段距離,他知道,如果有人從「魷魚」或者廢墟里向他射擊,他只能坐以待斃。此時此刻,他感覺到陰囊收縮的緊張感,當他成了明顯的靶子時,他總會有這種感覺。不過幸好沒人開槍。耳機中響起了命令和詢問。他聽不懂,也不知道是誰在哪裡說話,而且,總的來說,他最好不參與對話。
穿著這套笨拙的衣服,他幾乎沒法爬上「魷魚」。如果真上不去,他轉念一想,這種虎頭蛇尾的事情真是宇宙對他的自命不凡和好勇鬥狠的最好裁決:勇士飄在近地軌道,沒有機動系統,沒有推進器,沒有任何種類的動力,連手槍都是無後座力的。自己會像一個孩子手裡飄走的氣球,無用且無害地結束生命。
卡薩德拼命伸手,連關節都發出「咯咯」的響聲,這才勉強抓住了一根天線,把自己慢慢拉上了「魷魚」的外殼。
該死的氣閉門在哪裡?就航天器來說,這東西的外殼很光滑,但是裝飾著繽紛的圖案、貼花、板畫,他猜,在驅逐者的字典裡,這是「危險請止步:推進器口」的意思。但卻怎麼也看不到入口。他猜裡面也許有驅逐者,至少有個駕駛員吧,也許它們正感到奇怪,這個回來的隊員怎麼不去開氣閉門,反而像個缺腿螃蟹一樣繞著船殼轉呢。或者他們大概已經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正在裡面拿槍等著他呢。不管怎麼樣,顯然沒人出來為他開門。
去他媽的,他一邊瞎琢磨,一邊對著透明觀測艙開了一槍。
驅逐者的船艙保持得很整潔。只有一些無用的仿若回形針和硬幣的東西隨著飛船的空氣間歇噴出。他等到噴湧停止,然後擠了進去。
裡面是運兵區:一個緩衝型船艙,活像登陸飛船或者裝甲人員輸送艦的跳鼠艙。他估摸了一下,裡面大概可以運載二十個身著真空服的突擊隊員。現在當然是空的。有扇敞開的艙門通向駕駛艙。
艙內只有一名指揮駕駛員,結果這傢伙在解安全帶時被卡薩德一槍崩了。卡薩德把屍體推到運兵區,自己坐到那個仿若指揮座椅的地方,綁好了安全帶。
紅黃的日光穿過頭頂的透明玻璃罩,射了進來。影片監控器和全息控制台顯示出船頭和船尾的場景,以及側翼攝像機捕捉到的艦內狀況。他看到那個在三號手術室給剝光衣服的屍體,還看到幾個身影在和醫療雷射交火。
在費德曼・卡薩德兒時的全息戲劇裡,英雄們看起來總能操縱任何掠行艇、太空船、奇異的電磁車,還有各種在必要時出現的奇怪機器。卡薩德學過如何操縱軍事運輸船,簡單的坦克和裝甲車,孤注一擲的時候還能開開突擊艇或者登陸艇。如果被困在一艘失控的軍部飛船上(當然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可以在指揮中心找到辦法,連線入主電腦,或者通過無線電或超光發射器發出求救訊號。但坐在驅逐者「魷魚」的指揮座椅上,卡薩德毫無頭緒。
當然這也不完全對。他很快就辨認出控制「魷魚」觸手的遠端控制槽,如果給他兩三個小時的時間,他也許能找出其他一些控制按鈕。但他沒有時間了。從前部熒屏上,可以看見有三個穿著太空服的身影正朝「魷魚」躍來,同時還在開火。那驅逐者指揮官蒼白的外星頭像在全息控制台上顯示出來,他「泡泡」裡的耳機響起一陣喊叫。
大滴的汗珠掛在眼前,順著頭盔內部淌下來。他用力甩頭把它們甩掉,然後眯著眼看著操縱控制台,按了幾個看上去有點像那麼回事的裝置。也許這裡面有聲音控制電路,超馳控制器,或者有點像飛船電腦的可疑東西,卡薩德知道,他媽的他要完蛋了。在開槍打死那個駕駛員以前,他就想到過目前這種境況,但他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可以強迫那傢伙開船,或騙取他的信任。不行,也許這樣就對了,他暗自思忖,然後按下了更多的控制鍵。
推進器啟動了。
「魷魚」在拋錨的地方一陣急拉急扯。卡薩德雖然繫著安全帶,可他還是被彈上彈下。「見鬼!」這是自他問護士小姐飛船去哪兒後第一次開口。他使盡力氣伸手向前探去,終於把帶著護手的手指插進了控制槽,結果六根觸手中,有四根鬆開了,一根被扯掉,最後一根撕掉了「梅里克」號霸艦的一大塊船殼。
「魷魚」打著滾脫離了船體,錄影上顯示,有兩個穿著太空服的身影沒來得及跳到「魷魚」上,第三個抓住了拯救卡薩德的天線。卡薩德大體上知道了推進器控制鈕在哪,他瘋狂地一陣猛按,結果頂燈全部亮了。所有的全息影像暗了下來。「魷魚」開始了最狂野的技巧動作,傾斜、翻滾、側滑,樣樣本領都拿了出來。他看到那個驅逐者從頭頂艙上滾了過去,在前監視器上出現了一小會兒,然後成了船尾監視器上的小點。那傢伙在越離越遠時,還在朝這裡開槍。
「魷魚」繼續猛烈翻滾,卡薩德努力保持清醒。各種聲音和可視警報吸引著他的注意。他按住推進器開關,覺得啟動了。不久又把手鬆開,因為他覺得自己好像只是在兩個方向上被拉扯,而不是五個方向上一起受力。
從隨機監視器上,他看見那艘火炬艦船越離越遠。太好了,他可不懷疑,驅逐者的戰艦可以隨時把自己幹掉,而且如果自己迫近或威脅到它的話,它肯定會這麼做。他可不曉得這「魷魚」上有沒有武器,他甚至懷疑這上面根本就沒有比殺傷類武器更大的任何火力。但火炬艦船的指揮官絕對不會讓一艘失控的運輸船靠近自己。他認為驅逐者們已經知道這艘飛船被敵人劫持了。即使現在火炬艦船在一瞬間毀滅自己,他也不會感到驚訝——或許有些失望,但不會驚訝。同時,他還在思考兩種情感:好奇心和復仇欲。它們是典型的人類情感,但不知道是不是驅逐者的情感。
好奇心,他知道,可以很容易被長時間的壓力所征服,不過他覺得像驅逐者那樣半軍事半封建的文化,復仇一定是深深包含於其中的。什麼事都是平等的,卡薩德沒有機會傷害他們更深,也幾乎沒辦法逃跑,看起來費德曼・卡薩德上校就要成為他們解剖架子上的主要候選人了,他這麼覺得。
卡薩德看著前部顯示屏,皺著眉頭,鬆了鬆安全帶,以便看到頭頂艙。飛船雖然還在打滾,但程度已經沒那麼厲害了。那顆行星看起來離得更近了,一個半球填滿了他的「頭頂」,但無法估計出「魷魚」離大氣層有多遠。他完全不明白熒屏上的資料是什麼意思。只能猜測它們軌道速度是多少,還有重返大氣層要承受多大的震動。他瞥到一眼「梅里克」的殘骸,心裡很清楚,離星球表面已非常近了,大概只有五六百公里的樣子,而且就處於某種可以讓登陸飛船降落的中繼軌道上。
卡薩德想要抹抹臉上的汗,但是寬鬆護手的指尖碰到了面罩,他不由皺了皺眉。太累了。媽的,幾個小時前他還處於神遊狀態,而在幾個飛船星期前,他差不多就是個死人。
他不知道下面的世界是海伯利安還是嘉登。儘管都沒去過,不過他知道嘉登上住的人更多,而且馬上就要變成霸主的殖民地了。希望那是嘉登。
火炬艦船派出了三艘突擊艇。早在船尾攝像器的取景範圍外,卡薩德就已經清楚地看見了它們。於是卡薩德按住推進按鈕,直到感覺船更快地打著滾,衝向前面那堵巨大的行星之牆,他才鬆開手。除此之外他什麼也做不了。
三艘驅逐者突擊艇追上了「魷魚」,此時,「魷魚」也已經抵達了大氣層。這些突擊艇無疑配備有武器,現在,「魷魚」已經進入了它們的射程,不過指揮線路上的某人肯定對這個失控的「魷魚」大為好奇。或許大為憤怒。
卡薩德的「魷魚」設計得一點也不合乎空氣動力學。就像大部分艦艦飛行器一樣,「魷魚」可以將行星大氣層玩弄於股掌之間,但是如果衝入重力井衝得太深,那它就在劫難逃了。卡薩德看到了重返大氣層後發出的警示紅燈,也聽到了活躍的無線通訊頻道的電離訊號,他忽然懷疑,開這麼個飛船衝入大氣層是不是個好主意。
大氣阻力把「魷魚」穩定下來,就在卡薩德檢查控制台和指揮座椅扶手並祈禱控制電路在那裡時,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短暫重力拉扯。充滿隨機噪聲的熒屏上顯示出一艘拖著藍色等離子焰尾的登陸飛船,它正在減速。那艘突擊艇看上去突然爬高了,這其實是假象,跳傘運動員看著別人張開降落傘或開啟懸帆時,也會有類似的錯覺,這都是一個道理。
卡薩德又有了別的擔心。看起來這裡沒有降落傘,沒有彈射座椅。每艘軍部的太空船都有這些大氣層內的逃生設施——早在八個世紀前就有了,而那時全天域飛行在舊地上剛剛發展到大氣層的表面。一艘艦艦飛行器,也許永遠不需要行星降落傘,不過寫在古老法則裡的古老恐懼感是很難消亡的。
也許這只是理論上說說罷了,卡薩德什麼也沒找到。船還在震動,還在旋轉,而且開始變熱。卡薩德解開安全帶,移動到船尾,他不確定他在找什麼。懸帆包?彈射椅?抑或是一對翅膀?
然而士兵運輸區什麼也沒有,除了那個驅逐者駕駛員的屍體,還有比飯盒大不了多少的儲存箱。他在箱子裡面一陣搗鼓,找到的東西還沒藥包大。沒有令人眼前一亮的裝備。
卡薩德能聽到「魷魚」的隆隆震動聲,他懸吊在一個樞軸環上,船開始解體,現在,他幾乎已經接受了一個事實:驅逐者不會把錢和飛船空間浪費在低機率逃生裝備上。而且他們幹嗎要那麼做?他們的一生是在黑暗的星系間度過的;他們對大氣層的概念僅僅是罐頭城市八公里的增壓隧道。卡薩德的「泡泡」頭盔的外部音訊感應器開始接收到空氣狂暴的嘯聲,那是從船殼和船尾破碎的透明罩那傳進來的。他聳聳肩,自己已經賭得夠多,總該輸了。
「魷魚」在顫抖,在彈跳。卡薩德聽見船首觸手被扯掉的聲音。那個驅逐者的屍體被吸了上來,從破碎的透明罩中飛了出去,像給真空吸塵器吸走的螞蟻。他緊緊抓住樞軸環,從敞開的艙門望去,盯著駕駛艙內的控制座椅。令他驚奇的是,它們古舊極了,像是按照教科書裡的早期太空船仿製的。現在,飛船的外部零件開始熔化,它們像是團團熔岩咆哮著穿過透明觀測罩。卡薩德閉上雙眼,回憶在奧校學到的早期太空船的結構和佈局。「魷魚」開始最終的翻滾,那響聲鼓譟得難以置信。
「真主保佑!」他大聲喘著氣,那是自孩提時代後就從沒有過的呼喊。他費力地向駕駛艙鑽去,撐在敞開的艙門上,支起身子,尋找著甲板上的抓手,彷彿是在攀越一堵垂直的牆壁。他就是在攀越一堵牆!「魷魚」先是旋轉,然後穩定住,開始屁股朝前的死亡深潛。卡薩德在三倍重力的重負下往上爬,他知道,一失足將成千古恨,到時他的每根骨頭都會散架。在他身後,大氣的嘯叫變成刺耳的尖叫,最後是巨龍般的怒號。運兵艙開始猛烈爆炸,閃著熊熊火光。
爬上指揮椅的過程彷彿在逾越峭壁上突出的岩石,同時下面還有兩個登山者抱著他的身體在那搖晃。他抓著座位上的靠枕,但是那笨拙的護手卻讓他冷汗直冒,他現在正筆直地懸掛在那,腳底下便是運兵艙火勢洶洶的大鍋爐。飛船突然傾斜,他順勢擺動雙腿,躍進指揮座椅。現在,顯示屏全暗了,頭頂的透明罩被燒成了病態的紅色。他彎腰向前探去,手指在指揮座椅下、在雙膝間的黑暗中摸索著,什麼也找不到。等等……那是手柄。不,萬能的基督和安拉……那是一個釦環。跟歷史書裡的東西如出一轍。
「魷魚」繼續解體。頭頂艙的透明罩已經燒紅,液體狀的有機玻璃滴落在駕駛艙裡,潑灑在卡薩德的衣服和麵罩上,他聞到塑膠熔化的味道。在解體的同時,船開始旋轉。卡薩德眼前突然變成一片粉紅,然後暗淡,最後什麼也看不見了。他用麻木的手指拉緊安全帶……再緊點……也許胸口被劃到了,或者是被有機玻璃熔液燒穿了。他的手又回到釦環上。手指笨拙得簡直抓不住……不。快拉!
太晚了。隨著最後一聲尖叫,火焰勃然大作,飛船徹底解體,控制台被分解成無數彈片小塊,在駕駛艙內疾速飛馳。
卡薩德被猛地壓進了椅子,然後連同椅子一起被彈飛了出去。進入了火焰的中心。
墜落。
卡薩德隱約意識到,在墜落的過程中,座椅彈出了自己的密蔽場。火焰離他的臉只有幾釐米。
火舌向他襲來,將彈射座椅踹出了「魷魚」炙熱的氣流範圍。指揮座椅劃過天際,畫出一道藍色火焰尾跡。微處理器控制著椅子讓其旋轉,在卡薩德和表面摩擦力的熔爐之間形成了圓盤狀的力場。在他從兩千米的高空下墜,在八倍重力下開始減速時,他感覺彷彿有個巨人坐在了他的胸口。
他使盡力氣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蜷曲在長長的柱狀藍白色火焰的焰心中。他再次閉上眼。他沒有看見降落傘、懸帆包或者其他什麼減速裝置的跡象。這沒關係,無論何種情況,他的手臂和手都動彈不得了。
胸口上的巨人挪了挪身子,它更重了。
卡薩德意識到頭上的「泡泡」已經熔化大半,或者是被吹走了。耳邊的聲音響得難以置信,沒關係。
他眼睛閉得更緊,是時候好好睡一覺了。
他醒了過來,看到有個女人的黑色身影彎腰俯視著自己。一瞬間,他以為是她。他又看了看,真的是她。她涼涼的手指撫摸著他的臉頰。
「我死了嗎?」他輕聲說,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
「沒有。」她的聲音輕柔,有些嘶啞,還帶著某種他不知道來自何地的顫音。他以前從沒有聽過她說話。
「你是真的嗎?」
「是的。」
卡薩德嘆了口氣,朝四周看去。他正穿著件單薄的袍子,躺在某種床或平臺上,身處黑漆漆的洞狀房間中央。星辰投下光芒,從頭頂破屋頂的縫隙中灑進來。他抬起另一隻手,碰了碰她的肩膀。那頭髮如黑色的靈光罩著他。她穿著寬鬆單薄的長袍——儘管在星光裡,他還是能看清她胴體的輪廓。他的鼻子捕獲了那香味,肥皂、肌膚以及她獨有的芬芳之氣,在他們這麼多次的相聚之後,他對這氣味已經再熟悉不過了。
「你一定有很多問題吧,」她柔聲細語道,而卡薩德則解開了繫住她袍子的金色紐扣。袍子無聲地滑落在地。裡面什麼也沒穿。在他們頭頂上,銀河織成的緞帶格外耀眼。
「沒有。」說著,卡薩德伸手把她拉近。
接近清晨時分,和風微漾,卡薩德把薄被子拉到他們身上。這單薄的布料看起來異常保暖,他倆一起躺在極為溫暖的被窩中。不知在什麼地方,雪和沙子正摩擦著光禿禿的牆壁。星辰依然清晰明亮。
他們在曙光乍現之時醒來,在柔滑的床單下,兩人的臉貼在一起。她的手順著卡薩德的肋部往下摸去,摸到了舊有和新留的傷疤。
「你叫什麼?」他輕輕問道。
「噓——」她小聲應道,手滑到更下面了。
卡薩德把臉湊近她脖子的曲線,聞著那芬芳。她的雙乳軟軟地輕觸著他。夜幕褪去,清晨到來。不知在什麼地方,雪和沙子吹著光禿禿的牆壁。
他們做愛、睡覺,又一次做愛。在天完全亮的時候,兩人起身穿戴。她為卡薩德準備了內衣,灰色外衣和褲子,尺碼非常合身,棉襪和柔軟的靴子也一樣。女人也穿著類似的衣物,顏色是深藍的。
「你叫什麼名字?」在離開破屋頂的房子,穿過一座死寂之城時,卡薩德問。
「莫尼塔,」女人回答,「或者尼莫瑟尼,你喜歡哪一個,就叫哪一個。」
「莫尼塔。」卡薩德輕聲說。他看著一輪小小的旭日在湛青的天空中升起。「這裡是海伯利安?」
「是的。」
「我怎麼著陸的?下體彈力場?降落傘?」
「你長著金箔之翼下落。」
「我沒有感到疼痛。我沒有受傷嗎?」
「你受到很好的照顧。」
「這是什麼地方?」
「詩人之城,在一百多年前被廢棄了。那山頭後面就是光陰冢。」
「跟在我後面的那些驅逐者飛船呢?」
「有一艘在附近降落,大哀之君把船員帶到了他的身邊。其他兩艘落在很遠的地方。」
「誰是大哀之君?」
「來。」莫尼塔說。死寂之城被沙漠蠶食。細碎的沙子掃過半掩在沙丘中的白色大理石。在西邊,驅逐者的飛船蹲在那裡,艙門大開。在附近倒塌的石柱上,熱力管正在加熱咖啡和新鮮烘焙的麵包卷,兩人默默地吃著。
卡薩德絞盡腦汁回想海伯利安的傳說。「大哀之君是伯勞。」他最後說。
「當然。」
「你……來自詩人之城?」
莫尼塔面帶微笑,慢慢搖了搖頭。
卡薩德喝完咖啡,杯子倒扣。他有種強烈的感覺,覺得自己還在做夢,甚至比任何模擬時的感覺都要強烈。但咖啡帶著令人愉悅的清苦,灑在他的臉上和手上的陽光也充滿了暖意。
「來,卡薩德。」莫尼塔說。
他們穿過冰冷的沙海。卡薩德遙望天際,覺得驅逐者的飛船能從軌道上攻擊他們,然後又忽然確定,那是不可能的。
光陰冢靜靜地躺在一個山谷內。一座低矮的方尖石塔閃著柔和的光芒。一座巨石獅身人面像似乎正在吸收這些光線。扭曲塔門製成的複雜建築的影子遮蔽著自身。其他墳冢也在旭日下現出影像。每一個墳冢都有一扇門,每一扇門都是敞開著的。卡薩德知道,自打第一個探險家發現這些墳冢以來,這些門就一直敞開著,它們也都一直空無一物。三個多世紀以來,人們搜尋著隱秘的房間、墳冢、墓室、通道,但都一無所獲。
「不能向前了,」莫尼塔說,他們已經走到山谷上部的懸崖,「今天的時間潮汐很強。」
卡薩德的戰術植入物寂靜無聲。他沒帶通訊志。他在記憶中搜尋。「光陰冢周圍有逆熵場。」他說。
「對。」
「光陰冢非常古老。逆熵場防止它們變老變舊。」
「不,」莫尼塔說,「時間潮汐推動光陰冢逆時間而來。」
「逆時間。」卡薩德恍惚地自言自語。
「瞧。」
微光閃爍,仿若海市蜃樓,一棵鋼鐵荊棘樹從霧霾和兀然出現的赭沙風暴中現形了。那棵樹似乎填滿了整個山谷,矗立在那兒,至少有兩百米高,幾乎與懸崖平齊。樹枝變幻,模糊,然後重新現形,彷彿是拙劣的全息錄影。日光在五米長的荊棘上舞動。驅逐者的屍體,男人和女人都有,都一絲不掛,刺在至少二十多根荊棘之上,其他樹枝上刺著另外一些屍體,不全是人類。
沙塵暴模糊了視野,過了片刻,風暴平息,幻影消失了。「來。」莫尼塔說。
卡薩德跟著她,在時間潮汐的邊緣走著,躲避著逆熵場的潮漲潮落,和小孩子在寬闊的海灘上跟海浪玩耍如出一轍。卡薩德感覺到時間潮汐的拉力,就像似曾相識的波浪拖曳著他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一樣。
就在山谷入口處,也就是山丘向沙丘敞開門戶,低矮的荒野通向詩人之城的地方,莫尼塔摸了摸懸崖壁上一塊藍色的石板牆,一扇門開了,裡面是一個很長很矮的房間。
「你住在這裡?」卡薩德問,但他立即注意到這裡沒有住人的跡象。房間的石頭牆壁點綴著架子和塞滿東西的壁龕。
「我們得做好準備,」莫尼塔輕聲細語,光線變成金色的色調。一條長長的行李架垂下,上面放滿了貨物。一條薄如糯米紙的鏡式聚合體從天花板落下,變成了一面鏡子。
卡薩德如入夢境一般,平靜而順從地注視著莫尼塔,她脫掉自己的衣服,然後過來把他的脫了。他們的裸體不再引起他的性慾,僅僅是儀式罷了。
「幾年來你一直出現在我的夢裡,」他對她說。
「對。你的過去,我的未來。事件的衝擊波在時間長河裡流淌,就像池塘裡的波紋。」
卡薩德眨眨眼,她舉起一根黃金棍,碰了碰他的胸膛。他微微吃了一驚,自己的身體竟然變成了一面鏡子,頭和臉成了毫無特徵的卵形,上面對映著房間內的所有顏色質地。一秒鐘後,莫尼塔也跟他一樣,身體是瀑布一般的鏡影,水覆蓋著水銀,水銀覆蓋著鉻。在那曲線玲瓏的身體上,卡薩德看見了自己那個倒映萬物的鏡影。光線映照著莫尼塔的雙乳,它們微微隆起,彷彿鏡子般的池塘中濺起的小水花。卡薩德走了過去,抱住了她,他感覺到這些水銀般的東西流淌在了一起,就像磁場流。在連線的磁場下,他們的肌膚互相輕觸。
「你的敵人正在城市那邊等你。」她輕聲細語,那如鉻般的臉龐隨著光線流動著。
「敵人?」
「驅逐者。跟著你來這兒的那夥驅逐者。」
卡薩德搖了搖頭,他看見自己的鏡影也同樣搖著頭。「用不著管他們了。」
「噢,不對,」莫尼塔輕聲說,「對敵人永遠不能掉以輕心。你必須武裝好自己。」
「怎麼武裝?」但就在他開口的剎那,他看到莫尼塔正在用一個褐色的球體碰他,那是一個暗藍的超環狀體。現在,他那千變萬化的身體正在對他自己說話,清晰得就像士兵在植入式指揮電路中彙報資訊一樣。卡薩德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增強了,他內心慢慢湧起嗜血的慾望。
「來。」莫尼塔再次帶著他進入露天沙漠。日光似乎被極化了,感覺很陰沉。卡薩德覺得他們是在沙丘上滑行,彷彿兩滴液體在死寂之城的白色大理石街道上流淌。在市鎮的西方盡頭處有一幢粉碎的建築遺蹟,雕刻門楣仍然存留著,上書「詩人圓劇場」。在那裡附近,有什麼東西正站著等候。
剎那間,卡薩德以為那是一個人,穿著和他倆一樣的鉻制力場服——但只是剎那間的念頭。這獨特的水銀覆鉻的結構沒有一絲人的樣子。卡薩德恍恍惚惚地注意到四條臂膀,伸縮自如的手指利刃,頸部、前額、手腕、膝蓋、身體上大量的荊棘刺,但卡薩德的眼睛始終盯著那兩雙千面之眼,猶如紅焰在燃燒,日光也相形失色,白天暗淡了下去,成了血紅之影。
伯勞,卡薩德想。
「大哀之君。」莫尼塔輕聲細語。
那東西轉過身,領著他們出了死寂之城。
卡薩德欣賞著驅逐者預先作的防禦準備,他對此讚許有加。兩艘突擊艇著陸時相距不到半公里,它們的槍炮、彈射器、導彈發射轉檯可以互相作掩護,進行三百六十度全方位開火。驅逐者的地面部隊曾經在這兒熱火朝天地挖過塹壕,這條塹壕離兩艘突擊艇有一百多米遠。卡薩德看見,塹壕內至少有兩艘電磁坦克的船體,它們的射彈列和炮管控制著詩人之城和突擊艇之間遼闊空曠的荒野。卡薩德的視野經過修改,在他眼裡,那些交迭的艦船密蔽場成了黃色霧靄形成的絲帶,行動感應器和殺傷性地雷成了脈動紅光形成的小卵。
他眯起眼,意識到眼前這些東西出了什麼問題。然後他恍然大悟:除了昏暗的光線以及能量場的增強,一切都靜止不動。驅逐者軍隊,即使那些擺出姿勢要動彈一下的,也僵硬得如同小時候在塔爾錫斯貧民窟玩過的玩具士兵。電磁坦克正躲在塹壕內的位置中,但卡薩德注意到,現在即便是它們的探測雷達(在他眼裡成了紫色的同心圓弧),也靜止不動了。他朝天空望了一眼,看見一隻大鳥懸在那裡,一動不動,就像封在琥珀中的蟲子。他穿過一團被風吹散的沙塵,它們同樣懸浮在那兒一動不動,卡薩德抬起一隻鉻手,將微粒形成的螺旋物拂到地上。
在他們前頭,伯勞不經意地大步穿過感應地雷的紅色迷宮,跨過安全光束的藍色線條,避開自動開火掃描器的紫色脈衝,越過黃色密蔽場和聲波防禦周界線的綠牆,走進了突擊艇的陰影中。莫尼塔和卡薩德緊隨其後。
——這怎麼可能?卡薩德意識到,自己的這個問題是通過某種媒介提出的,不是心靈感應,而是比植入式傳導物複雜千萬倍的東西。
——他控制時間。
——大哀之君?
——當然。
——我們為什麼要到這兒來?
莫尼塔指了指一動不動的驅逐者。——他們是你的敵人。
卡薩德覺得他最終從一個漫長的夢境中醒來了,這一切都是真實的。驅逐者士兵的眼睛,在頭盔之後一眨不眨,是真實的。驅逐者的突擊艇,矗立在左邊,就像褐色的墓石,也是真實的。
費德曼・卡薩德明白,自己可以把所有這些突擊隊員和突擊艇船員全數殺死,而他們什麼都做不了。他知道,時間並沒有停止,正如飛船在霍金驅動駕駛狀態下,時間也並沒停止,僅僅是不同速率的問題。如果有足夠多的時間,固定在他們頭頂的鳥兒就能完成一次翅膀的扇動。如果卡薩德有耐心旁觀足夠長的時間,面前的驅逐者就會眨一下眼睛。同時,卡薩德、莫尼塔和伯勞可以殺死所有驅逐者,而驅逐者根本就不知道他們受到了攻擊。
卡薩德明白,這不公平。這是不道德的。這從根本上違反了新武士道法則,甚至比冷酷地屠殺平民更為不道德。榮譽的精髓體現在平等決鬥的瞬間。他正打算將這想法傳送給莫尼塔,但她說(想)——看好。
時間再次流淌了,聲音隨之勃然爆發,就像空氣急流衝進了氣閉門中。那隻鳥再次翱翔,在頭上盤旋。沙漠微風吹著塵土撲向靜電密蔽場。一名驅逐者突擊隊員本來單膝跪地,現在站了起來,他已經看見了伯勞,以及兩個人類的身影,馬上在戰術通訊通道上尖叫著什麼話語,並且舉起了能量武器。
伯勞看上去並沒有動——對卡薩德來說,它僅是在這兒消失,又在那兒出現。驅逐者突擊隊員再次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然後滿面質疑地低下頭,看著伯勞的臂膀取出了自己的心臟,那顆心就在那刀刃之拳中抓著。驅逐者呆呆凝視著,嘴巴大張想要說話,然後一頭癱倒在地。
卡薩德轉身朝左邊看去,發現自己正面對著一名全副武裝的驅逐者。這名突擊隊員笨手笨腳地抬起手裡的武器。卡薩德手臂一揮,感覺到如鉻的力場發出嗡嗡的響聲,然後,那平滑的手掌切進了甲冑、頭盔,切進了頸部。驅逐者的腦袋骨碌碌滾到了沙塵中。
卡薩德跳進一條淺淺的塹壕,好幾個驅逐者開始轉過身來。時間仍然不正常。頭一秒,敵人的動作極度緩慢,下一刻,他們開始急速扭動,彷彿受損的全息像被調整到四分之五的速度了。但他們永遠不會快過卡薩德。新武士道法則早已被卡薩德丟到九霄雲外,這些野蠻人,曾經想要殺死他。他砍斷了一個人的後背,走到一邊,如鉻的手指挺直猛刺,插進了第二個男人的甲冑,然後碾碎了第三個人的咽喉,避開朝他慢動作刺來的一把匕首,一腳踢斷持匕者的脊樑骨。接著,他朝上一躍,跳出了溝渠。
——卡薩德!
卡薩德迅速俯下身子,一條雷射束從他肩膀邊徐徐穿過,一路上灼燒著空氣,就像導火線緩慢燃燒的紅光。雷射爆裂著擦身而過,卡薩德聞到一股臭氧的味道。不可能。我竟然躲開了一束雷射!一個驅逐者正在操縱架在坦克上的地獄之鞭,卡薩德拾起一塊石頭,朝他擲去。聲波屏障裂開了,炮手突然朝後摔倒。卡薩德從一具屍體的彈藥帶中拿出一顆等離子手榴彈,跳到坦克的艙蓋上。當榴彈爆炸的間歇火焰衝得跟突擊艇的船首一樣高的時候,他已經跑到三十米之外了。
卡薩德停下腳步,迎著暴風,看見莫尼塔也在那兒大屠殺。鮮血濺在她的身上,但是並沒黏在上面,它們流淌在如彩虹般彎曲的下巴上,肩膀上,雙乳上,腹部上,如同油在水面上流淌。她的目光穿越戰場,朝卡薩德看來,卡薩德感到內心的嗜血衝動重又奔騰起來。
在她身後,伯勞慢慢地在混沌中移動,在選擇他的祭品,彷彿是在收割。卡薩德看著這個怪物瞬時消失,又瞬時出現,他豁然大悟,在大哀之君的眼裡,他和莫尼塔會動得極其緩慢,跟卡薩德眼裡瞧到的驅逐者如出一轍。
時間跳躍,變換至四分之五的速度。倖存下來的那些士兵現在亂作一團,在互相開火,擅離職守,爭相搶著要登上突擊艇。卡薩德琢磨了一下,對他們來說,過去的一兩分鐘是什麼樣的:有什麼模糊的東西穿越了他們的防禦位置,戰友鮮血淋漓地死去。卡薩德看著莫尼塔在他們的佇列中移動,悠閒從容地肆意屠殺。令他驚奇的是,他發現自己竟然也能控制時間了:眨眨眼,他的對手慢到三分之一的速度;眨眨眼,他們的移動速度恢復正常。卡薩德的榮譽感和理智開始大聲疾呼,停止這屠戮,但是他猶如性慾的嗜血衝動壓倒了一切異議。
突擊艇中有人封住了氣密門,現在,有個嚇得魂不附體的突擊隊員用可控等離子炸彈炸開了大門。暴徒一侵而入,踐踏著傷兵,那些傷兵正和無形的殺手搏鬥。卡薩德跟在他們後面,走了進去。
成語「背水一戰」說得恰如其分。縱觀歷史上的軍隊遭遇戰,人類戰士如果被困在某地,毫無迴旋餘地,那麼,他們就會展開殊死的搏殺。不管是滑鐵盧的聖拉埃和烏古蒙的走廊,還是盧瑟斯的蜂巢管道,歷史上最可怕的肉搏戰都是在狹小的空間中打響的,在這種地方,你完全沒有退路可言。就今天來說,這句話也完全正確。驅逐者戰鬥得……死得……就像是背水一戰的人。
伯勞已經讓突擊艇失去了戰鬥力。莫尼塔繼續留在外面,屠殺留在崗位上的六十個突擊隊員。而卡薩德則對艦內的人大開殺戒。
最後,另一艘突擊艇開始朝自己難逃一死的同伴開火。那時卡薩德已經出來了,他看著粒子束和高強度雷射緩緩朝他襲來,漫長的時間之後,導彈發射了,它們運動得如此緩慢,卡薩德幾乎可以在它們飛的過程中在上面寫下他的名字。那個時候,所有驅逐者都已經死在了荒廢的艦艇之中,死在了四周,但是密蔽場仍然在執行。能量彌散和衝擊力爆炸將外周界線邊上的屍體拋向空中,儀器著了火,沙地亮堂堂,仿若鏡子。卡薩德和莫尼塔待在橘紅火焰的圓罩下,目視著剩下的那艘突擊艇撤退到太空中。
——有辦法攔住他們嗎?卡薩德氣喘吁吁,汗雨如注,由於興奮幾乎在打戰。
——有,莫尼塔回答,但是我們不會去攔他們。他們會把資訊帶回到遊群。
——什麼資訊?
「過來,卡薩德。」
他聽到她的聲音,轉過身來。鉻銀力場消失了,莫尼塔的胴體上覆著一層汗,油光鑑亮;她的黑髮聚成一簇,貼於鬢角;她的乳頭硬挺著。「過來。」
卡薩德低頭往自己身上一看。他的力場也消失了——他通過自己的意識讓它消失了。現在,他出現了一種前所未有的亢奮感覺。
「過來。」這次,莫尼塔輕柔地呼喚道。
卡薩德走了過去,抱起了她,感覺到她汗溜溜、滑潤的臀部。他抱著她來到風蝕小丘頂上的一片草地上,把她放到地上。他無視邊上一摞摞驅逐者的屍體,粗暴地分開了她的雙腿,單手抓住莫尼塔的兩隻手,將她的雙臂舉過她的頭頂,按在地上,然後將自己長長的身體俯到了她的雙腿之間。
「嗯。」莫尼塔輕聲細語,卡薩德親吻著她的左耳垂,將他的嘴唇貼到她脖彎的脈動上,輕舔著她雙乳的鹹澀汗水味。躺在死屍之中。還會有更多的死人。成千。上萬。死屍的腹中傳來大笑。一長列一長列士兵從跳躍飛船中出現,進入等候著的火焰中。
「嗯。」她的氣息熱烈地吹在卡薩德的耳畔。她扭脫雙手,順著卡薩德溼漉漉的肩膀滑下去,長長的指甲沿著他的背部落下,捧住他的臀部,將他拉近。卡薩德的勃起摩挲著她的陰毛,在她的小腹尖端勃勃悸動。遠距傳送門開啟了,長長的攻擊航母的冰冷軀體駛了進來。等離子炸彈的熱火。成百上千的艦船,成千上萬,舞動著,毀滅了,仿若旋風之中的塵埃。緊密的血紅之光形成的巨大圓柱在廣袤的地域內切割,將目標浸沐在洶湧澎湃的熱火之中,屍體在紅光中沸騰。
「嗯。」莫尼塔向他敞開她的身體,也張開了她的嘴。身體上下是一片暖流,她的舌頭糾纏在他的嘴中,卡薩德進入了,他感受到溫暖摩擦的款待。他緊繃著身體,深深探去,接著微微後退,讓溫潤的感覺捲住自己,他們開始一起扭動。一百個世界的熱量。大陸在燃燒,發出陣陣明亮的光芒,沸騰海洋的波濤翻滾。空氣也彷彿燒起來了。過熱空氣組成的海洋波濤洶湧,仿若溫暖的皮膚由於戀人的觸控而復甦。
「嗯……嗯……嗯……」莫尼塔的氣息暖暖地拂上他的嘴唇。她的皮膚油光閃亮,滑如絲絨。現在卡薩德加快了抽動,隨著感覺膨脹,宇宙收縮了。她包著他,溫暖、溼潤緊緊圍著他,意識縮小了。卡薩德似乎意識到在存在的中心傳來陣陣壓力,作為回應,現在他的臀部猛烈抽動起來。費力。卡薩德做了個鬼臉,閉上雙眼,看見了……
火球擴張,群星垂死,太陽爆炸,發出巨大的火焰衝擊波,星系在狂熱的毀壞中覆滅……
他感覺到胸口陣陣刺痛,但他的臀部依舊不停抽動,速度越來越快,他睜開雙眼,看見了……
巨大的鋼鐵荊棘從莫尼塔的雙乳間聳立起來,卡薩德無意之中停了下來,退縮了,那些荊棘幾乎把他刺穿,荊棘之刃上鮮血淋漓,血滴在她白皙的胴體上。現在,那些刺刃反射著光芒,胴體卻冷如死寂的金屬。卡薩德透過被激情朦朧的雙眼望著莫尼塔,她的雙唇乾枯了,捲曲了,顯現出一排排鋼鐵之刃形成的利牙,可即便在此時,他的臀部依舊在抽動,她的手指緊抓著他的臀部,那是些金屬刀刃,在那兒揮動著,那雙腿猶如強力的鋼箍,禁錮了他正在抽動的臀部,她的眼睛……
在高潮前的最後一秒,卡薩德欲圖脫身離開……他的雙手卡住她的喉嚨,緊緊壓住……她緊緊纏著他,彷彿一條水蛭,一條七鰓鰻,時刻準備讓他精盡人亡……他們在死屍中翻滾……
她的雙眼仿若兩顆紅寶石,瘋狂閃耀著熱光(他那疼痛欲裂的睪丸也彷彿充滿了那股熱量),如火焰般擴散,四處溢散……
卡薩德雙手猛擊地面,從她的懷抱……它的懷抱裡跳了出來……他的力量瘋狂無比,但還是不夠,可怕的重力將他們壓在了一起……彷彿七鰓鰻的嘴巴在吮吸他,他感覺自己就要爆炸了,他望向她的眼睛……世界的毀滅……世界的毀滅!
卡薩德尖叫著脫身離開。在他一躍而起,衝向一旁時,他的一大片皮肉被扯掉了。鋼鐵陰道內,鐵牙「咔嗒」一聲緊緊合住,差一點咬斷他的命根子。卡薩德猛地摔向一側,打著滾,逃之夭夭,他的屁股還在扭動,無法抑制住射精。精液噴薄而出,一洩如注,灑落在一具屍體緊握的拳頭上。卡薩德痛心呻吟,再次打起滾來,如胎兒般身體蜷曲,精液再次射出。然後又一次。
他聽見一陣噝噝聲和瑟瑟聲,她已經站到了他的身後。卡薩德背靠地面蜷曲著身子,迎著陽光,忍受著自己的痛苦,眯眼朝上看去。她矗立在他身前,雙腿叉開,那是無數荊棘組成的側影。卡薩德擦了擦眼睛旁的汗水,看了看自己擦汗的手腕,鮮血殷紅,他等待著,等待著致命一擊。他的皮膚收緊,期待著刀刃揮砍進血肉之軀。但是沒有,卡薩德大口喘著氣,他仰起頭,看見莫尼塔正站在他身前,大腿是潔白的肉體,而不是鋼鐵之軀,腹股溝亂蓬蓬的,由於剛才的激情而溼漉漉的。她的臉由於揹著日光而黝黑,但卡薩德看見紅色的火焰在她眼睛的千面之核中慢慢熄滅。她咧嘴微笑,卡薩德看見日光在她的排排金屬之牙上閃爍。「卡薩德……」她輕聲細語道,這是沙子刮擦在骨頭上的聲音。
卡薩德趕緊挪開眼睛,掙扎著爬起身,跌跌絆絆地越過一具具屍體,越過火熱的碎石,膽戰心驚地脫身離去。他沒有回頭。
過了將近兩天,海伯利安自衛隊的偵察小隊才發現了費德曼・卡薩德上校。當時他正躺在通向廢棄的時間要塞的草地荒野中,不省人事,那地方離死寂之城和驅逐者那堆分離艙廢墟有二十多公里。卡薩德全身赤裸,由於長時間曝曬,加上受了好多處重傷,他已經奄奄一息了。不過,他在緊急野外救助的治療下恢復良好,並立即被緊急空運,從籠頭山脈南方送至濟慈的醫院。自衛隊的偵察小隊小心謹慎地朝北方行進,防範著光陰冢四周的逆熵場,提防著驅逐者留下的餌雷。什麼也沒有。偵察隊僅僅發現了卡薩德那艘脫逃機器的殘骸,還有兩艘突擊艇燒壞的船體——驅逐者從軌道上炸壞的兩艘艦艇。他們毫無頭緒,不知道驅逐者為什麼要把自己的艦船熔成一堆渣,而驅逐者的屍體,艦內艦外都有,都被燒得面目全非,無法進行解剖和分析了。
三個海伯利安日後,卡薩德恢復了知覺。他說自己偷了「魷魚」,但之後發生了什麼事,他完全不記得了。然後,當地時間兩個星期後,他乘坐軍部的火炬艦船離開了海伯利安。
一回到環網,卡薩德就辭去了軍部職位。有一段時間他活躍在反戰運動中,偶爾會出現在全域性網上,主張進行裁軍。但是佈雷西亞受到的攻擊已經推動霸主向真正的星際戰爭邁進,而三個世紀以來誰都不曾想到會發生所謂的星際戰爭。與此同時,卡薩德的意見或是石沉大海,或者被視為他這「南佈雷西亞屠夫」的愧疚良心而被拒絕。
佈雷西亞之後的十六年間,卡薩德上校從環網消失了,從環網的意識中消失了。雖然十六年間沒有發生什麼大戰,但驅逐者仍舊是霸主的頭號大敵。費德曼・卡薩德已經成了一個慢慢褪去的記憶。
卡薩德講完故事時,已是晨末。領事眯起眼,環顧四周。兩個多小時的時間裡,他第一次注意到遊船及其周遭的環境。「貝納勒斯」號已經駛到霍利河主水道上了。蝠鱝在動力器具中噴出滾滾湍流,與此同時,鏈條和鋼索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貝納勒斯」號似乎是僅有的一艘溯河而上的船,但現在,他們看見還有不少小艇在朝另一個方向行進。領事摸摸額頭,驚訝地發現上面滿是汗水,滑溜溜的。天氣非常暖和,油布的陰影躡手躡腳爬開了,可領事還不知不覺。他眯起眼,擦掉眼旁的汗水,走回陰影下。機器人在桌旁的櫥櫃中放著酒瓶,領事給自己倒了點酒。
「我的天啊,」霍伊特神父說,「那麼,按照這個叫莫尼塔的生物所說,光陰冢是在逆著時間流的方向移動,是不是?」
「對。」卡薩德說。
「有這種可能嗎?」霍伊特問。
「有。」回話的是索爾・溫特伯。
「如果這是真的,」布勞恩・拉米亞說,「那麼,你‘遇到’這位莫尼塔的時間……不管她真名叫什麼……是在她的過去,也就是你的未來……也就是說,你們將在未來會面。」
「對。」卡薩德說。
馬丁・塞利納斯走到欄杆前,朝河裡吐了口唾沫。「上校,你覺得這婆娘是伯勞嗎?」
「我不知道。」卡薩德的話輕得幾乎聽不見。
塞利納斯轉頭看著索爾・溫特伯。「你是名學者。伯勞神話中,有沒有提到這東西會變形?」
「沒有。」溫特伯說。他正在為他的女兒準備奶瓶,嬰兒發出輕輕的啜泣聲,小手指正亂扭著。
「上校,」海特・馬斯蒂恩說,「力場……不管那戰衣是什麼東西……你在遭遇到驅逐者,遭遇到這個……女人後,還留著那衣服嗎?」
卡薩德盯著聖徒瞧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
領事凝視著自己的酒杯,他突然想到了什麼,頭猛地抬起來。「上校,你說你看見了伯勞的殺戮之樹……釘著被它屠殺的受害者的樹。」
卡薩德眼裡帶著誰見誰遭殃的眼神,起先他看著聖徒,接著朝領事看去,他慢慢點了點頭。
「樹上有人?」
頭又點了一下。
領事擦了擦他下嘴唇的汗水。「如果這棵樹與光陰冢一樣,是逆著時間流的方向移動的,那麼,這些受害者都來自我們的未來。」
卡薩德默不作聲。現在,其他人也在盯著領事看,但似乎只有溫特伯明白了這句話的言下之意……以及領事接下來會問什麼問題。
領事抵制住內心的衝動,沒有再一次擦嘴邊的汗水。他的聲音很平靜。「樹上有沒有我們中的某個人?」
卡薩德仍舊沉默著。過了一分多鐘。河水和遊船索具的低柔聲音似乎突然間變得異常響亮。最後,卡薩德深深吸了口氣,說道:「有。」
靜寂再一次蔓延開來。布勞恩・拉米亞打破了這片沉默。「你能告訴我們,那是誰嗎?」
「不。」卡薩德站起身,走到樓梯前,打算走到甲板下面去。
「等等。」霍伊特神父叫道。
卡薩德在樓梯頂上停下腳步。
「可不可以至少再告訴我們另外兩件事?」
「什麼事?」
霍伊特神父臉上現出又一波痛苦來襲的扭曲表情。他那憔悴的臉龐變得異常慘白,滿臉是汗。他深深吸了口氣,然後問道:「第一,你有沒有覺得,伯勞……這個女人……想要設法利用你發動這可怕的星際戰爭?而這場戰爭你已經預期到。」
「是的。」卡薩德輕聲說道。
「第二,你能否告訴我們,假如你最後朝聖見到了伯勞……或者這個莫尼塔,你打算向他們提出什麼請求?」
卡薩德終於笑了。那是一絲難過的笑容,充滿了冷酷之情。「我不會請什麼願,」卡薩德說,「我不要他們任何東西。如果我這次能見到他們,我會殺了他們。」
其餘朝聖者沒有吭聲,也沒有互相對看,卡薩德走了下去。「貝納勒斯」號繼續朝正北偏東方向前進,中午被慢慢消磨掉,下午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