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捐掉,」比利王說道,「但是圖書館的東西會和我們一起走的。」
我坐在馬毛沙發椅的扶手上,揉揉我的臉。十年來,我一直待在這王國裡,我從比利的門客,變成了導師、知己、朋友,但我從不會假裝理解這混亂的神秘人士。我剛剛抵達這裡時,他就立即召見了我。「你——你——你願——願——願意——加——加入我們小小殖民地的有——有——有才華的隊伍中嗎?」當時他問我。
「願意,陛下。」
「你——你——你還會寫——寫——寫《瀕——瀕——瀕死的地球》這樣的書嗎?」
「如果忍得住我就不寫,陛下。」
「瞧,我讀——讀過,」這小人說,「很——很——很有趣。」
「多謝誇獎,大人。」
「胡——胡——胡說,塞利納斯先生。顯然是有人把它刪——刪——節了,留下了那些最為劣質的部分,這真是天大的曲解,正是這樣我才覺——覺——覺得有趣。」
我笑了。我感到意外,我突然發現自己將會喜歡上哀王比利。
「但——但——但是《詩篇》,」他嘆了口氣,「那——那——那本書,也許是近兩個世紀環網出版的最棒的詩——詩——詩文了。你是如何經過那位平庸的編輯的手,把它發表的,我永遠也搞不清楚。我為我的王——王——王國買了兩千本。」
我微微低下頭,自從二十年前我那中風後的日子以來,我第一次找不到合適的字眼了。
「你還會寫《詩篇》這樣的詩——詩——詩麼?」
「我來這兒,就是要試試看,陛下。」
「那就歡迎,」哀王比利說,「你可以住在城——城——城堡的西側大樓。就在我辦公室邊上,我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現在,我掃了一眼那緊緊關閉著的大門,掃了一眼這矮小的君主——即使微笑時——他的眼睛看上去仍像快哭出來似的。「海伯利安嗎?」我問。他曾多次提到這個原始的殖民世界。
「對。機器人種艦已經到那好幾年了,馬——馬——馬丁。它們是開路先鋒。」
我驚訝地揚起眉毛。比利王的財富不是來自王國的資產,而是來自投向環網經濟的大筆投資。雖然如此,如果他這麼多年來一直在偷偷摸摸實行再度移民的計劃,那巨大的開銷肯定令人咋舌。
「馬丁,你——你——你記得為什麼原來的殖民者要把這星——星——星……世界命名為海伯利安嗎?」
「當然。大流亡前,這群殖民者是土星某個衛星的居民。沒有地球的補給,他們就活不下去,於是他們遷移到了這個偏地上,把這個星球以他們的衛星名字命了名。」
比利王愁容滿面地笑了。「你知道為什麼這個名字有——有——有利於我們一直以來謀求的目標嗎?」
我花了十秒鐘,想明白了其中的聯絡。「濟慈。」我說。
幾年前,我和比利王對詩文的精髓進行過長久的討論,討論快結束時,比利問我,曾經活過的詩人中,誰是最純粹的詩人。
「最純粹?」當時我問,「你是說最偉大嗎?」
「不,不,」比利說,「討論誰——誰——誰是最最偉大的,那太可笑了。我很想知道你對最純——純——純粹的看法……你描述的最接近精髓的東西。」
我對這個問題想了好幾天,最後我把答案帶給了他,當時我們看著宮殿旁峭壁頂端的落日。紅藍相間的影子越過琥珀色的草地,向我們伸來。「濟慈。」我對他說。
「約翰・濟慈,」哀王比利輕聲說道,「啊,」過了片刻他問,「為什麼?」
於是,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關於這個十九世紀舊地詩人的一切都告訴了他;他的生平、創作,以及早逝……但跟他說得最多的還是這個人是如何將自己的生命幾乎全部獻給了詩歌創作的神秘和美麗。
當時,比利看上去興致十足;現在,他似乎被迷住了,他擺擺手,一個全息模型出現了,幾乎填滿了整個房間。我朝後退去,跨過山丘、房子和啃草的動物,以便好好看看。
「看哪,海伯利安。」我的保護人小聲說道。跟往常一樣,比利王聚精會神的時候,就會忘記自己的口吃。在不同的觀測點,全息像會改變:河岸城市,港口城市,高山房屋。山上有座城市立滿了墓碑,跟附近山谷裡的奇怪建築真是天生一對。
「光陰冢?」我問。
「對。這已知世界最偉大的神秘。」
我對他的誇張修辭皺了皺眉頭。「他媽的是空的,」我說,「自發現它們以來,它們一直是空的。」
「它們是某種奇怪逆熵場的源頭,那些力場靜靜地逗留在那,」比利王說,「奇點之外的少數幾個現象之一,敢於篡改時間。」
「沒什麼了不起的,」我說,「那肯定就像往鐵身上塗防鏽漆。它們可以很耐久,但是它們完全就是空空如也。我們什麼時候開始搞他媽的科技了?」
「不是科技,」比利王嘆息道,他的臉上現出了深深的皺紋,「而是神秘!那地方的不可思議對創造之靈很有必要。那是古典烏托邦和異教徒神秘的完美結合。」
我聳聳肩,這並沒有打動我。
哀王比利擺了擺手,全息像消失了。「你的詩——詩——詩有進展了嗎?」
我雙臂交叉,瞪著這個帝王,這個矮人蠢蛋。「沒有。」
「你的繆——繆——繆斯回來了嗎?」
我一句話也沒說。如果目光能殺人,那我們都將在黃昏前哭喊著:「國王死了,國王萬歲!」
「很——很——很好。」他說,臉上的表情顯示出,他既可以悲哀憂愁,也可以自命不凡地令人難以忍受,「我的孩子,整——整——整理一下你的包。我們要去海伯利安了。」
(淡入)
哀王比利的五艘種艦就像金色的蒲公英飄在湛青的天空中。白色的城市矗立在三座大陸上:濟慈、安迪密恩、浪漫港……還有詩人之城本身。八千多藝術的朝聖者逃脫了平庸暴政,希望在這濫砍濫伐的世界上找到幻想的復興。
大流亡後的那個世紀,阿斯奎斯和流亡之溫莎是機器人生物成品的中心,現在,這些藍皮膚的人類之友在這兒勞作耕種,他們明白,一旦這最後的勞動完成,他們便能獲得自由。白色之城矗立起來了。土著,他們已經厭倦了扮演土人,從村子和森林裡走了出來,幫我們改造殖民地,讓這個地方更符合人類規範。技術統治論者、官僚主義者、生態統治論者,這些人被解凍,被釋放在這毫無猜忌的世界上,哀王比利的夢想又向現實邁近了一步。
我們抵達海伯利安後,賀瑞斯・格列儂高將軍已經掛了,他那短暫殘暴的叛變被鎮壓了,但是我們沒有回去。
有幾個粗獷樸實的藝術家和工匠狂傲地拋棄了詩人之城,跑到傑克鎮或浪漫港,竭力維持充滿創造力的艱苦生活,有些人甚至跑到了正在開拓的邊境外。但是我留了下來。
在海伯利安的最初幾年裡,我沒有找到繆斯。對許多人來說,地域擴張了(由於有限的運輸方式,在這兒,電磁車靠不住,掠行艇很稀有),人造意識縮減了(這裡沒有資料網,只有一臺超光發射器,無法接入全域性),所以,這一切導致了創造活力的復興,產生了作為人類和藝術家的新成就。
這或許是我聽說的。
沒有繆斯出現。我的詩文繼續精於表面,跟哈克・芬的貓一樣死翹翹了。
我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
但是首先,我花了些許時間,至少有九年吧,實施了一項感化工作,給新海伯利安提供它所缺乏的一樣東西:頹廢。
通過一名生物塑師(這傢伙名副其實,叫作葛勞曼・木斧),我擁有了長滿毛的脅腹、蹄子以及山羊腿,那都是色帝所擁有的。我悉心照料自己的鬍鬚,延長了耳朵。葛勞曼對我的性感皮囊作了有意思的改造。訊息一傳十十傳百。農夫女孩、土著、我們忠誠的城市規劃者和先驅者的老婆——都等待著海伯利安唯一一名常駐色帝的登門拜訪,或者,她們自己會登臨我的府上。我明白了「男器崇拜」和「男性淫狂」到底為何物。除了無休止的性角逐,我還讓自己的酒量比拼成為了傳奇佳話,讓我的詞彙又回到了接近舊時的中風後狀態。
真他媽奇妙。真他媽見鬼。
然後,一天夜裡,我打算放棄打爆自己腦袋的計劃時,格倫德爾出現了。
對我們的來訪怪物的素描:
我們最可怕的噩夢活過來了。某個邪惡之物避開了日光,那是莫比阿斯博士和殼蕤老妖的幽影。老媽,把火舉高,格倫德爾今晚就要出洞了。
起初,我們覺得失蹤的人僅僅是跑到別處去了;我們這座城市的飲泣之牆上沒有崗哨,事實上,連座城牆也沒有,那蜜酒廳的大門口甚至也沒戰士。然後,一名丈夫報告說,他的老婆晚餐過後,在給兩個孩子餵奶前,沒了蹤影。抽象內爆表演家霍班・克里斯圖斯,週三沒有出現在詩人圓劇場,沒有進行他的表演,八十二年的演員生涯中,這是他第一次錯過上場表演。憂心四起。哀王比利視察完傑克鎮的重建工作回來後,答應大家會加大城市保安力度。鎮子四周拉起了感測器網路。飛船安保官掃蕩了光陰冢,回報說還是空無一物。機械部隊被派進翡翠塋底部的迷宮入口,經過六千米的探查,什麼也沒發現。掠行艇——不管是自動化還是人工駕駛的——掃蕩了城市和籠頭山脈之間的地盤,沒有探測到比石鰻還大的熱訊號。之後一星期,沒有人再失蹤。
然後死亡開始了。
雕刻家皮特・加西亞的屍體被發現了,在書房……在臥室……在遠處的院子裡。飛船安保幹事楚寅・海內斯真是蠢到家了,他對新聞記者是這樣說的:「看上去他是被某隻兇惡的動物撕碎了。可我沒見過什麼動物可以把一個人折磨成這樣的。」
我們所有人都在背地裡瑟瑟發抖,大受刺激。對,臺詞很爛,直接出自那些自己嚇自己的數百萬平面和全息電影,但是現在,我們都成了這電影的一角。
嫌疑轉向最顯眼的:一個精神變態者在我們中間逍遙法外,也許是在用脈衝刀或者地獄之鞭殺人。這次這傢伙沒來得及處理掉屍體。可憐的皮特。
飛船安保幹事海內斯被炒了魷魚。市執行長普瑞特從陛下大人那得到批准,可以僱傭二十名軍官,訓練他們,組成一支城市警衛武裝力量。謠言四起,說他們將對整個詩人之城的六千人進行測謊試驗。路邊餐館裡議論紛紛,滿是有關人權的言論……我們並不在霸主管轄範圍內,按這個道理,我們難道還有人權嗎?……人們開始策劃一些輕率的計劃來逮住這兇手。
然後屠殺開始了。
兇殺沒有固定模式。發現的屍體要麼是兩塊三塊,要麼是單獨一具,要麼是屁都沒有。有些失蹤之人沒在地上留下一滴血;有些人則留下了幾加侖的血塊。沒有目擊者,也沒有受襲的倖存者。地點似乎無關緊要:魏蒙特一家住在一棟偏遠的別墅裡,但是希拉・羅布就在鎮中心的塔樓工作室裡一命嗚呼了;兩名遇害者在晚上各自失蹤,當時他們顯然是在禪園中散步;而大臣萊曼的女兒,雖然有私人保鏢保護,但她獨自待在哀王比利宮殿十七層的浴室裡時,還是突然不見了。
在盧瑟斯,在鯨逖中心,或是其他十幾個古老環網世界上,一千人之死合計起來才會成為小小的新聞——那也不過是資料網中的短期條目,或者是早報的內頁。但是這個五萬人殖民世界的總共只有六千人的城市裡,十幾樁兇殺案——就像格言中說的「早上被絞死」一樣——完全會吸引住每一個人的眼球。
我認識一開始的一個受害者。希希普里斯・哈里斯是我作為色帝最先俘獲的一個(也是最熱烈的一個),是個美人胚子,長長的金髮,柔軟得彷彿不是真物,膚色如同剛摘下的桃子,純潔得讓人不敢有觸控的奢想,美得讓人不敢相信:正是那種連最膽小的男子也夢想玷汙的尤物。現在,希希普里斯真的被玷汙了。他們僅僅發現了她的頭,豎立在拜倫爵士廣場的中心,就好像她脖子以下的部分被埋在了可移動的大理石中了。當我聽到這些細節,我終於明白了我們在和什麼生物打交道。在老媽的莊園裡,我曾養過一隻貓,它在大多數夏季早晨也會在南部庭院裡留下類似的祭品——向上凝視的老鼠腦袋,豎立在沙岩上,帶著純粹的齧齒動物的驚愕,或者地鼠的暴牙微笑——那是驕傲的飢餓掠食者的獵殺戰利品。
哀王比利登門拜訪,當時我正在寫我的《詩篇》。
「早上好,比利。」我說。
「是陛下!」陛下大人大動肝火,很少會看到他那高貴的怒火。自從那高貴的登陸飛船著陸在海伯利安以來,他的口吃也消失了。
「早上好,比利,陛下。」
「哼。」我的君主咆哮道,他挪開了幾張紙,卻不知怎麼正好坐在了乾淨長凳上唯一被咖啡濺到的地方。「塞利納斯,你又開始寫了。」
我沒覺得有什麼理由要承認這明擺著的事實。
「你總是用鋼筆寫嗎?」
「不,」我說,「只有我想寫點值得一讀的東西時,才會用鋼筆。」
「那這值得一讀嗎?」他指指那小堆的手稿,那是我用兩星期的勞作積累起來的。
「值。」
「值?就一個值?」
「對。」
「我可以快點讀到它嗎?」
「不。」
比利王低頭一瞧,終於發現自己的左腿沾到了咖啡。他皺皺眉,挪開身子,用披風的一角抹了抹那不斷縮小的咖啡小水坑。「絕不嗎?」他問。
「絕不,除非你能活得比我久。」
「正有此意,」國王說道,「一旦你這隻勾引王國裡母羊的山羊斷了氣。」
「你是在比喻嗎?」
「絲毫不是,」比利王說,「只是一句評論。」
「自從童年在農莊裡以來,我從來沒有對母羊瞧過一眼,」我對他說,「我用一首歌答應過我的老媽,我再也不會未經她允許,和綿羊亂搞。」比利王悲哀地旁觀著,然後我唱了一首古老小調中的幾節,那歌叫《不會再有另一匹母羊了》。
「馬丁,」他說,「有什麼人或是什麼東西在殺死我的人民。」
我把紙和鋼筆放在一邊。「我知道。」我說。
「我需要你的幫助。」
「老天,我能幫什麼?難道你寄希望於我,要我像某個全息電視上的偵探一樣追捕這個殺手嗎?你難道要我在他媽的萊辛巴赫瀑布跟他來個你死我活的搏鬥嗎?」
「馬丁,我很想你這麼做。但是現在,你只要給我一些看法和建議,我就心滿意足了。」
「看法一,」我說,「來這兒真是蠢。看法二,留下來更蠢。全部建議:走為上計。」
比利王悲痛地點點頭。「離開這個城市,還是離開海伯利安?」
我聳聳肩。
陛下起身走到我那小書房的窗邊。窗子外是一條三米長的小路,通向隔壁的自動化再生莊稼的磚牆。比利王看著窗外的風景。「你知道……」他說,「伯勞這個古老傳說嗎?」
「一丁點兒。」
「土著把這怪物和光陰冢聯絡在了一起。」他說。
「那些土著在肚皮上抹上顏料慶祝豐收,還抽非基因重組的菸草。」我說。
比利王點了點頭,贊同我的聰明才智。他說:「霸主初登陸小隊對這一地區相當謹慎。他們建起了多頻段錄音器,把基地建在籠頭以南的地方。」
「嗨,」我說,「陛下大人……你到底想要什麼?就因為你把城市建在這兒,弄得一團糟,你就想讓我赦免你嗎?那我就赦免你。我的孩子,去吧,從此不要再犯罪了。現在,如果你不介意,尊貴的大人,一路平安。我得去寫下流五行打油詩了。」
比利王沒有從窗邊扭頭離去。「馬丁,你建議我們撤離這個城市,對嗎?」
我遲疑了一秒鐘。「當然。」
「你會和其他人一起走嗎?」
「為什麼不呢?」
比利王轉身,盯著我的眼睛,「真的會嗎?」
我沒回答。一分鐘後,我把臉轉開了。
「我就知道。」這個星球的統治者說道。他那矮胖的雙手握在身後,再一次盯著那堵牆。「如果我是偵探,」他說,「我也會起疑心的。這個城市最少產的公民,在十年的沉寂之後,又重新拾筆寫作了。那是在什麼時候呢,馬丁?……恰恰就是在第一次謀殺的兩天後。他竟然從原先的社交生活中消失了,把時間花在了撰寫史詩上……為什麼?連年輕女子們都脫離他的山羊情慾的魔爪了。」
我嘆了口氣:「陛下,什麼山羊情慾?」
比利王扭頭掃了我一眼。
「好吧,」我說,「你逮住我了。我坦白。是我殺了他們,是我沉浸在他們的鮮血中。這他媽就像文學春藥一樣管用。我估計最多再需要兩……三百名受害者,我就可以發表我的下一本書了。」
比利王轉身背對著窗戶。
「怎麼啦?」我說,「你還不信嗎?」
「不。」
「為什麼?」
「因為,」國王說道,「我知道誰是兇手。」
我們坐在暗黑的全息顯像井中,看著伯勞殺死了小說家希拉・羅布和她的情人。光線很昏暗;希拉那中年的肉體似乎閃爍著蒼白的熒熒之光,而在朦朧中,她那年輕男友的白臀給人一種錯覺,似乎是漂浮在那裡的,並且與他古銅色的身體分了家。他倆的激情正達到狂暴的頂峰,此時,費解之事發生了。沒有最後的猛插,沒有高潮的突然停頓,那年輕人突然向後浮了起來,升到了空中,似乎希拉用什麼方式,力大無比地把他噴出了她的身體。磁碟上的音軌,原先充斥著這種活動老套的喘息、敦促、命令,而現在,整個全息井突然充斥了尖叫聲——首先是那年輕人的,然後是希拉的。
那男孩的身體撞到攝影機視角以外的一面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希拉的身體躺在那兒等候著,那姿勢既悲慘又滑稽,門戶洞開,雙腳大張,手臂敞開,胸部平平,大腿蒼白。她的腦袋原先心醉神迷地朝後仰去,但是現在她抬起了頭,驚駭和憤怒已經替代了即將來臨的高潮表情,那兩者卻驚人地相似。她張開了嘴巴想要尖叫。
可是沒有話語。傳來的是彷彿切西瓜的聲音,那是刀刃刺穿肉體,彎鉤從筋腱和骨頭中抽離的聲音。希拉的腦袋又仰了回去,嘴巴不可思議地大張著,身體自胸骨以下爆裂開來。希拉・羅布的肉體就像柴火,被一把無形的斧子憤怒地砍斷了。隱形的解剖刀完成了開膛破肚的工作,側面的切口看上去就像是一名瘋醫生的傑作,並被拍成了這傷風敗俗的延時電影膠片。這是在活人身上進行的殘忍屍檢。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曾經的活人,因為就在鮮血停止飛濺,身體不再抽搐之時,希拉的四肢鬆弛了下來,死去了,她的雙腿再次張開,為的是迎合上述的淫穢電影內容。然後——短短的一秒後——床邊出現了一片紅與鉻的模糊影子。
「停,放大,增強。」比利王對住宅電腦下達命令。
那模糊的影子溶進了麻醉藥癮君子的噩夢中:一張臉,部分是鐵、部分是鉻、部分是顱骨,牙齒彷彿機械狼的交叉蒸汽鏟,眼睛活像紅寶石雷射在鮮血淋漓的寶石中燃燒,前額插著一把彎曲刺刀,長達三十釐米,聳立在水銀般的頭顱上,脖子周圍鑲嵌著類似的棘刺。
「是伯勞?」我問。
比利王點點頭——不,他僅僅是點了點下巴。
「那男孩怎麼樣了?」我問。
「我們發現希拉屍體的時候,他並不在場,」國王說,「在我們找到磁碟前,沒人知道他失蹤了。我們認出他是安迪密恩的一位年輕娛樂專家。」
「你們剛剛發現全息像嗎?」
「昨天發現的,」比利王說,「安全人員在天花板上發現了成像器。很小,連一毫米都不到。希拉的這種磁碟裝滿了一圖書館,顯然,那攝影機放在那兒是為了記錄……啊……」
「床戲。」我說。
「對。」
我站起身,走近那生物漂浮著的影像。我的手穿越了它的前額、尖刺、下顎。電腦計算了它的大小,把它正確表現了出來。從這東西的腦袋來判斷,我們這本地的格倫德爾身高超過三米。「伯勞。」我嘀咕著,與其說是辨認,不如說是問候。
「你知道多少關於它的事?跟我說說,馬丁。」
「幹嗎問我?」我厲聲叫道,「我是詩人,又不是神話歷史學家。」
「你接入過種艦的電腦,詢問過伯勞的本質和起源。」
我眉頭倒豎。接入電腦,同在霸主社會進入資料網一樣,應該都是隱蔽的,匿名的。「那又怎樣?」我說,「自從這屠殺開始後,肯定有上百人檢索過伯勞傳說,也許上千。這是我們真正擁有的唯一一個他媽的怪物傳說。」
比利王臉上的皺紋疊了起來。「對,」他說,「但是你搜尋資料的時間,是在第一起失蹤案發生的三個月前。」
我嘆了口氣,垂倒在全息井的墊子中。「好吧,」我說,「我承認,那又怎樣?我打算把這該死的傳說,用在我正在寫的該死的詩裡,所以我調查了一下。逮捕我吧。」
「你知道些什麼?」
現在我大為光火了。我把我色帝的蹄子狠狠踩在軟軟的地毯上。「見鬼,就是那些檔案裡的事啊,」我叫道,「你他媽到底要從我這知道些什麼,比利?」
國王揉揉額頭,小指不小心戳到了眼睛,疼得縮緊身子。「我不知道,」他說,「安全人員想帶你到飛船上去,想把你接在全面訊問介面上。但我還是選擇了與你面對面談談。」
我眯起眼,奇怪,我感覺肚子似乎進入了零重力區,一陣抽搐。全面訊問,意味著頭顱中的大腦皮層分流器和插座。大多數被這種方式訊問過的人會康復的。絕大多數。
「你可否告訴我,你打算把伯勞傳說中哪一部分用在你的詩裡面?」比利王輕聲問我。
「當然,」我說,「根據土著創辦的伯勞教會福音,伯勞是大哀之君,是末日救贖天使,從超越時間的彼岸來到這裡,為的是宣告人類種族的末日。我喜歡這一奇想。」
「人類種族的末日。」比利王重複道。
「對。他是米凱爾大天使、摩羅尼、撒旦、蒙臉之熵、弗蘭肯斯坦的怪物。所有這些集於一身。」我說,「他留在光陰冢附近,等待著時機,等到人類是時候加入渡渡鳥、大猩猩、抹香鯨,成為滅絕名單上的新近一員時,他就會出來,釋放出浩劫怒火。」
「弗蘭肯斯坦的怪物,」這穿著皺巴巴披風的又矮又小的胖傢伙沉思著,「為什麼是弗蘭肯斯坦的怪物?」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因為伯勞教會相信,創造此物的,是人類,他是人類以某種方式創造出來的。」我對他說,雖然我知道,我肚中的一切比利王全都知道,而且他知道的比我更多。
「他們知道怎麼殺死它嗎?」他問。
「這我可不知道。據說他是不朽的,超越了時間的。」
「神?」
我遲疑了片刻。「其實不是,」我最後說,「更像是宇宙最可怕的噩夢活生生地出現了。有點像猙獰持鐮收割者,但嗜好把人釘在巨大的荊棘樹上……而這些人的靈魂仍然在他們的肉體中。」
比利王點點頭。
「瞧,」我說,「如果你一定要從偏地神學出發,研究這些雞毛蒜皮的東西,你為什麼不直接飛到傑克鎮去,問問那些個教會神父呢?」
「對,」國王說,矮胖的拳頭抵著下巴,看樣子有點心不在焉,「他們已經在種艦上了,正在被訊問呢。這一切太匪夷所思了。」
我起身打算離開,不知道他會不會攔我。
「馬丁?」
「嗯。」
「在你走之前,你能想出什麼東西來,幫我們理解理解這東西嗎?」
我在門口停下腳步,心臟正猛烈捶打著肋骨,想要破胸而出。「可以,」我說,我的聲音游移在平靜邊緣,「我能告訴你,伯勞到底是誰,是什麼。」
「哦?」
「它是我的繆斯。」我說,然後轉過身,回到我的房間繼續寫作。
伯勞當然是我召喚出來的。我心知肚明。我拾筆撰寫史詩,那是關於它的史詩,我召喚了它。起初有了詞語。
我將自己的詩重新命名為《海伯利安詩篇》。它不是關於這個星球的,而是關於一群自封為泰坦的人類是如何滅亡的。它講述的故事是一個無思想的狂妄種族由於粗心大意,毀滅了自己的家園,然後又把那危險的傲慢帶到了群星之中,不料在那兒遇到了一位神祇的怒火,而那神祇竟然是人類自己創造出來的。這麼多年來,《海伯利安》是我完成的第一部嚴肅作品,也是我寫過的最好作品。它有趣與嚴肅兼備,是在向約翰・濟慈的英魂致意,也成了我活下來的最後理由,它是平庸鬧劇年代裡的一部史詩鉅作。《海伯利安詩篇》所使用的文字技巧我永遠也無法獲得,那知識我永遠無法企及,那吟唱的聲音也不是我自己的。人類的滅亡是我的主題。伯勞是我的繆斯。
比利王撤離詩人之城之前,又死了二十多人。有些人撤到了安迪密恩,或者濟慈,或者其他幾個新興城市,但是大多數人決定乘種艦返回環網。比利王的這個富有創造力的烏托邦夢想破滅了,儘管如此,國王自己還是住進了濟慈的陰鬱宮殿。殖民地的領導權交給了地方自治理事會,理事會向霸主申請加入保護體,並隨即建立了一支自衛隊。這支自衛隊原先主要由土著組成,這幫人在十年前還在用棍棒互相廝打,但現在,已經由自封的軍官所指揮。這些人來自我們的新殖民地。他們的成就,僅僅是用他們的自動化掠行艇巡邏部隊打擾夜晚的清靜,以及讓他們的機動化監視機械部隊和沙漠的返鄉佳人結合罷了。
令人驚訝的是,我不是唯一一個沒有離開的。至少有兩百人留了下來,雖然我們中大多數避免社交接觸,大家在詩人人行道上碰面,或者在回聲不斷的空寂餐殿中獨自吃飯時,我們也僅僅是禮貌地笑笑罷了。
謀殺和失蹤還在繼續,平均每兩週一次。屍體通常不是由我們發現的,而是被地區自衛隊長官發現的,他要求每隔幾周就對市民人頭清點一下。
第一年的景象仍然逗留在我的腦海裡,並且難得地遍佈在所有人的頭腦中:那一夜,我們集中在聚眾院,看著種艦一去不返。當時正是秋季流星雨的鼎盛時期,海伯利安的夜空已經閃耀起的金色條紋和種艦引擎點火時紅色的火焰縱橫交錯,一個綠豆般大的太陽閃著光。一小時裡,我們望著朋友和藝術家夥伴變成一條聚變火焰向遠方退去。那晚,哀王比利也來到了我們中間,我還記得他走的時候朝我看了一眼,然後嚴肅地重新邁入了華麗的車子,回到了濟慈那個安全之地。
隨後的十幾年裡,我離開城市的次數僅有五六次;一次是為了找個生物塑師幫我除掉這一身的色帝行頭,其餘幾次是出去買食物和生活用品。當時,伯勞教會已經恢復了伯勞朝聖,在我離開城市的旅程中,我會用到他們通向死亡的精緻大道,但方向卻是反過來的——我會走到時間要塞,乘空中纜車越過籠頭山脈,然後乘風力運輸船,以及冥府渡神遊船向霍利河下游進發。回程的時候,我會凝視著這些朝聖者,琢磨著誰會大難不死。
很少有人光顧詩人之城。我們半道中殂的城堡開始變成崩潰的廢墟。風雨商業街廊壯麗的金屬玻璃穹頂和隱蔽的拱廊上爬滿了藤蔓;火葬莠和傷痕草在石板間蓬勃生長。而自衛隊也出來添亂,他們安置了餌雷和陷阱,想要殺死伯勞,但僅僅是摧毀了這個一度漂亮過的城市。水利垮掉。溝渠坍陷。沙漠蠶食。我在比利王廢棄宮殿裡一個一個的房間中來回往返,繼續寫我的詩,等待著我的繆斯。
如果你好好想一想,就會發現這因果關係就像是資料藝術家卡洛魯斯的瘋狂邏輯迴圈指令,又像是埃舍爾的版畫:伯勞的出現歸因於我的詩文的魔咒之力,但是如果沒有伯勞的威脅或是作為繆斯出現,這些詩就不可能存在。在那些日子裡,也許我真的有點瘋。
十幾年內,一個個人暴斃而亡,這個業餘藝術愛好者的城市變得越來越冷清,到最後只剩下我和伯勞。每年的伯勞朝聖通道是對這個城市的小小刺激,遠方的旅行隊會穿越沙漠去光陰冢。有時候會有少許人回來,越過硃紅沙地逃竄到西南方二十公里以外的時間要塞這個避難所。更多的時候,一個人也不會出來。
我在城市的陰影中觀看。我的頭髮和鬍子瘋長,最後掩蓋了一身的破衣。我多半在晚上出來,在廢墟中游走,就像鬼鬼祟祟的影子,有時我會凝視著自己那棟明亮的宮殿城堡,就像大衛・休謨在注視自己的窗戶,一本正經地下了判斷:他不在家。我從沒把食物合成器從餐殿搬到自己的房間,我喜歡在那回聲不斷的空寂中享用餐飯,就在那破裂的義大利大教堂下。我感覺,我就像某個糊塗的伊洛將自己養得肥肥胖胖的,等著填飽那些躲不了的莫洛克一樣。
我從來沒見過伯勞。許多夜裡,就在破曉前,我會聽到突如其來的聲音,把我從瞌睡中驚醒——金屬刮擦在石頭上的聲音,什麼東西行走在沙地上的颯颯聲。雖然我經常確信無疑,有什麼東西正注視著我,但是我從來沒見過這個注視者。
有時候我會來一次短途旅行,出發去光陰冢,特別是在晚上,我會走在獅身人面像的複雜陰影中,或者透過翡翠塋那翠綠的牆壁凝視星空,同時躲避著逆熵場時間潮汐那柔軟而令人驚惶的拉扯。正是在其中一次夜晚朝聖歸來後,我發現書房裡來了一名不速之客。
「太感人了,馬——馬——馬——馬丁。」比利王說,拍了拍一堆稿子,房間裡四處堆著好幾堆呢。這位失敗的君王坐在長桌子邊上的特大號椅子中,他看上去極其蒼老,比以前更加熔融了。顯然,他已經在那兒讀了好幾個小時。「你真——真——真的覺得人類應——應——應該這樣結束嗎?」他輕聲問。我有十幾年沒聽到這結巴聲了。
我走進房間,但是沒有應聲。二十多標準年裡,比利一直是我的朋友,我的恩主,但是此時此刻,我真想把他一刀剁了。一想到有人擅自讀我的《海伯利安》,我便感到滿腔的怒火。
「你的詩——詩——詩……詩篇注——注——注著寫作時間呢?」比利王說,快速翻閱我最近完成的一疊詩。
「你怎麼來的?」我厲聲叫道。這不是隨口一問。掠行艇,登陸飛船,直升機,這些東西在近幾年來,在飛往光陰冢的途中都沒多少好運氣。那些機器雖然抵達了,但「沒」了乘客。這些詭異之事在給伯勞神話添磚加瓦呢。
這小人躲在皺巴巴的披風裡,聳聳肩。他的這套行頭本是為了表現出顯赫華麗,卻僅僅讓他看上去像是大腹便便的小丑。「我跟著最後一批朝聖者來的,」他說,「然後從時間要塞那兒爬——爬——爬了下來,來看看你。馬——馬——馬——丁,我發現你有好幾個月沒寫一個字了。你能跟我解釋一下為什麼嗎?」
我沉默地怒目而視,側身走近。
「也許我能解釋。」比利王說。他看了看《海伯利安詩篇》的最後一頁,似乎那裡藏著這個又長又費解謎題的答案。「最後一節寫於去年的某星期,正是詹・特・特里奧失蹤的那星期。」
「然後呢?」我已經走到了桌子的遠端,裝出一副隨意的神情,把一小堆手稿朝我拉近,讓比利鞭長莫及。
「那——那——那——那天……根據自衛隊監視員說……是詩人之城最——最——最後一個居民死掉的日子,」他說,「最後一個,除——除——除了你,馬丁。」
我聳聳肩,開始沿著桌子走。我得走到比利那兒,又得不讓稿子擋道。
「你瞧,你還——還——還沒寫完,馬丁,」他的聲音低沉、悲傷,「人類還是有可能從沒落中幸——幸——幸——倖存下來的。」
「不可能。」我說道,走得更近了。
「但是你沒法寫了,對不,馬丁?你沒法寫——寫——寫——寫這部詩了,除非你的繆——繆——繆斯開始屠殺,對不?」
「放你的狗屁!」我大叫。
「也許吧,但這巧合實在醉人。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什麼會被饒過一命,馬丁?」
我又聳了聳肩,把另一堆紙拉過來,不讓他碰。我比比利高,比他壯,而且心懷叵測,我必須確定,我把他從椅子中拎起來擲出去的時候,他怎麼掙扎也損壞不了這些稿子。
「該——該——該——該解決解決這個問題了。」我的恩主說。
「不,」我說,「是你該滾蛋了。」我把最後一堆詩文推到一邊,舉起雙手。我驚訝地看見自己的一隻手正握著黃銅燭臺。
「請你住手。」比利王輕聲說,從衣兜裡拿起一根神經擊昏器。
我僅僅停了一秒鐘。然後大笑道:「你這可憐的低賤騙子,」我說,「那他媽的武器是你的命根子,你難道敢用麼?」
我往前邁去,舉著燭臺砸去,要把他擊暈扔出去。
我的臉靠在庭院的石頭上,一隻眼睛勉強睜開,看見群星仍然透過風雨商業街廊那破敗穹頂的欄柵照射下來。我的眼皮抬不起來,四肢和軀幹感到隱隱刺痛,感覺終於回來了。似乎我的整個身體沉睡過去了,而現在剛痛苦地醒來。我痛得直想大叫,但是下巴和舌頭卻罷工了。突然,我被扶了起來,靠在了一條石凳上,我能看見整個庭院,以及李思梅特・考貝特設計的無水噴泉。在黎明前流星雨一閃一閃的照射下,青銅拉奧孔正和青銅巨蟒搏鬥。
「抱——抱——抱歉,馬丁,」傳來熟悉的聲音,「可——可——可這瘋——瘋——瘋狂的一切必須結束。」比利出現在我面前,他手裡拿著一大疊稿子。其他一堆堆紙正躺在噴泉的骨架上,棲息在金屬特洛伊戰士的腳底。邊上蹲著一隻開了口的煤油桶。
我試圖眨眨眼。眼皮動起來就像生鏽的鐵。
「你的暈眩幾秒——秒——秒……幾分鐘就會過——過——過去的。」比利王說。他走到噴泉中,舉起一捆手稿,打火機輕輕一點,把它點燃了。
「不!」我從緊咬著的牙關中痛苦地喊出了聲。
火焰舞動著,熄滅了。比利王鬆手讓餘燼掉進噴泉,然後拾起了另一疊紙,捲成圓柱形。火焰照亮了他皺臉上的淚水。「是你把——把——把它引——引——引出來的,」這小人氣喘吁吁道,「一定要結束這一切。」
我掙扎著想要站起來。我的雙手雙腿扯動,如同牽線木偶被胡亂牽引的四肢。那痛苦簡直難以置信。我又喊了一聲,那痛心疾首的聲音在大理石和花崗岩之間迴盪。
比利王拿起一大捆紙,停了下來,讀了讀第一頁的詩:
沒有傳說,沒有靠山,
這羸弱的死亡,我懷有;
這永世的岑寂,我揹負;
這一成不變的陰暗,這三個不動的身形,
如一輪滿月,壓我心頭。
我的大腦雖燃燒,明察秋毫仍在我心,
那銀色月光,灑滿黑夜。
日復一日我心思,
憔悴噬我,惡魔啃我——
時時刻刻我祈禱,
死神駕臨,帶我離谷,
所有負擔,脫離我身。
絕望喘息,這天翻地覆,
每刻每秒,我詛咒我自己。
比利王仰望著群星,把這頁紙付之一炬。
「不!」我再次叫了起來,用力彎起我的腿,然後單膝跪在地上,試圖用一隻手臂保持平衡,但那隻手刺痛得厲害,我無力地倒向一側。
披風中的人影又拾起一疊紙,那疊紙太厚捲不起來,他在昏暗的光線下凝視著。
我見到一張蒼白臉,
不帶一丁點悲傷,卻是又白又悽慘。
永恆之疾來相纏,死神大人卻不管,
那病不斷來變換,幸福死亡不催趕。
不死不活那張臉,
勝過百合和悲傷,
除此我再無法想,然我見到那張臉……
比利王拿起打火機,這一頁和其他五十頁紙熊熊燃燒起來。他把燃燒著的紙扔進噴泉,又去拿其他的。
「求你!」我哭喊道,重新爬起來,靠在石凳上。我的身體還經受著偶然的神經刺激的抽搐,但我不顧一切地挺直雙腿:「求你。」
第三者其實並沒有從黑暗中現出多少身影,沒有衝擊到我的意識;似乎它一直在那兒,而我和比利王卻完全沒有注意到它的存在,直到火焰變得更加明亮了,我才看見了。它高得無法想象,有四條手臂,以鉻和軟骨鑄造而成,這就是伯勞。它那紅色的目光向我們轉來。
比利王喘息著,朝後退去,然後又走上前,把更多的詩文扔進火堆裡。暖風下,灰燼慢慢堆高。一群鴿子從爬滿藤蔓的破裂穹頂的鋼樑中兀然起飛,爆發出一陣翅膀扇動的聲音。
我朝前移動,與其說是走,不如說是蹣跚。伯勞一動不動,那血紅的凝視也沒有動彈。
「滾!」比利王叫道,他已經忘了自己的口吃,聲音激昂,雙手拿著一把燃燒著的詩文,「從哪個坑來,就滾回哪個坑裡去!」
伯勞似乎微微把頭傾下了一點。紅光在那尖利的表面閃爍著。
「我的主!」我喊道,當時我不知道到底是在對比利王說,還是對這個來自地獄的鬼怪說,現在我也不知道。我踉踉蹌蹌地朝前走了最後幾步,向比利的胳膊探去。
他不在那兒了。一秒前,這個垂老的國王離我僅一手之遙,下一刻,他就在十米外了,被高高地舉離了庭院石地。如同鋼鐵棘刺般的手指刺穿了他的胳膊、胸膛和大腿,但是他仍然在翻騰,我的《詩篇》也仍在他的拳頭裡燃燒。伯勞把他舉了出去,就像父親獻出他的孩子,打算將他洗禮一樣。
「毀掉它!」比利大叫道,他被別住的手臂可憐地擺動著,「快毀掉它!」
我停在噴泉邊緣,虛弱地掙扎在墜落邊緣。一開始我以為他說的是毀掉伯勞……然後我覺得他是說詩文……接著我明白這兩層意思都有。一千多頁手稿亂糟糟地躺在無水噴泉中。我抬起那桶煤油。
伯勞一動不動,僅僅是把比利王緩緩地拉回胸口,那動作帶著慈愛,真是古怪。比利扭動著身子,無聲吶喊著,一條長長的鋼鐵棘刺從他那小丑綢緞中伸了出來,突出在胸骨上方。我蠢頭蠢腦地站在那,想起了小時候展出過的蝴蝶藏品。我慢條斯理地拿起煤油桶,動作中帶著機械感,將煤油潑在散亂的紙堆上。
「結果了它!」比利喘息道,「馬丁,為了上帝!」
我拾起他丟在地上的打火機。伯勞仍舊一動不動。鮮血浸溼了比利外衣的黑色補丁,然後和衣服上本就有的深紅方塊混合在了一起。我大拇指按著古老的打火機,一次,兩次,三次——只有火星。透過淚水,我能看見自己畢生的作品正躺在積灰的噴泉中。我扔掉了打火機。
比利尖叫起來。隨著他在伯勞的懷抱裡扭動,我隱約聽見刀刃刮擦骨頭的聲音。「結果了它!」他喊道,「馬丁……哦,上帝!」
我轉過身,快速走了五步,把半桶煤油潑了出去。嗆人的氣味模糊了我本就模糊的雙眼。比利和這個舉著他的不可思議生物都被浸成了落湯雞,活像滑稽全息電影中的兩個滑稽演員。我看見比利眨了眨眼,胡言亂語;我看見伯勞輪廓分明的光滑口鼻,倒映出流星點亮的夜空,然後,比利手中仍緊緊握著的紙張的燃燒餘燼點燃了煤油。
我舉起雙手護住自己的臉——太遲了,鬍鬚和眉毛被火燒燎了——我踉踉蹌蹌朝後退,最後,噴泉的邊緣擋住了我的退路。
片刻之內,這火葬堆呈現出一幅完美的火焰塑像:藍黃相間的聖母憐子像,那是四臂聖母馬利亞抱著金光閃閃的基督的雕像。那燃燒著的身體扭動拱起,仍舊釘在鋼鐵棘刺和二十多隻解剖魔爪上,一聲吶喊響徹雲霄,到現在我仍無法相信那聲音竟出自擁抱死亡的人。那喊聲將我震得跪地不起,整個城市的每一個堅硬表面都在迴響,鴿子被驚得盤旋紛飛。幾分鐘內那喊聲仍不絕於耳,直到火焰熄滅。灰燼,眼膜影像,什麼也沒留下。然後,又過了個把分鐘,我意識到現在迴盪在耳畔的喊叫聲是我自己的。
虎頭蛇尾,當然是事情的一貫方式。現實生活,很少有什麼像樣的結局。
我花了好幾個月,也許有一年吧,把被煤油損壞的詩文重新撰謄好,把被燒燬的《詩篇》重寫一遍。我沒有完成這首詩,這不足為奇。因為我別無選擇,我的繆斯逃走了。
詩人之城安詳地化為腐朽。我又在那兒待了個把年——也許有五年吧,我已經記不清了——那時候我已經瘋得不行了。至今,早期伯勞朝聖的記錄裡還會提到一個憔悴的身影,全身毛髮,一身爛衣,眼睛暴凸,此人會尖叫著口吐穢言,將他們從客西馬尼的睡夢中驚醒,他們看著此人對著寂靜的光陰冢揮拳頭,挑逗裡面的膽小鬼現身。
最後,瘋狂燃盡了——雖然餘燼仍然在發熱。於是,我開始了一千五百公里的徒步旅行,向文明走去,我的沉重背包裡裝的東西只有稿子,我以石鰻和雪為食,最近十天則滴水未進,但我仍活了下來。
此後的二百五十年不足一提,更別提重新體驗了。鮑爾森療法讓這具皮囊苟活著,等待著。我經歷了兩次非法且不見天日的冰凍旅行,那是漫長寒冷的沉眠,每次都吞噬掉一個多世紀,每次都以腦細胞和記憶的傷亡為代價。
當時我等待著。我仍將等待。這部詩必須完成。它肯定會完成的。
起初有了詞語。
最後……超越榮譽,超越生命,超越人道……
最後會有詞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