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什麼主意也沒有。
第一百零三日:
我知道得越多,我懂得越少。
我已經把絕大部分裝備移到了茅屋中。他們為了讓我待在村裡,把這間茅屋清掃一空,作為我的屋子。
我拍了照片,記錄了影片和聲音晶片,還給村子和居民做了個全息掃描。他們看上去毫不介意。我在他們面前投放他們的影像,他們會筆直穿過去,一點興趣都沒有。我對著他們播放他們說過的話,他們只是笑笑,回到他們的小屋,在那兒一坐就是幾小時,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我給了他們一些貿易小飾品,他們一聲不吭地拿了,發現不能吃,就隨手扔在了地上。草叢裡丟滿了塑膠珠子、鏡子、小塊彩色布片,以及廉價鋼筆。
我搭設了個完整的醫學實驗室,但是毫無用處;三廿又十不肯讓我檢查他們,不給我採集血樣,即使我再三向他們展示,跟他們說這毫無痛苦,他們也不會讓我用診斷裝備掃描他們——一句話,無論怎樣,他們都不跟我合作。他們不爭論。他們不解釋。他們僅僅是轉身離去,繼續幹他們不是事的事。
一星期後,我仍舊無法分辨男女。他們的臉讓我想起那些視覺謎題,你盯著它們,它們會變化形狀;有時候,貝蒂的臉看上去無可置疑是張女性的臉,十秒之後,那性別的感覺竟無處可尋了,我再次把她(他?)當成了貝塔。他們的聲音也同樣會改變。輕柔,非常柔和,毫無性徵……他們讓我想起在落後世界上碰到的那些程式設計編得一塌糊塗的住宅電腦。
我很想看看一個裸體畢庫拉。對於一個四十八標準歲數的耶穌會士來說,這不太容易說出口。而且,即使對一個老練的窺淫狂來說,這也不是樁簡單的事。看樣子,裸體完全是他們的禁忌。他們醒著時穿著長袍,兩小時午睡的時候也穿。他們離開村子去大小便,我懷疑,即使在那時,他們也不會撩開寬鬆的袍子。他們似乎從不洗澡。可能有人會想,他們必定滿身惡臭,但是這些原始人身上,除了微微有一股茶馬的甜味,再也沒有其他氣味。「你有時總得要脫衣服的。」有一天,我對阿爾法說。為了獲取資訊,我拋下了審慎。「不。」阿爾說完,就走到別處去了,他坐在那兒,啥都不做,全身裹得嚴嚴實實的。
他們沒有名字。一開始我覺得太不可思議了,但現在我確信無疑。
「我們曾經都是,以後也都是,」最矮的畢庫拉說,我想她是個女的,把她叫作娥琵,「我們是三廿又十。」
我查了查通訊志記錄,證實了我的猜測:現在人們已知的一萬六千個人類社會中,沒有一個社會,不存在個體的名字。甚至在盧瑟斯的蜂巢社會,也有個體名,那是由他們的等級和其後的簡單程式碼構成的。
我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他們,但他們還是茫然盯著我。「保羅・杜雷神父,保羅・杜雷神父。」通訊志翻譯器重複道,但是沒有人嘗試學一下,連簡單的牙牙學語都不曾有過。
除了每天日落前的集體消失,以及平常兩小時的睡覺時間,他們很少集體做事。連他們的住所也似乎是隨意安排的。前一次午睡,阿爾會和貝蒂在一起,下一次是和甘姆,再下次是澤爾達或者皮特。看不出明顯的體系或者日程表。每隔兩天,整個七十人的群體會到森林裡搜尋糧草,然後帶著漿果、茶馬根、茶馬皮、水果回來,反正能吃的就拿。我一直深信他們是素食動物,直到我看見德爾在咀嚼一隻樹棲生物,那是一隻幼崽的冰涼屍體。這隻小型靈長類動物肯定是從高處的樹枝上掉下來的。這樣看來,三廿又十不會對肉表示不屑;他們只是太蠢,不會獵殺罷了。
畢庫拉口渴時,會走上大約三百米,到一條小溪旁喝水,這條小溪變成一條瀑布,落入大裂痕。雖然多有不便,但是看不到革制水袋,也看不到水壺,或者任何陶製品的身影。我把自己需要的水儲存在十加侖的塑膠容器中,但是村民一點也沒注意。我對這些人的敬意陡然墜落,我發現,他們可能在這個村子裡生活了一代又一代,卻沒有唾手可得的水資源。
「誰建了屋子?」我問。他們沒有代表村子的詞語。
「三廿又十。」威爾回答道。我能把他辨認出來,僅僅是因為他斷了一根手指頭,還沒長好。他們每一個至少有一個這樣的特徵,雖然有時候我覺得辨認烏鴉還簡單點呢。
「什麼時候建的?」我問道,儘管我現在應該知道,任何以「什麼時候」打頭的問題都不會得到回答。
我沒有得到回答。
他們的確每晚都進大裂痕,沿著藤蔓往下。在第三晚,我試圖看看他們的大逃亡,但是有六個人在懸崖邊上攔住我,把我帶回茅屋,動作溫柔,但態度堅決。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畢庫拉帶著侵犯的行為,他們走後,我坐在那兒,細細琢磨了片刻。
第二天晚上他們出發時,我馬上回到自己的茅屋,沒朝外面窺探一下。但等他們回來後,我便取回了扔在懸崖邊上的攝影儀以及三腳架。定時器執行得準確無比。全息像顯示,畢庫拉是抓著藤蔓,在朝懸崖下攀爬,手腳敏捷得就像茶馬和堰木林中遍佈的小型樹棲動物。然後他們就在突巖之下消失了。
「你們每晚爬到懸崖下去做什麼?」第二天我問阿爾。
這名土人看著我,臉上帶著一種天使般、佛陀似的笑容,我開始感到厭惡。「你屬於十字形。」他說道,彷彿這句話可以回答一切問題。
「你們爬下懸崖是去拜神嗎?」我問。
沒有回答。
我想了片刻。「我也追隨十字架。」我說道,我知道我這句話會被翻成「屬於十字形」。其實現在我不再需要翻譯程式了,但這次對話太重要了,不能只憑運氣。「這是不是意味著我應該在你們爬下懸崖時,加入你們?」
在那片刻,我想阿爾正在思考。他的額頭上出現了皺紋,我意識到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三廿又十的人差不多要皺眉頭了。然後他說:「你不能。你屬於十字形,但你不是三廿又十的人。」
我意識到,為了把其中的區別表達清楚,他腦子裡每個神經元和突觸都開動了。
「如果我爬下懸崖,你們會怎麼做?」我問道,但我沒期待他會回答。基於假設的問題和我的那些基於時間的詢問,都帶著同樣無功而返的壞運氣。
可這次他竟然回答了。那天使般的笑容和無憂無慮的表情又回來了,阿爾法輕輕地說道:「如果你試圖爬下懸崖,我們會把你按在草地上,拿利石割斷你的喉嚨,然後等著你的血停止流淌,等著你的心停止跳動。」
我一句話也沒說。我想知道在那一刻,他是否能聽見我心臟的猛烈跳動聲。好吧,我想,至少你可以不再擔心他們把你當成神了。
靜默持續著。最後,阿爾加上了一句話,到現在我還在思索這句話。「如果你再爬,」他說,「我們會再一次殺死你。」
說完,我們互相盯了好一會兒。我確信,兩人都深信不疑,對方是個十足的大傻蛋。
第一百零四日:
每一個新發現都會加深我的疑惑。
自打第一天抵達村子起,有個現象一直困擾著我:這裡竟沒有孩子。我翻看自己的記錄,那是我每天觀察後口述在通訊志中的記錄,在往回翻時,我發現曾經好多次提到此事,但是在這本被我稱為日記的個人雜集中,卻沒有一次提到過此事。也許其中牽涉到的東西太讓我毛骨悚然了。
我頻繁而笨拙地嘗試刺探此神秘之事,對此,三廿又十總是給予他們慣用的啟迪。被詢問的人臉帶賜福似的笑容,回答著一些不合邏輯的推論,相比之下,世界網最蠢的鄉下傻瓜的牙牙學語也彷彿是哲賢警句。而更常見的情況是這些傢伙連屁都不放一個。
一天,我站在一個傢伙面前,我管他叫德伊。我站了很久,最後他終於發現了我的存在,然後我問:「為什麼這裡沒小孩?」
「我們是三廿又十。」他輕聲說道。
「嬰兒在哪兒?」
沒有回答。也並沒有感覺到他在逃避這個問題,他僅僅是茫然地凝視著。
我深深吸了口氣。「你們中誰最小?」德爾似乎在思索,在和那概念搏鬥。他被打敗了。我在想,是不是畢庫拉完全失去了時間觀念,以至於任何關於時間的問題都註定失敗。然而,一分鐘的寂靜之後,德爾指著阿爾,後者正蹲伏在陽光下,在他那拙劣的手織機上忙活著,然後說道:「他是最後一個返回的人。」
「返回?」我問道,「從哪兒返回?」
德爾瞅著我,面無表情,連不耐煩的情緒都沒有。「你屬於十字形,」他說,「你必定了解十字架之道。」
我點點頭。我很明瞭地認識到,這種對話方式中蘊含著許多不合邏輯的地方,它們總會讓我們的對話戛然而止。我絞盡腦汁,琢磨著是否有什麼辦法,可以讓我領會這條細微的資訊。「那麼,那個阿爾,」我邊說邊指,「是不是最後一個出生的?返回的?還有其他人會……返回嗎?」
我不能確信自己理解自己的問題。如果談話物件的語言中沒有「孩子」這一詞,也沒有時間觀念,那該如何打聽出生的問題呢?但是德爾似乎明白了。他點點頭。
受此鼓舞,我問道:「那麼,下一個三廿又十什麼時候出生?什麼時候返回?」
「沒人能夠返回,只有死了才能返回。」他說。
我覺得我恍然大悟了。「也就是說,只有誰死了,才會有新的孩子……新的人返回,」我說道,「你們用另一人彌補少了的人的空缺,以便讓這個群體保持在三廿又十的數量上,對不對?」
德爾沉默著,我覺得可以把這理解成預設。
他們的制度看上去再清楚不過了。畢庫拉對他們的三廿又十的數量很當一回事。他們讓部落的人數一直保持在七十個——也就是四百年前那艘墜落在這裡的登陸飛船上,記錄在冊的旅客名單的數量。這兩者之間巧合的可能性很小。一旦有人死了,他們就讓小孩出生,代替成人。如此簡單。
簡單但不可能啊。自然和生態不會如此有條理地執行。除了最小群體數量的問題,還有其他荒唐的問題。即使很難辨別這些皮膚光滑的人的年齡,但是顯而易見,最老的和最小的之間最多也就相差十歲。雖然他們的行為方式像個小孩,但我猜他們的平均年齡接近四十標準歲數,或者四十五歲左右。那麼,老頭們在哪?父母親,老姨丈,沒嫁人的姨媽在哪兒?照這個樣子下去,整個部落幾乎會同時步入晚年時期。在他們所有人超過分娩年齡,而需要替代部落成員時,會發生什麼事呢?
畢庫拉過著枯燥、慣於久坐的生活。即使住在大裂痕的近懸崖邊,事故發生的機率也肯定很低。這裡沒有食肉動物。季節的變化程度非常小,食物供給也確實幾乎保持著穩定。但是,即便所有這些全部是真的,這莫名其妙的群體在四百年的歷史中,意外總不能避免啊,譬如疾病橫掃村莊,譬如有些不尋常的藤蔓就那麼斷了,把百姓摔下大裂痕,又譬如會不會發生某些自古以來保險公司都害怕的事呢?
然後呢?他們是不是生下來時仍帶著差異,然後會慢慢轉到他們現在這無性徵的行為中去呢?是不是畢庫拉完全有別於任何其他記錄在冊的人類社會呢?他們是不是有發情期,幾年一次——十年一次?或者,一生一次?值得懷疑。
我坐在茅屋裡,審視著各種可能。一種可能是,這些人的壽命非常長,一生中絕大部分時間可以生育,這樣就可以簡單地替代部落的傷亡人員了。只是這解釋不了他們相同的年齡啊。也沒有辦法解釋這樣長的壽命是如何達到的。霸主能夠提供的最好的抗衰藥物,也只是設法讓人在一百標準歲數的起點上增加一點點的活躍壽命罷了。預防性的保健措施把中年早期的生命力很好地擴充套件到六十歲末,也就是我的這把歲數。但是除了為富得流油的人提供的克隆移植物、生物工程,以及其他特權享受,世界網內沒有人會在七十歲的時候計劃組成一個家庭,或者在他們一百一十歲的生日聚會上跳上一段舞。如果吃茶馬根或者呼吸羽翼高原上的純淨空氣對延緩衰老有著鮮明效果的話,那毫無疑問,海伯利安上的每個人都會住在這裡,大嚼茶馬,這個星球在幾個世紀以前就會建有遠距傳輸器,每個霸主的公民,只要有寰宇卡,都會計劃把假期和退休時間花在這裡。
不,更為合理的解釋是:畢庫拉過著正常壽命的生活,孩子的出生率也正常,但他們會殺掉新生兒,除非有人死去。也許他們實行禁慾,或者節育,而不是屠殺嬰兒,直到整個村的人到了某個老齡,需要新生力量了。大規模生產時間解釋了部落成員明顯的相同年齡。
但是誰來教導年輕人呢?父母和其他老年人到底怎麼了?是不是畢庫拉把他們的入門知識,把他們拙劣的文化薪火相傳,然後讓自己死去?這是不是「真死」——整代人的死去?是不是三廿又十殺死鐘形年齡段兩頭的人呢?
這種推測毫無用處。我開始因為自己缺乏解決問題的技巧而火冒三丈。保羅,讓我們想個好策略,然後行動。你這耶穌會的懶傢伙,還不動手?
問題:如何辨認性別?
解答:哄騙幾個可憐的魔鬼,或者強迫他們進行醫學檢查。搞明白一切性別角色的謎題,搞明白裸體禁忌是啥玩意兒。如果這社會依靠多年的嚴格禁慾,來實行人口控制,那麼,這就符合我的新理論。
問題:為何他們如此狂熱地保持三廿又十的數量,非得和那失落的登陸飛船的殖民者的數量相同?
解答:纏著他們,直到弄清楚為止。
問題:孩子們在哪?
解答:持續進攻刺探,直到弄清楚為止。也許每夜下山的遠足和這一切有著密切聯絡。那裡可能有個託兒所,或者一堆小骨頭。
問題:「屬於十字形」和「十字架之道」,如果不是起初的那些殖民者宗教信仰的歪曲殘餘,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解答:到源頭尋求解答。他們天天朝懸崖下爬,是不是本質上的宗教行為呢?
問題:懸崖下是什麼?
解答:下去,自己去看。
明天,如果他們的制度一成不變的話,三廿又十的所有三廿又十個人會到樹林裡搜尋糧草,這要花上幾個小時。這次,我不會和他們一起去了。
這次,我會來到懸崖邊,爬下去一探究竟。
第一百零五日:
九點半——感謝你,耶穌我主,感謝你讓我今天看到那些東西。
感謝你,耶穌我主,感謝你引領我來到此地,在此刻讓我看到你存在的證據。
十一點二十五分——愛德華……愛德華!
我要回去。告訴你們所有人!告訴每個人。
我整理好了一切,攝影儀的磁碟和膠片放在一個小袋中,那是我用比斯托葉子編織的。我有食物、水、電力不足的脈塞。帳篷。睡袍。
要是避電杆沒被偷就好了!
畢庫拉可能把它藏在哪裡了。可是,不,我找遍了雜物間,找遍了附近的森林,但是找不到。他們應該用不到它們。
沒關係!
如果行,我今天就走。不然的話,就儘快。
愛德華!一切都寄託在這些膠片和磁碟上了。
十四點整——
今天沒法穿越火焰林了。我剛剛到達活躍區的邊緣,煙霧就把我逼了回來。
我回到村子,又看了一遍全息像。沒錯。奇蹟是真實的。
十五點半——
三廿又十隨時會回來。倘若他們知道了……倘若他們盯著我瞧,然後知道我去了那裡,我該怎麼辦?
我可以躲。
不,沒必要躲。上帝把我帶到這麼遙遠的地方,讓我目睹此事,不會僅僅是為了讓我死在這些可憐孩子的手上的。
十六點十五分——
三廿又十回來了,他們回到各自的茅屋,連瞧都沒瞧我一眼。
我坐在自己茅屋的門口,禁不住笑起來,而後大笑,而後祈禱。早些時候,我走到大裂痕的邊緣,念著彌撒,開始聖餐禮。那些村民都沒費工夫看我一下。
我要多久才能離開?奧蘭迪督管和塔克說過,火焰林在三個當地月內,會一直保持高度活躍——那是一百二十天。然後接下來的兩個月會相對沉寂下來。我和塔克是在第八十七日到這兒的……
還有一百天,可我等不了,我等不及要把訊息帶給世界……帶給全世界。
如果有艘掠行艇可以不顧風雨,不顧火焰林,帶我遠走高飛離開這裡。如果我能接通一個為種植園服務的資料衛星,那該多好。
一切都有可能。更多的奇蹟會發生的。
二十三點五十分——
三廿又十爬到大裂痕中去了。晚風歌唱隊的聲音在周圍響起。
我多麼希望自己現在能和他們在一起啊!在那兒,在下面。
接下來我會做力所能及的事。我會在這兒,在懸崖附近,雙膝跪地,祈禱,而這星球和天空唱著歌,我知道,那是唱給真實存在的上帝的一首聖歌。
第一百零六日:
我醒來了,真是個完美的早晨。天空湛青;太陽是鑲嵌在其中的一顆刺眼血紅的寶石。我站在茅屋外,看著迷霧散去,樹棲動物停止了它們的清晨尖叫音樂會,氣溫開始回暖。然後我進屋看了看帶子和磁碟。
我意識到,昨天太過興奮,那些胡亂塗鴉壓根沒有提及我在懸崖下發現了什麼東西。現在我會一五一十講講。我有磁碟、膠帶以及通訊志記錄,但是很有可能的情況是,只有這些個人日記會被發現。
昨天早上大約七點半,我開始朝懸崖下爬去,當時畢庫拉都在森林裡蒐集糧草。我本以為沿著藤蔓往下爬是件十分簡單的事——它們一條條纏在我身邊,足以在多數地方形成某種階梯。但是當我盪來盪去,要往下降時,我還是感覺自己的心臟在猛烈跳動,這讓我痛苦不堪。如果失足摔落,我將掉進三千米的深淵,墜入山石和河流中。我一直緊緊抓著至少兩條藤蔓,一釐米一釐米地朝下降,儘量不去看腳下的深淵。
我花了大半個小時,下降了一百五十米,我確信這點距離對畢庫拉是小菜一碟,他們只要十分鐘就可爬完。最後,我來到了一塊彎曲的突巖上。有些藤蔓延伸進天塹中,消失不見了,但多數藤蔓旋繞在這塊峻峭的岩石下,朝三十米內的絕壁攀緣。這些藤蔓比比皆是,似乎纏繞成了麻花,形成了一座非常拙劣的橋樑,畢庫拉很可能手都不用,便能輕鬆自如地在藤蔓上行走。我爬上這些麻花狀的繩子,雙手緊緊抓著其他藤蔓以求支撐,口裡唸叨著孩提時代以來從未念過的禱文。我盯著正前方,彷彿這樣就能忘記這些搖搖擺擺、吱吱作響的植物之繩下方的無限空間。
絕壁上橫著一條寬寬的巖脊小道。我走在上面,與萬丈深淵保持著三米遠的距離。之前我擠過藤蔓,落到這條岩石小道上時,離深淵有二點五米。
巖脊大約有五米寬。一頭朝東北方延伸了很短一段距離,然後就到了盡頭,再往前就是大量的突巖。我沿著巖脊的另一頭朝西南方走去,走了二三十步之後,我突然停住,呆若木雞。那是一條「路徑」。一條堅石中磨礪而出的路徑。它那發光面被磨得凹陷了下去,足有幾釐米深,而周圍的石頭仍舊平坦如常。再往前,路徑變得稍淺、稍寬,岩石上有腳步的印子,但即使是這些印子,也被磨損到一定程度,似乎是陷在岩石小道中間的。
這個簡單的事實把我怔住了,我坐了下來,琢磨了片刻。即使四個世紀以來,三廿又十每天旅行來此,也不會對堅石造成如此的侵蝕。在畢庫拉殖民者墜落於此的很久之前,肯定一直有某人或者某物在走這條路。數千年來某人或者某物一直在走這條路。
我站起身,繼續往前。除了微風吹過五百米寬的大裂痕的聲音,幾乎沒有其他聲音。我甚至能聽見遙遠深淵中河水的柔聲細語。
路徑在一處峭壁旁朝左邊拐了個彎,然後到了盡頭。我走到一塊寬闊平坦的岩石上,注視著,面對眼前的情景,我不由自主地用手畫起了十字。
由於這條巖脊小道沿著正南北方向刺入懸崖,足有一百米長,所以我可以面朝正西,看著大裂痕猛地揮向三萬米的寬闊天空,那裡就是高原的盡頭。我立刻意識到,每晚的落日都會照亮頭頂那塊突巖下的懸崖峭壁。如果在春分和秋分時節,站在這個有利地形處看海伯利安的太陽,也許它會像是直接落入了這大裂痕,而它那紅彤彤的側面則會把峭壁染成粉紅的色調。就算這樣的景象真的存在,我也不會感到驚訝。
我朝左拐彎,盯著絕壁望去。這條磨損的路徑沿著寬寬的巖脊,通向一扇從承重石中鑿刻而出的門。不,這些不僅僅是普通的門,它們是殿門,雕刻得極為複雜的殿門,有著精心製作的石窗扉、門楣。兩側兩扇成對大門上,寬闊的彩色玻璃窗戶伸展開來,向上至少有二十米高,觸向突巖。我走近了些,審視著它的正面。不管誰造了這個東西,為了造出它,此人拓寬了突巖下的這片區域,在高原的花崗岩中削出了一道陡峭光滑的牆壁,然後筆直地向懸崖內挖出了一條隧道。我的手摸過門上雕刻著的深深的裝飾性切口。很光滑。一切都被時間抹滑、磨損、軟化,甚至在這兒,受著突巖的唇緣的保護,躲開了大多數的壞天氣,也無濟於事。這座……神殿……被刻進大裂痕的南牆中,有幾千年的歷史了吧?
那些彩色玻璃既不是玻璃,也不是塑膠,而是某種密緻的透明物質,摸上去似乎和周圍的石頭一樣堅硬。窗戶也不是合成板材所造;顏色紛飛,漸變,融合,互相混合,就像浮在水上的油彩。
我從背包中拿出手電筒,碰了碰其中一扇門,我停住手,那殿門向內旋轉而開,滑溜得簡直沒有摩擦。
我跨入這個門廊——沒有其他詞來形容它。穿越靜謐的十米空間,然後停下腳步,面前是另一堵牆,也是用相同的彩色玻璃材料所制,現在,甚至我身後也閃耀著光芒,門廊內充溢著百色之光。我立刻想到,日落時,太陽的筆直光線將會在這空間內注滿一束束不可思議的顏色,將會照到我面前的彩色玻璃牆,將會照亮擺在前面的一切。
我找到了僅有的一扇門,它由細小、暗淡的金屬勾勒,嵌在彩色玻璃石中,我走了過去。
在佩森,我們通過舊照片和全息像,盡最大努力重建了屹立在舊梵蒂岡的聖彼得大教堂。它差不多有七百尺長,四百五十尺寬,在教皇陛下宣講彌撒時,教堂內可以容納五萬朝拜者。但是,即使全宇主教院進行每四十三年一次的集會之時,教徒也從沒有達到過五萬之眾。我們有貝爾尼尼的聖彼得寶座的複製品,在其邊上,是中央半圓殿,那巨大的圓頂拔地而起,高出聖壇一百三十米的距離。那地方令人終生難忘。
而這地方更大。
在昏暗的光線中,在手電光的照射下,我確認自己在一個大房間中。這是一個巨大的禮堂,一個在堅硬岩石中挖出的空洞。我暗自思忖,這升向天頂的平滑四壁,肯定就在畢庫拉的村子的正下方,中間僅隔幾米。在這個充滿回聲的巨型窯洞空間中,沒有裝飾,沒有裝置,沒有任何可以啟動的東西,除了正中心那個四四方方蹲坐著的東西。
位居這個巨大禮堂正中心的,是一個聖壇——一塊五平方米的石板。聖壇上矗立著一個十字架。
四米高,三米寬,被雕刻成舊地老式但極為精細的耶穌受難十字架,十字架面朝彩色玻璃牆,彷彿在等待太陽和光線的爆發,等它們點亮內嵌其中的鑽石、藍寶石、血晶、青金石珠、皇后之淚、縞瑪瑙,以及其他珍貴的寶石。我慢慢走近,在手電筒的照射下,依稀辨認出這些寶石。
我雙膝跪地,祈禱著。隨後關閉手電筒,讓眼睛在煙霧瀰漫的昏暗光線下適應了幾分鐘,最後終於看清了十字架。這東西,毫無疑問,就是畢庫拉所說的十字形。它被安置在這兒的時間,必是在人類逃離舊地很久很久以前,最少也得追溯到數千年前,或是數萬年前。甚至是基督去加利利傳教前。
我祈禱著。
今天,我重新看完全息碟,坐到屋外曬太陽。現在,我已經確認了一些東西。然而當時,在發現這座「大教堂」,在爬上懸崖返回的途中,我幾乎沒有注意到它們。在大教堂外面的巖脊上,腳印磨出的小道繼續蜿蜒而下,深入到大裂痕中。雖然和通向大教堂的路徑相比,這條小道磨損得不是那麼厲害,但是它們同樣誘人一探究竟。唯有上帝知道下面還有別的什麼奇蹟在等著。
必須,我必須讓世界知道這一發現!
是我發現了這一切,這其中帶著的諷刺並沒有影響我。如果沒有阿馬加斯特,如果沒有我的放逐,這一發現可能還要等上數個世紀。在這新發現賜予教會新生之前,教會可能早就已經消亡了。
但是我發現了。
不管用什麼方式,我會把資訊發出去。
第一百零七日:
我成了囚犯。
今早,我來到溪流墜入懸崖的地方,在這個平日裡洗澡的地方洗澡。突然,我聽到了什麼聲音。我抬起頭,發現被我稱為德爾的畢庫拉正盯著我瞧,怒眼圓睜。我向他打了聲招呼,但是這矮小的畢庫拉見狀後轉身就跑。這令我困惑不已。他們很少會急匆匆地趕路。然後我明白了,即使當時我穿著褲子,毫無疑問,我還是違反了他們的裸體禁忌,讓德爾看見了我赤裸的上身。
我笑了,搖搖頭,穿好衣服,回到了村子。要是我知道等待我的是什麼東西,我不會感到好笑的。
整個三廿又十的人都站在那兒,看著我走近。我停下腳步,離阿爾法還有十幾步路。「早上好。」我說道。
阿爾法一揮手,五六個畢庫拉向我猛衝過來,抓住我的雙手和雙腳,把我按在地上。貝塔朝前走來,從他(她?)的袍子裡拿出一塊鋒利的石塊。我徒勞地掙扎,想要脫身,貝塔用石塊把我胸前的衣服一割到底,撕開了布條,直到我幾乎一絲不掛。
暴徒們向前緊逼,我不再掙扎。他們盯著我蒼白的身體,自顧自地嘟噥著。我感覺到我的心在猛烈跳動。「很抱歉,我冒犯了你們的法律,」我開口道,「但是沒有理由……」
「安靜。」阿爾法說,然後他看著手掌上帶著傷疤的高個兒畢庫拉——被我叫作澤德的傢伙,阿爾對他說:「他不是十字形的人。」
澤德點點頭。
「讓我解釋一下。」我再次開口,但是阿爾法反手就給我一巴掌,讓我啞口無言,我的嘴唇流著血,耳朵嗡嗡作響。就和我把通訊志擲在地上讓它閉嘴一樣,他的這一舉動並沒有多大的敵意。
「我們如何處理他?」阿爾法說。
「不追隨十字架的人,必得命享真死。」貝塔說道。人群攪動,向前走近,許多人手上拿著利石。「不是十字形的人,必得命享真死。」貝塔說,她的口氣中帶著得意的終結之言的音調,就像一而再、再而三的表述,就像虔誠的連禱。
「我追隨十字架!」我大聲疾呼,這群人在那兒牽拉著我的腳。我一把抓住脖子上的耶穌受難十字架,掙扎著,反抗著許許多多手臂的壓迫。最後,我終於把小十字架舉過了頭頂。
阿爾法舉起手,人群停了下來。在這兀然的靜寂之下,我聽見了大裂痕三千米之下的流水聲。
「他真的戴著十字架。」阿爾法說。
德爾向前探過來,說道:「但他不是十字形的人!我看見了。他跟我們想的不一樣。他不是十字形的人!」那聲音中充滿了殺人的口吻。
我咒罵著自己,怎麼這麼不小心,這麼愚蠢。教會的未來就全靠我了,可我卻想當然地把畢庫拉當成遲鈍、無害的孩子。我就這麼把教會給拋棄了,也把自己拋棄了。
「不追隨十字架的人,必得命享真死。」貝塔重複著。這是最終的判刑。
七十隻手舉起了石頭,我尖叫起來。我知道,我下面的這句話,要麼是我最後的機會,要麼是最終的定罪:「我到懸崖下去過,我膜拜了你們的聖壇!我追隨十字架!」
阿爾法跟這群暴徒猶豫起來。我明白,他們正在和這新的想法搏鬥。對他們來說,想明白不是那麼容易的。
「我追隨十字架,我希望成為十字形的人,」我盡力抑制住內心的波瀾,「我去過你們的聖壇。」
「不追隨十字架的人,必得命享真死。」伽瑪喊道。
「但是他追隨十字架,」阿爾法說,「他在屋子裡祈禱過了。」
「這不可能,」澤德說,「三廿又十在那兒祈禱,他不是三廿又十的人。」
「在這之前,我們知道他現在不是三廿又十的人。」阿爾法說,在他處理過去的概念時,他微微皺了皺眉。
「他不是十字形的人。」德爾塔二號說道。
「不是十字形的人,必得命享真死。」貝塔說。
「他追隨十字架,」阿爾法說,「難道他不能成為十字形的人嗎?」
這句話引起了一陣強烈的抗議。趁著他們亂作一團、你推我搡的時候,我想甩掉緊緊拽在我身上的手,但是他們仍然牢牢抓著我。
「他不是三廿又十的人,也不是十字形的人。」貝塔說,現在那聲音聽上去少了點敵意,更多的是腦子迷糊掉了,「他怎麼不應該命享真死?我們必須拿起石頭,割開他的喉嚨,讓血流出來,直到他的心臟停止跳動。他不是十字形的人。」
「他追隨十字架,」阿爾法說,「難道他不能成為十字形的人嗎?」
這一次,隨著這個問題,沉默來襲。
「他追隨十字架,他已經在十字形的房間中祈禱過了,」阿爾法說,「他不必命享真死。」
「除了三廿又十之外。」一個我沒認出來的畢庫拉說。我的手一直把十字架舉在頭頂,胳膊又酸又疼。「所有人都命享真死。」這無名的畢庫拉結束了他的話。
「因為他們追隨十字架,在屋子裡祈禱,並且成為了十字形的人,」阿爾法說,「難道他不能成為十字形的人嗎?」
我站在那兒,緊握著冰冷的金屬製小十字架,等待著他們的判決。我害怕死亡——我感到恐懼,但是我很大一部分意識似乎已經超然物外。我最大的遺憾是,我不能把那座大教堂的訊息傳送出去,告訴這個沒有宗教信仰的宇宙。
「來,我們得就此談談。」貝塔對這群人說道,然後他們拉著我,靜悄悄地邁著步子,回到了村子。
他們把我關在茅屋中。我沒機會拿到狩獵脈塞,有好幾個畢庫拉守著我,他們還把我在茅屋中的大部分財產清了出去。他們拿走了我的衣服,僅僅留給我一件編織得很拙劣的長袍,讓我裹住身子。
我坐在這的時間越長,心裡的憤怒越強烈,內心也越來越焦慮。他們拿走了我的通訊志、攝影儀、磁碟、晶片……所有的一切。我曾經把一個未曾開啟過的板條箱扔在了老營地,箱子裡裝著醫學診斷裝置,但是這些並不能幫我記錄大裂痕的奇蹟。如果他們打算毀掉他們拿走的東西,那他們就是毀掉了我——就不再有大教堂的記錄了。
如果我能有把武器,我可以殺掉守衛,然後
哦,上帝啊,我在想什麼?愛德華,我會做什麼?
即使我倖免於此,回到濟慈,安排好行程回到環網,誰又會相信我呢?由於量子躍遷帶來的時間債,經過脫離佩森的「九年」時間,一個先前因為謊言而遭到放逐的老頭,現在僅僅是帶著同樣的謊言回來了——
哦,我的上帝啊,如果他們毀掉了資料,就讓他們一同毀掉我吧。
第一百一十日:
三天後,他們決定了我的命運。
正午剛過不久,澤德,以及被我稱為西塔一號的人,過來抓我。他們把我帶到外面,來到日光之下,我眯起眼躲著光線。三廿又十站在懸崖邊緣,圍成一個寬大的半圓。我滿心以為他們會把我扔下懸崖。然後我注意到了那堆營火。
我曾設想過,畢庫拉太過原始,他們已經失去了造火、用火的技術了。你瞧,他們從不用火取暖,茅屋裡也總是一片漆黑。我從沒有見過他們燒菜做飯,甚至,難得碰上一隻樹棲生物的屍體,他們也不會燒一下,只會狼吞虎嚥。但是現在,大火正熊熊燃燒著,是誰點燃的呢?唯有他們。我朝那兒望去,看看是用什麼東西燒的。
他們正在燒我的衣服,我的通訊志,我的野外記錄,盒式磁帶,影片晶片,資料磁碟,攝影儀……所有儲存資訊的東西。我朝他們尖叫,試圖撲向大火,我對著他們破口大罵,這些名詞自打我孩提時在街上玩耍時,就從未再說過。他們沒有理我。
最後,阿爾法向我走近。「你將成為十字形的人。」他輕輕地說。
我根本不在乎。他們帶我回到我的茅屋,我在裡面哭了一個小時。門口沒有守衛。一分鐘前,我站在門口,思索著要不要跑向火焰林。然後,我想到了跑向大裂痕,距離更短,但也更為一擊致命。
我什麼也沒做。
很快,太陽將會落山。風已經吹起。很快。很快。
第一百十二日:
僅僅過了兩天嗎?那是永恆。
今天早上,它拿不下來了。它拿不下來了。
醫用掃描器的影像晶片擺在我眼前,但是我依舊無法相信。但是,我必定得信。我現在是十字形的人了。
他們就在日落之前來到我這裡。所有人。我沒有掙扎,隨他們帶我來到大裂痕的山崖邊。他們在藤蔓上非常靈活,比我想象得到的還要靈活。多了我這個累贅,使他們慢了下來,但是他們很有耐心,給我點出哪裡是最容易的立足點,哪裡是最快的路線。
我們走在通向大教堂的最後幾米的路上,此時,海伯利安的太陽已經墜入低雲之下,但是還是可以在西面的牆垣上看到。夜晚的風吟比我預期的還要響亮,彷彿我們已經陷在了巨大的教堂風琴的管子裡。音符一開始是低音的怒吼,那音調如此之低,我的骨頭和牙齒也在同情似的發出共鳴;而後,低音漸漸變成刺耳的厲叫,接著不費吹灰之力便轉變成了超聲波。
阿爾法開啟最外面的門,我們穿過前廳,來到了中心大教堂。三廿又十在聖壇和它高高的十字架旁圍成一個大圈。沒有連禱。沒有歌聲。沒有儀式。我們就這麼靜靜地站立在那兒,伴著風兒咆哮著穿過外面的長笛般的圓柱物,迴響在這個刻進石頭中的巨型空屋——迴響,共鳴,聲音越來越高,最後我急忙用手罩住耳朵。流水般、水平的太陽光線自始至終充盈著整個禮堂,注入了琥珀色、金色、青色的暗色調,然後又是琥珀色——這些顏色太過濃重,使得天空耀光四射,它們就像襯在皮膚上的油彩。我望著十字架,看它捕捉到光線,緊抓著它們,把它們存在自己的一千塊寶石中,似乎——即使太陽落山後,窗戶褪變成黃昏的灰暗之色,它仍然緊抓著它們不放。彷彿巨大十字架吸收了光線,正在把它輻射向我們,輻射進我們。然後,連十字架都變黑了,風兒平息了,在這突如其來的朦朧中,阿爾法輕聲說道:「帶著他。」
我們走到一塊寬闊的石頭巖脊上,貝塔站在那兒,手拿束束火把。他挑出幾個人,把火把遞給他們,我心裡納悶,是不是畢庫拉僅僅把火留作儀式之用呢?到後來,貝塔一馬當先走在了前面,一行人開始沿著刻進石頭中的狹窄階梯,往下走去。
一開始我躡手躡腳地往前進,內心充滿恐懼,想緊緊抓住光滑的岩石,搜尋著任何讓我安心的根莖或石頭的凸出物。我們右側的陡坡是如此峻峭,一望無底,那近乎荒誕。沿著古老的階梯往下爬,和緊抓懸崖上面的那些藤蔓比起來,更是糟了去了。在這兒,在這狹窄、古老光滑的石板上,我每挪一步,就要往腳下望一望。失足而落,起初看來,似乎很有可能,到後來,似乎是躲也躲不了的。
我有一種強烈衝動,想停下來往回爬,至少回到大教堂這一安全之地,但是三廿又十的大多數人正站在我身後的狹窄階梯上,看那樣子,他們完全不可能靠邊站,讓我過去。除此之外,比起恐懼來,我內心還有一種更為強烈的東西,那是惱人的好奇心:階梯底下到底有什麼呢?我在那兒停了許久,朝上面三百米高的大裂痕的唇緣看去,雲彩已經消失了,群星顯露出來,流星的尾跡靈動如舞動中的芭蕾,在黑色夜空的襯托下,顯得分外明亮。然後我低下頭,開始低聲吟念《玫瑰經》,跟著火把,跟著畢庫拉進入危險的深淵。
讓我無法相信的是,這階梯竟把我們一路帶到了大裂痕的底部,但事實便是如此。午夜過後的某個時刻,我終於意識到我們會一路下降,來到河面旁,我作了個估計,覺得會在第二天中午到達,但我又錯了。
日出前不久我們便抵達了大裂痕的底部。兩側,懸崖之壁直插九天雲霄,中間是一條天空隙縫,群星仍然在其中閃耀。我一步一步朝下蹣跚而行,精疲力竭,慢慢明白已經沒有階梯了,我向上凝視,蠢頭蠢腦地想著,群星在白天是否依然可見。在索恩河畔的維勒風榭,我曾經爬到一個井裡,那時我還是個小孩,但是當時在井裡的確可以看見星星。
「到了。」貝塔說。這是這麼長時間以來我聽到的第一句話,那聲音被河水的咆哮聲蓋過,幾乎聽不見。三廿又十停下腳步,站著一動不動。我猛然跪下,倒在一側。我絕不可能重新沿著我們剛才下來的階梯往上爬了。一天內不行。一星期內也不行。也許永遠不行。我閉上雙眼,想要睡去,但是我緊張的內心正被不斷撩撥著。越過深谷的地面,我向外望去。河流比我預期的要寬,至少有七十米,流水聲蓋過了其他細微之聲;我感到自己正被一頭龐大猛獸的咆哮折磨致死。
我坐起身,望著對面懸崖壁上的一小塊黑影。那是片陰影,但是比所有的陰影都要深。比起懸崖壁上一塊塊參差不齊、斑駁陸離的拱壁、罅隙、脊柱,它也更為勻稱。這片黑影極為方正,每條邊至少有三十米。那是懸崖壁上的一扇門,或是洞。我掙扎著站起身,沿著我們下來的這塊峭壁,向下遊望去。對,它在那兒。那是另一個入口,貝塔和其他人現在正在向它走去。在星光照耀之下,入口朦朧可見。
我發現了一個通往海伯利安迷宮的入口。
「你知道海伯利安是九個迷宮世界之一嗎?」曾經有人在登陸飛船上問過我。對,是那個名叫霍伊特的年輕神父。雖然我回答說當然知道,但並沒有把它放在心上。我感興趣的是畢庫拉,而不是迷宮,也不是它們的創造者——其實我更感興趣的是自作自受的放逐之痛。
有九個世界擁有迷宮。一百七十六個環網世界中和另外二百多個殖民星球、保護星球中的九個。自大流亡以來,八千多個已勘探到的世界——不管勘探得多麼草率——中的九個。
現在有行星考古歷史學家,他們投身於迷宮的研究中。但其中不包括我。我始終認為這些迷宮是無益的主題,模糊、虛幻。現在,我正和三廿又十一起走向一個迷宮,與此同時,湛江在咆哮,在震動,在威脅,要用它的浪花把我們的火把弄熄。
迷宮,是在七十五萬多標準年前,被挖掘……開挖隧道……創造出來的。細節必然一模一樣,它們的起源也必然得不到解答。
迷宮星球都是類地行星,索美尺度至少達到七點九,它們都環繞一顆g型恆星旋轉,但也總是限制在地質結構穩定的世界上,比起舊地,這些星球更像火星。隧道本身建得極深,一般最少也有一萬米,但常深達三萬米,就像行星地殼下的地下墓冢。在離佩森星系不遠的自由星上,遙控裝置在迷宮內勘探了八十多萬公里。每個世界上的隧道都是邊長三十米的正方形,這種雕刻技術,霸主仍無法企及。我曾在一本考古日誌上讀到,肯普霍策和魏因斯坦兩人假設過一種「熔化隧道」的辦法,可以解釋為何隧道的四壁極其光滑,為何牆內毫無凸出物。但是他們的理論沒有解釋建造者和他們的機器來自何方,為什麼他們要把幾個世紀的時間投入到這顯然毫無目的可言的工程任務中。每個迷宮世界,包括海伯利安,都被探測過,被研究過,但從來沒發現過什麼東西。沒有開挖機械的跡象,沒有礦工生鏽的頭盔,哪怕一小片碎塑膠或者腐爛的黏性包裝紙也沒有。研究人員甚至連入口和出口的隧道都沒有鑑別出來。如果有重金屬或者珍貴礦石的痕跡,就可以很好地解釋這種極端努力的目的,可是連一絲痕跡都沒有。沒有迷宮建造者的傳說或者人工製品殘存下來。這些年來,這神秘之事略微激起過我的興趣,但是從來沒有讓我牽腸掛肚過。直到現在。
我們走進隧道口。這不是一個完美的正方形。由於腐蝕與引力的作用,隧道已經變成一個崎嶇不平的洞窟,這些崎嶇不平一直深入到懸崖壁內一百米。然後,就在隧道底部變光滑時,貝塔停下了腳步,熄滅了火把。其他畢庫拉也照著做了。
很黑。隧道改變了方向,足以阻滯任何可能進入的星光。我以前也去過山洞。在火把熄滅後,我不指望自己的眼睛能夠適應這極盡漆黑的地方。但是他們能。
三十秒內,我開始感覺到一絲玫瑰色的光亮,起初極其微弱,慢慢變得鮮豔,直到這洞窟變得比剛才的峽谷還要明亮,比在三輪月亮齊照下的佩森還要亮。這些光發自一百個發光源——一千個發光源。我剛剛搞明白這些發光源的本質,畢庫拉便虔誠地跪在了地上,
洞窟的牆壁和天頂上,鑲飾著許多的十字架,小的只有幾毫米,大的足有一米長。每一個都發出濃重的粉紅之光。在火把的照耀下,是看不見它們的,但是現在,這些發光的十字架將整個隧道注滿了光線。我走到最近那面牆的一個鑲嵌物旁。它大約有三十釐米寬,隨著輕柔的有機迴圈律動著。這不是從石頭中刻出來的,也不是由牆生成的;它無疑是有機的,無疑是活物,就像軟軟的珊瑚蟲。摸上去暖暖的。
這時,傳來輕微的柔細之聲——不,那不是聲音,也許,只是冷空氣的擾動。我轉過身去,恰在此時,看見某個東西進入了洞穴。
畢庫拉仍然低頭跪著,埋著眼睛。而我,則繼續站在那裡,眼睛一直凝視著這個東西,它正在跪地的畢庫拉中穿行。
它隱約長得像個人形,但絕不是人。身高至少有三米。即使靜立不動時,這東西銀色的外表也似乎在移動,在流淌,就彷彿是懸浮在半空中的水銀。固定在隧道牆壁上的十字架發出微紅的光,照射在這東西刺眼的表面上,反射回來;這東西的前額、四隻手腕、古怪連線的關節、膝蓋、披甲的後背、胸部,每一處都凸出彎曲的金屬刀刃,光線照在上面,閃閃發光。這東西穿行在跪地的畢庫拉中,當它張開四條長臂時,手掌張開伸向空中,手指卻發出咯嚓咯嚓的響聲,彷彿鉻制解剖刀似的。可笑的是,面對如此場景,我想到的卻是教皇陛下在佩森向信徒們賜福的場景。
我深信,我正注視著傳說中的伯勞。
就在那時,我肯定動了一下,發出了一點響聲,因為那巨大的紅色眼睛轉了過來,凝視著我,我發現自己被那多面鏡中舞動的光線催眠了:那光線絕非僅僅反射而來,有一束刺眼的血紅光芒,似乎在這生物那長滿芒刺的顱骨下燃燒;在上帝為我們安置眼睛的地方,鑲了兩顆駭人的寶石,似乎正隨著光亮熊熊翻騰。
然後它動了……或者,更準確地說,它沒有動,僅僅是在那兒消失,又在這兒重新出現,離我不足一米遠。它向我靠過來,那古怪連線的胳膊將我圈進了由它身上的刀刃和液體銀鋼組成的籬笆裡。我猛烈喘息,但是無法吸上一口氣,我看見自己的倒影,臉色蒼白,表情扭曲,那影子在這東西的金屬外殼和燃燒之眼中舞動。
我承認,我心裡感到近乎興奮,而不是恐懼。某種費解之事正在發生。我經過耶穌會士的邏輯的錘鍊,又經過科學的冰冷之浴的調和,可是在那一刻,我理解了古人對另外一種敬畏之物的虔誠著魔:伏魔的震顫,托缽僧的狂舞旋轉,塔羅牌的傀儡舞儀式,降神會的情色沉溺、口舌之語,禪靈教的入定術。在那一刻,我方才確信無疑:如果能夠確認魔鬼是存在的,或者召喚出撒旦,那麼,就可以以某種方式證實他們神秘的對立面——亞伯拉罕的上帝——也真實存在。
我如處女新娘一般以覺察不到的幅度戰慄著,等待著伯勞的擁抱,不想任何事,卻感覺到了這一切。
它消失了。
沒有霹靂之聲,沒有突然的硫黃味,連符合科學常識的空氣湧入聲都沒有。一秒之前,這東西還在那兒,用它那華美的必死尖刺包圍著我,下一秒,它就不見了。
我僵立在那兒,眨著眼睛,阿爾法站起身,在這如同博施畫筆下的陰暗中,向我走近。他站在伯勞原先站著的地方,張開了他的手臂,那是在可悲地模仿我剛剛目睹的命垂一線,但阿爾法那無動於衷的畢庫拉之臉上,看不出什麼跡象,表明他看見了那個生物。他做了一個難看的手勢,手掌張開,似乎包含了迷宮、洞窟牆壁,以及鑲嵌在牆上的那許許多多的閃光十字架。
「十字形。」阿爾法說。三廿又十爬起身,走近了些,繼而又跪下。在柔和的光線下,我看著他們平靜的臉龐,我也跪了下來。
「你將一生追隨十字架。」阿爾法說,就如同帶領著眾人在連禱,但其餘的畢庫拉則將這句話重複得完全不像是在吟誦。
「你將一生成為十字形的人。」阿爾法說,隨著其他人重複著這句話,他伸出手,從洞窟牆上摘下一個小小的十字架。這十字架長不足十二釐米,伴著輕微的「啪嗒」聲,它脫離了牆壁。我緊緊盯著它,看著它的微光漸漸消失。阿爾法從自己的袍子裡拿出一條小帶子,把它系在十字形頂端的小節上,然後把十字架舉在我的頭頂。「你將成為十字形的人,永生,永世。」
「永生,永世。」畢庫拉重複道。
「阿門。」我輕聲念道。
貝塔示意我敞開袍子。阿爾法慢慢放下小十字架,把它掛在我的脖子上。我感覺一個涼爽的東西依偎在了胸口,它的背面極其平坦,極其光滑。
畢庫拉站起身,向洞窟入口漫步而去,顯然,他們再一次變得無動於衷,漠不關心了。我目送著他們離去,之後,我小心翼翼地觸控著十字架,舉起它,審視著。這十字形很涼爽,但沒有了生命。如果幾秒鐘前它真的活著的話,那麼現在,它已經不再有活的跡象了。不過它仍然感覺像是珊瑚蟲,而不是水晶,也不是石頭;在它光滑的背面,看不出任何帶黏性的物質。我思索著光化學作用,可以形成冷光。我思索著自然的磷光體,思索著生物熒光,思索著進化塑造出這些東西的可能性。我思索著,如果有可能,它們的存在是否與迷宮有什麼關聯,思索著這千萬年的時間裡,高原升起,河流和峽谷切進其中一條隧道。我思索著大教堂和它的創造者,思索著畢庫拉,思索著伯勞,思索著自己。最後,我停止了思索,閉上眼睛,開始祈禱。
我走出洞窟。袍子下的十字形抵著胸口,感覺涼涼的。顯而易見,三廿又十已經準備好沿著階梯開始三千米的向上攀爬。我抬起頭,大裂痕的兩堵峭壁之間,露出了晨空的蒼白之縫。
「不!」我大叫道,聲音幾乎被河水的咆哮所淹沒。「我要休息,休息!」我癱了下來,跪在沙地上,但是有六七個畢庫拉朝我走近,輕輕地將我拉起身,拉著我走向階梯。
我盡力而為,老天知道我盡力了,但是兩三個小時的攀爬之後,我覺得自己的腿垮掉了,我跌倒了,滑過岩石,什麼也無法阻止我墜向六百米下的岩石與河流中。我記得,那剎那間我緊握著厚袍下的十字形,然後,有十多隻手阻止了我的滑落,舉起了我,背起了我。然後我什麼也不記得了。
直到今天早上。我醒來時,日出的光芒已經越過茅屋的開口,傾瀉進來。我身上僅穿著長袍,但還有一種觸感,讓我確信十字形仍然帶著纖維帶掛在我的脖子上。我看著太陽在森林上方升起,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一天,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了,竟然就在無窮盡的爬升樓梯之時睡著了。這些小人竟然揹著我走上那直上直下的兩千五百米,他們是怎麼做到的呢?不僅如此,第二天,我睡了整整一個白天,第二夜,我睡了整整一夜。
我朝小屋四顧。我的通訊志和其他記錄裝置都沒有了。唯有我的醫用掃描器和其他幾包人類學軟體還在,但是它們已經沒用了,因為我的其他裝備都被毀了。我搖了搖頭,走到小溪邊洗浴。
畢庫拉似乎還在睡覺。既然我已經參加了他們的儀式,並且「成為了十字形的人」,他們似乎已經不再對我感興趣。我脫掉衣服,開始洗浴,此時此刻,我下定決心不再對他們感興趣。我決定趁著現在仍舊身強力壯,儘早離開這裡。如果必要,我會在火焰林邊上找到一條出路。如果必須,我也可以沿階梯而下,順著湛江而行。我比從前更加明白,我必須把這些不可思議的史前古物帶到外面的世界。
我扯掉身上沉重的袍子,站在晨光之下,身體蒼白,不停顫抖,我手摸到胸口,打算拿起小小的十字形。
拿不下來了。
它躺在那裡,彷彿已經與肉體合為一體。我抓著帶子,又扯,又刮,又撕,最後那帶子「啪嗒」一聲,斷掉了,飄走了。這十字架形狀的腫塊仍然貼著胸口,我又撓,又撕,又抓。拿不下來了。彷彿我的肉體本身沿著十字形邊緣長牢了。除了手指甲的刮痕,十字形和周圍的肉感覺不到疼痛,沒了知覺。從我自己靈魂深處,我突然生出十分的恐懼:這東西附在我身上了。第一波的恐慌衝擊平息後,我坐了一分鐘,慌忙把袍子拉在身上,跑回了村子。
我沒有了刀,我的脈塞、剪刀、剃刀——任何可以幫我剝離胸口囊腫的東西都沒有了。指甲在我胸口劃出道道血痕。然後,我記起了醫用掃描器。我用收發器在胸口上測探,看了看觸顯的顯示,搖搖頭,無法相信,然後我進行了一次全身掃描。過了一會,我鍵入指令,要求檢視掃描結果的硬複製,我坐在那兒,好長時間都一動不動。
現在,我正坐在這兒,手裡拿著像片。不管是聲波像片,還是次相交叉像片,十字形都非常顯眼……遍佈我全身的,是這些四處蔓延的內部纖維,看上去彷彿細小的觸鬚,彷彿根鬚。
大量的神經中樞從我胸骨的密集中心輻射出無數密集的細絲,探向各處——就像是條條線蟲。同樣,通過這簡單的磁場掃描,我知道,線蟲在扁桃體,在兩個腦半球的基礎神經中樞那裡止住了腳步。我的體溫、新陳代謝、淋巴細胞的水平,都很正常。沒有異種組織的入侵。根據掃描器,線蟲的細絲是由大量簡單的新陳代謝產生的;根據掃描器,十字形本身就是由熟悉的組織所構成的……那是我自己的dna。
我是十字形的人了。
第一百一十六日:
每天,我都在牢籠中踱步——南部和東部是火焰林,東北方是草木叢生的深谷,北部和西部是大裂痕。三廿又十不准我爬到大裂痕遠處大教堂以下的地方。十字形也不允許我走離大裂痕一萬米之遠。
起初,我無法相信這一事實。我已經下定決心要進入火焰林,相信在運氣和上帝的幫助下,我會熬過這一難關。但是僅僅進入森林邊緣兩千米不到,疼痛就向我襲來,胸部、手臂和腦袋都劇疼難忍。我覺得這一定是大規模的心臟病發作。但是我一返回大裂痕,這些症狀就消失了。我試了好幾次,每次都是同樣的結果,不曾有過例外。只要我斗膽向火焰林深處邁進,遠離大裂痕,疼痛就會重新襲來,而且我越深入,那痛楚就會變得越強,直到我返回才會消失。
我開始明白其他一些事。昨天我向北方探尋,在那兒偶然發現了原先的種艦航天機的殘骸。那僅僅是個鏽跡斑斑、陷入藤蔓中的金屬殘骸,就在深谷旁火焰林邊緣的岩石中。我蹲在這些久經風雨的古老飛船的合金骨架裡,想象著那七十個倖存者的欣喜,他們到大裂痕的短暫旅程,他們最終發現了大教堂,然後……然後是什麼?猜測在那之後發生的事,有啥用處呢?懷疑依舊存在。明天,我會再找個畢庫拉,試著檢查他的身體。既然我現在是「十字形的人」了,或許他們會允許我這樣做的。
每天,我都會用醫用掃描器對自己進行掃描。線蟲依舊存在——可能更粗了,也可能並沒有什麼變化。我確信,他們完全是寄生物,儘管我的身體沒有顯示出什麼寄生蟲的跡象。在瀑布旁的小池中,我凝視著自己的那張臉,看見的,只不過是最近幾年來讓我厭惡的臉,一張不變的、又長又老的臉。今天早上,我盯著水中自己的影像,張大嘴巴,腦子裡閃過一絲念頭:我會在裡面看見灰色的細絲和線蟲群,看見它們從我嘴巴頂部和喉嚨後部長出來。但什麼都沒有。
第一百一十七日:
畢庫拉沒有性徵。不是禁慾,不是雌雄同體,也不是未充分發育——而是沒有性徵。他們沒有外生殖器,也沒有內生殖器,就像小孩子玩的流沫洋娃娃一樣。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陰莖、睪丸或者類似的女性器官萎縮了,也沒有跡象表明他們被手術閹割了。沒有這些器官曾經存在過的一絲跡象。排尿是通過一個原始的尿道進行的,那是一個接近肛門的小口——某種原始的洩殖腔。
貝塔允許我對他進行檢查,醫用掃描器確認了我的眼睛無法相信的東西。德爾和西塔也同意我掃描。我已經確信無疑,三廿又十的每個人都是一樣的,沒有性徵。沒有跡象顯示他們……被閹割了。如果他們所有人一出生便是這樣,那生養他們的父母是啥樣的呢?這一坨坨無性徵的人類黏土是如何進行繁殖的呢?這肯定和十字形有什麼關係。
我進行完掃描,脫掉自己的衣服,對自己研究了一下。十字形在我胸膛上隆起,就像粉紅色的疤痕組織,但是我依舊是個男人。
這能持續多久?
第一百三十三日:
阿爾法死了。
三天前的早晨,他摔下了懸崖,當時他和我在一起,我目擊了一切。我們往東走了三千來米,在大裂痕邊緣附近的巨型巖地中搜尋茶馬球根。過去兩天大部分時間裡,一直在下雨,所以那些岩石非常滑。我小心地攀爬著,剛抬起頭,便看見阿爾法腳下一滑,從懸崖邊的一塊石頭上摔了下去。都沒有發出叫喊聲,我只聽見長袍拂在岩石上的沙沙聲,過了好幾秒鐘,他的身體撞在下面八十米處一塊突巖上,傳來「砰」的一聲,那聲音令人作嘔,就像墜落的西瓜爆裂開了。
我花了一個小時,找到一條下去的路。在開始危險地往下攀爬前,我就已經明白一切為時已晚,我救不了他了。但我得找回他的屍體,這是我的責任。
阿爾法的半個身子卡在了兩塊巨石中。他肯定瞬間斃命,手腿盡斷,腦袋右側摔了個稀巴爛。血和腦漿黏附在潮溼的岩石上,就好像野餐後的杯盤狼藉。我站在這小人面前,哭泣著。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哭泣,但是我真的哭了。我一邊哭,一邊施行終傅禮,祈禱著,讓上帝接受這卑微、無性的小人兒的靈魂。之後,我用藤蔓把屍體包了起來,費力地拉著這粉身碎骨的屍骨,中途累得三番五次停下來喘氣,最後終於爬過八十米的峭壁,來到上面的懸崖上。
我拖著阿爾法的屍體,回到畢庫拉的村子,沒有人在意。最後,貝塔和五六個人漫不經心地走了過來,面色冷峻,低下頭凝視著屍體。沒人問我他是怎麼死的。幾分鐘後,這一小群人四散而去。
隨後,我又拖著阿爾法的屍體,來到好幾個星期前,我埋葬塔克的凸墳前。當時,我正握著一塊扁平的石塊,挖掘一個淺墳,然後,伽馬出現了。這個畢庫拉眼睛圓睜,在那短短幾秒鐘內,我感覺那冷漠的外表下終於有了感情的流露。
「你在幹什麼?」伽馬問。
「把他埋了。」我太累了,沒法多說點話。我靠在一根粗壯的茶馬根上,休息了一下。
「不,」這是命令,「他是十字形的人。」
我盯著伽馬,看著他轉過身,飛快地走回村子。畢庫拉走後,我扯掉卷在屍體身上的劣質纖維油布。
毫無疑問,阿爾法是真的死了。對他,對宇宙來說,他屬不屬於十字形已經不再重要。那一跤摔得非常厲害,差不多把他全部的衣服,把他所有的尊嚴都撕裂了。他那腦袋的右邊爆裂開來,就像一隻早餐蛋般被掏了個空。一隻眼睛透過漸厚的薄翳,無神地凝視著海伯利安的天空,另一隻眼睛則透過無精打采的眼皮,懶洋洋地朝外張望。胸腔徹底地四分五裂,骨頭碎片從身體中戳出,兩條胳膊也都斷了,左腳幾乎被擰斷。我已經用醫用掃描器馬馬虎虎地驗了下屍體,發現他的內傷非常嚴重;連這可憐蟲的心臟都被墜落之力打爛了。
我伸出手,碰了碰這具冰涼的屍體,屍體已經開始僵硬。我的手指拂過他胸口十字形的邊際,猛地抽回手。十字形暖暖的。
「走開。」
我抬起頭,看見貝塔和畢庫拉的其他人正站在那兒。我確信,如果我不從屍體旁離開,他們會立刻要了我的命。我只得悻悻走開,此時,我內心某個愚痴恐懼的東西注意到,現在,三廿又十已經變成三廿又九了。真是滑稽。
畢庫拉抬起屍體,開始朝村子的方向返回。貝塔看看天空,又看看我,說道:「差不多是時候了。跟我們來。」
我們爬下大裂痕。屍體被小心地綁在一個藤蔓做的籃子中,和我們一起下降。
太陽還沒有照亮大教堂。他們把阿爾法的屍體放在寬闊的聖壇上,扯掉他身上剩下的襤褸之衣。
我不知道自己腦中正期待著會發生什麼事——也許,是某種嗜食同類的儀式。什麼都不會讓我感到驚訝。然而,就在第一縷彩色光線射入大教堂時,其中一個畢庫拉舉起手,吟詠道:「你將畢生追隨十字架。」
三廿又九下跪於地,重複了這句話,我仍然站著,沒有吭聲。
「你將畢生追隨十字架。」那個矮小的畢庫拉說道,大教堂中迴盪著重複的合唱聲。帶著血塊之色、血塊質地的光線照射下來,在遠處的牆上投下十字形巨大的影子。
「你將成為十字形的人,永生,永世。」聖歌如是唱道。就在此時,外面的風吹了起來,峽谷的風琴管哀號著,風裡似乎混著痛苦孩子的悲吟。
畢庫拉唱完聖歌,我沒有輕和一聲「阿門」,只是愣愣地站在那兒。突然間,其他人又完全冷漠無情起來了,就像被寵壞的孩子不再對他們的遊戲感興趣一樣,一行人轉身離去。
「沒理由要留下來。」貝塔等其他人都走光了,說道。
「我要留下。」我說。我以為他會命令我離開,但貝塔轉過身,連聳聳肩的動作都沒有,把我一個人留在了那兒。光線慢慢暗淡下來。我走到外面,看著太陽落下,當我回到裡面,事情開始了。
幾年前在學校時,我看過小囊鼠腐爛的延時全息像。大自然再迴圈的一星期的緩慢勞作,被加速到三十秒,令人心懼,那小屍體幾乎是喜劇性地突然膨脹,然後肉體被拉破,繼而是口中、眼中、破裂的傷口中突然湧出的白蛆,最後,屍肉被猛然地、難以置信地、扭曲地除盡,只留下森森白骨——沒有其他詞語適合這一場景——群群白蛆從右扭到左,從頭扭到尾,在這食用腐肉的加速螺旋中,留下的唯有白骨、軟骨、鼠皮。
現在,我看到的是一具男人的屍體。
我駐足在那兒,凝視著,最後一絲光線很快消失了。充滿回聲的大教堂現已一片靜寂,除了我自己耳朵裡脈搏的怦怦聲,再也沒有其他聲音。我凝視著阿爾法的屍體,他起初抽搐了一下,然後,開始了明顯的顫動,在迅速腐爛的猛烈痙攣下,屍體幾乎漂浮在了聖壇上方。過了幾秒鐘,十字形似乎變大了些,顏色也變深了,而且發著紅光,那是一種生肉般的紅色。我突然想象到,我會瞥見網狀的細絲和線蟲,緊緊抓著碎裂的肉體,就像雕塑家熔融模型中的金屬纖維。肉在流動。
整個晚上我都待在大教堂中。在阿爾法胸前的十字形的照耀下,聖壇附近的一切一直亮著。屍體騷動時,光線會在牆上投下奇怪的影子。
我寸步不離大教堂,直到第三天阿爾法離開為止。但最顯著的變化發生在最初那夜的最後時刻。這個我稱其為阿爾法的畢庫拉被分解,然後又被重造,我看到了全過程。留下的屍體不完全是阿爾法,也不完全不是阿爾法,但是它是完整的。臉是流沫洋娃娃的臉,光滑,沒有皺紋,還帶著微笑。在第三天日出時,那具屍體的胸脯開始上下起伏,我聽見第一口吸氣聲——粗重的吸氣聲,就像水被灌進皮囊的聲音。中午前不久,我離開大教堂,開始攀爬藤蔓。
我跟著阿爾法。
他沒有說話,也不會回話。眼睛始終固定在某點,卻又沒有聚焦,偶爾,他會停下來,似乎能聽見遠方呼喚他的聲音。
我們回到村子,沒有人注意到我們。現在,阿爾法回到了茅屋,正坐在那兒。而我則坐在自己的茅屋裡。一分鐘前,我揭開自己的袍子,手指觸控著十字形的邊痕。它溫柔地躺在我胸口的血肉中,等待著。
第一百四十日:
我正從創傷和失血中恢復。我無法用利石把它切掉。
它不喜歡疼痛。在疼痛或者失血得以支配之前,我就已經失去意識了。每次我醒來繼續切,我都會昏死過去。它不喜歡疼痛。
第一百五十八日:
阿爾法現在開口說話了。他似乎變得更加遲鈍、更加呆笨了,而且僅僅是模模糊糊地知道我(或者其他任何人),但是他吃東西,也走動了。他對我似乎有一點點印象。醫用掃描器顯示出一個年輕人的心臟和內臟——也許是一個十六歲的男孩的。
我必須再等上一個當地月,外加十天,或者是十五天,直到火焰林變得足夠平靜,我才能走出去,不管有沒有痛苦。等著瞧吧,看看誰能忍受最大的痛苦。
第一百七十三日:
又有人死了。
那個叫威爾(就是斷了手指的)的已經失蹤了一個星期。昨天,畢庫拉向東北走了好幾公里路,似乎在跟隨訊號燈,然後,在大峽谷邊找到了他的遺骸。
顯而易見,他當時在爬樹,想採摘些茶馬葉,結果樹枝突然折斷。他摔斷了脖子,肯定當場斃命,但是更重要的一點是他摔落的那個地方。屍體——如果可以稱此為屍體的話——平躺在兩個巨大的泥錐中,那兩個洞是某種大紅蟲子挖的,塔克把那種蟲叫作火螳螂。地毯甲蟲也許是更恰當的名字。過去的幾天裡,這些蟲子把屍體剝裂得一乾二淨,差不多隻剩下骨頭了。除了骨架,僅有一些亂七八糟的組織和筋腱的碎片,以及十字形——仍然附著在胸腔上,就像石棺內長久死亡的人的身上戴著的某些華麗十字架。
糟糕透了,但是我幫不上什麼忙,而且,在悲傷過後,我還感到小小的喜悅。就這麼點骨頭,十字形再沒辦法使他重獲新生了;即便這可惡的寄生物有著可怕的不合邏輯之處,它也必須考慮並服從質量守恆定律。這個叫作威爾的畢庫拉命享真死。從現在開始,三廿又十真的變成三廿又九了。
第一百七十四日:
我是個白痴。
今天,我問了問關於威爾的事,關於他的命享真死。我對畢庫拉的無動於衷感到好奇。他們拿回了十字形,但是把骨頭留在了原處;他們沒嘗試把遺骸搬到大教堂。晚上,我開始擔心,我會不會被迫填補三廿又十少掉一人之後的空白。「我很難過,」我說道,「你們的一個人命享真死了。三廿又十會怎麼辦?」
貝塔盯著我。「他不能命享真死,」這個禿腦瓜的雌雄同體的小人說道,「他是十字形的人。」
之後不久,我繼續用醫用掃描器掃描這個部落,我發現了真相。被我稱為西塔的人,容貌和行為都沒變,但是現在他身上有兩個十字形,它們都深嵌在他的皮肉裡。我相信,這個畢庫拉在以後幾年裡會越變越胖,腫脹,成熟,就像皮氏培養皿中的埃氏大腸桿菌細胞。在這不知是男是女是啥東西的傢伙死後,會有兩個人從墓穴中爬出,三廿又九將再一次變成完整的三廿又十。
我覺得我快要瘋掉了。
第一百九十五日:
幾星期以來我一直在研究這該死的寄生物,但還是搞不清它到底是如何運作的。糟透了,我再也不關心這個了。我現在關心的是更為重要的東西。
為什麼上帝容許這種褻瀆存在?
為什麼畢庫拉要被處以這種懲罰?
為什麼要選擇我,讓我遭受他們的命運?
每夜祈禱時,我問著這些問題,但是我聽不到任何回答,唯有從大裂痕升起的風之怒歌。
第二百一十四日:
最後的十頁應該包含了我所有的野外紀錄,以及技術推測。在破曉前我要試著進入平靜的火焰林,這將是我最後的日記。
毫無疑問,我在停滯不前的人類社會中,發現了終極事實。畢庫拉實現了人類的夢想:永生。但也為此付出了他們的人性和不朽的靈魂。
愛德華,我花了那麼多時間和我的信仰——我信仰的缺乏——搏鬥,但是現在,在這幾乎被遺忘的世界的可怕角落裡,我被這討厭的寄生物打倒了。我以某種方式重新發現了信仰的力量,自打我和你小時候起,我都不曾瞭解過此種力量。我現在懂得了信仰需要的是純潔、盲從以及公然違抗理性。我就像宇宙那狂野無窮海洋中的小生命的保護者,而這個宇宙由無情的法則所支配,對棲息在裡面的微小生命完全不放在心上。
日復一日,我企圖離開大裂痕。日復一日,我感到莫大的痛苦,這痛苦已經切切實實成為我的世界的一部分,就像那綠豆般大小的太陽或者綠青的天空是我這世界的一部分一樣。這痛苦成了我的盟友,我的守護天使,我和人性之間殘存的紐帶。十字形不喜歡疼痛。我也不喜歡,但是,就像十字形一樣,我願意通過它,為我自己的目的服務。並且,我會有意識地讓其為我服務,而不是像深嵌在我體內那沒腦子的異組織出於本能才去做。那東西只不過想方設法地以一種愚蠢的方式避免死亡。我不想死,但是我樂意接受痛苦、接受死亡,而不願做一個不朽的無腦生命。即使現在生命變得如此廉價,我仍舊堅信生命是神聖的,並把這視作過去兩千八百年來,教會思想和教義的核心要素,但靈魂更加神聖。
現在我明白了,我企圖篡改阿馬加斯特的資料,那不是為了讓教會重獲新生,而僅僅是讓它轉變到另一個錯誤的生命中去罷了,就像這些可憐的行屍走肉一樣。如果教會註定要死亡,那它必須得死——但是死得光榮,心中確信它會作為基督再生。它必須走進黑暗,雖然不情願,但是會完成得很好——勇敢,帶著堅定的信仰——就像在我們前面離去的百萬人,守信於一代一代的人。這些人在死亡營地,在核火球,在癌症病房,在大屠殺的孤立靜寂中,面對著死亡,走進了黑暗,如果不是抱著希望,那就是懷著虔誠。發生的這一切是有理由的,那麼多痛苦、那麼多犧牲是值得的。在我們之前的這些人走進了黑暗中,沒有得到任何保證,不管是邏輯還是事實,還是令人信服的理論,什麼都沒有,他們僅僅是抱著一絲希望,或者是左右徘徊的信仰。如果他們面對黑暗時,可以繼續抓著他們那一絲希望,那麼,我肯定也能……並且,教會肯定也能。
我不再相信手術或者治療可以治癒我,幫我除掉寄生在身上的東西,但是如果有人能把它弄下來,研究它,並且殺死它,甚至以我的死為代價,那我也心甘情願。
火焰林已經平靜下來,這會持續一陣子。現在我要上床了。我會在黎明前出發。
第二百一十五日:
我無法出去。
進入森林一萬四千米。尚有流火,電流也會突然爆發,但是可以進入。只要步行三個星期,我就能走出去。
十字形卻不讓我過去。
那痛楚就像永不停歇的心臟病發作。我依舊蹣跚向前,在灰燼中東倒西歪地徐徐行進。最終,我失去了意識。當我醒來時,我正在朝大裂痕的方向爬行。接著我轉過方向,走一公里,爬五十米,然後再一次失去意識,最後在我的起點處醒來。為我的身體進行的愚蠢戰爭持續了一整天。
日落前,畢庫拉進入了森林,在離大裂痕五公里的地方發現了我,把我帶了回去。
哦,上帝啊,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現在再無希望了,除非有人來找我。
第二百二十三日:
再一次嘗試。再一次痛苦。再一次失敗。
第二百五十七日:
今天,我已經六十八標準歲。我正在大裂痕附近造小禮拜堂,工作繼續。昨天,我企圖爬下懸崖到河邊,但是貝塔和另外四人攔住了我,不讓我過去。
第二百八十日:
在海伯利安上待了一年了。煉獄中的一年。或者是地獄?
第三百一十一日:
我繼續在巖棚下的巖脊上,用採集來的石頭忙活,小禮拜堂在那兒建起來了。今天,我取得了重大發現:避電杆。畢庫拉在二百二十三天前的那晚,在殺死塔克之後,肯定是把它們從懸崖邊扔了下去。
這些杆子可以讓我在任何時候突破火焰林,如果十字形允許的話。但是它不會允許。如果他們沒有銷燬我的醫藥箱就好了,裡面有止痛藥!但是,今天,我坐在這裡,抓著杆子,有了一個主意。
我使用醫用掃描器的粗糙試驗仍舊在繼續。兩星期前,西塔的腿斷了三處,我觀察了十字形的反應。寄生物盡力消除痛苦;大部分時間裡,西塔昏迷不醒,他的身體正在產生大量內啡肽,量多得難以置信。但是骨折相當嚴重,四天後,畢庫拉劃破了西塔的喉嚨,扛著他的屍體來到大教堂。對十字形來說,重造他的身體,比長時間忍受如此大的疼痛,要容易得多。但是在他被殺死前,我的掃描器發現,十字形的線蟲顯示出一絲從中樞神經系統的某些部分撤退的跡象。
我不知道,有沒有可能,給某人造成——或者讓他忍受——某種程度的痛苦,不會致命,但足以將十字形全部趕出去。但我能確信一件事:畢庫拉不會允許的。
今天,我坐在半完工的小禮拜堂下面的巖脊上,考慮著種種可能。
第四百三十八日:
小禮拜堂建成了。這是我畢生的作品。
今晚,畢庫拉爬下了大裂痕,去演他們每晚朝拜的滑稽戲,而我則在新建立的小禮拜堂的聖壇上,念著彌撒。我用茶馬粉烘焙了麵包,雖然這東西嚐起來跟那無味的黃葉子一樣,但是對我來說,它讓我想起了六十多標準年前我的第一次聖餐禮,那是在索恩河畔的維勒風榭。這完全像是我分享到的第一塊聖餅。
到早上,我會照計劃行事。一切準備就緒:我的日記和醫用掃描器的相片會安放在用比斯托纖維編織的袋子中。這是我做得最好的袋子。
聖酒只是水而已,但是在日落的昏暗光線下,它看上去血紅血紅的,嚐起來彷彿就是聖酒。
我的詭計可以讓我深入到火焰林中。我希望,即使在平靜時期,那裡的特斯拉樹還有足夠的初始活動。
再見了,愛德華。我不知道你是否尚在人世,即便是的話,我也沒辦法和你相聚了,隔開我倆的,不僅僅是歲月的距離,而且是十字架形狀的更寬闊的深淵。我希望能再次見到你,不是此生,而是來世。你會很奇怪,再一次聽到我說這樣子的話,對不對?我必須告訴你,愛德華,經過了這幾十年的半信半疑,雖然我對前途還是帶著強烈的懼意,但是,我的心、我的靈魂已經平靜下來了。
我主耶穌,
我違犯誡命,致傷你之聖心,
我懺悔我之罪孽,
為天堂之失,
為地獄之痛,
尤為致傷你之聖心。
我主耶穌,
你乃仁慈之主,
應得我之愛意,
我心已堅,得你慈助,悔白我罪,自我補贖,
糾我一生,
阿門。
二十四點整:
日落的餘暉灑進小禮拜堂敞開的窗戶中,光線浸沐著聖壇,浸沐著粗糙雕刻的聖盃,也浸沐著我。大裂痕之風唱響了最後的合唱。帶著上帝的眷顧和慈悲,我得以最後一次傾聽。
「這是最後的記錄。」雷納・霍伊特說道。
神父讀完日記,桌上的六個朝聖者抬起頭,望向神父,似乎他們都從同一個夢裡醒了過來。領事朝上面瞥了一眼,海伯利安現在越發臨近,它已經填滿了三分之一的天空,那冷冷的光輝驅逐了群星。
「與杜雷神父分別後,過了約摸十星期,我再次來到了海伯利安。」霍伊特神父繼續說道。他的聲音嘶啞,彷彿銼刀聲。「海伯利安已經過了八年多的時間……離杜雷神父日記上最後的記錄是七年時間。」神父現在顯然痛苦難當,他臉色煞白,大汗淋漓,發出病態的熒熒之光。
「一個月後,我從浪漫港出發,逆流而上,來到佩瑞希伯種植園,」他繼續說道,在聲音中注入了幾許力道,「我覺得纖維塑膠的種植者可能會告訴我真相,即使他們和地方自治理事會的領事館毫不相干。我是對的。佩瑞希伯的行政官,一個叫奧蘭迪的男人,記著杜雷神父,奧蘭迪的新妻子也記得,這個女人名叫森法,杜雷神父在日記中提到過她。種植園的管理者曾策劃了好幾次到高原去的營救行動,但是火焰林空前活躍的季節迫使他們放棄了計劃。好幾年之後,他們放棄了希望,他們覺得杜雷或塔克不可能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雖然如此,奧蘭迪還是為我徵了兩名老練的叢林飛行員,駕駛兩架種植園掠行艇,飛到大裂痕進行營救遠征活動。我們在大裂痕待了儘可能長的時間,相信地勢迴避工具和好運會伴隨我們,讓我們來到畢庫拉的國土。為了安全起見,我們甚至繞道躲避火焰林,但還是因為特斯拉的放電而失去了一艘掠行艇,有四個人遇難。」
霍伊特神父停頓了一下,微微搖晃著身子。他緊緊抓著桌子的一角,穩住了自己的身子,然後清清嗓子,說道:「其他沒什麼可講的了。我們找到了畢庫拉的村子。他們有七十個人,每個人都像杜雷的日記中所說,又蠢,又不愛說話。我從他們口中得知,杜雷神父在企圖穿越火焰林時死了。比斯托袋子倖免了下來,在袋子中,我們發現了他的日記和醫學資料。」霍伊特看了看其他人,過了一秒,他把頭埋了下去。「我們說服他們,叫他們指出杜雷神父的死難之處,」他說道,「他們……啊……他們沒有埋葬他。他的遺體被嚴重燒燬了,腐爛了,但這足以告訴我們,強烈的特斯拉電束已經毀掉了……十字形……一併毀掉了他的身體。
「杜雷神父命享真死,我們把他的遺體帶回到佩瑞希伯種植園,在那兒,我們為他舉行了完整的喪禮彌撒,將他安葬,」霍伊特深吸了一口氣,「雖然我竭力反對,但是奧蘭迪先生還是用他從種植園帶來的可控核武器,摧毀了整個畢庫拉的村落,連帶毀掉了一部分大裂痕的峭壁。我想,畢庫拉已經滅絕了。就我們所知,迷宮的入口和所謂的大教堂也肯定隨著山崩被毀掉了。
「我在遠征途中受了好幾處傷,因此必須留在種植園養好身體,過了好幾個月,我才回到了北大陸,預約並搭載飛船,回到了佩森。除了奧蘭迪先生、愛德華蒙席,以及愛德華蒙席決心告訴的人,沒有人知道這些日記,更沒有人知道日記的內容。就我所知,教會沒有釋出任何跟保羅・杜雷神父的日記相關的宣告。」
霍伊特神父一直站在那兒,現在他坐了下來。汗珠從他下巴上滴下,那張臉在海伯利安的反光下,青中帶白。
「這就是……全部?」馬丁・塞利納斯問道。
「對。」霍伊特神父忍著劇痛說道。
「女士們,先生們,」海特・馬斯蒂恩說道,「時間不早了。我建議大家收拾好行李,三十分鐘內,我們會在十一區,在我們的領事朋友的飛船上會合,希望大家儘快。至於我,我會乘巨樹的登陸飛船,隨後和你們會合。」
大部分的人在十五分鐘內便集合起來了。聖徒在這一區內部的工作碼頭上,搭建了一條通道,通往領事飛船的頂層瞭望臺。領事走在前面開路,帶領著大家進入休息室,克隆人船員把行李搬了上去,隨後便離開了。
「啊。一件迷人的古老樂器。」卡薩德上校一邊說,一邊撫摸著施坦威鋼琴的蓋子,「是大鍵琴嗎?」
「鋼琴,」領事說,「大流亡前的。所有人都到齊了嗎?」
「就剩霍伊特沒到了。」布勞恩・拉米亞說著,在顯像井中找了個座位坐了下來。
海特・馬斯蒂恩走了進來。「霸主的戰艦已經同意你們降落到濟慈的航空港,」船長說,他左右四顧了一遍,「我會派船員去看看霍伊特是否需要幫助。」
「不,」領事說,他放緩了語氣道,「我去叫他來。你能告訴我怎麼去他的房間嗎?」
巨樹之艦的船長盯著領事看了好幾秒,然後伸手進袍子的褶皺中。「一路順風,」他一邊說,一邊遞給他一張晶片,「今晚午夜,在濟慈的伯勞神廟出發,我會在那與你們會合。」
領事鞠了個躬。「能在巨樹的呵護備至的樹枝下旅行,我感到無比榮幸,海特・馬斯蒂恩,」他彬彬有禮地說道。然後轉向其他人,做了個手勢,「大家請自便,可以待在休息室,或者去甲板下的圖書館。飛船會滿足你們的需要,有什麼問題儘管向它提出。我和霍伊特一返回,我們就可以啟程了。」
朝巨樹之艦上方走了一半路,就看見了神父的環境艙,就在遠處一條附屬樹枝中。正如領事所料,海特・馬斯蒂恩給他的通訊志方向指引晶片,也是掌紋鎖的超馳裝置。一開始,領事按著廣播器,捶打著入口進入器,過了幾分鐘,還是不起作用,然後,領事觸發了超馳裝置,終於進入了艙中。
霍伊特神父正彎腰屈膝,在草毯的中部翻滾。鋪蓋、裝備、衣服、標準醫藥箱的東西撒在他邊上的地板上。他扯掉了身上的短上衣,扯掉了領子,襯衣已經被汗水浸溼,鬆鬆垮垮地貼在身上,又溼又皺,手抓過的地方留下道道裂痕,衣服已經破爛不堪。海伯利安的光線從艙壁中滲透進來,使得這奇異的戲劇場面彷彿是水下的舞臺場景,或者是——領事想,大教堂中的場景。
雷納・霍伊特的臉痛苦地扭曲著,他的手不斷撓著胸脯。前臂裸露的肌肉上下翻騰,就像有什麼活物在他泛著油光的蒼白皮膚下移動。「注射器……壞了,」霍伊特喘著氣,「求你!」
領事點點頭,命令門關上,然後彎腰蹲在神父身旁。他把霍伊特手中緊緊攥著的無用注射器拿了過來,擠出針筒中的液體。超級嗎啡。領事再次點頭,他從醫藥箱中拿出另一支注射器,這醫藥箱是從他自己的飛船上帶下來的。不到五秒時間,他便在針筒中充入了超級嗎啡。
「求你。」霍伊特乞求道。他的整個身體在痙攣。領事幾乎可以看見痛苦的波浪穿襲了這人的身體。
「可以,」領事說,他疲憊不堪地吸了口氣,「但是首先,我要聽完故事的其餘部分。」
霍伊特盯著注射器,虛弱地探向它。
領事現在也在出汗,他舉著注射器,正好讓霍伊特觸手不及。「可以,」他說,「只要你講完故事的其餘部分,我就立刻給你。我要知道,這很重要。」
「哦,上帝,我主耶穌,」霍伊特嗚咽道,「求求你!」
「可以,」領事氣喘吁吁地說,「可以,一講完真相,我就給你。」
霍伊特神父癱倒在他的前臂上,猛烈地喘著氣。「你他媽的混蛋。」他喘息著。神父深深吸了好幾口氣,在身體停止顫動前,抑制住了大口的喘息,試圖坐起身。當他看向領事時,那發狂的雙眼流露出某種解脫的意味。「那……你會給我……注射嗎?」
「會的。」領事說。
「好吧,」霍伊特以某種乖戾的口氣輕聲說道,「真相。佩瑞希伯種植園……就像我說的。我們在十月頭上……李修斯……杜雷……失蹤八年後……飛到那兒。哦,上帝啊,好疼!酒精和內啡肽不再起作用。只有……純淨的超級嗎啡……」
「對,」領事輕聲說道,「已經準備好了。只要故事一講完。」
神父低下頭。汗水從他的臉頰上、鼻子上滴下,流到淺草上。領事看見這男人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彷彿要展開攻擊一樣,然後,另一陣痛苦的痙攣折磨著此人瘦削的身體,霍伊特向前仆倒在地。「掠行艇沒有被特斯拉……摧毀。我和森法,兩人……在大裂痕附近勉強向河上游行進……而……奧蘭迪向下遊搜尋。他的掠行艇……要等雷雨平息下來。
「畢庫拉來的時候是在晚上。殺了……殺了森法,飛行員,另一人……忘了叫什麼名字了。留下我一人……活著。」霍伊特伸向他的耶穌受難十字架,意識到它已經被他扯脫掉了。他短短一笑,轉而嗚咽起來。「他們……跟我講了十字架之道。講了十字形。跟我講了……火焰聖子。
「第二天早上,他們帶著我去看聖子。帶我……去看他。」霍伊特掙扎著直起身,撓著自己的臉頰。他的眼睛圓睜,雖然仍舊痛苦不堪,但顯然已經忘記了超級嗎啡。「深入火焰林大約三千米……巨大特斯拉……至少八十、一百米高的特斯拉。當時還很平靜,但空氣中仍有不少……不少電荷。到處都是灰燼。
「畢庫拉不會……不會走得太近。他們只是跪在那兒,俯著他媽的一個個禿腦瓜。但是我……走近了……必須。哦,上帝啊……哦,我主耶穌,是他。杜雷。他殘留的遺體。
「他架了條梯子在那兒,往上爬了三米……或許四米……來到高高的樹幹上。建了個平臺一樣的東西,作為基座。他折斷了避電杆……製成長釘一樣的東西……然後削尖了它的兩頭。他肯定是用石頭把長長的杆子敲進了自己的腳,也敲進了比斯托平臺,敲進了樹中。
「他的左臂……他把樹樁敲進橈骨和尺骨之間……沒有戳中血管……就像該死的羅馬人所做的。敲得極為細心,保證他的骨頭不會散架。另一隻手……右手……掌心向下。他首先磨尖了長釘。兩端都削尖。然後……刺穿了右手。我不知道他用什麼方法把長釘彎了過來。就像彎鉤。
「梯子很久以前……就塌下來了……但那是比斯托。燒不壞的。我重新架好它,順著爬上去,來到他面前。一切都在許多年前燒燬了……衣服、皮膚、表面的血肉……但是比斯托袋子仍然掛在他的脖子上。
「甚至在那時,合金制的長釘仍然有電流流動……我看得見……感覺得到……衝擊著這個人的遺體。
「它看上去仍舊是保羅・杜雷。這很重要。我告訴了蒙席大人。沒有了皮。皮開肉綻,已成一堆爛糊。可以看見神經一樣的東西……就像又灰又黃的根鬚。上帝啊,那味道。但是它看上去仍舊是保羅・杜雷!
「然後我明白了。完全明白了。不知怎麼……甚至在讀到這本日記前就明白了。明白了這麼多年來他就這麼掛在這兒……哦,我的上帝啊……七年來一直活著。死著。十字形……促使他再次活過來。電流……七年來每一秒……都在他身體內翻騰。火焰。飢餓。痛苦。死亡。但是這天殺的……十字形……以某種方式……從樹中榨取物質,或許是空氣中,反正有什麼就榨取什麼……重造出它所能造的……促使他活下來,促使他感受到這些痛苦,重複,重複,重複,重複……
「但是他贏了。痛苦是他的同盟。哦,耶穌啊,在那樹上,被利矛穿刺,不是區區幾個小時,而是整整七年啊!
「但是……他贏了。當我拿走袋子,他胸口的十字形也掉了下來。剛好……從長長的該死的根部……掉了下來。然後這東西……這個我確信是個屍體的東西……抬起了頭。沒有眼皮。眼睛被烤白了。嘴唇也沒了。但他看著我,笑了。他笑了。然後他死了……真的死了……死在我的懷裡。第一萬次的死,但這次是真的死了。他對著我笑著,死了。」
霍伊特頓了頓,靜靜地和他自己的痛苦交談著,然後咬牙切齒繼續道:「畢庫拉帶我……回到……大裂痕。第二天,奧蘭迪來了。救了我。他……森法……我不能……他用雷射摧毀了村子,燒死了畢庫拉,他們站在那兒,就像愚蠢的綿羊。我沒有……沒有和他理論。我放聲大笑。哦,上帝啊,請寬恕我。奧蘭迪用核武器摧毀了那個地方,那是可控武器,他們用來……用來開墾叢林……纖維塑膠田地。」
霍伊特直勾勾地盯著領事,右手痛苦扭曲地比劃著。「起初,止痛藥還是有效的。但是每年……每天……它的效力越來越短。甚至在沉眠中……也痛苦。我無論如何也要回去。可他如何……七年啊!噢,上帝啊。」霍伊特神父邊說,邊撕扯著地毯。
領事立刻行動,把滿滿一針管的超級嗎啡注射在神父的腋窩下,然後扶住癱倒的神父,慢慢將這不省人事的人放到地板上。眼前的東西隱隱若現,領事撕開霍伊特被汗水浸透的襯衣,把破爛不堪的衣服扯到邊上。那東西,自然就在那兒,躺在霍伊特的胸口,躺在蒼白皮膚上,就像某個巨大粗糙的十字架形狀的蠕蟲。領事深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地將神父翻了個身。第二個十字形跟他預期的一樣,位於這個瘦弱之人的肩胛骨之間,是個略小一點的十字架形狀的傷痕。領事的手指拂過這熱燙的肉,那東西還在微微顫動。
領事輕手輕腳地走動起來,但是手腳麻利——他打包好神父的行裝,整理好房間,給不省人事的神父穿好衣服,動作溫柔小心,就像是在給一個死去的親人穿衣服。
領事的通訊志傳來了嗡嗡的訊號聲。「要走了。」是卡薩德上校的聲音。
「我們來了。」領事回覆道。他通過通訊志傳送編碼,召喚克隆人船員來搬行李,但是他自己抱起了霍伊特神父。這人的身體似乎一點分量都沒有。
艙門開了,領事走了出去,從樹枝的深色陰影中,來到那個世界藍綠相間的光照下。現在,星球已經覆滿了整個天空。領事想到,他該給其他人講述什麼樣的虛假故事呢?他停了一秒鐘,看著沉睡的男人的臉龐。他抬頭瞥過海伯利安,然後繼續前行。即使引力場完全是地球的標準,領事知道,他懷裡的身體絕不會給他造成多重的負擔。
他曾經是一個父親。他的孩子已死。領事繼續走著,他再一次感覺到某種情緒,那是抱著熟睡孩子上床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