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最初的半小時

環遊月球 儒勒·凡爾納 第1頁,共2頁

彈艙裡發生了什麼?這可怕的震動會帶來怎樣的後果?炮彈建造者們的精湛技藝會帶來一個圓滿的結局嗎?那些彈簧,四個緩衝器,水墊和易破裂材料製成的隔層會緩解發射帶來的衝力嗎?他們能夠經受得住炮彈一萬一千米每秒的初始速度所帶來的巨大的後座力嗎?所有這些正是那千千萬萬觀看這激動人心一幕的人們想要知道的。他們將這次試驗的目的早已拋之腦後,一心牽掛著三位乘客的安危。如果他們中的某個人——比如馬斯頓——能夠看一眼彈艙,他會看到什麼呢?

他什麼都不會看到。彈艙裡漆黑一片。但是炮彈尖頭圓柱形的彈壁毫髮無傷。沒有一條裂縫,沒有彎曲,也沒有變形。火藥所產生的巨大的爆炸對於堅固的炮彈沒有絲毫影響,炮彈並沒有向人們所害怕的那樣熔化,化成一陣鋁雨。

艙裡的物品大都完好無損。只有幾樣被重重地拋向了艙頂,但那些重要物品都抵抗住了衝擊,他們的系索也都沒有損壞。

在隔板破裂,水墊裡的水排出之後,活動地板降到了彈艙底部。地板上躺著的三個人一動也不動。巴比康、尼切爾和米歇爾·阿爾當還活著嗎?這個炮彈會不會變成一個金屬的棺材,帶著三具屍體飛向太空?……

過了幾分鐘,一個人動了一下;他晃晃胳膊,抬起頭,最後他終於跪了起來。原來是米歇爾·阿爾當。他摸摸自己,低低地哼了一聲,說道:「米歇爾·阿爾當,‘完好無損’。看看其他人。」

這位勇敢的法國人試圖站起來,卻站不住。他頭暈眼花,血液一個勁地向上湧,好像一個醉漢一樣。

「哦,」他說,「這種感覺就像是喝了兩瓶考爾通葡萄酒。只不過味道差了些。」

然後,他拍拍額頭,揉揉太陽穴,一邊大聲地喊道:「尼切爾,巴比康!」

他焦急地等待著,卻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哪怕是一聲呻吟也好,至少說明他的夥伴們還活著。他繼續喊著,還是沒有聲音。

「見鬼。」他說,「他們好像是頭朝下從六層樓上摔下來的。」「呵,」他又信心十足地說道,「如果一個法國人能夠跪起來,兩個美國人怎麼會站不起來呢?但首先,我要弄清楚情況再說。」

此時的阿爾當感到已經緩過神來,血液開始平靜下來,恢復了正常的迴圈。他努力平衡身體,最終站了起來,於是從口袋裡掏出火柴,在磷石上划著,點燃了煤氣燈。煤氣缸沒有損壞,沒有產生漏氣的現象。再說,如果漏氣的話,是可以聞到氣味的,如果米歇爾在這種情況下莽撞地在充滿氫氣的彈艙裡劃燃火柴,那麼煤氣與空氣的混合氣體所產生的爆炸會完成「後座力未竟的事業」……

煤氣燈一點亮,阿爾當就俯身檢視他的兩個同伴。他們一個倒在另一個身上,毫無生氣,尼切爾在上面,巴比康在下面。

阿爾當扶起船長,讓他靠在沙發上,然後開始用力地按摩他。按摩的手法很正確,尼切爾醒了過來,他睜開雙眼,抓住阿爾當的手,但依然是那樣的鎮靜。他環顧四周後問道:「巴比康怎麼樣?」

「要一個一個來,」米歇爾·阿爾當平靜地答道,「我從你開始,尼切爾,因為你在上面。現在輪到巴比康了。」

一邊說著,兩人將大炮俱樂部的主席先生扶到沙發上。巴比康看起來比他倆傷得重一些。他流血了,當尼切爾檢查後發現這是因為他肩上的一小塊傷口後,才放下心來。但即使是這小小的擦傷,他也細心地為他止了血。

可是,巴比康過了好一會也沒醒過來,這可讓他的兩個朋友擔心壞了,一個勁兒地為他按摩。

「他在呼吸呢。」尼切爾一面說著,一面聽他的心跳。

「是啊,」阿爾當答道,「就像是出於慣性,他每天都得這麼呼吸。按摩,尼切爾,使勁按摩。」

經過兩位臨時醫生的努力,巴比康終於恢復了知覺。他睜開雙眼,坐了起來,抓住兩個朋友的手,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尼切爾,我們在前進嗎?」

尼切爾和阿爾當對視了一眼,他們還沒來得及考慮他們乘坐的炮彈呢。他們最擔心的是乘客,而不是這個「車廂」。

「我們到底是不是在前進?」米歇爾·阿爾當重複了同樣的問題。

「我們是不是還安安靜靜地呆在佛羅里達呢?」尼切爾問道。

「或者沉在了墨西哥灣海底?」阿爾當附和道。

「是這樣嗎?」同伴的兩個假設讓巴比康馬上清醒了過來。

不管怎麼樣,炮彈現在的情形還無從知曉。這個問題可不太好回答,因為表面上看起來,它是靜止的;他們又無法與外界取得聯絡。也許它在繼續著穿越太空的旅行?還是經過短暫的飛行,又回到了地面,抑或是真的沉到了墨西哥灣?佛羅里達半島如此狹長,這並不是不可能之事。

這個問題至關重要,需馬上解決。巴比康來了精神,精神力量戰勝了身體的虛弱,他站了起來。他屏息傾聽。外面,一片寂靜。但也許是因為厚厚的艙壁遮蔽掉了所有的聲音。然而,另一個現象使巴比康十分吃驚:艙內的溫度很高。他從保護套中取出溫度計一看,四十五攝氏度。

「是的,」他大喊道,「是的!我們是在前進!這讓人窒息的熱度來自炮彈的彈壁!是與大氣層磨擦產生的熱量。溫度很快就會降下來,因為現在我們已經進入真空,在高溫之後,將是寒冷。」

「什麼?」米歇爾·阿爾當問道,「巴比康,你的意思是說,我們馬上就要離開地球大氣層了?」

「確實是這樣,米歇爾,你聽我說,現在是十點五十五分。從炮彈發射到現在已經有大概八分鐘了。所以,如果炮彈的初速沒有因摩擦而變小的話,我們只需六秒鐘就能穿過厚十六法裡的地球大氣層。」

「完全正確,」尼切爾接著說道,「據你估算,摩擦會使炮彈的速度下降多少?」

「三分之一,尼切爾,」巴比康回答說,「根據我的計算,速度會下降這麼多。如果炮彈的初始速度達到了一萬一千米每秒,當它穿過大氣層時,速度會下降到七千三百三十二米每秒,就算以這個速度,我們也早已經穿過了大氣層……」

「這麼說,」米歇爾說道,「尼切爾朋友的兩個賭都輸啦,炮彈沒有爆炸,四千美元;炮彈的高度超過了六英里,五千美元。怎麼樣,尼切爾,拿錢吧!」

「咱們先來研究一下,」船長回答說,「然後再談付錢的問題。巴比康的推論很有可能是正確的,我也願賭服輸。但是我腦海裡突然出現了一個新的假設,它很有可能會取消我們的賭注!」

「什麼假設?」巴比康連忙問道。

「我的假設就是:出於某種原因,火藥並沒有被點燃,我們並沒有出發。」

「上帝啊,」米歇爾·阿爾當大聲叫道,「我的船長,只有我的腦袋才會想出這種假設,這可不是一個嚴肅的假設!難道我們沒有被震得人事不省嗎?難道不是我把你叫醒的嗎?難道不是由於後座力,主席的肩膀才流血的嗎?」

「你說得對,米歇爾,」尼切爾又說,「但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聽到了那本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嗎?」

「沒有,」阿爾當回答說,「真奇怪,的確,我沒聽到爆炸聲。」

「巴比康,你呢?」

「我也沒有。」

「那麼……」尼切爾說。

「是啊!」主席嘀咕道,「為什麼我們沒聽到爆炸聲呢?」

三個朋友面面相覷,窘迫不堪。這個現象無法解釋,炮彈如果發射出去,就應該有爆炸聲才對啊。

「我們先要知道我們到底在哪兒,」巴比康說道,「咱們開啟舷窗看看。」

這個操作非常簡單,舷窗很快就被開啟了。他們用活動扳手,擰下固定右舷窗外面護窗板的螺釘的螺帽。將螺釘推出去後,立刻用包有橡膠的活塞將螺釘留下的小洞堵上。於是護窗板像弦門一樣通過鉸鏈降下,封閉彈艙的透明玻璃露了出來。這樣的舷窗還有三個,一個鑲在彈艙另一側的艙壁上,一個位於艙頂,另一個在彈艙底部的中心。這樣,他們就可以從四個不同的方向分別觀測,從兩側的舷窗可以看到蒼穹,從上下兩個舷窗可分別看到地球和月球。

巴比康和他的夥伴們立刻衝向了剛剛開啟的舷窗。沒有看到任何的光線,炮彈被包圍在深深的黑暗之中。但巴比康還是大聲說道:「不,我的朋友們,我們沒有又回到地球。我們沒有被淹沒在墨西哥灣。我們正升向太空。瞧這些在黑暗中閃耀的星星,還有這隔在地球與我們之間深不可測的黑暗。」

「太好了,太好了!」米歇爾和尼切爾異口同聲地叫道。

原來,正是這無邊的黑暗證明了炮彈已經離開了地球,因為如果他們還在地球,就可以看到月光照射下的土地。同時,這黑暗也表明了炮彈已經穿過了大氣層,因為當光線通過空氣傳播時,會折射到炮彈的金屬外殼上,但它現在並沒有反光的現象。而且光線也會照亮舷窗,而舷窗現在也是一片黑暗。毋庸置疑,三位乘客已經離開了地球。

「我輸了。」尼切爾說。

「我要祝賀你輸了!」阿爾當回答說。

「這是九千美元。」船長邊說邊從口袋裡掏出一捆鈔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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