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事醒來時,頭痛異常,喉嚨乾澀,他感覺做了上千個夢,卻全都記不得了。這種感覺,只有在冰凍沉眠後才會有。他眨了眨眼,從矮床上坐起身,搖搖晃晃地扯掉緊貼在皮膚上的最後幾條感測帶。這是個卵形房間,沒有窗戶,有兩個矮小的克隆人船員站在一邊,還有一個高大的聖徒,戴著兜帽。一個克隆人走了過來,遞給他一杯橙汁,這是解凍期之後的傳統飲料。他接過來,如飢似渴地喝了起來。
「巨樹離海伯利安還有兩光分,五小時的旅程。」聖徒說。領事意識到,向他致辭的正是海特・馬斯蒂恩,聖徒巨樹之艦的船長,巨樹的忠誠之音。領事模糊想到,被船長叫醒,這可是萬分榮幸的。但是他還沒有從神遊狀態中恢復過來,迷迷糊糊,無力表示感激之情。
「其他人醒了幾個小時了。」海特・馬斯蒂恩說道,擺擺手,示意克隆人離開,「他們已經集合在一等就餐平臺了。」
「咳咳。」領事喝了口飲料,清清嗓子,再次試圖表示感激,終於說出了口,「多謝,海特・馬斯蒂恩。」他朝卵形房間四顧,黑草地毯,透明牆壁,彎曲連綿的堰木椽。領事意識到,他肯定是在某個小型環境艙內。他閉上雙眼,試圖回憶起聖徒飛船量子化前,他與之會合的情景。
領事記起了接近會合地點時,第一眼瞅見這千米長的巨樹之艦,它的細枝末節隱約遮掩在眾多的機械和爾格驅動的密蔽場中,後者就像球形薄霧一般環繞著整艘巨樹之艦。但是那多葉樹幹清楚地閃耀著萬千光芒,這些光柔和地穿過樹葉和細薄牆壁的環境艙,也一路照亮了不計其數的平臺、船橋、指揮艙、樓梯以及艦首。在巨樹之艦的根基處,工程球體和貨物球體堆積成群,就像特大號的樹瘤,同時,藍中帶紫的噴射流拖在尾部,就像一萬米長的根鬚。
「其他人正等著呢。」海特・馬斯蒂恩輕聲說,他點頭示意領事朝矮墊看,那兒,領事的行李整裝待開。聖徒若有所思地凝視著堰木支撐椽,於是,領事開始更衣,他穿上半正式的晚禮服,寬鬆的黑褲子,擦得光亮的艦用靴,一件腰部和肘部膨起的白色絲綢上衣,淺黃腰帶,黑色馬甲,肩章上飾有代表霸主的緋紅斜條,還有一頂軟軟的金黃三角帽。一塊彎曲牆壁變成一面鏡子,領事盯著鏡中的影像:一個上了年紀的中年人,穿著半正式的晚裝,皮膚曬得黝黑,但悲傷的雙眼下方卻是奇怪的一片慘白。領事皺緊眉頭,點點頭,轉回身。
海特・馬斯蒂恩做了個手勢,領事便跟著這個罩在袍子裡的高大身影,穿過小艙內的一個膨大區域,來到了一條走道。這條走道彎曲向上,繞過巨樹之艦軀幹的巨大樹皮牆,最後消失不見。領事停下腳步,挪到走道邊緣,然後迅速後退一步。往下至少有六百米的距離——巨樹的根基中囚禁著奇點,產生的六分之一標準重力讓人有「往下」的感覺,而且走道周圍沒有欄杆。
他們繼續安靜地向上走。在主樹幹走廊處轉了個彎,走了三十米,稍後又盤旋了半圈,越過一條脆弱的吊橋,來到一根五米粗的樹枝前。他們沿著這條樹枝向外走,來到一處枝葉繁茂的地方,海伯利安的太陽光把這兒照得亮亮的。
「我的船出倉了嗎?」領事問道。
「已經加滿燃料,在十一區待命。」海特・馬斯蒂恩說。他們走進樹幹的陰影中,透過樹葉之間的黑暗縫隙,星辰隱約可見。「其他朝聖者同意,如果軍部當局允許,那他們就搭乘你的飛船降落。」聖徒加上一句。
領事揉揉眼睛,他真希望有更多的時間從冰凍沉眠之後那揮之不去的恍惚狀態中恢復。「你們與特遣隊聯絡上了?」
「哦,是的。我們量子躍遷穿越隧孔時,被他們盤問了一下。現在,一艘霸主的戰艦……正在……護送我們。」海特・馬斯蒂恩朝他們頭頂的天空指了指。
領事眯著眼睛向上看,但就在那一刻,幾簇樹枝的尖端已經從巨樹之艦的陰影中轉出,大片大片的樹葉被落日的餘暉點亮。即使在那些仍有陰影的地方,發光鳥就像日本提燈一樣棲息在走道、搖擺藤蔓、吊橋上,到處亮堂堂的。來自舊地的螢火蟲和來自茂伊約的輻射蛛紗一閃一閃地遊蕩進樹葉的迷宮,它們和天空中的星群混雜在一起,甚至星際間久經風雨的旅行家也會將它們誤認為星座圖的一部分。
海特・馬斯蒂恩走進了一個由晶須纜索牽引的籃子,纜索消失在三百米的高空。領事緊隨其後,他們開始靜靜上升。他注意到,除了一些聖徒和他們矮小的克隆人副本之外,走廊上、船艙裡、平臺上,顯然都空無一人。領事回想起,在會合之後和冰凍沉眠之前那段匆忙的時間裡,他也沒有看見其他乘客,不過當時他認為這是由於巨樹之艦要量子化了,乘客們都安全地待在冰凍床中呢。然而,現在,巨樹之艦正以遠低於相對論速度的速度移動著,它的樹枝上應該擠滿了呆笨的乘客才對啊。他向聖徒說起眼前的不對勁之處。
「你們六位,就是我們僅有的乘客。」海特・馬斯蒂恩說。籃子停在樹葉的迷宮之中,巨樹之艦的船長在前開路,他們走到一個因為長期使用而顯得破舊的木扶梯邊。
領事驚訝地眨了下眼睛。通常,一艘聖徒的巨樹之艦要搭載兩千到五千名乘客;這無疑是人們最喜歡的星際旅行方式。巨樹之艦在幾光年遠的星系間穿梭,走的是景色優美的捷徑,很少導致超過四個月或五個月的時間債,因此,可以讓船上大量乘客儘量少花時間待在神遊狀態下。對巨樹之艦來說,往返海伯利安需要六年的環網時間,沒有付賬的乘客,意味著聖徒將蒙受巨大的經濟損失。
領事慢了一拍才意識到,在即將到來的疏散中,巨樹之艦將是非常理想的交通工具,損失最終會由霸主補償。儘管如此,領事明白,把「伊戈德拉希爾」這樣一艘漂亮卻脆弱的飛船——這種飛船全銀河系僅五艘而已——帶入戰區,對聖徒兄弟會來說是一次可怕的冒險。
「各位朝聖者。」海特・馬斯蒂恩宣告,他與領事兩人進入一個寬闊的平臺,一個小群體正等在一張長木桌的盡頭。在他們頭頂,群星閃耀著光芒,當巨樹之艦改變角度或航向時,星辰也會隨之旋轉。兩邊,樹葉形成實心球體,像是某種巨大水果的綠色表皮。從這些擺設,領事立刻認出這兒正是船長的就餐檯,五個乘客起身讓海特・馬斯蒂恩在桌子的首席就坐。領事在船長左手邊找到了一個為他而設的空位。
所有人安靜就坐,海特・馬斯蒂恩開始作正式介紹。儘管領事從沒和這些人打過交道,但有幾個名字聽上去耳熟,他動用了自己作為資深外交官的敏銳嗅覺,整理著這些人的身份和印象。
領事的左手邊坐著雷納・霍伊特神父,老派基督教(眾所周知的名稱是天主教)的一名神父。有那麼一會兒,領事忘了黑衣和羅馬衣領的意義,不過他很快記起了希伯倫星球上的聖方濟醫院,差不多四十標準年前,他被派往那裡執行生平第一次外交任務,可結果卻糟糕透頂,之後,他在那家醫院接受了酗酒急救治療。一提到霍伊特這個名字,他記起另一個神父,正當他在海伯利安的領事任期過半的時候,這個神父失蹤了。
雷納・霍伊特是個年輕人,領事估計他至多三十出頭。不過,似乎在不那麼遙遠的過去發生過什麼,讓這個年輕人變得異常蒼老。領事注視著他,那臉龐非常瘦削,菜黃的皮膚繃在顴骨上,眼睛很大,卻深埋在空空的眼窩中,嘴唇很薄,邊上的肌肉一刻不停地抽搐著,如此萎靡,甚至不能說他是在憤世嫉俗地苦笑,頭髮倒還沒有像受輻射傷害那樣全部掉光。他感到自己正在凝視一個病入膏肓的男人。儘管如此,領事驚訝地發現,在他那強自按捺痛苦的模樣背後,這個男人的身體裡,仍然殘存著些微來自少年時期的生命痕跡——他以前應該有張圓臉,皮膚白皙、嘴唇柔軟,曾經有一個更年輕、更健康,而不那麼憤世嫉俗的雷納・霍伊特。
神父身旁坐著一個男人,幾年前,絕大多數霸主公民都熟悉他的形象。領事暗自尋思,現在的世界網內,公眾的注意力時限是不是和他生活在那兒的時候一樣短呢。或許更短。假如真是這樣,那麼費德曼・卡薩德上校,曾經被稱為「南佈雷西亞屠夫」的人,也許不再臭名昭彰或者聲名顯赫了。但對領事這一代人,對所有生活在慢節奏狀態下的外部世界民眾而言,卡薩德不是一個容易忘記的人。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很高——高到幾乎可以平視兩米高的海特・馬斯蒂恩。一身軍部黑衣,沒戴軍銜和勳章。那身黑色制服和霍伊特神父的外衣出奇地相似,但這兩人沒有一點相同之處。卡薩德沒有霍伊特羸弱的外表,他皮膚棕紅,顯而易見非常健康,如同鞭柄一般精瘦,肩部、手部、頸部露出條條筋肉。上校的雙眼小而黑,就好像某種原始的攝影機的全方位鏡頭。臉上稜角分明,陰影、平面、凸面。不像霍伊特神父那憔悴的臉龐,完全就跟冰冷的石像一般。順著下顎線條,有細細的一圈鬍子,凸顯出他有稜有角的臉,就像是鮮血給刀刃增輝一樣。
上校的動作緩慢而蘊含力道,這讓領事想起許多年前,他在盧瑟斯星球上的私人種艦動物園裡,看見過的一種地球產的美洲豹。他說起話來柔聲細語,不過領事注意到,即使上校不說話,仍然引人注目。
長長的桌子大部分位置是空著的,這群人聚集在桌子的一頭。費德曼・卡薩德的對面,坐著一個名叫馬丁・塞利納斯的詩人。
塞利納斯看上去和他對面的軍人完全是兩個極端。卡薩德精壯且高挑,馬丁・塞利納斯個子矮,身材臃腫不堪。和卡薩德石刻般的臉龐相反,詩人的臉像地球上的某種靈長類動物,極為多變,表情豐富。他嗓門大,粗聲粗氣,滿口穢言。這個馬丁・塞利納斯,領事想,身上有某種東西,幾乎邪惡到令人愉悅。他那紅潤的臉頰,大大的嘴巴,歪斜的眉毛,尖尖的耳朵,一刻也閒不住的手和手指。那手指這麼長,當個鋼琴家真是綽綽有餘了,或者用來掐死人。詩人那頭銀色頭髮裁剪得凌亂不堪。
馬丁・塞利納斯看上去五十好幾了。不過領事注意到他頸部和手掌上的藍色染痕,這洩漏了天機,他懷疑這個人接受過鮑爾森理療,而且絕非寥寥數次。塞利納斯的真實年齡也許介於九十到一百五十標準歲數之間。假如他接近一百五十歲,領事想,那這詩人很可能是精神錯亂了。
如果說馬丁・塞利納斯給人的第一印象是鬧騰、充滿活力,那麼緊挨著他的一個客人給人的第一印象則是充滿智慧、沉默寡言。索爾・溫特伯聽到在介紹他,抬起了頭。領事注意到這個知名學者短短的灰色絡腮鬍子、佈滿皺紋的額頭,以及明亮而悲傷的雙眼。領事聽過「永世流浪的猶太人」的傳說,也聽說過溫特伯那個絕望的請求。但是他震驚地意識到這位老人的懷中正抱著那個嬰兒——他的女兒瑞秋,現在才不滿幾星期大。領事移開目光。
第六個朝聖者是布勞恩・拉米亞,她也是在座唯一的女性。介紹到她的時候,這個偵探直視著領事,目光咄咄逼人,甚至在她轉眼不再看他時,領事仍可以感覺到她目光灼燒下的壓力。
布勞恩・拉米亞從前是盧瑟斯這個一點三倍重力星球的公民,她和右邊間隔一個座位的詩人差不多高,不過即使穿著寬鬆的燈芯絨飛船裝,也掩蓋不了她那結實身體的塊塊肌肉。黑色捲髮齊肩,寬闊的前額上,兩道水平的黑色眉毛,尖鼻子結結實實的,更襯出了她鷹眼般的目光。拉米亞的嘴大且韻味十足,淺笑的時候嘴角微微上翹,也許是冷酷,也許只是俏皮。這個女人的黑眼睛似乎在挑戰這些觀察者,以便發現案情真相。
領事想到,布勞恩・拉米亞可以稱得上是個美女。
介紹完畢。領事清清嗓子,轉向聖徒:「海特・馬斯蒂恩,你說有七個朝聖者。溫特伯先生的孩子是第七個嗎?」
海特・馬斯蒂恩緩緩搖了下頭。「不。只有自己作出決定,打算去尋找伯勞的人,才能成為一名朝聖者。」
圍坐在桌邊的這群人出現了小小的騷動。每個人,包括領事,都心知肚明:朝聖者的數量只有在質數的情況下,才能完成伯勞教會發起的北上朝聖之旅。
「我是第七個。」海特・馬斯蒂恩,聖徒的巨樹之艦「伊戈德拉希爾」的船長,巨樹的忠誠之音說。宣佈之後,一片靜寂,海特・馬斯蒂恩示意克隆人船員開始上菜,這是登陸前的最後一次進餐。
「這麼說來,驅逐者還沒進入星系?」布勞恩・拉米亞問。她那嘶啞的聲音在領事內心奇怪地攪起漣漪。
「還沒有,」海特・馬斯蒂恩說,「但我們比他們早不了幾個標準天數。我們的裝置已經探測到星系歐特雲中的核聚變衝突。」
「會打仗嗎?」霍伊特神父問。他的聲音似乎和他的臉色一樣睏乏。沒有人主動應答,神父轉向右邊,似乎這個問題本來是在問領事。
領事嘆了口氣。克隆人船員已經上了葡萄酒,他希望上的是威士忌。「誰知道這些驅逐者會幹什麼呢?」他說,「他們已經不再按照人類的邏輯行事了。」
馬丁・塞利納斯朗聲大笑,手舞足蹈,葡萄酒潑灑出來。「說得好像他媽的我們這些人類按照人類的邏輯行過事!」他喝了一大口酒,抹抹嘴,又大笑起來。
布勞恩・拉米亞皺眉。「如果戰局馬上開始的話,」她說,「當局可能不會讓我們登陸。」
「我們會獲准通行。」海特・馬斯蒂恩說。陽光透過他頭巾的褶皺,照在他微黃的皮膚上。
「剛逃離戰爭的死亡虎口,又把自己的命交給了伯勞。」霍伊特神父喃喃自語。
「大哉宇宙,勿有死亡!」馬丁・塞利納斯吟詠道。聲音如此之響,領事覺得可以吵醒冰凍沉眠中的人。詩人喝乾最後一滴酒,舉起空空的高腳杯,顯然是在和群星乾杯:
無有死氣,勿有死亡,哀呼,哀呼;
哀呼,希布莉,哀呼,爾之神嬰惡毒
竟令神人癱瘓無能
哀呼,眾弟兄,哀呼,為吾力之不存;
如葦之畸,萎弱如吾聲,
哦,哦,痛苦,羸弱之痛苦
哀呼,哀呼,吾麻木之身漸暖……
塞利納斯突然停了下來,又倒了點酒,他打了個嗝,打破了朗誦之後的一片沉默。另外六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領事注意到索爾・溫特伯始終淡淡笑著,直到他臂彎中的嬰孩扭動著,將他的注意力引開了。
「那麼,」霍伊特神父躊躇地說,似乎想理清自己早先的一絲想法,「如果霸主的護衛艦離開,驅逐者拿下了海伯利安,這次佔領或許不會流血,他們也許會讓我們幹自己的事。」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輕笑。「驅逐者不想佔領海伯利安,」他說,「假如他們拿下這星球,他們將掠奪所有他們想要的東西,然後做他們最擅長的事。他們會將城市燒成焦石,把焦石弄成碎片,再用這些碎片當柴燒。他們會把兩極融化,把海洋煮沸,用煮出來的鹽來醃製大陸上還殘留的那幾塊土地,這樣就永遠不會再有任何東西從那兒長出來。」
「那……」霍伊特神父欲言又止。
克隆人搬走湯水和色拉碟,開始上主菜,大家誰都沒出聲。
「你說有一艘霸主戰艦在護送我們?」領事對海特・馬斯蒂恩說,他們剛吃完烤牛肉和水煮天魷魚。
聖徒點點頭,手向上指了指。領事眯眼看,可是在那旋轉的星空中,他看不到有任何東西在移動。
「這個。」費德曼・卡薩德說著,從霍伊特神父身邊探過來,遞給領事一副軍用摺疊望遠鏡。
領事點頭表示謝意,拇指開啟開關,將海特・馬斯蒂恩所指的那片天空掃描了一下。雙筒望遠鏡的迴轉晶體以程式化的搜尋模式掃過這片區域,聚焦時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突然,視像凝固住了,模糊了一下,繼而放大,最後,定住了。
當霸主艦船填滿整個取景器時,領事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冷氣。那既不是一艘單飛疾行偵察機隱現在能量場中的種子狀物體,也不是一艘火炬艦船的鱗莖狀船體,電子成像顯示的是一艘糙黑的攻擊航母。那東西真是讓人歎為觀止,只有數個世紀以前的軍艦能夠與之相比。四組懸臂縮排艦內,破壞了這艘霸主神行艦的流線型船體,意欲隨時準備開戰,它那六十米長的指揮探針和克洛維斯尖器一樣銳利,霍金驅動器和聚變艙坐落在發射軸的遠端,彷彿是一根箭的羽飾。
領事一言不發地將雙筒望遠鏡遞還給卡薩德。如果特遣部隊已經派出全副武裝的航母來護送「伊戈德拉希爾」,那麼,迎接驅逐者入侵的,將是何種等級的火力呢?
「我們要等多久才能登陸?」布勞恩・拉米亞問。她剛才用通訊志接入了巨樹之艦的資料網,不管發現了什麼,還是沒發現什麼,反正她顯得灰心喪氣。
「四小時後進入軌道,」海特・馬斯蒂恩低聲道,「然後飛船登陸還需幾分鐘。我們的領事朋友提供了他的私人飛船,搭載我們登陸。」
「去濟慈?」索爾・溫特伯問。這是這位學者晚餐後第一次開口。
領事點點頭。「濟慈仍舊是海伯利安上唯一的飛船起運航空港。」他說。
「航空港?」霍伊特神父聽起來很憤怒,「我以為我們會直接去北方。去伯勞的王國。」
海特・馬斯蒂恩耐心地搖搖頭。「朝聖總是從首都出發,」他說,「將花上好幾天時間,才能抵達光陰冢。」
「好幾天,」布勞恩・拉米亞厲聲說道,「真是荒唐。」
「也許吧,」海特・馬斯蒂恩同意,「但不管怎樣,就得這麼辦。」
霍伊特神父臉色不佳,似乎那頓飯裡的什麼東西讓他消化不良,儘管他幾乎什麼也沒吃。「你們看,」他說,「難道我們不能換換規矩嗎?就這一次——我是說,考慮到這可怕的戰爭,還有這一切?我們難道就不能在光陰冢附近登陸,或者隨便哪裡,然後把事兒辦了?」
領事搖搖頭。「近四百年來,一直有太空船或航空器試圖抄近路去北部荒野。」他說,「據我所知,沒人成功過。」
「可以提問嗎?」馬丁・塞利納斯說,他像小學生一樣開心地舉手發問,「那麼多的飛船,究竟撞上什麼爛事了?」
霍伊特神父對著詩人蹙緊眉頭。費德曼・卡薩德微微一笑。索爾・溫特伯說:「領事並沒有說那個地區不能接近。人們可以乘船去,也可以通過各種陸路到達。太空船和航空器也沒有消失,它們輕易地登陸在廢墟或光陰冢附近,也輕易地返回到電腦指示的任何地點。僅僅是飛行員和乘客不翼而飛了。」溫特伯將熟睡的嬰孩從大腿上抱起,放進他脖子上掛著的嬰兒筐中。
「又是這個老掉牙的傳說,」布勞恩・拉米亞說,「那飛船日誌怎麼說?」
「什麼也沒有,」領事說,「沒有暴力行為。沒有強行入侵。沒有航行偏向。沒有無法解釋的時間誤差。沒有異常的能量洩漏或損耗。沒有任何物理現象。」
「沒有乘客。」海特・馬斯蒂恩說。
領事半天才反應過來。如果海特・馬斯蒂恩剛才是想開玩笑……他確實是開了個玩笑,這可是領事與聖徒打交道的幾十年來,第一次看到他們中的一員顯示出一絲哪怕剛萌芽的幽默感。領事看著船長頭巾下那張隱約的東方人面孔,從那上面,找不到任何開過玩笑的跡象。
「多麼非凡的情節啊,」塞利納斯大笑,「一片真實的、基督都為之痛哭的靈魂藻海,那就是我們的目的地。到底他媽的誰策劃這攤爛計劃的?」
「閉嘴,」布勞恩・拉米亞說,「老傢伙,你喝醉了。」
領事嘆口氣。這群人在一起還沒有超過一個標準小時。
克隆船員將餐碟清理好,開始上甜點,冰凍果子露、咖啡、巨樹水果、卓郎、果子奶油蛋糕,以及由復興巧克力製成的蘸醬。馬丁・塞利納斯擺擺手,示意不要甜點,而是叫克隆人再拿一瓶葡萄酒來。領事考慮了幾秒,要了瓶威士忌。
「我突然有個想法,」大家快吃完甜點時,索爾・溫特伯說,「如果我們想活下去,就必須得互相交談。」
「你這話什麼意思?」布勞恩・拉米亞問。
溫特伯無意識地搖著睡在他懷裡的嬰兒:「打個比方說,這兒有誰知道,為什麼伯勞教會和全域性會選擇你參加這次旅行?」
沒人說話。
「我想大家都不知道,」溫特伯說,「更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是,這裡有誰是伯勞教會的成員或是信徒?就我來說,我是個猶太人,不管這些天我的宗教信念變得多麼混亂,我也絕不會去膜拜一個有機的殺人機器。」溫特伯揚起濃眉,環視了一圈。
「我是巨樹的忠誠之音,」海特・馬斯蒂恩說,「儘管很多聖徒相信伯勞是懲戒的化身,專門處罰那些不從樹根獲取營養的人。可是我必須承認,這是歪門邪說,《盟約》或是繆爾的相關文獻中並沒有這樣的記載。」
坐在船長左邊的領事聳聳肩。「我是無神論者,」他說,迎著光舉起酒杯,「我從沒和伯勞教會打過交道。」
霍伊特神父緊繃著微笑了下。「天主教會任命我為神父,」他說,「崇拜伯勞,是與天主教的任何教條相牴觸的。」
卡薩德上校搖搖頭,不知道是拒絕回答,還是在表示他不是伯勞教會的一員。
馬丁・塞利納斯張開雙臂。「我受洗成為一名路德教徒,」他說,「一個已經不存在的支派。在你們的父母還沒出生前,我幫助建立了禪靈派。我曾經是天主教徒、啟示教徒、新馬克思主義者、介面狂徒、虔誠的震盪教徒、惡魔信徒,還是傑克的那達教會的主教、保證重生協會的繳費會員。現在,我很高興地說,我是名單純的異教徒。」他朝大家微笑,「對一名異教徒來說,」他總結道,「伯勞是一個最容易接受的神祇。」
「我對宗教瞧都不瞧一眼,」布勞恩・拉米亞說,「我並不臣服於它們。」
「我相信,我的意思已經說得很明白了,」索爾・溫特伯說,「我們中沒有人承認加入過伯勞教會,然而,這個團體的眼光真是獨到,有數百萬名忠誠信徒希望朝拜光陰冢……朝拜他們兇猛的神祇,而這個教會的長老……選中了我們七個,來進行這也許是最後一次的朝聖。」
領事搖搖頭。「溫特伯先生,你的意思可能說得很明白,」他說,「但是,我還是無法理解。」
學者心不在焉地捋著鬍鬚。「看來我們要返回海伯利安的理由實在是太令人動心了,就連伯勞教會和霸主的機率情報局都覺得我們應該回去,」他說,「這些理由,比如說我的,也許已經盡人皆知,雖然餐桌上的諸位對自己的故事心知肚明,但是我肯定,沒有人會了解這次朝聖全部的來龍去脈。我建議,大家在餘下的幾天中分享自己的故事。」
「為什麼?」卡薩德上校說,「這聽起來毫無用處啊。」
溫特伯笑了。「恰恰相反,首先,在伯勞或其他災難讓我們心煩意亂時,講述我們自己的故事,起碼能取悅我們,讓我們這些同路人互相瞭解,能知道多少是多少。同時,也可以給我們足夠的啟迪,來保住我們所有人的性命。只要我們足夠聰明,也許能從我們的經歷中找到一條主線,看看是什麼將我們所有人的命運與反覆無常的伯勞綁在一起。」
馬丁・塞利納斯大笑起來,他閉上眼睛,吟詠道:
各自騎跨海豚之背,
靠尾鰭來掌舵,
無辜之人再次經歷死亡,
他們的傷口再度綻破。
「是列尼斯塔嗎?」霍伊特神父說,「我在神學院研究過她。」
「差不離,」塞利納斯說,他睜開雙眼,又倒了一杯酒,「是葉芝。一個混球,他死後五百年,列尼斯塔才剛剛在吸吮她老媽的金屬乳頭呢。」
「瞧,」拉米亞說,「我們互相講故事,這有什麼好處呢?當我們見到伯勞,我們告訴它,我們想要什麼,其中一人可以實現願望,其他人死光。不是嗎?」
「坊間傳言是這麼說的。」溫特伯說。
「伯勞可不是什麼坊間傳言,」卡薩德說,「它那鋼鐵之樹也不是。」
「那麼,為什麼要用故事來煩人呢?」布勞恩・拉米亞問,戳起最後一塊巧克力芝士蛋糕。
溫特伯輕輕地撫摸著熟睡中嬰孩的後腦勺。「我們生活在一個前所未有的時代中,」他說,「霸主公民中,每一百萬人中,就有一人選擇在星際之間遊歷,而不是沿著環網旅行,我們是這些人中的一部分。我們各自代表著自己過去的一個特有時代。比如說,我,已經六十八標準歲,但是由於旅行帶來的時間債,我那六十八年已經橫跨了霸主一個世紀的歷史。」
「那又怎樣?」他旁邊的女人說。
溫特伯張開手,指著桌邊的所有人。「我們這些人代表一個個時間孤島,同時也代表彼此分隔的觀點海洋。或者,說得更通俗一點,就好比我們每一個人都拿著一整塊拼圖的一小塊,自從人類第一次登陸海伯利安以來,沒有人知道這拼圖的全貌,」溫特伯撓撓鼻子,「這是一個謎題。」他說,「說實話,這個謎激起了我極大的興趣,哪怕我只有這最後一星期來享受它。我很樂意看到智慧的閃光,即使不成功,能夠研究這個謎,我也心滿意足了。」
「我同意,」海特・馬斯蒂恩不帶情緒地說,「我之前沒想到這一點,不過,在我們面對伯勞之前,講故事確實是個明智之舉。」
「但是,要是有人撒謊呢?」布勞恩・拉米亞問。
「無關緊要,」馬丁・塞利納斯咧嘴一笑,「妙就妙在這上頭。」
「我們應該投票解決。」領事說。他想起梅伊娜・悅石曾說過這群人中有一個是驅逐者的間諜。聽故事,會把這個間諜揭露出來嗎?領事笑了起來,那樣的話,這個間諜也太蠢了。
「誰說我們是一小幫快樂的民主人士?」卡薩德上校表情漠然地問道。
「我們最好這樣做,」領事說道,「為了達成我們各自的目標,大家必須一起抵達伯勞的地盤。我們需要一種方法,來作出決定。」
「我們可以選一個領導者。」卡薩德說。
「沒門。」詩人的口氣愉悅得很。在座的其他人也搖頭不贊成。
「好吧,」領事說,「我們來投票。這是我們的第一個決定,是溫特伯先生提出來的,大家看看,是不是要把我們過去和海伯利安的聯絡說出來。」
「要麼不說,要說就把一切都說出來,」海特・馬斯蒂恩說,「要麼每一個人都分享自己的故事,要麼大家都不講。少數服從多數。」
「那就這樣,」領事說,他突然很想聽聽其他人會講述什麼樣的故事,同樣,他也確信自己不會講他自己的故事,「有誰贊成講故事?」
「同意。」索爾・溫特伯說。
「同意。」海特・馬斯蒂恩說。
「完全同意,」馬丁・塞利納斯說,「我可不會錯過這場持續一個月在糞坑裡興奮洗澡的滑稽戲。」
「我也贊成。」領事說完,讓他自己也覺得詫異,「有誰反對?」
「我不願意。」霍伊特神父說,聲音無精打采。
「我覺得這主意蠢透了。」布勞恩・拉米亞說。
領事轉向卡薩德。「上校?」
費德曼・卡薩德聳聳肩,不置可否。
「計票如下:四票贊成,兩票反對,一票棄權,」領事說,「贊成者多數。那誰先開始說?」
毫無動靜。馬丁・塞利納斯在一小張紙上寫著什麼,最後抬起頭來。他把紙撕成好幾片。「我記下了一到七,總共七個數字,」他說,「抓鬮決定講故事先後吧?」
「聽上去真幼稚。」拉米亞說。
「我是個幼稚的傢伙。」塞利納斯臉上帶著色鬼的笑容。「大使先生,」他朝領事點點頭,「我可以借一下你當作帽子的鍍金枕頭嗎?」
領事遞過他的三角帽,摺疊的紙片扔進了帽子中,傳給了眾人。索爾・溫特伯第一個抽,馬丁・塞利納斯最後一個。
領事展開紙片,確認沒有人看得見。他是第七個。他如釋重負,就像空氣從打滿氣的氣球中溢位一樣。他推斷,很有可能,在輪到他講故事前,就會有麻煩事發生。或許戰事會讓這一切都不切實際。或許大家會對故事失去興趣。或許國王死掉。或許馬死掉。或許他可以教馬說話。
不能再喝威士忌了,領事想。
「誰第一個?」馬丁・塞利納斯問。
片刻的靜默,領事聽到樹葉和著微風颯颯抖動的聲音。
「我。」霍伊特神父說。神父的表情顯示出他正活活忍受著痛苦,這種表情,領事曾經在那些病症處於晚期的朋友的臉上見過。霍伊特攤開紙片,上面清楚地塗著一個大大的「1」。
「好,」塞利納斯說,「開始講吧。」
「現在?」神父問。
「幹嗎不?」詩人說。塞利納斯至少喝了兩瓶酒,但僅有的跡象是圓臉上微微的一點深暈和看上去莫名邪惡的眉毛角度。「離登陸還有幾小時,」他說,「我本來打算睡個覺,把冰凍沉眠的痛苦甩掉,然後我們安全著陸,在天真的當地人中間好好安頓下來。」
「我們的朋友的看法是,」索爾・溫特伯輕聲說,「每天午餐後的幾小時,可以用來講故事,那是最佳時間。」
霍伊特神父嘆息著,站起身。「稍等一會兒。」他說完,便離開了餐桌。
過了幾分鐘,布勞恩・拉米亞說:「你們覺得他是不是太緊張了?」
「不,」雷納・霍伊特說,他從一個充當著主幹樓梯的木梯子的頂上爬了出來,「我需要這些,」他把兩本又小又髒的筆記本放在桌上,坐了下來。
「可不能照著禱告本逐字宣讀啊,」塞利納斯說,「魔術師先生,我們要講自己的神奇故事。」
「該死,你給我閉嘴!」霍伊特叫道。他在臉上畫著十字,手觸到胸前。那一夜,領事第二次發覺,他正看著一個病入膏肓的人。
「抱歉,」霍伊特神父說,「不過,假如要講我的故事,我必須同時講述其他人的故事。這些日記屬於一個人,我為什麼來海伯利安,今日又為何返回,正是為了這個人。」霍伊特深深地吸了口氣。
領事觸控著日記。它們很髒,有點焦黑,似乎曾罹患火難。「你的朋友是個懷舊的人,」他說,「假如他仍舊書面記日記的話。」
「是的,」霍伊特說,「假如你們全都準備就緒了,那我這就開始講了。」
桌邊的眾人點點頭。在就餐檯下,一千米長的巨樹之艦在冷夜中航行,生命的脈動無比強烈。索爾・溫特伯將熟睡的寶寶從嬰兒筐中抱起,小心地放在他座位旁的一塊加了襯墊的毯子中。他拿出通訊志,將它放在毯子邊上,按了下觸顯,設定白噪聲模式。這個一星期大的嬰孩趴在那,安睡著。
領事伸了個懶腰,他發現了一顆藍綠相間的星星,那就是海伯利安。領事看著它慢慢變大。海特・馬斯蒂恩把兜帽往前拉,整張臉埋在陰影之下。索爾・溫特伯點上菸斗。其他人加了咖啡,舒舒服服地躺在了椅子中。
馬丁・塞利納斯看上去像是聽眾中最生龍活虎、最期盼的一位,他身體前傾,小聲吟道:
他說:「好吧,
既然這故事遊戲,得由在下我率先,
那請以上帝之名,歡迎最短第一簽!
諸君友聽吾道來,策馬騎乘走向前。」
朝聖眾耳聞此語,當下便不再停歇,
講者立刻就開始,歡樂笑意佈滿臉,
完整故事和陳述,全數都寫在下面。
神父的故事:為上帝痛哭的人
「有時候,正統的熱忱和叛教之間僅一線之隔。」雷納・霍伊特神父說。
就這樣,神父的故事開始了。後來,領事記下了完完整整一個故事,他去掉了霍伊特中間的停頓,粗重的喘息,跑題的開頭,以及人類說話時慣有的添油加醋,將故事口述進了通訊志。
雷納・霍伊特是佩森這個天主教星球上的一名年輕神父,出生於此,成長於此。他那神父之職是最近才被任命的,當時他還被授予了首次外世界使命:護送受人敬仰的耶穌會神父保羅・杜雷,而此人將被放逐到海伯利安這個殖民星球。
保羅・杜雷神父,要是身處另一個時代,肯定會成為一名主教,也許還會成為教皇。他身材高挑、瘦削,刻苦修行,白髮已經從高貴的額頭朝後禿去,眼神中帶著太多久經世故的鋒芒,已經掩蓋不了其中的痛苦。保羅・杜雷是聖忒亞的追隨者,也是考古學家、人類文化學者、傑出的耶穌會神學家。天主教會已日薄西山,人們也已經把它忘得差不多了,因為它實在太古怪,脫離了霸主的主流生活。但即使如此,耶穌會的邏輯理論還是沒有失去所有追隨者。杜雷神父也沒有失去他的信念,聖潔的天主使徒教會仍然是人類對永生最後最美好的期冀。
在雷納・霍伊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杜雷神父就蒞臨過學前神學院,當然次數很少,而他們這些即將成為神學院學生的人,有時候也會參觀新梵蒂岡,那種待遇就更加少見啦,但是就在這些罕見的機會下,霍伊特匆匆瞥見了杜雷神父,在他心裡,杜雷神父就像是一個神一般的人。然後,霍伊特進入了神學院,他在那裡學習的幾年裡,杜雷正在附近的阿馬加斯特星球執行一項重要任務:考古挖掘。這個任務是由教會資助的。當這名耶穌會教士返回佩森時,霍伊特剛剛在幾星期前被任命為神父。霎時間烏雲密佈起來。新梵蒂岡高層以外的人沒有一個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有傳聞說杜雷將被逐出教會,甚至聽說會把他交給宗教裁判所裁決。自地球死亡以來,宗教裁判所已經銷聲匿跡四個世紀了。
海伯利安,大多數人對這個星球的瞭解,僅限於古怪的伯勞教會,因為這個教會起源於那裡。然而,杜雷神父卻請求赴該地任職,於是霍伊特神父被選中,陪伴他飛赴海伯利安。這是一個吃力不討好的工作,融會了學徒、護衛、間諜三重身份的最難受之處,甚至連欣賞一個新世界的機會都沒有;霍伊特得到的命令是,一旦將杜雷神父送達海伯利安的太空港,他必須重新登上同一艘神行艦,返回世界網。主教大人給予雷納・霍伊特的,是二十個月的冰凍沉眠,是往返旅程抵達目的地時幾星期的近星系航行,是八年的時間債,使他落後自己的前班友,失去前往梵蒂岡任職和佈教的機會。
出於順從,又受過嚴格的戒律教導,雷納・霍伊特二話沒說,便接受了任命。
他們的運輸船,古老的神行艦「娜嘉・歐列」號霸艦,是架佈滿麻點的金屬艦船,非驅動狀態下飛行時,艦上沒有任何人工重力,也沒有提供給乘客的任何觀景點,連艦內娛樂活動也沒有,僅僅只有連線進資料鏈的刺激模擬,讓乘客老老實實待在他們的吊床和沉眠睡床中。乘客們大多數是外世界的工人,想省錢的旅客,還有一些信奉教會的神秘人物,前往伯勞那兒自殺的傢伙。從沉眠中甦醒後,他們睡在那些同樣大小的吊床和沉眠睡床中,在毫無特色的膳食平臺上吃著迴圈食物,慢慢應付太空病和無聊時間,飛船從躍出點零重力滑行到海伯利安,需要十二天。
他們被迫待在一起的這段時間,霍伊特神父並沒有對杜雷神父有太多的瞭解。霍伊特完全不知道在阿馬加斯特上發生了什麼事,把這位高階神父送上了放逐之路。年輕人按著通訊志植入物,儘可能搜尋有關海伯利安的資料,離降落還有三天,霍伊特神父覺得他已經是這個星球的專家了。
「有記錄說,天主教徒來過海伯利安,但沒提到那裡有主教管區。」一天晚上,他倆懸在零重力的吊床上閒聊著,而他們的同行旅客正躺在那,開開心心地玩著性愛刺激模擬,「我猜,你是去那裡佈教?」
「不,」杜雷神父應道,「海伯利安上的好人兒不會把他們的宗教信仰強加給我,所以我沒有理由去冒犯他們,勸他們皈依我教。其實,我打算去南大陸——天鷹,然後取道浪漫港這座城市,找條進入內陸的路。但決不是以佈道為幌子。我計劃在大裂痕設立一個人種研究站。」
「研究?」霍伊特神父訝異地重複道。他閉上眼睛,按著植入物,然後再度睜眼看著杜雷神父,「神父,羽翼高原的那個地區不適合居住。那裡長有火焰林,人們常年不得接近。」
杜雷神父笑著點點頭。他沒有帶什麼植入物,旅行期間,他那古舊的通訊志一直放在行李中。「不是完全不能接近,」他輕聲說,「也不是完全不能居住。畢庫拉住在那兒。」
「畢庫拉。」霍伊特說,閉上雙眼。「但他們只是傳說啊。」他最後說道。
「嗯,」杜雷神父說,「查查索引,查查馬梅特・斯貝德靈。」
霍伊特神父再度閉上雙眼。通用索引告訴他,馬梅特・斯貝德靈是名微不足道的探索家,復興之二行星上沙科爾頓協會的會員,差不多一個半世紀前,他發表了一篇簡短的報告,報告中提到,當時浪漫港剛剛新建,他從那裡出發,劈出一條路進入內陸,涉過溼地,這些地方現在已經被開墾為纖維塑膠種植園了,然後在火焰林難得沉寂的某段時期穿了過去,爬上高高的羽翼高原,見到了大裂痕,以及一小部落的人類,他們正符合傳說中對畢庫拉的描述。
斯貝德靈的簡要記載中假設,這些人類是三個世紀前,一艘下落不明的種艦上殖民者的倖存者,這些人被描寫成由於極端的與世隔絕,遭受著文明退化效應。斯貝德靈直截了當的原話是這樣的:「……即使到這裡還不到兩天,已顯而易見,畢庫拉太蠢笨,太死氣沉沉,太遲鈍,簡直不值得花時間描述他們。」後來,火焰林開始顯示出活躍的跡象,斯貝德靈沒再浪費更多的時間進行更深入的觀察,而是急急忙忙趕回海岸。他花了三個月的時間逃離森林,失去了四名土著搬運工,失去了他所有的裝備和記錄,也失去了他的右臂,這些東西都留在了「安靜的」森林裡。
「老天。」霍伊特神父躺在「娜嘉・歐列」號的吊床上,「為什麼要研究畢庫拉呢?」
「為什麼不?」杜雷神父和善回應道,「我們對他們知之甚少。」
「我們對海伯利安上絕大多數東西都知之甚少。」年輕的神父說,他情緒稍微有點激動,「為什麼不選大馬大陸上籠頭山脈北麓的光陰冢和傳奇的伯勞呢?」他說道,「他們聲名卓著!」
「千真萬確,」杜雷神父說,「雷納,我問你,有多少學術檔案是論述光陰冢和伯勞的?上百?還是上千?」年老的神父剛把菸葉塞進菸斗,現在把它點著了;霍伊特觀察到,這在零重力下費了好一番工夫。「除此之外,」保羅・杜雷說道,「即使所謂的伯勞的確存在,它也不是人類。我只對人類感興趣。」
「是啊,」霍伊特說,他正搜尋枯腸,尋找有力的論據,「可畢庫拉這個神秘事物也太微不足道了。你頂多只會發現幾十個土著,住在煙霧繚繞的地區……無甚輕重,連殖民者自己的測圖衛星都沒有注意到他們。在海伯利安上,有其他更大的神秘之物可供研究……比如迷宮,為什麼選擇畢庫拉呢?」霍伊特紅光滿面,「神父,你知道海伯利安是九個迷宮世界之一嗎?」
「當然知道。」杜雷說道。煙霧形成一個粗糙的半圓,逐漸擴大,直到氣流將它打得支離破碎。「但是整個世界網內,已經有研究人員和慕名者研究迷宮了,而且,雷納,這些隧道存在於那九個世界上,你知道有多長時間了嗎?五十萬標準年?我想,有將近七十五萬年了。這些秘密永世長存。但是,畢庫拉文明將存在多長時間?他們會被現代殖民文化吸收,或者更可能的是,被環境所淘汰。」
霍伊特聳聳肩:「也許他們已經滅絕了。自打斯貝德靈遇見他們起,已經過了很長時間了。到現在,也沒有其他確認的報告。假如他們已經全部滅絕,那麼你為了到那兒所付出的所有時間債、所有勞動和所有痛苦都將化為泡影。」
「千真萬確。」杜雷神父僅僅說了這句話,平靜地抽著菸斗。
正是在搭乘登陸飛船下落的那段時間,與杜雷神父在一起的最後一小時,霍伊特神父才對他同伴的想法有了浮光掠影的一瞥。在他們頭頂,海伯利安的邊緣閃耀著白色、綠色和湛青的色彩,持續了好幾個小時,突然,這艘古舊的登陸飛船切進高空大氣層,火焰瞬間充斥了視窗,緊接著,他們便開始了靜靜的飛行,六萬米之下,是黑色的烏雲團,星星點綴的海洋,海伯利安旭日初生的晨昏線正向他們急速靠近,就像光譜形成的海嘯。
「太壯觀了。」杜雷神父輕聲說道,更多的是在自言自語,而不是對他年輕的同伴說,「太壯觀了。我有時會有類似的感受……很輕微的感受……聖子屈尊轉化成人子所付出的巨大犧牲,就是這樣子的。」
霍伊特開口想說話,但是杜雷神父繼續望著窗外,若有所思。十分鐘後,他們降落在濟慈星際站上,杜雷神父很快被捲進乘客和行李的潮水中,二十分鐘後,失望至極的雷納・霍伊特搭載飛船升上高空,再次與「娜嘉・歐列」號匯合。
「五星期後,我回到佩森,」霍伊特神父說,「我錯過了八年時間,但是我覺得自己蒙受的損失比這單純的時間損失更嚴重。我一返回,主教便通知我,保羅・杜雷在海伯利安上的四年時間裡,一直杳無音訊。新梵蒂岡通過超光通訊打聽訊息,但是,不管是濟慈的殖民機關,還是領事館,都無法找到失蹤的神父。」
霍伊特頓了頓,從水杯中啜了一口水,這時,領事接著神父的話說道:「我還記得那次搜尋。當然,我從沒見過杜雷本人,但是為了找到他,我們都盡了全力。我的助手西奧,幾年來花了很多精力,試圖解決這個失蹤神父的案子。但是除了浪漫港傳出的幾份自相矛盾的目擊報告說那裡有人見過他,其餘地方都沒有他的蹤跡。而且,這些人見過他,還要追溯到幾年前他剛抵達時的幾星期。那兒有幾百個種植園,既沒有無線電通訊,也沒有通訊線路,主要是因為他們在收割纖維塑膠的同時,還在收割地下毒品。我猜我們從來沒有找對人,也沒有找到杜雷到過的種植園。至少在我離職前,杜雷神父的案子還懸而未決。」
霍伊特神父點點頭。「你在領事館的後任到任後,過了一個月,我再次來到了濟慈。主教聽說我自告奮勇要返回那裡,感到頗為驚訝。教皇陛下還接見了我。我在海伯利安上待的時間,按當地的演算法,不到七個月。我返回世界網時,已經發現了杜雷神父的命運。」霍伊特輕輕拍了拍桌上兩本汙跡斑斑的皮製書。「如果我要講完整個故事,」他嗓音沙啞,「我必須讀取裡面的章節。」
巨樹之艦「伊戈德拉希爾」轉了個方向,樹幹遮蔽了陽光,其下的就餐檯和彎曲樹葉形成的天篷陷入了一片漆黑,取而代之的是點綴在蒼穹中的數千星辰,就彷彿是在星球表面上看星空一般。慢慢地,頭頂、身旁、桌子底下萬光閃耀。海伯利安變成了一個清晰的球體,它就像一顆致命的導彈,向他們急速飛來。
「讀吧。」馬丁・塞利納斯說。
以下摘自保羅・杜雷神父的日記:
第一日:
就這樣,我的流亡之路開始了。
我有點為難,不知道我該如何對新日記的日期進行標註。按佩森的修道曆法,今天是天父二七三二年托馬斯月十七日。按霸主的標準曆法,是霸紀五八九年十月十二日。按海伯利安的演算法,我聽我下榻的老旅館裡那個瘦骨嶙峋的矮職員說,今天是墜船紀四二六年李修斯月(他們七個月的最後一個,一個月有四十天)二十三日,又或者是哀王比利統治紀一二八年,這位國王起碼有一百年未曾在位了。
見鬼。就叫它流放的第一日好了。
精疲力竭的一天。(奇怪,睡了幾個月的覺,竟仍如此疲憊。不過,據說這是從神遊狀態甦醒後的正常反應。即使我不記得曾經旅行過,我身上每個細胞也能感受到過去幾個月旅行帶來的疲乏。記得年輕些的時候,我不會在旅行後有如此疲憊的感覺。)
我深感歉意,沒有深入瞭解年輕的霍伊特。他看上去像是個正派人,言談有理有節,目光如炬。教會弄到現在這步瀕危田地,決不是像他這樣的年輕人的過錯。只是,他那天真爛漫阻止不了教會看似宿命的湮沒。
哎,我付出的一切也毫無用處。
飛船降落時,我看到了這個新世界的壯觀景象,我可以辨認出三大陸中的兩個——大馬和天鷹。第三個,大熊,我沒看見。
飛船降落在濟慈,我花了幾個小時的精力,通過了海關人員的盤查。之後,我乘著地面運輸車,來到市鎮。眼前的景象令我困惑:北部的山脈籠罩著不斷游移的藍色迷霧,山麓小丘上林立著黃色和綠色的樹木,暗淡的天空層層渲染著藍綠色,太陽甚小,但卻比佩森的明亮多了。從遠處看,那景象流光溢彩,很是生動;當人走近時,顏色逐漸消融,逐漸淡去,就好似畫家的調色盤。哀王比利的巨大雕像,我曾經聽得老繭都出來了,可是真正見到它的時候,說來奇怪,它令我失望至極。從高速路上望去,它顯得粗糙不堪,是一幅在黑色山嶺上草草鑿就的素描像,一點也不像我心目中的帝王像。它俯瞰著這個擁有五十萬人口的破爛不堪的城市,沉思著,也許這個精神失常的詩人國王就欣賞這個姿勢吧。
市鎮本身像是個被分成貧民窟和沙龍的迷魂陣,當地人分別稱兩者為傑克鎮和濟慈,所謂的老城雖然僅有四個世紀的歷史,但所有地方都是磨得光亮的石頭,被故意弄成不毛之地。我馬上會在城內遊覽一遍。
我本計劃在濟慈待一個月,但事實上我已迫不及待地想要加緊趕路。哦,愛德華蒙席,假如您現在能見我就好了。受盡懲罰,卻仍不思悔改。我比以前更孤單了,但是很奇怪,對於流放,我心滿意足。假如因為我的狂熱,導致我犯下了過去的暴行,讓我受到懲罰,將我放逐到荒無人煙的七重天中,那麼,海伯利安就是一個很好的流放地。去尋找遠方的畢庫拉(他們是真實的嗎?今晚我覺得他們不真實),是我自己求得的任務,我儘可以忘卻它,待在這個被上帝遺棄的死寂世界的首都,滿足於此,了卻餘生。這樣的流放也算得上完整了。
啊,愛德華,跟你一同度過兒時,一同度過學生年代(雖然我不如你才華橫溢,也不如你正統),而如今都是老頭了。現在你比我多了四年的睿智,我仍然是你記憶中那個淘氣、固執的小男孩。我願你仍然在世,願你依然健康,為我祈禱吧。
好累啊。想睡了。明天,遊覽一下濟慈,好好吃一頓。然後安排行程,往南去天鷹。
第五日:
濟慈有一座教堂。或者,說得更準確一點,是曾經有一座。它已被遺棄了至少兩個標準世紀。坐落在一片廢墟中,十字耳堂向藍綠色的天空敞開門戶。西部有一座塔尚未完工,其他塔狀建築也只是些腐敗的骨架,由搖搖欲墜的石頭和鏽跡斑斑的加固杆搭建而成。
我在上面磕磕絆絆地走過,當時我正沿著霍利河岸一路徘徊,迷了路,那裡是小鎮人煙稀少的地區,老城慢慢轉變成傑克鎮上一堆混亂的大貨棧,頹敗不堪,教堂的廢塔被擋在這些房子背後,連一眼也瞅不到。直到我在一個角落上轉個彎,來到一個狹窄的死衚衕中,教堂的外殼才一覽無餘。它的神父會禮堂半塌進河中,正面佇立著大流亡後的一些雕像的殘存物,悲哀,發人深省。
我遊過一格一格的影子,蕩過倒塌的大樓,最後進入教堂正殿。佩森的主教從沒有提到海伯利安上有過天主教的歷史,更不可能提到教堂。很難想象,四個世紀前,那艘墜落於此的殖民種艦上竟然會有足夠的教徒,保證主教的登場,更別提教堂了。然而,的確是有的。
我在聖器收藏室的黑暗中閒蕩。塵埃和石膏粉屑像薰香一般飄蕩在空中,兩束陽光被勾勒出來,從高處狹窄的視窗瀉下。我走了出去,來到一片沐浴在陽光下的寬敞區域,走到一個卸去所有裝飾物的聖壇上,掉落的石塊已經將它砸得千瘡百孔。聖壇後的東牆上掛著的一個巨型十字架也倒塌下來,現在落到了與石頭堆和陶瓷屑為伍的地步。我不經意地走到聖壇之後,舉起雙手,開始聖餐祈禱儀式。我的行為,絲毫不是嘲仿,也不是演戲,沒有什麼象徵意義,也沒有什麼言外之意;僅僅是一名四十六年來每天做彌撒的神父的自動反應,而這個神父在將來已無法再參加這舒緩心靈的慶典儀式了。
讓我吃驚的是,我發現這裡有一名教徒在禱告。這個老婦人跪在第四排的長凳上。她的黑衣和黑圍巾恰如其分地融於陰影中,只能看見她那蒼白的鵝蛋臉,滿面皺紋,垂垂老矣,虛無地飄在黑暗之中。出於震驚,我停止了禱告。她正看著我,但那雙眼睛有點異常,甚至在那麼遠的距離下,我也馬上確信,她是個瞎子。我呆若木雞,講不出話來。眯眼看著浸沐在渾濁陽光下的聖壇,這光怪陸離的影像是如何形成的呢?我身在何處?我到底在幹什麼?
當我重新說話,面對她開口時,聲音悠悠地迴盪在大廳中,但她卻已經走了。我可以聽見雙足在石頭地面上擦出的腳步聲。聲音粗礪刺耳,接著,一小段光將她在聖壇右側的身影照得光亮。我把手放在眼前,遮住陽光,開始越過本應是聖壇欄杆的地方,那裡現在成了一地碎石。我再一次叫她,叫她放心,叫她別害怕,雖然那個背上冷汗直冒的人其實是我。我大步流星地走著,但當我來到教堂中殿的隱蔽角落時,她已經不見了蹤影。那裡只有一扇小門,通向破損的神父禮堂和河岸。我頹喪地回到黑漆漆的大堂,本來,我會很高興地將這個女人歸結為我腦中的想象,她只是我那麼多月被強迫待在冰凍沉眠狀態後的噩夢初醒,但是我沒有,因為我找到了她存在的真憑實據,我發現,在冰冷的黑暗之中,燃燒著一支孤獨的紅色禱告燭苗,它那微弱的火苗還在無形的冷風中搖曳。
我厭倦了這座城市。我厭倦了異教徒的自負,厭倦了杜撰的歷史。海伯利安是個沒有詩的詩人世界。濟慈是個集華麗、偽古典和愚笨無知於一身的新興都市。鎮上有三座禪靈教教堂,四座穆斯林清真寺,但是拜神的真正場所是無數的沙龍、妓院、龐大的處理南方船運的纖維塑膠交易市場,以及伯勞教會神廟。在這兒,迷途的人們將他們的絕望隱埋在這淺薄的神秘之物上。整個星球散發著神秘的氣息,卻沒有人去揭開這神秘的面紗。
見鬼去吧。
明天我將動身前往南方。在這滑稽的世界上有掠行艇和其他飛行器。但是,對普通人來說,要想在這些被詛咒的島嶼大陸間旅行,乘船似乎是唯一可行的辦法,我聽說,這要等上天長地久——從濟慈啟程的某種巨型旅客汽艇,每星期只有一班。
我明天一大早乘汽艇離開。
第十日:
動物。
初登陸的小隊肯定對動物有特殊的愛戀。馬,熊,鷹。三天來,我們沿著大馬東海岸一條無規則的海岸線長途跋涉,那條海岸線名叫「鬃毛」。最後一天,我們穿越了中央海的一條短徑,來到一個名叫「貓礁」的大島。今天我們在島上的「大城市」費力克斯卸下乘客和貨物。從觀景臺和繫留塔上,可以看到胡亂堆砌的茅舍和棚屋。在那裡,至多能住五千多人。
接下來,汽艇將緩慢地飛行八百多米,飛過名為「九尾」的一系列小島,然後大膽地越過七百多米的廣闊海洋和赤道。之後,我們看見的下一個陸地是天鷹的西北海岸,所謂的「鳥嘴」。
動物。
把這種交通工具稱為「旅客汽艇」,是對詞義的創造性使用。它是一種巨大的升降裝置,貨艙非常大,大到能把費力克斯小鎮載到海上,外帶數千捆纖維塑膠,而且還綽綽有餘。至於我們這些乘客,不是什麼很要緊的「貨物」,可以隨心所欲去我們能去的地方,幹自己想幹的事。我在船尾卸貨出口處搭了一張輕便小床,為自己營造了一個人間仙境,把行李和三大箱遠征裝備放在一邊。我旁邊是一大家子人,八個農場工人,他們經過了一年兩次的購物遠遊,現在正要返回濟慈,雖然我不太介意他們籠中裝的豬的叫聲和氣味,也不在意他們養的倉鼠的唧唧聲,但他們那可憐的暈乎乎的公雞在某幾夜一刻不停地鳴叫,對此我實在是忍無可忍了。
動物!
第十一日:
今夜,和市民赫裡梅茲・丹澤爾在散步甲板上面的沙龍中吃了晚餐,他是安迪密恩附近一座小規模種植園主培訓學校的退休教授。他告訴我,海伯利安的初登陸小隊並沒有動物崇拜;三大陸的正式名稱不是大馬、大熊和天鷹,而是克萊頓、阿倫森和洛佩茲。他繼續說,這是為了紀念昔日勘查局三個中階官員。動物崇拜與這相比倒還好些!
晚餐後。我獨自在外面散步,欣賞著日落。這裡的走道被前部貨艙擋住了,所以風中除了鹹澀之味外,還帶著一些別的味道。我頭頂是飛艇橙綠交雜的弧線形外皮。我們正飛行在島嶼間;天藍的海洋灑著翠青天空的倒影。星星點點的捲雲濺上了海伯利安那綠豆大的太陽射出的最後一點餘暉,它們被點燃了,就仿若熊熊燃燒的珊瑚。四下一片安靜,只有電子渦輪機發出的微弱的嗡嗡聲。底下三百米處,巨大的章魚狀海底生物的陰影追逐著飛艇。一秒鐘前,一隻不知道是蟲子是鳥的東西,大小和顏色像蜂雀,卻長著蛛紗般的一米寬的翅膀,停在外面五米處,接著收起翅膀潛進海中。
愛德華,今夜我感到如此孤單!假如能讓我知道你還活在世上,仍然在花園中勞作,每晚在書房中寫作,那對我來說定會有莫大的幫助。我想我的旅行會挑撥我往昔的信仰,那是聖忒亞的思想:上帝,是進化的耶穌,是人格,是宇宙,是升臨和降臨集於一身,但是不會有這樣的復活光臨了。
天慢慢變黑。我慢慢變老。我偽造了阿馬加斯特考古挖掘的證據,對這一罪過,我有種感覺……那不是悔恨。但是,愛德華,我的閣下,如果這些史前古物能證明以基督教為起源的文明出現在那兒,在一個離舊地六百光年的地方,其歷史比人類離開自己家園時還要早幾乎三千年……
破譯這樣一個模稜兩可的資料,可能意味著在我們有生之年基督教能夠復興。我為此犯下的罪過有那麼不容饒恕麼?
是的,不可饒恕。但是,我認為篡改資料並非罪過,更重的罪過在於認為其可以拯救基督教。愛德華,教會正在垂死掙扎。不僅僅是我們熱愛的神聖巨樹的分支,而是它所有的支派,所有的殘跡和潰爛之處,都在垂死掙扎。愛德華,整個基督教會正在死亡,那千真萬確,就如同我那消耗殆盡的身體在垂死掙扎。在阿馬加斯特,你和我完全知曉這種死亡,那兒血紅的太陽照射到的只有塵埃和死神。在學院,當我們第一次宣誓時,我們就知曉了,我記得那是一個涼爽、綠色的夏天。小時候,在索恩河畔的維勒風榭的寂靜球場中,我們就已經知曉了。現在,我們也知曉。
餘暉散去,我必須藉助上層沙龍視窗透出的微弱光線才能寫字。星辰散佈於奇怪的星群中。夜晚的中央海發出綠瑩瑩、有損健康的磷光。東南方的地平線有一塊黑色物體。也許那是一場風暴,又也許是這一系列島嶼的下一個,九尾的第三個。(到底是哪個神話提到九尾貓的呢?我不知道。)
看在先前我看到的那隻鳥的份上——假如它是鳥的話——但願那是前頭的一座島,而不是風暴。
第二十八日:
在浪漫港待了八天,我已經瞧見了三個死人。
第一個是一具海灘邊的屍體,渾身腫脹,蒼白不堪,簡直不像人樣。那是我待在小鎮的第一夜,他被海水衝上了繫留塔那邊的爛泥沼中。孩子們一個勁朝他扔石頭。
第二個男人住在小鎮貧民窟裡,就在我下榻的旅館附近,我看著他被人從一家甲烷商店燒剩的廢墟中拉了出來。他的身體已經燒成了焦炭,無法辨認,被烤得縮成一團,他的四肢緊緊繃著,擺成了一副職業拳擊手的姿勢,這就是人死於火災的姿勢。那時,我已經禁食整整一天了。我慚愧地承認,當空氣中瀰漫著燒焦屍體那濃郁的煎脂味時,我的口水開始飛流直下。
第三個人在離我不到三米遠的地方被殺。我剛剛從旅館裡出來,來到迷宮一樣的泥濘木板上,在這個爛透的小鎮裡,這些木板鋪就成了走道。這時候,槍聲響起,我前面幾步路外的一個男人身子突然一歪,似乎腳被絆了一下,朝著我支起身,臉上現出滑稽的表情,接著倒在了路旁的爛泥溝中。
他被人用某種射彈武器射了三槍。兩槍打進胸膛,第三槍正打在左眼下方。不可思議的是,當我來到他身邊時,他仍在呼吸。我想也沒想,便拉開遮在我手提包上的大衣,摸索著長久以來一直帶在身上的聖水小藥瓶,開始終傅聖禮。圍觀的人沒有對我的做法提出異議。跌倒的人身體抽搐了一下,喉嚨咳了幾下,似乎要說話,接著便一命嗚呼了。人群在屍體被移走前,就已經四散而去。
這個男人是個中年人,沙色頭髮,略微發胖。身上沒有身份證明,連寰宇卡和通訊志都沒有。口袋裡有六枚銀幣。
出於某個理由,那天餘下的時間裡,我和這具死屍待在一起。醫生是個矮矮的憤世嫉俗的傢伙,在進行必須的解剖時,他准許我待在一旁。我猜他如飢似渴地想要和人交談。
「整個東西就值這麼點。」他一面說,一面剖開這個倒霉鬼的肚子,就像開啟一個粉紅的書包,把皮和肌肉的褶皺往後拉,把它們像帳篷的支架一樣固定起來。
「什麼東西?」我問。
「他的命,」醫生說著,把屍體臉上的皮翻起,好似掀起了一塊油脂面具,「你的命。我的命。」死屍臉頰骨上方那個破洞周圍的一塊塊肌肉,已經由紅白細紋狀變成了瘀青色。
「肯定不止這些。」我說。
醫生停下他冷酷無情的工作,抬起頭,笑容中帶著一絲困惑。「是嗎?」他說,「請你說說看。」他拿起死人的心臟,似乎想用一隻手掂掂它的分量。「在環網,這東西在公開市場上值幾個錢。有些人太窮,無法儲備培養在桶中的克隆臟器,但就算如此,也絕不會窮得因為沒有心臟而死掉。不過,在我們這兒,這只是堆垃圾罷了。」
「肯定不止這些。」我對他說,雖然自己也不是十分確信。我回想起離開佩森前經歷的偉大的教皇烏爾班十五世的葬禮。作為大流亡前傳下來的傳統,教皇的屍體沒有用防腐劑。它沒有停放在主會堂內,而是在休息室內,等著進入普通的木棺。當我幫著愛德華和弗雷蒙席給僵硬的屍體穿上法衣時,我注意到,屍體的皮膚是褐色的,嘴巴是鬆弛的。
醫生聳聳肩,結束了例行公事的屍檢工作。正式調查非常簡短,沒有發現嫌疑犯,沒有動機。關於死者的描述被髮送到濟慈,但是死者本人於第二天就被埋葬在爛泥木板和黃色叢林之間的貧民窟中了。
浪漫港是一堆亂七八糟的黃色堰木建築,堆砌在腳手架和厚木板的迷魂陣中,延伸至遠處湛江江口的泥灘上。江口寬約兩千米,江水洶湧澎湃,一路奔向託柴海灣,但是隻有少數幾個河道可以通行,疏浚機在日夜不停地勞作。每晚,我躺在我那廉價的房間中,視窗大開,疏浚機的捶打聲聽上去就像是這個城市的邪惡心臟在撲通撲通跳動,而遠處海浪的沙沙作響就好似它那傷感的呼吸聲。今夜,我聽著這個城市的呼吸聲,忍不住想起那個死者被剝掉皮後的臉。
小鎮邊上有個掠行艇港口,會把乘客和貨物運到內陸的大型種植園,不過,我沒有餘錢了,買不起上船的票。準確地說,我的錢足夠讓我自己上船,但是我無法支付三箱醫藥和科學工具的運輸費。我仍舊很想去那兒,去為那些畢庫拉賣命,可是現在,這看起來越發可笑和荒謬。僅僅是為了要達成某個目標(真是奇怪的需要),為了完成我自願承擔的流放(帶著受虐的決心),促使我堅定地溯河而上。
兩天後,有一艘船會從湛江出發。我已經預訂了個位子,明天我打算把我的箱子搬到船上。把浪漫港拋諸腦後,不會有什麼困難之處。
第四十一日:
「恩珀羅迪克・旋焰」繼續緩緩地溯河而上。自打兩天前離開梅爾頓登陸地以來,還沒看見人類棲息地的影子。河堤兩岸樹木叢生,彷彿一排綠牆;甚至到河流窄到只有三四十米的地方,這堵牆仍然矗立在那兒,幾乎是壓在了我們頭上。黃色的光線就像液體黃油一樣濃郁,穿過棕色的湛江水面上那些高八十米的樹木的葉子,慢慢滲透進來。我坐在中心乘客座艇那鏽跡斑斑的錫制屋頂上,緊張兮兮地等著特斯拉樹首次映入我的眼簾。加迪老頭坐在我旁邊切著肉塊,他停下來,從牙縫中擠出一口濃痰,朝邊上噴去,然後衝著我大笑。「這麼走下去的話,肯定不會碰到火焰林的,」他說,「假如這兒就是,那這附近就不會是這個鬼樣子了。你得爬上羽翼高原,才能看見特斯拉。神父,我們連雨林還沒出呢。」
每天下午都會下雨。說實話,稱其為雨,實在是太溫和了,我們每天飽受暴雨的侵襲,海岸因此變得朦朦朧朧,船的錫屋頂被雨擊打得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也使得我們本來就慢吞吞的逆流之旅更加遲緩,以至於我們看起來就像是靜止不動了。每天下午,河流似乎會變成一條垂直的湍流,假如我們繼續前行,船看起來就像是在攀登一條瀑布。
「旋焰」是一艘底部扁平的古老牽引船,另有五艘座艇拴在它邊上,它們就像一群衣衫襤褸的孩子正緊緊抓著他們疲憊的母親。三艘兩層的座艇裝載著大捆大捆的貨物,它們會被賣給河岸邊的幾個農場和居民地的人。另外兩艘呢,外表看上去像是為溯河而上旅行的當地人提供的住房,但我懷疑座艇上其中幾個住戶是永住客。在我自己的歇腳處,最顯耀的是地板上一塊汙跡斑斑的墊子,以及牆上仿若蜥蜴的昆蟲。
雨後,每個人都聚集在甲板上,看著冷颼颼的河水上,泛起傍晚的薄霧。現在,幾乎每天都酷熱難當,而且溼氣很重。加迪老頭告訴我,我來得太遲了,本來可以趁特斯拉樹還沒活躍,涉過雨林和火焰林的。等著瞧吧。
今晚,薄霧升起,像是所有睡在黝黑河面下的死靈都爬了起來。當午後的最後一片碎雲在樹梢慢慢散去,這個世界恢復了它的色彩。我看著密集叢林的顏色從鉻黃變成透明的金黃,然後慢慢從黃褐色褪向紅棕色,最後變得陰沉沉了。在「旋焰」之上,加迪老頭把掛在第二層屋簷下的提燈和蠟燭球都點上了。黑色的叢林似乎不願被這亮光打敗,開始閃耀出腐物發出的微弱磷光,與此同時,在上面黑暗之處的條條枝丫上,可以看見發光鳥和多彩蛛紗在飄動。
今晚,海伯利安的小月亮不見了蹤影。對於一顆如此接近太陽的行星,通常來說不會碰到多少行星殘骸,但海伯利安卻正相反,它的夜空頻繁地被流星雨點亮。今夜,天空群星閃耀,當我們駛入河流的寬闊區域時,燦爛的流星在夜空中劃過一道道印記,將群星羅織在一起。這些影像持續燃燒在眼眸中,當我低下頭看著河水時,在黑色的河水中看到的也僅僅是同樣的景象。
東方的地平線豔光四射,加迪老頭告訴我,那是軌道反射鏡反射的光,是為了給幾個大農莊提供光照。
外頭很涼爽,我樂不思蜀,不想再回小艙了。我把薄毯子攤在船艙的屋頂上,望著天上的燈光表演,此時,一群群土著唱起縈繞心頭的歌曲,他們講的黑話我都聞所未聞。我想起畢庫拉,他們仍舊遠隔萬里,我心中頓時湧起一絲奇怪的焦慮。
在森林的某個地方,一隻畜生尖叫著,聲音活像一個驚恐的女人。
第六十日:
到達佩瑞希伯種植園。病了。
第六十二日:
病得很重。發燒,渾身戰慄。昨天我一整天都在吐黑膽汁。雨聲震耳欲聾。整個晚上,天上的雲被軌道反射鏡照亮,天空好像著了火。我燒得很厲害。
一個女人照顧著我。幫我洗浴。病得實在不行,沒什麼羞恥感了。她的頭髮比其他土著黑。沉默寡言。眼睛黑色而溫柔。
哦,上帝啊,在離家那麼遠的地方生病了。
第
她在等在偷看從雨裡跑來穿著薄襯衣
要引誘我知道我是誰我全身發燙淺淺軟軟的乳頭黑色抵著我知道他們是誰他們在看,在這我聽見他們的聲音晚上他們用毒藥幫我洗浴他們以為我不知道但是我聽見他們的聲音還有雨聲當尖叫停停停
我的皮差不多要沒了。底下的紅色可以感覺到我臉上的窟窿。當我找到子彈我會把它一口吐出來。神的羔羊消除人世的罪者請憐憫我們憐憫我們憐憫
第六十五日:
天父啊,感謝你,讓我從疾病中解脫。
第六十六日:
今天颳了臉。還衝了個澡。
行政官即將到訪,森法幫我準備著諸多事宜。我以為行政官大人應該是個壞脾氣的大個子,以前我在資料室,透過窗戶看見的就是這樣的人。但他竟然是個沉默的黑人,還有點口齒不清。他幫了我很大的忙。我一直掛念著付錢給醫治我的人,但是他向我保證,他們分文不收。甚至更加好心的是——他會派個男人領我進入高原地區!他說現在已經處於季末,如果我能在十天內啟程,就可以通過火焰林,趁特斯拉樹還沒完全活躍,趕緊抵達大裂痕。
他走了之後,我坐下來和森法談了一會兒。三個標準月前,她的丈夫死於一場收割事故。森法來自浪漫港,嫁給米克爾,對她來說是一次救贖,她決定留在這兒,做些臨時工,而不是順流而下返回老家。我不怪她。
按摩了會兒,我要睡了。最近好多次都夢到我母親。
十天。我會在十天內準備就緒。
第七十五日:
和塔克一起出發前,我到稻田地裡向森法道了聲別。她沒說多少話,但是透過她的雙眼,我覺得她其實很傷心,不願我離開。我事先並沒想要給她祈福,不過我的確這麼做了,還吻了她的額頭。塔克站在一旁,笑著,搖頭晃腦。然後我們就離去了,領著兩條運貨踄驢上路了。我們走在狹窄的小路上,邁進金色樹林,奧蘭迪督管來到路的盡頭,向我們揮著手。
上帝,指引我們。
第八十二日:
經過一星期的沿途跋涉——啥途?經過這星期在毫無足跡的黃色雨林中艱苦跋涉,經過這星期在更為陡峭的羽翼高原上疲憊地攀爬,今天早上,我們終於站上一塊突兀的岩石,在那兒將寬闊的叢林盡收眼底。越過叢林,我們甚至可以望見鳥嘴和中央海。在這兒,高原海拔幾乎達到了三千米,眼前的景象蔚為壯觀。巨大的雨雲在我們身下鋪展開,直達羽翼山山腳,但是,透過白灰相間的雲毯縫隙,我們可以瞥見湛江從容不迫地展開它的觸鬚,伸向浪漫港,伸向大海,伸向我們掙扎通行的小塊鉻黃色森林,伸向遙遠東邊的一抹紫紅,塔克深信那是佩瑞希伯附近的纖維塑膠田。
深夜時分,我們還在繼續往前走,往上爬。塔克很擔心,特斯拉樹開始活躍時,我們可能會被火焰林困住。我努力跟上他,同時拽著載滿沉重貨物的踄驢,心中默默禱告,讓我不再想到疼痛與憂慮。
第八十三日:
今天,還未破曉,我們就裝載好裝備,開始啟程。空氣中瀰漫著煙與灰的味道。
高原這裡的植被變化令我瞠目。那些曾經無處不在的堰木和枝葉繁茂的茶馬樹,現已不再顯眼。我們穿過一片矮小的常青和常藍植物的過渡區,然後再次順著密集的變異寬葉扭葉松和三枝楊攀爬,最後,終於來到了火焰林,那裡長著特有的參天的普羅米修斯樹,已經死去的鳳凰樹的根梢,以及琥珀色的閃光草的球根。我們偶爾還會碰見難以逾越的帶著白色纖維的比斯托樹,它們突然橫亙眼前,塔克形象地稱之為「……像是哪個死翹翹的巨人的爛雞巴,埋得那麼淺,決計不會錯」。我的嚮導有他自己的說話方式。
我們見到第一棵特斯拉樹,是在下午。當時我們已經在覆滿灰燼的森林植被上跋涉了半小時,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要踩到鳳凰樹和火鞭的新芽,它們不屈不撓地從烏黑的土壤中探出身子。突然,塔克停住腳步,指著前面。
特斯拉樹聳立在那兒,我們離它們尚有半公里。那棵樹至少有一百米高,雖然和最高的普羅米修斯樹比起來,特斯拉樹的高度只有它的一半。在樹冠處,它凸出一個顯眼的洋蔥形圓穹,那就是它的蓄電之癭。樹癭上部輻射狀的樹枝蔓延開來,呈現出條條靈蔓,在明亮的綠藍天空的映襯下,每一條都似銀似金,閃閃發亮。這一切讓我想到新麥加的某個雅緻的至上穆斯林的清真寺,卻被誰大不敬地戴上了金屬絲花環。
「俺們得趕緊讓俺們自己和踄驢逃出這鬼地方。」塔克哼哼道。他堅持要當場換上火焰林裝備。那天下午及晚上的時間裡,我們不得不戴著濾息面具,穿著厚厚的橡膠底靴子,往前跋涉,身上被革質伽瑪服包得嚴嚴實實,大汗淋漓。兩頭踄驢表現得很緊張,它們的長耳朵一聽到些許聲響,就「唰」地豎立起來。即便戴著面具,我也能聞到臭氧的味道;這讓我想起我小時候在索恩河畔的維勒風榭玩過的電火車,那是在一個懶散的聖誕節午後。
今晚,我們儘可能靠近一棵比斯托樹,搭起營帳。塔克向我演示如何將避電杆圍成一個圓,它們一直在咯咯地發出可怕的警示音,搜尋夜空中的黑雲。
我可管不了這麼多,我得好好睡上一覺。
第八十四日:
凌晨四點整——
我的聖母啊!
三小時,我們陷在世界末日的中央,足足有三個小時。
和我們的判斷相反,爆炸發生在午夜剛過不久,一開始,僅僅只是閃電墜落,我和塔克趴在帳篷裡,只露出頭來,看著煙火匯演。我早已習慣了佩森在馬太月的季風風暴,因此,這閃電錶演的第一個小時,似乎沒啥不尋常之處。只有遠處特斯拉樹成為氣體放電的精確聚焦的景象映入眼簾,才略微讓我有些焦躁。但是很快,森林巨獸開始用它們儲積的能量咆哮起來,唾沫飛濺。正當我慢慢爬開,打算不再去管這延綿不絕的聲音,繼續睡我的大覺時——真正的哈米吉多頓開始了。
在特斯拉樹的暴能猛烈發作的最初十秒鐘內,至少釋放出了一百條彎曲的閃電。離我們不足三十米處有棵普羅米修斯樹,突然炸裂開來,燃燒著的木塊散落在五十米開外的森林地被上。避電杆噝噝尖叫,熒熒發光,反射出我們小營地周圍一條接著一條、彎彎曲曲的藍白色死亡場景。塔克厲聲尖叫著什麼,但是面對光和聲的衝擊,我完全聽不見他的話。一塊尾光搖曳的鳳凰木在拴系踄驢的地方熊熊燃燒起來,其中一隻受了驚嚇的動物,跌跌撞撞,眼不視物,掙脫了束縛,衝進了發光的避電杆的圈子中。就在此時,最近的一棵特斯拉樹立刻發出五六條閃電,歪歪扭扭地轟向這頭不幸的生物。在那瘋狂的剎那間,我可以發誓,我看見了那頭野獸的骨架在沸騰的肉身中閃閃發亮,接著它發狂似的高高跳向空中,化為了灰燼。
三小時,我們看著世界末日,足足有三個小時。兩根避電杆已經倒塌,但是另外八根仍在運轉。我和塔克擠在酷熱的帳篷洞穴中,濾息面具把滿是煙塵的過熱空氣過濾成可供呼吸的涼爽氧氣。我想說,我們得以倖免於難,完全只是因為這裡沒有矮樹,另外也得歸功於塔克,他駕輕就熟地把帳篷搭得遠離其他靶子,靠近掩蔽功能很好的比斯托植物。那八根晶須合金避電杆矗立在那兒。我們和來世僅僅一杆之隔。
「它們似乎作了很好的阻擋!」我朝塔克喊道,聲音中夾雜著風暴的噓聲、爆裂聲、炸雷聲。
「它們能擋一小時,口能兩個,」我的嚮導咕噥道,「啥時候,口能更短,它們要是融掉,俺們就玩完了。」
我點點頭,透過濾息面具的活管,吮了口溫水。如果能活過今夜,我會永遠感謝上帝天父的寬宏大量,讓我看到今夜的景象。
第八十七日:
昨天中午,我和塔克從火焰林的東北角走了出來,那邊已經燒成一片灰燼。我們來到一條小溪邊,在那兒迅速搭好帳篷,然後呼呼地睡了十八個小時;我們已經三晚沒睡,而兩個白天則是在火與灰的夢魘中不停趕路,完全沒有休息過,現在,得好好補一下了。我們向陡峭的山脊接近,那是森林的終點。此處隨處都是爆裂出新生命的心皮和球果,那是前兩晚在大火災中死亡的各種火焰林生物。現在還剩五根完好的避電杆,但我和塔克都不急著在今夜試驗它們的威力。我們把沉重的貨物從那條活下來的運貨踄驢身上弄了下來,貨物剛離身,它就一命嗚呼了。
今晨拂曉時分,我醒了,聽見了水流聲。我沿著喧譁吵鬧的小溪,朝著東北方走了一公里路,然後,突然間,小溪跌落不見。
大裂痕!我幾乎忘了我們的目的地。這個早晨,在迷霧中蹣跚向前,沿著漸寬的溪流,在溼岩石間跳來跳去,當跳到最後一塊巨石上時,我搖搖晃晃,平衡住身子,然後低頭垂直俯瞰,這是一條瀑布,我正站在上面,那瀑布一瀉千里,撞擊著底下的薄霧、岩石和河流。
大裂痕跟舊地上的傳奇大峽谷以及希伯倫上的世界裂紋不一樣,它不是被升起的高原切割出來的。海伯利安雖然有活躍的海洋,以及看似形同地球的大陸,但是事實上它的地質結構完全是一片死寂;這更像火星、盧瑟斯,或是阿馬加斯特,這些星球完全沒有大陸漂移。同火星及盧瑟斯一樣,海伯利安遭受著廣冰河時代的折磨。但是在這裡,現在已不見了的雙星矮星是繞著長橢圓形軌道運轉的,這就造成了這裡長達三千七百年的冰河週期。通訊志將大裂痕比作火星的水手峽谷,兩者都是因為億萬年裡週期的冰凍和解凍、地殼的弱化所致,同時也是由於湛江這樣的地下河的流淌而來。這巨大的坍陷,就像是一條長長的疤痕,掠過天鷹大陸的多山之翼。
塔克跟著我一道站在大裂痕的邊緣。我光著身子,洗刷掉旅行衣和教士袍上的灰味。我把冷水潑到蒼白的身體上,朗聲大笑,伴著塔克喊出的回聲從六百多米外的北牆那邊傳來。由於地殼塌陷造成的鬼斧神工,我和塔克遠遠站在一塊突巖之上,在這塊突巖下,是山崖的南壁。雖然這塊巨石飛簷危險地暴露在風雨中,公然向重力挑釁,持續了百萬年,但我們猜測,它仍會維持幾小時,我們儘可以洗浴,放鬆,高喊著一聲聲迴盪著的「你好」,直到嗓子喊啞為止,我們的行為就像剛從學校解放的孩子一樣。塔克承認,他從沒有橫穿過火焰林——也從沒聽說過有人在這個季節穿越過。他說,現在特斯拉樹已經完全活躍起來了,他至少得等三個月才能回去。他看上去毫不遺憾,我很高興有他陪在我身邊。
下午,我們搬運裝備,在飛簷之後一百米處,靠近溪流邊上,我們搭起了帳篷,把裝著我科學裝備的流沫箱子堆在一邊,明天早上再進一步整理。
今晚真是冷。吃過晚餐,就在日落後,我穿上熱力夾克,獨自走到一塊巖脊邊,那是我第一次遇到大裂痕的西南方。站在這個制高點上,居高臨下俯瞰著河流,那景象讓我畢生難忘。看不見的瀑布在底下的河流裡翻騰,薄霧升騰而起,幕簾變換,從中激迸出的浪花將落日幻化成好幾個紫羅蘭色的球體,許許多多彩虹也一分為二。我看著一個個光譜誕生,升向漸漸暗淡的天穹,逐一消逝。涼爽的空氣鑽進高原的每條裂縫、每個洞窟中,而暖空氣卻在向天空疾馳,一股股筆直的烈風牽拉著樹葉、嫩枝和薄霧,在大裂痕中發出聲響,朝上漸衰漸減,彷彿大陸自己在喊叫。石巨人的嗓音,巨大的竹笛,宮殿般大小的教堂風琴,從最尖的女高音到最低沉的男低音,組成了一曲清澈完美的調子。我思索著風吹過岩石發出笛聲般的哀號,思索著從底下靜止地殼中那些洞穴裡傳出來的嘎啦嘎啦的聲音,思索著隨意和聲可以產生的人類聲音的幻覺。不過最後,我拋卻了思索,僅僅聽著大裂痕對太陽唱著告別的聖歌。
我走回帳篷,那邊上圍著一圈發出生物熒光的提燈,此時,流星雨第一陣連珠齊射,點亮了頭頂的天空,遠方火焰林的爆炸在南方和西方的地平線上拂起微瀾,就像大流亡前遠古戰爭的加農炮在發射。
我一進帳篷,就試了下通訊志的遠端波段,但是除了靜音噪音外什麼也沒有。我懷疑,即使這裡有原始的通訊衛星,為纖維塑膠種植園服務,將資訊傳向遙遠的東方,這些訊號也都會被群山和特斯拉的活動遮蔽,除非使用最密的雷射或者超光儀光束。在佩森,我們在修道院很少有人或攜或戴私人通訊志,但是資料網始終在那兒,我們儘可以隨時接入。然而在這兒,別無選擇。
我坐在那兒,一邊聆聽著峽谷之風的最後一個音符減弱至消失,一邊望著忽明忽暗的天空,聽著帳篷外鋪蓋卷裡塔克的呼嚕聲,我笑了。我心想,如果這是流放,就權當流放好了。
第八十八日:
塔克死了。被殺了。
日出時,我走出帳篷,發現了他的屍體。他整晚睡在外面,離我四米不到。他說他希望睡在群星之下。
兇手在他熟睡之時,割斷了他的喉嚨。我沒聽見喊聲。然而,我倒是做過夢:夢到森法在我發燒期間照顧我。夢到冰涼的手撫摸著我的脖子和胸膛,撫摸著自打我小時候起就一直戴著的十字架。我站在塔克的屍體上方,鮮血已經滲進海伯利安冷漠無情的土壤中,形成了一個寬大的黑色圓圈,我盯著這個圓圈,想到那夢不只是夢——那雙手真的在晚上碰觸過我,我不禁渾身戰慄起來。
我承認,我的反應就像一個受了驚嚇的老蠢蛋,而不是一名神父。事實上,我施行了終傅禮,但驚慌突然向我襲來,我拋下這具可憐嚮導的屍體,絕望地在物資中搜尋,希望能找到把武器。我拿了把彎刀,那東西我在雨林中用過,還有一把低壓脈塞,我本來是想用它來獵殺小動物的。我並不確信自己會對他人使用武器,就算是為了救自己的命。但是,我還是慌了神,帶著彎刀、脈塞以及動力望遠鏡,來到大裂痕附近一塊又高又大的石頭上,搜尋這個區域,查探有沒有兇手的跡象。可是森林裡毫無波瀾,只有昨天見過的渺小的樹棲生物和蛛紗在其間輕輕移動。森林看上去又深又黑,真是反常。大裂痕可以為一整批野蠻人提供一百塊露臺、巖脊、石臺,一直綿延到東北。一支軍隊可以在那裡的峭壁和亙古存在的迷霧中很好地隱蔽。
過了三十分鐘,我帶著毫無結果的警戒,帶著愚蠢的怯懦,回到了營地,收拾了塔克的屍體,準備將他埋葬。我花了兩個多小時,在滿是岩石的高原土地中,挖了一個大小合適的墓穴。屍體埋好,正式儀式也完成了,我卻想不出一點個人的東西,我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稱呼這位曾經的嚮導,這位滑稽矮小的莽漢。「上帝,保護他。」最後我說道。我對自己的虛偽感到厭惡,在內心,這些禱告肯定是對我自己唸的。「讓他平安抵達。阿門。」
今晚,我將營地朝北移了半公里,把帳篷紮在十米外一塊開闊的區域,但我背靠一塊大石頭,睡袍拖在地上,彎刀和脈塞近在手邊。塔克的葬禮之後,我檢視了物資裝備的盒子。剩下的幾根避電杆沒了,但其他東西什麼也沒有被拿走。我立刻想到,是不是有人跟著我們穿越了火焰林,目的是殺死塔克,把我丟在這兒,讓我陷入絕路。但是我想不出,這樣一個精妙行動的動機何在。如果種植園的人想要置我於死地,儘可以在雨林動手,畢竟,如果用兇手的眼光看,在火焰林深處,沒有人會對兩具燒成炭的屍體生出任何疑問。那就只可能是畢庫拉。我原始的職責。
我琢磨著,是否可以不用那些杆子,從火焰林返回,但是很快便把這想法棄置不顧。留下,可能會死路一條;返回,那將必死無疑。
在特斯拉蟄伏前,還有三個月的時間。在當地是一百二十天,每天二十六小時。那是很長一段時間。
天父基督,為什麼事情要降臨在我頭上?為什麼昨晚要饒我一命?如果他們僅僅是打算在今晚將我獻祭……或者明天?
我坐在黑漆漆的懸崖上,從大裂痕中湧起的夜風發出不祥的哀嘯,我聆聽著;天空被條條血紅的流星尾跡點亮,我默默祈禱著。
我為我自己念著禱告。
第九十五日:
過去一週的恐怖已經大大緩解。我發現,就連恐懼也會一天天地走下坡路,慢慢衰敗,最後變成極為平常之事。
我用彎刀砍了些小樹,造了間單坡屋,屋頂和側面用伽瑪服蓋著,木頭夾縫用泥巴糊住。屋子靠著一塊巨石,作為後牆。我從調查裝備中拿出幾樣東西,擺在外面,不過現在我覺得它們今後沒什麼用武之地了。
冰凍幹食迅速減少,我開始尋找補給。很久以前,我在佩森上草擬過一張荒謬的時間表,現在,如果按照這張表,我應該已經和畢庫拉一起生活了幾星期,並且已經開始用小貨物交換當地的食物了。沒關係。我找到了食物,除了無味但是很容易煮熟的茶馬根,還有五六種不同種類的漿果和超大水果,通訊志保證它們可以食用;到目前為止,只有一種吃了讓我不舒服,讓我在最近的峽谷邊上蹲了一晚上。
我在這片領域的疆界內踱步,坐立不安,就像阿馬加斯特星的幼年珀羅普斯,它們被那些二流君主視若珍寶地關在籠子裡。往南一公里,朝西四公里,四處都是火焰林。早上,煙塵和薄霧變換所組成的幕簾爭先恐後地遮蔽了天空。唯有固若金湯的比斯托,高原巔峰的岩石土壤,以及東北方連綿的陡峭山脊,它們就像穿著裝甲的椎骨,擋住了特斯拉樹的去路。
高原向北擴充套件出去,大裂痕周邊十五公里內的下層叢林變得越來越密集,最後被一條峽谷攔住去路,這條峽谷有大裂痕的三分之一深,一半寬。昨天,我抵達了最北點,向滿是洞窟的天塹外望去,卻感到失落至極。我會改天再試試,從東面繞道,找到一個交叉點,但是通過深坑對面洩露底細的鳳凰樹,以及東北地平線上籠罩的濃煙,我猜我只會發現滿是茶馬樹的峽谷,以及大片大片的火焰林,在我攜帶的軌道俯瞰地圖上,這些火焰林畫得十分粗糙。
今晚,我去了塔克的岩石墳墓,夜風開始哀唱輓歌。我跪在那兒,試著祈禱,但是什麼禱詞也想不起來。
愛德華,什麼禱詞也沒有。我內心空虛,就像我和你在陶侖貝旱谷附近的貧瘠沙漠中挖掘出的那些虛假石棺一樣空虛。
禪靈教說,空虛是好跡象;那預示著新層次意識、新的見識、新的體驗的到來。
媽的。
我的空虛……僅僅是空虛。
第九十六日:
我找到了畢庫拉。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他們找到了我。現在,我要在他們把我從「睡眠」中叫醒之前,寫下能寫的一切。
今天正午,我開始細細地繪製地圖——營地北部區區四公里地方的地圖,然後,迷霧被暖氣驅散了。這時,我注意到大裂痕一邊,也就是我這邊,有一系列的露臺,它們之前一直隱藏在霧氣裡。我拿出動力望遠鏡,仔細檢視這些露臺——那其實是一系列有規則的巖脊、尖頂、暗礁,以及草叢,遠遠地延伸到突巖之上。這時候,我意識到展現在眼前的其實是人造聚居地。那兒約有十幾棟小屋,都是些粗製濫造的茅舍,由茶馬葉、石頭和海綿草皮建造而成,但它們肯定是由人類建造的,絕不會錯。
我站在那裡,仍然舉著望遠鏡,猶豫不決,不知道該爬下去,到暴露的巖脊上和居民碰碰面呢,還是該回到營地。然後,一股寒意突然間從我的後背筆直地爬到脖頸,這種感覺非常明確地告訴我:周圍有人。我放下望遠鏡,慢慢轉過身。畢庫拉就在那兒,至少有三十人,他們圍成一個半圓,攔在我面前,擋住了我撤回森林的路。
我不知道我曾經期盼過什麼;也許,是赤身裸體的野人,面目可憎,戴著牙齒串成的項鍊。也許,我曾經期盼的是某種滿面鬍鬚、毛髮瘋長的隱士,有時候,旅行者會在希伯倫的墨蛇山碰到這樣子的人。不管我腦子裡有過什麼想法,真實的畢庫拉完全不符合這些個模板。
這些悄無聲息走近我的人長得很矮,沒有一個高過我的肩膀,他們身上纏著編織得極為粗陋的黑袍子,把他們從脖到腳裹了起來。這群人移動時,就像現在這樣,看上去像是在崎嶇不平的地上滑行,如同鬼魅一般。從遠處看,他們的容貌讓我想到新梵蒂岡孤立領土內一群縮小版的耶穌會士,真是太像了。
我差不多要咯咯笑起來,不過我想到這種反應很可能會被理解為恐慌。畢庫拉沒有表現出什麼進攻跡象,不會引起這樣一種恐慌;他們手無寸鐵,小手空空如也,就和他們的表情一樣空空蕩蕩。
他們的樣子很難用一兩句話說清楚。禿著頭,所有人都這樣。沒有一根面部毛髮,鬆鬆垮垮的長袍筆直地拖到地上,所有這一切加在一起,讓我很難辨認誰是男誰是女。現在,這群人面對著我,已經有五十多人了,約摸都一個年紀——四十到五十標準歲數之間。他們臉上光光如也,皮膚微微泛黃,我猜這和他們攝取茶馬和其他當地植物中的微量元素有關。
別人可能會把畢庫拉的圓臉描繪成天真無邪的天使臉龐,然而在近距離觀察之後,可愛的印象會漸漸消失,被另外一種詮釋所替代——平和的白痴。身為神父,我在落後的世界上待過很長時間,瞭解到古老的基因紊亂的影響,它們名稱不一:退化綜合徵、先天性愚型,或者叫代船遺物。此時此刻,這六十來個小人,這些慢慢靠近我的穿著黑袍的人,給我留下的整體印象就是這樣子的:歡迎我的是一群沉默的孩子,笑嘻嘻,禿腦瓜,腦子遲鈍。
我提醒自己,應該就是這同樣一群「笑嘻嘻的孩子」在塔克睡覺時割斷了他的喉嚨,讓他死得像被宰掉的豬一樣。
最近的那個畢庫拉朝前走來,停在離我五步遠的地方,嘴裡說了些什麼,聲音平和單調。
「等等。」我說完,摸索著拿出我的通訊志,按下了翻譯功能。
「娜素素子嘎?」我面前的這個小人問道。
我塞入耳塞,及時聽到了通訊志的翻譯。時間沒有滯後。這顯而易見的外文是古老種艦語言的訛誤,種植園的土著使用的黑話跟它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你屬於十字架形狀/十字形。」通訊志翻譯道,最後一個名詞給了我兩個選擇。
「是。」我說道,現在,我能肯定這些人就是那晚塔克被殺,在我睡著時碰觸我的人。也就是說,他們就是殺害塔克的兇手。
我等著。狩獵脈塞就在背包裡,而背包正立在一棵小茶馬樹邊,離我不到十步遠。有五六個畢庫拉站在我和脈塞之間。沒關係。在那一刻,我已經明白自己不會用武器攻擊另一個人類,就算這個人殺害了我的嚮導,也許下一秒就打算謀害我。我閉上眼睛,默唸著《悔罪經》。當我睜開眼,看見有更多畢庫拉過來了。人群不再移動,彷彿法定人數已滿,要進行表決了。
「是,」面對著沉默,我再次說道,「我屬於十字架。」我聽見通訊志的播放器將最後一個詞說成「素子嘎」。
畢庫拉一致地點頭,然後,所有人——像是訓練有素的祭臺助手——都跪了下來,長袍發出柔柔的瑟瑟響聲,這是完美的屈膝禮。
我張嘴想要說話,但是發現無話可說。我閉上嘴。
畢庫拉站了起來。微風拂過脆弱的茶馬葉,在我們頭頂發出呆板的暮暑之聲。左邊那個離我最近的畢庫拉朝我走近了些,抓住我的臂膀,那手指非常冰涼,也非常強壯,他輕輕說了一句話,我的通訊志翻譯成:「來,該回房子睡覺了。」
此時是下午三時左右。我想知道通訊志是否正確地翻譯了「睡覺」這個詞,它可不可能是「死」的土語或是隱喻呢?但我還是點點頭,跟著他們朝大裂痕邊緣的村子走去。
現在,我正坐在茅屋裡,等待著。我聽見窸窸窣窣的響聲。有人醒過來了。我坐著,等待著。
第九十七日:
畢庫拉稱自己為「三廿又十。」
我剛剛花費了整整二十六個小時,和他們交談,細細觀察他們,趁著他們下午三時「睡」兩個小時的機會,記錄些東西,試圖在他們割斷我的喉嚨前,儘可能多地記錄下資料。
只是,現在我開始相信,他們不會害我。
昨天,在我們「睡覺」時間過後,我和他們說話。有時,他們不會回答問題;當他們回答時,那回答和某些腦瓜遲鈍的小孩的咕噥聲或者文不對題的應答比起來,完全好不到哪裡去。他們只是在首次碰面時提出了最初的問題,給予了最初的邀請,之後,再也沒人提一個問題,也沒人發表一個意見。
我詢問他們,用上巧妙的技巧,又小心,又慎重,還帶著訓練有素的人種學者的專業式冷靜。我詢問了最簡單、最實際的問題,確信通訊志工作正常。它的確工作正常。但是得到的全部回答讓我幾乎和二十多個小時前一樣懵懂無知。
最後,我身心俱疲,放棄了專業人員的精明,對著跟我坐在一起的這群人,向他們問道:「你們殺了我的同伴嗎?」
我問話的三個物件正埋頭在一臺拙劣的織布機上編織著,沒人抬頭看我一眼。「是。」其中一個說道。我開始管他叫作阿爾法,因為森林裡第一個靠近我的就是他。「我們用利石割斷了你同伴的喉嚨,把他顛倒地拎著,靜靜地看著他掙扎。他命享真死。」
「為什麼?」過了會兒,我問道。我的聲音聽上去幹巴巴的,無味得就好像一粒穀殼碎屑。
「為什麼他命享真死?」阿爾法回答,仍舊埋著頭,「因為他的全部鮮血流光了,他停止了呼吸。」
「不,」我說,「我是問,你們為什麼要殺他?」
阿爾法沒有回答,但是貝蒂——我猜她是女的,說不定是阿爾法的老伴——在她那臺織布機旁抬起頭,乾乾脆脆地答道:「為了讓他死。」
「為什麼?」
回答的繡球總是被拋回我的手中,我完全沒法得到哪怕一絲的啟迪。經過多次詢問,我確定,他們殺塔克是為了讓他死,他之所以死是因為他被殺了。
「死和真死有什麼分別?」我問道。在這點上,我信不過通訊志,也信不過我的脾氣。
第三個畢庫拉——德爾,發出一陣呼嚕聲,以作回答,通訊志翻譯為:「你的同伴命享真死。你沒有。」
最後,我失落至極,眼看就要怒火沖天了,於是我厲聲喊道:「為什麼沒有?為什麼你們不殺了我?」
三個人都停下他們手中沒頭沒腦的編織工作,看著我。「你無法被殺死,因為你不能死,」阿爾法說,「你不能死,因為你屬於十字形,你追隨十字架之道。」
我搞不明白為什麼這該死的機器前一秒把十字架翻成「十字形」,後一秒又翻成了「十字架」。因為你屬於十字形。
一股寒意貫穿我的全身,我突然有一股想要笑的衝動。我是不是無意中闖入了那個老掉牙的全息傳說中去了?失落的部族膜拜著不經意間闖入他們森林的「神」,直到那個可憐的雜種用剃刀還是啥玩意兒割斷了自己的喉嚨。於是部落的人們帶著些許慰藉地確認了這來訪者顯而易見的死亡,並且,把他們往昔膜拜的這位「神」作為了獻祭之物。
這本來是一件挺可笑的事情,若不是塔克那蒼白的臉和皮開肉綻的傷口還歷歷在目。
他們對十字架有如此的反應,表明我所遇到的這群人,是曾經的基督徒殖民地的生還者——或是天主教徒?雖然通訊志中的資料堅稱,四百年前墜落在高原上的登陸飛船中,載著的七十名殖民者,僅僅只有新科翁馬克思主義者,所有人對古老宗教瞧都不會瞧上一眼,更別提是不是公然反對了。
我琢磨著是否要撇下這個問題,如果繼續追問實在是太危險了,但是我愚蠢的需求逼迫我繼續下去。「你們信耶穌嗎?」我問道。
他們臉上帶著一副茫然的表情,不再需要口頭的否認了。
「基督啊?」我再次試了試,「耶穌・基督?基督教?天主教會?」
毫無興趣。
「天主教?耶穌?瑪麗?聖彼得?保羅?聖忒亞?」
通訊志發出響聲,但是這些詞似乎對他們毫無意義。
「你們追隨十字架嗎?」為了這最後的接觸,我劈頭蓋臉問道。
三人看著我。「我們屬於十字形。」阿爾法說。
我點點頭,卻毫不明白。
今晚,在日落前,我睡了很短的一點時間,醒來時,大裂痕黃昏之風的風琴和笛子的音樂正好開始奏響。在這兒村裡的巖脊上,那聲音尤為響亮。連茅屋都彷彿加入了合唱隊,往上升湧的狂風吹過石頭夾縫,吹過撲啦撲啦拍打著的葉片,吹過粗糙的燻洞,鳴叫著,哀號著。
有什麼不對勁。我頭昏眼花,花了一分鐘才意識到,整座村子被遺棄了。每間茅舍都空空如也。我坐在一塊冰冷的大石頭上,心裡思忖,難道是我的出現激起了某種大逃亡。風之樂已經終了,流星開始它們每夜的表演,在低低的雲層劃出道道裂痕,然後我聽到身後傳來聲響,我轉過身,發現三廿又十的七十人正站在我身後。
他們一個個走過來,沉默寡言地回到了茅舍中。沒有光。我腦中想象著他們坐在茅舍中,呆呆凝視著。
我並沒有馬上回自己的茅屋,而是在外面待了些時間。過了一會兒,我走到長滿草的暗礁邊,站在石頭墜向深淵的地方。一簇藤蔓和植物的根緊緊抓著懸崖峭壁,但似乎有幾條几米長的藤蔓盪到了下面,懸在天塹之上。不可能有藤蔓長到足夠讓他們順著爬到底下距此兩千米的河邊的。
但是畢庫拉就是從這個方向走來的。
這一切都講不出個頭緒。我搖搖頭,回到茅屋中。
坐在這兒,在通訊志觸顯的映照下,我寫下了這些,我試圖想出一些防範措施,確保我能見到明天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