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外史 第二十二章 愛恨一線

武林外史(全集) 古龍 第2頁,共2頁

朱七七道:「我方才在酒樓上突然走了,你可知是何緣故?」

勝泫道:「這……是因為另一沈……」

朱七七道:「不錯,只因另一沈浪乃是個大大的惡人,‘丐幫三老’就全都是被他害死的……這廝做出了此等大奸大惡的事,咱們怎能不讓別人知道。」

勝泫悚然動容,失色道:「這……這是真的?」

朱七七道:「你不信?」

勝泫呆了半晌,道:「這……這事委實太過驚人,於江湖中影響也委實太大……小侄在未得著真實證據前,委實不敢胡亂說出去。」

朱七七暗暗點頭,心中忖道:「武林世家出來的子弟,果然不敢胡作非為。」但面上她卻作出大怒之色,喝道:「你不信我的話?難道那沈浪……」

勝泫亢聲道:「小侄與那沈浪雖無關係,但總也不能胡亂以如此重大的罪名,加在他身上,此點你老人家必須原諒。」

朱七七冷笑道:「不想你居然還為他說話,你可知道,你的兄長勝瀅為何失蹤,你可知道他是被什麼人害死的?」

勝泫面色慘變,道:「家兄已……已遇害了……難道是……是那沈浪?」

朱七七道:「就是他。」

勝泫「噗」地坐倒在椅上,嘶聲道:「這……這事我也不能輕信。」

朱七七道:「好,你不信,我不妨從頭告訴你,你兄長與‘賽溫侯’孫道,一起去到中州,那一日到了……」

當下她便將勝瀅如何入了古墓,如何中伏被擒,又如何被人救出,如何到了洛陽,沈浪如何將他們自那王夫人手中要出,如何令他們去到「仁義莊」,他們又如何一入「仁義莊」便毒發身死……這些事全說了出來。

她口才本不壞,這些事也本就是真的,一個口才不壞的人敘說件真實的故事,那自然是傳神已極。

勝泫只聽得身子發抖,手足冰冷,酒早已全醒了。

朱七七悠悠道:「你是個聰明人,我這些話說的是真是假,你總該聽得出。」

勝泫顫聲道:「我……我好恨。」

朱七七道:「如今,你還要幫沈浪說話麼?」

勝泫突然瘋了似的跳起來,就要往門外衝。

朱七七一把拉住了他衣服,道:「幹什麼?」

勝泫道:「報仇,報仇……我要去找沈浪……」

朱七七冷冷截口道:「你要找沈浪去送死麼?」

勝泫嘶聲道:「父兄之仇,不共戴天,我……我拼命也要……也要去找他。」

朱七七嘆了口氣,道:「傻孩子,憑你這樣的武功,大概不用三招,沈浪就可要你的命,你這樣去拼命,豈非死得冤枉?」

勝泫道:「但……我……我是非去不可。」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道:「你家裡共有幾個孩子?」

勝泫道:「就只我兄弟兩人,所以我更要……」

朱七七冷笑截口道:「你哥哥已死在他手上,如今你再去送死,那可正是中了沈浪的意了,勝家堡從此絕了後,還有誰找他去報仇。」

勝泫怔了怔,「噗」地,又坐倒,仰天嘆道:「我怎麼辦……我又該怎麼辦?」

朱七七道:「報仇的法子多得很,只有最笨的人,才會去自己拼命……只要你肯聽我的話,我包你可以報仇。」

勝泫垂著頭,又呆了半晌,喃喃道:「我此刻實已全無主意,我……我聽你的話……」

朱七七道:「好,你這就該去將沈浪所做的那些惡毒之事,去告訴丐幫弟子,去告訴武林群雄,那麼,就自然會有人助你復仇了。」

勝泫咬牙道:「好,我……」

朱七七截口道:「但你卻要悄悄地說,切莫讓沈浪知道,否則……唉,你想說的話,只怕永遠也莫想說出了。」

勝泫道:「我省得,我……我這就去了。」再次跳了起來,衝出門去。

這次,朱七七卻不再拉他了。

她只是靜靜地瞧著他,目中充滿了得意的微笑。

朱七七拉開被,王憐花仍蜷曲在那裡,動也未動,只是目光中也充滿了朱七七那種得意的微笑。

他甚至比朱七七還要得意。

朱七七道:「你聽見了麼?怎樣?」

王憐花笑道:「好,好極了。」

朱七七道:「哼!你如今總知道我不是好惹的人了吧。」

王憐花道:「我不但知道,還知道了一些別的。」

朱七七道:「你知道了些什麼?」

王憐花笑道:「我如今才知道這些初出茅廬的世家子弟,看來雖然都蠻聰明的,其實一個個卻都是呆子,要騙他們,委實比騙只狗還容易。」

他嘆了口氣,接道:「以前,我總是將你瞧得太嫩,太容易上當,哪知江湖中竟還有比你更嫩的角色,如今你居然也可以騙人了。」

朱七七冷笑道:「如今,任何人都休想再能騙得到我。」

王憐花道:「自然自然,如今還有誰敢騙你。」

朱七七雖然想裝得滿不在乎,但那得意的神色,卻不由自主從眼睛裡流露出來——眼睛,是不大會騙人的。

她輕輕咳嗽了一聲——這咳嗽自然也是裝出來的,她又抬起手,攏了攏頭髮,微微笑道:「你還知道什麼?」

王憐花道:「我還知道,一個女孩子,老是裝作男人,無論她裝得多像,但總還是有一些女子的動作,在不經意中流露出來。」

朱七七瞪眼道:「難道我也流露出女孩子的動作了?」

王憐花笑道:「偶爾有的。」

朱七七道:「你倒說說看。」

王憐花道:「譬如……你方才伸手攏頭髮,就十足是女孩子的動作,還有你方才去拉那姓勝的,不去拉他手臂,而去拉他的衣服。」

朱七七呆了呆,忍不住點頭道:「你這雙鬼眼睛,倒是什麼都瞧見了……你再說說,你還知道什麼?」

王憐花道:「我如今也知道,當被一個女子愛上,當真可怕得很。」

朱七七道:「有人愛,總是好事,有什麼可怕?」

王憐花笑道:「男子有女子垂青,自是祖上積德,但那女子之‘愛’若是變成‘恨’時,那可是他祖上缺了德了。」

朱七七想說什麼,卻又默然。

王憐花接著道:「常言道,愛之愈深,恨之愈切。愛之深時,恨不得將兩人揉碎,合成一個;恨之切時,卻又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銼骨揚灰。」

朱七七終於嘆了口氣,道:「不錯,女子若是恨上一人,那當真有些可怕,但……但你若能要她只愛你,不恨你,那又有何可怕。」

王憐花道:「這話也不錯,怎奈女子愛恨之間的距離,卻太短了些,何況……」

朱七七道:「何況怎樣?」

王憐花大笑道:「何況女子恨你時,固是恨不得將你碎屍萬段,恨不得吃你的肉;女子愛你時,也是恨不得揉碎你,關住你,吃你的肉,這兩種情況可都不好受。能讓女子既不恨你,也不愛你,那才是聰明的男子。」

朱七七恨聲道:「笑,你笑什麼?你重傷未愈,小心笑斷了氣。」

王憐花果然已笑得咳嗽起來,道:「我……咳……我……」

朱七七道:「你也莫要得意,沈浪雖不好受,你也沒有什麼好受的,我雖然永遠不會愛上你,但卻也恨你入骨,也是恨不得將你碎屍萬段。」

她一面罵,一面站起身來,腳下果然碰著件東西,卻是熊貓兒——熊貓兒躺在地上,真是爛醉如「泥」。

王憐花目光轉動突然又道:「你準備將這貓兒如何處置?」

朱七七道:「這隻醉貓……哼!」

王憐花道:「明日他醒來,必定想到與勝泫同來之事,勝泫說不定已告訴他你也叫沈浪,那麼,他必定可猜出要害沈浪的人就是你,所以……」

朱七七又瞪起眼睛,道:「所以怎樣?」

王憐花緩緩道:「為了永絕後患,便應該讓他永遠莫要醒來才好。」

朱七七突然大喝道:「放屁,你這壞種,竟想假我的手,將跟你作對的人全都殺死,你……你這簡直是在做夢。」

王憐花嘆道:「你不殺他,總要後悔的。」

朱七七道:「他來時已醉得差不多了,此刻我將他抬出去,隨便往哪裡一拋,明日他醒來時,又怎會記得今日之事?」

王憐花苦笑道:「你要這麼做,我又有什麼法子?」

朱七七冷笑道:「你自然沒法子。」

俯身攙起熊貓兒,熊貓兒卻又向地上滑了下去。

朱七七恨恨道:「死貓,醉貓。」

嘴裡罵著,手裡卻掏出了絲帕,擦了擦熊貓兒嘴角流出的口水,然後用力抱起了他,走向門外。

但走了兩步,突又回身,向王憐花冷笑道:「你莫想動糊塗心思,好好睡吧。」伸出手,點了王憐花兩處穴道。

長街上,燈火已疏,人跡已稀少。但黃昏的街燈下,不時還有些三五醉漢,勾肩搭背,踉蹌而過,有的說著醉話,有的唱著歌。他們說的是什麼,唱的是什麼,可沒有人聽得出。

朱七七抱著熊貓兒,走出客棧。

她瞧著街上的醉漢,再瞧瞧手上的醉漢,不禁輕嘆道:「男人真是奇怪,為什麼老是要將自己灌得跟瘟豬似的……這不是自己跟自己找罪受麼。」

其實,男人也總是奇怪著:「為什麼酒中的真趣,女子總是不知道?」

朱七七抱著熊貓兒,往陰暗的角落裡走,她雖想將熊貓兒隨地一拋,卻又怕熊貓兒吃了苦,著了涼。

突然間,三匹馬從長街那頭,飛馳而來。

朱七七本未留意,但靜夜中長街馳馬,無論如何,總不是件尋常的事,她不由得抬頭去瞧了一眼。

她不瞧還罷,這一瞧之下,卻又呆住了。

第一匹馬上坐的人,神采煥發,衣衫合體,嘴上微蓄短髭,正是那不肯隨意打架的酒樓主人。

第二匹馬上,卻赫然正是沈浪。

朱七七呆在那裡——三匹馬從她面前馳過,馳入黑暗中,走得不見,她還是連動都沒有動一下。

三匹馬上的人,也似都有著急事,一個個俱是面色凝重,急於趕路,也都沒有瞧她一眼。

朱七七呆了半晌,方自喃喃道:「奇怪,奇怪,他怎會和沈浪認識的,又怎會和沈浪在一起?」

「哦,是了,他想必是聽酒樓中人說有個沈浪來了,而我和沈浪在一起的事,江湖中必定也已久有傳聞。所以他就將沈浪找出,探詢我的訊息。」

這些事,朱七七倒還都猜得不錯。

「但是,他究竟和沈浪談了些什麼?兩個人如此匆匆趕路,又是為了什麼?他們究竟是要到哪裡去呢?」

這些事,朱七七可猜不透了。

她跺足低語道:「這死鬼,為什麼要將沈浪拉走?明日丐幫大會時,沈浪若是趕不回來,我心機豈非白費了?」

想到這些,她再也顧不得熊貓兒是不是會受罪,是不是會著涼了,她將熊貓兒往屋簷下一擺,道:「對不起你了,誰叫你愛管閒事,誰叫你愛喝酒。」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脫下身上一件長衫,蓋在熊貓兒身上,然後,她便匆匆地趕回客棧去了。

朱七七走了還不到片刻,突見四條黑衣大漢,自對街屋簷下的暗影中閃了出來,兩人奔向客棧。

另有兩人,卻直奔熊貓兒而來。

這兩人俱是神情剽悍,步履矯健。

兩人走到熊貓兒面前,瞧了兩眼,其中一人踢了熊貓兒一腳,熊貓兒呻吟著翻了個身,又不動了。

那人冷笑道:「這醉貓,何必咱們費手腳。」

另一人笑道:「頭兒吩咐的,只要跟那嫩羊在一起的人,咱們就得特別費心照顧,頭兒的吩咐,想必總有道理。」

那人道:「不如把他拋到河裡喂王八去算了。」

另一人道:「那也不行,頭兒吩咐的,要留活口。」

那人嘆道:「好吧,咱們抬他回去吧。」

這兩人口中的「頭兒」是誰?

為什麼這「頭兒」要吩咐特別留意朱七七?

這其中又有何陰謀?

這些,可沒有人猜得到了。

只見兩條大漢迅速地抬起熊貓兒,立刻大步向長街那頭走過去,但這時卻正好有幾條醉漢自那邊高歌而來。

這幾條醉漢腳步雖已踉蹌,但看來還醉得不十分厲害,只因他們高歌,別人還大致可聽得清。

他們大聲唱著:「江湖第一遊俠兒……就是咱們大哥熊貓兒……」

其中一人突然頓住歌聲,笑道:「你瞧,那邊有個傢伙可比咱個醉得還厲害,竟要人抬著走。」

另一人笑道:「你可也差不多了……」

一群人嘻嘻哈哈,打打鬧鬧。

那兩個抬著熊貓兒的大漢,想見也不願惹事,走得遠遠的——一人走在街右,一人走在街左。

兩邊人很快就錯過了,交錯走了過去。

但醉漢中卻突然又有一人道:「不對……不對。」

另一人道:「什麼事不對?」

那人道:「我瞧那人,怎地有點像大哥?」

另一人道:「莫非是你眼花了吧。」

那人笑道:「嗯……我好像是有些眼花了。」

但卻又有一人道:「咱們好歹過去瞧個清楚怎樣?」

一群人喝了酒,興致正高,這時無論是誰,無論提議做什麼,別人都不會反對的,大家齊聲道:「好。」

於是一群人回身奔過去。

那兩條大漢瞧見有人追來,雖不知是幹什麼,心裡多少總有些發慌,兩人打了個招呼,拔腳就跑。

他們一跑,醉漢們也就跑開了。

一群人紛紛大喝道:「站住……不準跑。」

他們愈呼喝,那兩條大漢跑得愈快,但這兩人手裡抬著熊貓兒這樣鐵一般的漢子,究竟跑不快。

還沒到街盡頭,醉漢們已追著他們,將他們團團圍住。

兩個大漢鼓起勇氣,喝道:「朋友們,幹什麼擋路?」

但這時醉漢們已認出了熊貓兒,紛紛喝道:「呀,果然是大哥。」

「小子們,抬咱們大哥往哪兒走?」

「趕快將大哥放下來。」

喝聲中,七八隻拳頭已向那兩個大漢招呼了過去。

兩個大漢手高抬著人,也還不得手——等他們放下熊貓兒時,身子早已被打了十幾拳了。

這些醉漢們武功雖不高,但拳頭卻不輕,再加上幾分酒力,那碗大的拳頭擂在人身上,可真夠人受的。

兩個大漢武功也不高,捱了這幾拳,骨頭都快散了,哪裡還能還手,只有抱頭鼠竄而逃。

醉漢們吆喝著,還想追。

哪知熊貓兒竟突然翻身坐了起來。

醉漢們瞧見了,又驚又喜,圍將過來,笑道:「大哥原來沒有醉。」

熊貓兒也不說話,霍然站起,舉起手,只聽「噼噼啪啪」一連串響,每條醉漢臉上都被他摑了個耳光子。

醉漢們被打得愣了,捂住臉,道:「大……大哥為什麼打人?」

熊貓兒恨聲道:「哼,一個耳光還不夠,依我脾氣,還要再打。」

醉漢們哭喪著臉道:「咱們做錯了什麼?」

熊貓兒道:「你們可知道我為什麼裝醉?」

醉漢們一齊搖頭道:「不知道。」

熊貓兒道:「我裝醉,只因我正要瞧瞧那兩個兔崽子是什麼變的,瞧瞧他們的窩在哪裡?誰知卻被你們這些混球壞了大事。」

醉漢們捂著臉,垂下頭,哪裡還敢說話。

熊貓兒道:「我打你們,打得可冤麼?」

醉漢們齊聲道:「不冤不冤,大哥還該再打。」

熊貓兒道:「好。」

他手又一動,但卻非打人,而是自懷中摸出好幾錠銀子,往這些醉漢每人手裡都塞了一錠。

醉漢們道:「大哥這……這又是做什麼?」

熊貓兒道:「你們雖該打,但瞧見我有難,就不要命地來救,可還是我的好兄弟,我也該請你們喝酒。」

醉漢們拍掌大笑道:「大哥還是大哥,有這樣的大哥,莫說挨兩下打,就是挨三刀,六個洞,可也不算冤枉。」

大家圍著熊貓兒,哪知熊貓兒卻又軟軟的往下倒。

醉漢們又大驚失色,道:「大哥莫非受了傷麼?」

熊貓兒道:「胡說,誰傷得了我,我只是……唉,我的腦袋沒有醉,身子卻真的有些醉了,手腳都軟軟的沒個鳥力氣。」

醉漢們又拍掌笑道:「看來咱們的大哥雖強,可是這酒,卻比大哥更強。」

一群人又拍掌高歌:「熊貓兒雖然是鐵喲,燒刀子卻是鋼!熊貓兒雖然是天不怕,地也不怕喲,可就怕遇見大酒缸……」

熊貓兒站了起來,笑道:「莫要唱了,我說你們,可瞧見沈浪沈相公了麼?」

醉漢們道:「沈相公……沈相公方才還在找大哥。」

熊貓兒道:「現在呢?」

醉漢們道:「現在……哦,現在沈相公已和那酒樓的主人,騎著馬走了。」

熊貓兒失色道:「騎著馬走了……呀,糟了,糟了,這下子可糟了……你們可知道他為什麼要走,又是到哪裡去了?」

醉漢們你望著我,我望著你。

終於一人道:「好像是要去找兩個人。」

熊貓兒急急追問道:「找誰?」

那人道:「找誰……我就不知道了,但我卻瞧見,他們三匹馬,是往那邊出鎮的。」

熊貓兒頓足道:「該死該死,方才那馬蹄聲,想必就是他們……」

要知他雖能聽見馬蹄聲,但朱七七口中喃喃低語,他卻是聽不見的——他自然是多少有些醉了,只是醉得沒有朱七七想象中那麼厲害而已。

那醉漢道:「不錯,他們的馬,還走了沒多久。」

熊貓兒道:「咱們此刻去追,只怕還追得著……兄弟們,快替我找匹馬來……快,不管你們是偷是搶都可以。」

朱七七匆匆走進客棧——這幾天,客棧的大門,是長夜開著的,掌櫃的過來賠笑,店小二過來招呼。

但朱七七全沒瞧見,也沒聽見。她垂頭走了進去,心裡一直在嘀咕。

突然間,身後有人大呼道:「前面的相公請留步。」

朱七七一驚,回首,只見兩條黑衣大漢,大步趕了過來,兩人臉上卻賠著笑,看來並無惡意。

但朱七七卻瞪起眼,道:「我不認得你們,你們叫我幹什麼?」

黑衣大漢賠笑道:「小人們雖不認得公子,但我家主人卻認得公子。」

朱七七道:「哦……」

那大漢道:「我家主人,有件事……咳咳,有件事想找公子。」

朱七七道:「什麼事?」

那大漢賠笑道:「沒什麼,沒什麼,只不過……只不過想請公子去……去喝兩杯。」他人雖長得魁偉剽悍,但說起話來,卻吞吞吐吐,奇慢無比。

朱七七皺眉道:「喝酒,深更半夜找我去喝酒?哼,我看你家主人必定……」突然想起自己已經易容,世上已沒有人認得自己了,不禁厲叱道:「你家主人是誰?」

那大漢笑道:「我家主人就是歐陽……」

朱七七叱道:「我不認得姓歐陽的……」

那大漢道:「但……但我家主人卻說認得李公子,所以才叫小人前來……」

朱七七怒道:「你瞎了眼麼?誰是李公子。」

那大漢上下瞧了她幾眼,又瞧了瞧他夥計,訥訥道:「咱們莫非是認錯了。」

朱七七大怒道:「混賬……以後認人,認清楚些,知道嗎?」

兩條大漢一齊躬身道:「是,是,對不起……」

朱七七雖然滿肚怒氣,但也不能將這兩人怎樣,只得「哼」了一聲,轉身而行,嘴裡還是忍不住罵道:「長得這麼大,卻連認人也認不清,真是瞎了眼睛……」

她喃喃地罵著,走入長廊。

只見幾個婦人女子,蓬頭散發,抬著軟榻,哭哭啼啼走了出來,榻上蒙著張白被單,裡面像是有個死人。

婦人們一個個都低著頭,哭得甚是傷心。

朱七七皺眉暗道:「真倒霉,好的撞不著,又撞著死人。」

但她也只有避開身子,讓路給她們過去。

婦人們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走過朱七七身旁,有個老婆子手一甩,竟把一把鼻涕甩在朱七七身上。

朱七七更氣得要死,但瞧見人家如此傷心,她又怎能發作,只有大步衝過去,衝向自己的房間。

幸好,房間裡一無變故,王憐花還躺在那裡。

王憐花被朱七七點了睡穴,此刻睡得正熟。

朱七七一掌拍開了他的穴道。

她滿腹怒氣待要發作,這一掌拍得可真不輕。

王憐花「哎喲」一聲,醒了過來。

朱七七道:「你倒睡得舒服,我卻在外門倒了一大堆窮黴。」

她也不想想別人可不願意睡的,也沒有人叫她出去——漂亮的女孩子若是不講理,別人可真是沒法子。

而此時此刻的王憐花,卻更是沒有法子。

他被朱七七如此折磨,傷勢非但沒有減輕,反似更重了,目光更是黯淡,幾乎連呻吟都無力氣。

朱七七道:「你可知道沈浪方才竟走了?」

王憐花嘆道:「我……我怎會……知道……」

朱七七道:「我只擔心,他明日若不回來,我心機豈非白費。」

王憐花道:「不會的……如此盛會,他……他怎會不來?」

朱七七想了想,展顏道:「不錯……你這一輩子,就算這句話最中我意……好,瞧你眼睛都睜不開的模樣,我就讓你睡吧。」

王憐花道:「多謝。」又嘆了口氣,道:「連睡覺都要求人恩典,向人謝謝,你說可憐不可憐……」

朱七七也不禁笑了,於是不再折磨他,在牆角一張短榻上倒下,不知不覺,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朱七七也的確累了,這一睡,睡得可真舒服。

但她醒來時,王憐花卻還在睡,她皺了皺眉,又不禁笑了笑,下床,穿鞋,攏頭,揉眼睛,伸了個懶腰,然後,推開門。

突然,一個人自門外撞了進來。

朱七七一驚,但驚叱之聲還未出口,她已瞧清了這個撞進來的人,便是那在王憐花眼中不值一文的勝泫。

勝泫也站穩了身子。

他眼睛紅紅的,神情憔悴,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樣。

朱七七知道昨夜這一夜必定夠他受的——世家的公子哥兒,幾時吃過這樣的苦,她不禁笑道:「你可是在門外睡著了麼?」

勝泫紅著臉道:「我方才來時,聽得裡面鼻息,知道兩位在沉睡,我不敢打擾……」他偷偷瞧了那邊的王憐花一眼,訥訥接道:「所以我就等在門外,哪知……哪知卻倚在門上睡著了。」

說完這句話,他又瞧了王憐花好幾眼,也瞧了朱七七好幾眼,目中的神色,顯然有些奇怪。

朱七七笑道:「我這位侄女染得有病,夜半需人照顧,出門在外,又未曾帶得使女,我只得從權睡在這裡,也好照顧她。」

勝泫被人瞧破心意,臉更紅了,垂首道:「是是。」

朱七七道:「我吩咐的事,你做了麼?」

勝泫這才抬起頭,道:「都已做了,我……小侄昨夜,在一夜之間,將那一個沈浪的作惡之事,說給了五十七個人聽……那沈浪絕對還不知道。」

朱七七道:「好,那些人聽了,反應如何?」

勝泫道:「丐幫弟子聽了,自是怒憤填膺,有些人甚至痛哭流涕,有些人立刻就要去找那個沈浪報仇,還是小侄勸他們稍微忍耐些。」

朱七七道:「別人又如何?」

勝泫道:「別的人聽了,也是怒形於色……總之,那個沈浪今日只要在丐幫會上出現,他是萬萬無法再整個人走出來了。」

朱七七恨聲道:「好……好好,我就要看他那時的模樣……我當真已有些等不及了,如今已是什麼時刻?」

勝泫沉吟道:「還早得很,只怕還未到……」

卻見個店夥探頭進來,賠笑道:「客官可要用飯?」

朱七七道:「用飯?是早飯還是午飯?」

店夥賠笑道:「午時已快過了,小的已來過好幾次,只是一直不敢驚動。」

朱七七道:「呀,原來午時都已將過,快了,快了!」

想到沈浪立刻就要禍事臨頭,她忍不住要笑了出來——但不知怎地,卻又偏偏笑不出來。

她咬了咬牙,道:「好,擺飯上來吧。」

店夥一走,她喃喃又道:「吃過了飯,咱們就得出去,勝泫,你可得多吃些,吃飽了,才有力氣,才能殺人。」

勝泫嘆道:「可惜只怕小侄還未出手,那個沈浪已被人碎屍萬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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