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不換拉著徐若愚奔出莊門,向南而奔。徐若愚目光轉處,只見蹄印卻是向西北而去,不禁頓住身形,道:「金兄,別人往西北方逃了,咱們到南邊去追什麼?」
金不換大笑道:「呆子,誰要去追他們?咱們不過是借個故開溜而已,再耽在這裡,豈非自討無趣麼?」
徐若愚身不由主,又被他拉得向前直跑,但口中還是忍不住大聲道:「說了去追,好歹也該去追一程的。」
金不換冷笑道:「徐兄莫非未瞧見那少年的武功,我兩人縱然追著了他們,又能將人家如何?」
徐若愚嘆了口氣,說道:「那少年當真是真人不露相,想不到武功竟是那般驚人,難怪七姑娘要對他……對他那般模樣了。」
金不換眯起眼睛笑道:「徐兄話裡怎地有些酸溜溜的?」
徐若愚臉一紅,強辯道:「我……我只是奇怪他的來歷。」
金不換道:「無論他有多高武功,無論他是什麼來歷,但今日他實已犯了眾怒,仁義三老、天法大師,遲早都放不過他去……」話聲未了,雪花飛卷中,突見十餘騎,自南方飛馳而來,馬上人黑緞風氅,被狂風吹得斜斜飛起,驟眼望去,宛如一片烏雲貼地捲來。金不換眼睛一亮,笑道:「這十餘騎人強馬壯,風雪中如此趕路,想必有著急事,看來我的生意又來了。」說話間十餘匹馬已奔到近前,當先一匹馬,一條黑凜凜鐵塔般的虯髯大漢,揚起絲鞭,厲叱道:「不要命了麼?閃開!」
金不換橫身立在道中,笑嘻嘻道:「我金不換正是不想活了,你就行個好把我踩死吧。」
虯髯大漢絲鞭停在空中,呼嘯一聲,十餘騎俱都硬生生勒住馬韁,虯髯大漢縱身下馬,賠笑道:「原來是金大俠,展某著急趕路,未曾瞧見俠駕在此,多有得罪,該死該死。」雙手抱拳,深深一揖。
金不換目光上上下下瞧了幾眼,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威武鏢局的展英松總鏢頭,總鏢頭如此匆忙,敢情是追強盜麼?」
展英松嘆道:「展某追的雖非強盜,卻比強盜還要可惡,不瞞金大俠,威武鏢局雖不成氣候,但蒙兩河道上朋友照顧,多年來還未失過風,哪知昨夜竟被個丫頭無緣無故摘了鏢旗,展某雖無能,好歹也要追著她,否則威武鏢局這塊字號還能在江湖混麼?」
金不換目光轉了轉,連瞎了的那隻眼睛都似發出了光來,微微笑道:「總鏢頭說的可是個穿白衣服的大姑娘,還有個穿紅衣服的小丫頭?」
展英松神情一振,大喜道:「正是,金大俠莫非知道她們的下落?」
金不換不答話,只是瞧著展英松身上的黑緞狐皮風氅,瞧了幾眼,嘆著氣道:「總鏢頭這件大氅在哪裡買的,穿起來可真威風,趕明兒我要飯的發了財,咬著牙也得買它一件穿穿。」
展英松呆了一呆,立刻將風氅脫了下來,雙手捧上,賠笑道:「金大俠若不嫌舊,就請收下這件……」
金不換笑道:「這怎麼成?這怎麼敢當?」口中說話,手裡卻已將風氅接了過來。
展英松乾咳著,說道:「這區區之物算得什麼,金大俠若肯指點一條明路,展某日後必定還另有孝敬……」
金不換早已將風氅披在身上,這才遙指西北方,道:「大姑娘、小丫頭都往那邊去了,要追,就趕快吧。」
展英松道:「多謝。」翻身上馬,呼嘯聲中,十餘騎又如烏雲般貼地向北而去。
徐若愚看得直皺眉頭,搖首嘆道:「金兄有了那少年的皮裘,再穿上這風氅,不嫌太多了麼?」
金不換哈哈笑道:「不多不多,我金不換無論要什麼,都只會嫌少,不會嫌多……咦,奇怪,又有人來了。」
徐若愚抬頭看去,只見風雪中果然又有十餘騎聯袂飛奔而來,這十餘騎馬上騎士,有的身穿錦衣皮袍,有的急裝勁服,聲勢看來遠不及方才那十餘騎威風,但是健馬還遠在數丈開外,馬上便已有人大呼道:「前面道中站著的,可是‘見義勇為’金大俠麼?」幾句話呼完,馬群便已到了近前。
徐若愚闇驚忖道:「此人好銳利的目光。」只見那喊話之人,身軀矮小,鬚髮花白,穿著件長僅及膝的絲綿袍子,看來毫不起眼,直似個三家村的窮秀才,唯有一雙目光卻是炯炯有神,亮如明星。
金不換咯咯笑道:「七丈外,奔馬背上都能看清楚我的模樣,武林中除了‘神眼鷹’方千里外還有誰呢?」
矮老人已自下馬,拂鬚大笑說道:「多年不見,一見面金兄就送了頂高帽子過來,不怕壓死了小弟麼?」
金不換目光一掃,道:「難得難得,想不到除了方兄外,撲天雕李挺豐大俠、穿雲雁易如風易大俠也都來了。」
左面馬上一條身形威猛之白髮老人,右邊馬上一條身穿錦袍,頷下五綹長髯的頎長老人,也俱都翻身下馬,抱拳含笑道:「金兄久違了。」
金不換道:「江湖人言,風林三鳥自衡山會後,便已在家納福,今日老兄弟三個全都出動,難道是出來賞雪麼?」
矮老人方千里嘆道:「我兄弟是天生的苦命,一閒下來,就窮得差點沒飯吃,只好揚起大竿子,開場收幾個徒弟,騙幾個錢吃飯,苦捱了好幾年,好容易等到大徒弟倒也學會幾手莊稼把式去騙人,我們三塊老骨頭就想偷個懶,把場子交給了他們,只道從此可以安安穩穩地坐在家裡收錢,哪知……唉,昨天晚上不知從哪裡鑽出來個瘋丫頭,無怨無仇,平白無故地竟將那場子給挑了,還說什麼七姑娘看不得這種騙人的把式。」
金不換、徐若愚對望一眼,心裡又是好氣,又覺好笑,忖道:「原來那位七姑娘竟是個專惹是非的闖禍精。」
方千里嘆了口氣,又道:「我的幾個徒弟也真不成材,竟被那個瘋丫頭打得東倒西歪哭哭啼啼地回來訴苦,咱們三塊老廢料,既然教出了這些小廢料,好歹也要替他們出口氣呀,沒法子,這才出來,準備就算拼了老命,也得將那瘋丫頭追上,問問她為什麼要砸人飯碗?」
徐若愚不等金不換說話,趕緊伸手指著西北方,大聲道:「那些人都往那邊去了,各位就快快追去吧。」
方千里上下瞧了他一眼,道:「這位是……」
金不換冷笑道:「這位是擋人財路徐若愚,方兄未見過麼?」
方千里怔了怔笑道:「徐若愚?莫非是‘玉面瑤琴神劍手’徐大俠……」微一抱拳,又道:「多蒙徐兄指點,我兄弟就此別過。」一掠上馬,縱騎而去。
金不換斜眼瞧著徐若愚,只是冷笑。徐若愚強笑道:「小弟並非是擋金兄的財路,只是看他們既未穿著風氅,也不似帶著許多銀子,不如早些將他們打發了。」
金不換獨眼眨了兩眨,突然笑道:「別人擋我財路,那便是我金不換不共戴天的大仇人,但是徐兄麼……哈哈,自己兄弟,還有什麼話說?」大笑幾聲,拉起徐若愚,竟要回頭向西北方奔去。
徐若愚奇道:「金兄為何又要追去了?」
金不換笑道:「有了展英松與‘風林三鳥’他們打頭陣,已夠他們受的,咱們跟過去瞧瞧熱鬧有何不可?」
突聽遠遠道旁一株枯樹後有人介面笑道:「說不定還可渾水摸魚,趁機撿點便宜,是麼?」「巧手蘭心女諸葛」花四姑,隨著笑聲,自樹後轉出,她身旁還站著雄獅般一條鐵漢,瞪眼瞧著金不換——卻正是「雄獅」喬五。
金不換面色微變,但瞬即哈哈笑道:「不想雄獅今日也變成了狸貓,行路竟如此輕捷,倒險些嚇了小弟一跳。」他明明要罵喬五行動鬼祟,卻繞了個彎子說出,當真是罵人不帶髒字。
喬五面容突然紫漲,怒道:「你……你……」盛怒之下,竟說不出話來。
金不換更是得意,又大笑道:「兩位前來,不知有何見教?」
花四姑微微笑道:「咱們只是趕來關照徐少俠一聲,要他莫要被那些見利忘義的小人纏上了。」
金不換故意裝作聽不懂她罵的是自己,反而大笑道:「花四姑如此好心,確是令人可敬……」瞧了徐若愚一眼:「但徐兄明明久走江湖,是何時變做處處要人關照的小孩子,卻令小弟不解。」
徐若愚亦自漲紅了臉,突然大聲道:「徐某行事,自家會做得主,用不著兩位趕來關照。」
花四姑輕嘆一聲,還未說話,金不換已拍掌笑道:「原來徐兄自有主意,兩位又何苦吹皺了一池春水?」
「雄獅」喬五雙拳緊握,卻被花四姑悄悄拉了拉衣袖。
金不換笑道:「兩位何時變得如此親熱,當真可喜可賀,來日大喜之時,切莫忘了請老金喝杯喜酒啊。」大笑聲中,拉著徐若愚一掠而去。
喬五怒喝一聲,便待轉身撲將上去,怎奈花四姑拉著他竟不肯放手,只聽徐若愚遙遙笑道:「這一對倒真是郎才女貌……」
喬五頓足道:「那廝胡言亂語,四姑你莫放在心上。」
花四姑微微笑道:「我怎會與他一般見識。」
喬五仰天嘆道:「堂堂武林名俠,竟是如此卑鄙的小人……哦。」寒風過處,遠處竟又有蹄聲隨風傳來。
花四姑喃喃道:「難道又是來找那位朱姑娘黴氣的麼……」
朱七姑娘打馬狂奔,火孩兒拉著那落拓少年死也不肯放手,一騎三人,片時間便出半里之遙。七條大漢,亦已隨後趕來,朱七姑娘這才收住馬勢,回眸笑道:「你露了那一手,我就知道沒有人敢追來了。」
落拓少年坐在馬背上,不住搖頭,嘆道:「朱七七,你害苦我了。」
朱七七柔聲笑道:「今日你救了她,她絕不會忘記你的。喂,你說你忘得了沈浪麼?」
火孩兒笑道:「忘不了,再也忘不了。」
朱七七嫣然笑道:「非但她忘不了,我也忘不了。」
落拓少年沈浪嘆道:「我倒寧可兩位早些忘了我,兩位若再忘不了我,我可真要被你們害死了。」
火孩兒笑道:「我家姑娘喜歡你還來不及,怎會害你?」
沈浪道:「好了好了,你饒了我吧。」面色突然一沉,「我且問你,你明明不是花蕊仙,卻為何偏偏要他們將你當花蕊仙?」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道:「誰說她不是花蕊仙?」
沈浪苦笑道:「她若是‘掌中天魔’,徐若愚還有命麼?她若是‘上天入地’,臨走時還要我擋那一掌?七姑娘,你騙人騙得夠了,卻害我無緣無故背上那黑鍋,叫天法大師恨我入骨。」
火孩兒咯咯笑道:「我未來前,便聽我家七姑娘誇獎沈公子如何如何,如今一見,才知道沈公子果然是不得了,了不得,那號稱‘天下第一智’的老頭子,當真給沈公子提鞋都不配。」她一面說話,一面將火紅面具揭下,露出那白滲滲的孩兒臉,仔細一瞧,果然是張人皮面具。
火孩兒隨手一抹,又將這人皮面具抹了下來,裡面卻竟還是張孩兒臉,但卻萬萬不是人皮面具了。只見這張臉白裡透紅,紅裡透白,像個大蘋果,教人恨不得咬上一口,兩隻大眼睛滴溜亂轉,笑起來一邊一個酒窩。
望著沈浪抱拳一揖,笑道:「小弟朱八,爹爹叫我喜兒,姐姐叫我小淘氣,別人卻叫我火孩兒,沈大哥你要叫我什麼,隨你便吧,反正我朱八已服了你了。」
沈浪雖然早已猜得其中秘密,此刻還是不禁瞧得目瞪口呆,過了半晌,方自長嘆一聲道:「原來你也是朱家子弟。」
朱七七笑得花枝亂顫,道:「我這寶貝弟弟,連我五哥見了他都頭疼,如今竟服了你,倒也難得得很。」
沈浪嘆道:「這也算淘氣麼?這簡直是個陰謀詭計,花蕊仙不知何處去了,卻叫你八弟故弄玄虛,定要使人人都將他當作花蕊仙才肯走……唉!那一招‘天魔飛龍式’更是使得妙極,連齊智那般人物都被騙了。」
火孩兒笑嘻嘻道:「天魔十三式中,我只會這一招,那胡拍亂打的招式,才是我的獨門功夫。」
沈浪苦笑道:「你那胡拍亂打的招式,可真害死了人,若非這些招式,齊智怎會上當……但我卻要問你,這李代桃僵之計中,究竟有何文章?花蕊仙哪裡去了?你們既將我卷在裡面,我少不得要問個清楚。」
火孩兒道:「這個我可說不清,還是七姐說吧。」
朱七七輕嘆道:「不錯,這的確是個李代桃僵、金蟬脫殼之計,教別人都將老八當作花蕊仙,那麼花蕊仙在別處做的事,就沒有人能猜得到是誰做的……但你只管放心,花蕊仙此番去做的事,絕沒有半點對不起人的,她只是要去捉弄那連天雲,出出昔日的一口怨氣。」
沈浪皺眉道:「連天雲慷慨仗義,豪氣干雲,仁義三老中以他最是俠義,花蕊仙若是與他有怨,卻是花蕊仙的錯了。」
朱七七道:「這次卻是你錯了。」
沈浪道:「你處處維護著花蕊仙,竟說她已有十餘年未染血腥,將我也說得信了,誰知七年前還有一百四十餘人死在她手裡。」
朱七七嘆道:「這兩件事,就是一件事。」
沈浪道:「你能不能說清楚些?」
朱七七道:「花蕊仙已有十一年未離堡中一步,八弟也有十一歲了,你不信可以問問他,我是否騙你。」
火孩兒道:「我天天纏著她,她怎麼走得了?」
沈浪皺眉道:「她若真是十一年未離過朱家堡,七年前那一百四十餘條性命,卻又該著落在誰手裡?」
朱七七嘆道:「怪就怪在這裡,那一百多人,不但都真的是花蕊仙的仇家,而且殺人的手法,也和花蕊仙所使的掌功極為近似,再加上滄州金振羽金家大小十七口,於一夜間全遭慘死後,連天雲與那冷三連夜奔往實地勘查,更咬定了兇手必是花蕊仙,他們說的話,武林中人,自更是深信不疑,但花蕊仙那天晚上,卻明明在家和我們兄妹玩了一夜狀元紅,若說她能分身到滄州去殺人,那當真是見鬼了。」
沈浪動容道:「既是如此,你等便該為她洗清冤名。」
朱七七嘆道:「花蕊仙昔年兇名在外,我們說話,分量更遠不及連天雲重,為她解釋,又怎能解釋得清?」
沈浪皺眉道:「這話也不錯。」
朱七七道:「連天雲既未親眼目睹,亦無確切證據,便判定別人罪名,不但花蕊仙滿腹冤氣,就連我姐弟也大是為她不平,早就想將連天雲教訓教訓,怎奈始終對他無可奈何,直到這次……」
她嫣然一笑,介面又道:「這次我們才想出個主意,叫花蕊仙在後面將連天雲引開,以‘天魔移蹤術’,將他捉弄個夠,而且還故意現現身形,教連天雲瞧上一眼,連天雲狼狽而歸,必定要將此番經過說出,但是李長青與齊智卻明明瞧見我八弟這小天魔在前廳鬧得天翻地覆,對連天雲所說的話,怎能相信?連天雲向來自命一字千金,只要說出話來,無人不信,這下卻連他自家兄弟都不能相信了,連天雲豈非連肚子都要被生生氣破?」
馬行雖已緩,但仍在冒雪前行,說話間又走了半里光景。
突聽道旁枯樹上一人咯咯笑道:「他非但肚子險些氣破了,連人也幾乎被活活氣死。」語聲尖銳,如石擊鐵。
沈浪轉目望去,只見枯樹積雪,哪有人影,但是仔細一瞧,枯樹上竟有一片積雪活動起來,飄飄落在地下,卻是個滿身紅衣,面戴鬼臉,不但打扮得與火孩兒毫無兩樣,便是身形也與他相差無幾的紅衣人,只是此人紅衣外罩著白狐皮風氅,方才縮在樹上,將風氅連頭帶腳一蓋,便活脫脫是片積雪模樣,那時連天雲縱然在樹下走過,也未見能瞧得出她。
沈浪嘆道:「想必這就是‘天魔移蹤術’中的‘五色護身法’了,我久已聞名,今日總算開了眼界了。」
紅衣人花蕊仙笑道:「區區小道,說穿了不過是一些打又打不得,跑也跑不快的小蟲小獸身上學得來的,沈公子如此誇獎,叫我老婆子多不好意思?」這「保護之色」,果真是天然淘汰中一些無能蟲獸防身護命之本能,花蕊仙這番話倒委實說得坦白得很。
朱七七笑道:「不想你竟早已在這兒等著,事可辦完了?」
花蕊仙道:「這次那連天雲可真吃了苦頭,我老婆子……」
突然間,寒風中吹送來一陣急遽的馬蹄聲。朱七七皺眉道:「是誰追來了?」
花蕊仙道:「不是展英松,就是方千里。」
沈浪奇道:「展英松、方千里為何要追趕於你?」
花蕊仙咯咯笑道:「這可又是咱們七姑娘的把戲,無緣無故的,硬說瞧那鏢旗不順眼,非把它拔下來不可。」
朱七七嬌笑道:「可不是我動手拔的。」
火孩兒眼睛瞪得滾圓,大聲道:「是我拔的又怎樣,那些老頭兒追到這裡,看朱八爺將他們打個落花流水。」
花蕊仙笑道:「好了好了,本來只有一個闖禍精,現在趕來個搗蛋鬼,姐弟兩人,正好一搭一檔,沈相公,你瞧這怎生是好?」
沈浪抱拳一揖,道:「各位在這裡準備廝打,在下卻要告辭了。」自馬後一掠而下,往道旁縱去。
火孩兒大呼道:「沈大哥莫走。」
朱七七眼眶又紅了,幽幽嘆道:「讓他走吧,咱們雖然救過他一次性命,卻也不能一定要他記著咱們的救命之恩。」語聲悲悲慘慘,一副自艾自怨、可憐生生的模樣。
沈浪頓住身形,跺了跺腳,翻身掠回,長嘆道:「姑奶奶,你到底要我怎樣?」
朱七七破顏一笑,輕輕道:「我要你……要你……」眼波轉了轉,突然輕輕咬了咬櫻唇,嬌笑著垂下頭去。
風雪逼人,蹄聲愈來愈近,她竟似絲毫也不著急,花蕊仙有些著急了,嘆道:「姑奶奶,這不是撒嬌的時候,要打要逃,卻得趕快呀。」
火孩兒道:「自然要打,沈大哥也幫著打。」
沈浪緩緩踱步沉吟道:「打麼?……」走到火孩兒身前,突然出手如風,輕輕拂了他的肩井穴。
火孩兒但覺身子一麻,沈浪攔腰抱起了他,縱身掠上朱七七所騎的馬背,反手一掌,拍向馬屁股,健馬一聲長嘶,放蹄奔去。
花蕊仙也只得追隨而去,八條大漢唯朱七七馬首是瞻,個個縱鞭打馬,花蕊仙微一揮手,身子已站到一匹馬的馬股上,馬上那大漢正待將馬讓給她,花蕊仙卻道:「你走你的,莫管我。」她身子站在馬上,當真是輕若無物,那大漢又驚又佩,怎敢不從。
火孩兒被沈浪夾在肋下,大叫大嚷:「放下我,放下我,你要是再不放下我,我可要罵了。」
沈浪微笑道:「你若再敢胡鬧,我便將你頭髮削光,送到五臺山去,叫你當天法大師座前的小和尚。」
火孩兒睜大了眼睛道:「你……你敢?」
沈浪道:「誰說我不敢?你不信只管試試。」
火孩兒倒抽了口冷氣,果然再也不敢鬧了。
朱七七笑道:「惡人自有惡人磨,想不到八弟也有服人的一天,這回你可遇著剋星了吧。」
火孩兒道:「他是我姐夫,又不是外人,怕他就怕他,有什麼大不了,姐夫,你說對麼?」
沈浪苦笑,朱七七笑啐道:「小鬼,亂嚼舌頭,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火孩兒做了個鬼臉,笑道:「姐姐嘴裡罵我,心裡卻是高興得很。」
朱七七嬌笑著,反過身來,要打他,但身子一轉,卻恰好撲入沈浪懷裡。
火孩兒大笑道:「你們看,姐姐在乘機揩油了……」
只聽風雪中遠遠傳來叱吒之聲,有人狂呼道:「蹄印還新,那瘋丫頭人馬想必未曾過去許久。」
要知風向西北而吹,是以追騎之蹄聲被風送來,朱七七等人遠遠便可聽到,而追騎卻聽不到前面的蹄聲人語。沈浪打馬更急,朱七七道:「說真格的,咱們又不是打不過他們,又何必逃得如此辛苦。」
沈浪道:「我也不是打不過你,為何不與你廝打?」
朱七七嬌嗔道:「嗯……人家問你真的,你卻說笑。」
沈浪嘆道:「我何嘗不是真的,須知你縱是武功較人強上十倍,這架還是打不得的。」
朱七七道:「有何不能打?」
沈浪道:「本是你無理取鬧,若再打將起來,豈非令江湖朋友恥笑,何況那展英松與方千里,也不是什麼好惹的人物,你若真是與他們結下不解之仇,日後只怕連你爹爹都要跟著受累。」
朱七七嫣然一笑道:「如此說來,你還是為著我的。」
沈浪苦笑道:「救命之恩,怎敢不報。」
朱七七輕輕嘆了口氣,索性整個身子都偎入沈浪懷裡,輕輕道:「好,逃就逃吧,無論逃到何時,都由得你。」
火孩兒吱吱怪笑道:「哎喲,好肉麻……」
一行人沿河西奔,自隴城渡河,直奔至沁陽,才算將追騎完全擺脫,已是人馬俱疲,再也難前行一步。這時已是第二日午刻,風雪依舊。還未到沁陽,朱七七已連聲嘆道:「受不了,受不了,再不尋家乾淨客棧歇歇,當真要命了。」
沈浪道:「此地只怕還歇不住,若是追騎趕來。」
朱七七直著嗓子嚷道:「追騎趕來?此刻我還管追騎趕來,就是有人追上來,把我殺了,割了,宰了,我也得先好生睡一覺。」
沈浪皺眉喃喃道:「到底是個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
朱七七道:「你說什麼?」
沈浪嘆了口氣,道:「我說是該好生歇歇了。」
火孩兒做了個鬼臉詭笑道:「他不是說的這個,他說你是個嬌生慣養的千……」語聲突然頓住,眼睛直瞪著道路前方,再也不會轉動。
這時人馬已入城,沁陽房屋市街已在望,那青石板鋪成的道路前方,突然蜿蜒轉過一道長蛇般的行列。一眼望去,只見數十條身著粗布衣衫,敞開了衣襟的精壯漢子,抬著十七八口棺材,筆直走了過來。大漢們滿身俱是煤灰泥垢,所抬的棺材,卻全都是嶄新的,甚至連油漆都未塗上,顯然是匆忙中制就,看來竟彷彿是這沁陽城中,新喪之人太多,多得連棺材都來不及做了。
道路兩旁行人,早已頓住腳步,卻無一人對這奇異的出喪行列瞧上一眼。有的低垂目光,有的迴轉頭去,還有的竟躲入道旁的店家,似乎只要對這棺材瞧上一眼,便要惹來可怖的災禍。
火孩兒瞧得又是驚奇,又是詫異,連眼珠子都已瞧得不會動了,過了半晌才嘆出口氣,道:「好多棺材。」
朱七七道:「的確不少。」
火孩兒道:「什麼不少,簡直太多了,這麼多棺材同時出喪,我一輩子也未見過,嘿嘿,只怕你也未見過吧。」
朱七七皺眉道:「如此多人,同時暴卒,端的少見得很,瞧別人躲之不及的模樣,這裡莫非有瘟疫不成?」
火孩兒道:「如是瘟疫死的,屍首早已被燒光了。」
朱七七道:「如非瘟疫,就該是武林仇殺,才會死這麼多人,但護送棺材的人,卻又沒有一個像是江湖豪傑的模樣。」
火孩兒道:「所以這才是怪事。」
花蕊仙早已過來,她面上雖仍戴著面具,但別人只當頑童嘻戲,致未引人注目。
朱七七轉首問她:「你可瞧得出這是怎麼回事?」
花蕊仙道:「不管怎樣,這沁陽必是個是非之地,咱們不如……」她還未說出要走的話來,朱七七卻已瞪起眼睛,道:「是非之地又如何?」
花蕊仙道:「沒有什麼。」輕輕嘆了口氣,喃喃道:「是非之地,又來了兩個專惹是非的角色……唉,只怕是要有熱鬧瞧了。」
朱七七隻當沒有聽見,只要沈浪不說話,她就安心得很,待棺材一走過,她立刻縱上了長街。
只見街上一片寂然,人人俱是閉緊嘴巴,垂首急行。方才的行列雖是那般奇異,此刻滿街上卻連個竊竊私議的人都沒有,這顯然又是大出常情之事,但朱七七也只當沒有瞧見,尋了個客棧,下馬打尖。
那客棧規模甚大,想必是這沁陽城中最大的一家。此刻客棧冷冷清清,連前面的飯莊都寂無一人,已來到沁陽的行商客旅,都似乎已走得乾乾淨淨,還沒有來的,也似乎遠遠就繞道而行,這「沁陽」此刻竟似已變成了個「兇城」。
傍晚時朱七七方自一覺醒來。她雖然睡了個下午,卻並未睡得十分安穩,睡夢之中,她彷彿聽到外面長街之上,有馬蹄奔騰,往來不絕。此刻她一睡醒,別人可也睡不成了。
匆匆梳洗過,她便趕到隔壁一間屋外,在窗外輕輕喚道:「老八,老……」
第二聲還未喚出口來,窗子就已被推開,火孩兒穿了一件火紅短襖,站在臨窗一張床上,笑道:「我算準你也該起來了。」
朱七七悄聲道:「他呢?」
火孩兒皺了皺鼻子,道:「你睡得舒服,我可苦了,簡直眼睛都不敢闔,一直盯著他,他怎麼走得了,你瞧,還睡得跟豬似的哩。」
朱七七道:「不準罵人。」眼珠子一轉,只見對面床上,棉被高堆,沈浪果然還在高臥,朱七七輕笑道:「不讓他睡了,叫醒他。」
火孩兒笑道:「好。」凌空一個筋斗,翻到對面那張床上,大聲道:「起來起來,女魔王醒來了,你還睡得著麼?」
沈浪卻真似睡死一般,動也不動。
火孩兒喃喃道:「他不是牛,簡直有些像豬了……」突然一拉棉被,棉被中赫然還是床棉被,哪有沈浪的影子?
朱七七驚呼一聲,越窗而入,將棉被都翻到地上,枕頭也甩了,頓足道:「你別說人家是豬,你才是豬哩,你說沒有闔眼睛,他難道變個蒼蠅飛了不成?……來人呀,快來人呀……」
花蕊仙、黑衣大漢們都匆匆趕了過來,朱七七道:「他……他又走了……」一句話未說完,眼圈已紅了。
火孩兒被朱七七罵得撅起了小嘴,喃喃地道:「不害臊,這麼大的人,動不動就要流眼淚,哼,這……」
朱七七跳了起來,大叫道:「你說什麼?」
火孩兒道:「我說……我說走了又有什麼了不得,最多將他追回來就是。」
朱七七道:「快,快去追,追不回來,瞧我不要你的小命……你們都快去追呀,瞪著眼發啥呆?只怕……只怕這次再也追不著了。」突然伏在床上,哭了起來。
火孩兒嘆了口氣道:「追吧……」
突見窗外人影一閃,沈浪竟飄飄地走了進來。
火孩兒又驚又喜,撲過去一把抓住了他,大聲道:「好呀,你是什麼時候走的?害得我捱罵。」
沈浪微微笑道:「你在夢裡大罵金不換時,我走的……」
作者「古龍」的其他小說
《流星蝴蝶劍》《武林外史》《三少爺的劍》《多情劍客無情劍》《碧血洗銀槍》《邊城浪子》《殘金缺玉》《飛刀又見飛刀》《白玉老虎》《血海飄香》《小李飛刀》《九月鷹飛》《鬼戀俠情》《決戰前後》《歡樂英雄》《七種武器-拳頭》《楚留香新傳》《蕭十一郎》《大旗英雄傳》《劍神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