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外史 第二章 纖手燃戰火

武林外史(全集) 古龍 第1頁,共2頁

七姑娘眼波轉來轉去,在他兩人面上打轉,冷冷地聽他兩人一搭一檔,將話說完,突然嬌笑道:「好,這樣才像條漢子……」

徐若愚大喜,忖道:「金兄果然妙計。」口中道:「你既知如此,從今而後,便該莫再目中無人才是。」他胸膛雖然挺得更高,但語氣卻不知不覺有些軟了。

七姑娘笑道:「我從今以後,可再也不敢小瞧兩位了。」

徐若愚忍不住喜動顏色,展顏笑道:「好說好說。」

七姑娘嬌笑道:「兩位商量商量,見我一個弱女子帶著個小孩,怎會是兩位的對手,於是軟的不行就來硬的,要給我些顏色瞧瞧,這樣能軟能硬,見機行事的大英雄大豪傑,江湖上倒也少見得很,我怎敢小瞧兩位。」她愈說笑容愈甜,徐若愚卻愈聽愈不是滋味,臉漲得血紅,呆呆地怔在那裡,方才的得意高興,早已跑到九霄雲外。

金不換冷冷道:「一個婦道人家,說話如此尖刻,行事如此狂傲,也難為你家大人是如何教匯出來的。」

七姑娘道:「你可是要教訓教訓我?」

金不換道:「不錯,你瞧徐兄少年英俊,謙恭有禮,就當他好欺負了?哼哼!徐兄對人雖然謙恭,但最最瞧不慣的,便是你這種人物。徐兄,你說是麼?」

徐若愚道:「嗯嗯……咳咳……」

七姑娘伸出纖手,攏了攏鬢角,微微笑道:「如此說來,就請動手呀。」

火孩兒一手拉著那落拓少年衣角,一面大聲道:「就憑這吃耳光的小子,哪用姑娘你來動手。」

金不換道:「你兩人一起上也沒關係,反正……」

一張臉始終是陰陽怪氣,不動神色的斷虹子突然冷笑,截口道:「金不換,你可要貧道指點指點你?」

金不換乾笑道:「在下求之不得。」

斷虹子道:「‘活財神’家資億萬,富甲天下,但數十年來,卻沒有任何一個黑道朋友敢動他家一兩銀子,這為的什麼,你可知道?」

金不換笑道:「莫非黑道朋友都嫌他家銀子已放得發了黴不成?」愈說愈覺得意,方待放聲大笑,但一眼瞧見斷虹子鐵青的面色,笑聲在喉嚨裡滾了滾又硬生生嚥了下去。

斷虹子寒著臉道:「你不是不願聽麼?哼哼,你不願聽,貧道還是要說的,這隻因昔日武林中有不少高人,有的為了避仇,有的為了避禍,都逃到‘活財神’那裡,‘活財神’雖然視錢如命,但對這些人卻是百依百順,數十年來,活財神家實已成了臥虎藏龍之地。不說別人,就說今日隨著朱姑娘來的這位小朋友,就不是好惹的人物,你要教訓別人,莫要反被別人教訓了。」

金不換指著火孩兒道:「道長說的就是她?」

斷虹子道:「除她以外,這廳中還有誰是小朋友。」

金不換忍不住放聲大笑道:「道長說的就是她?也未免太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了!就憑這小怪物,縱然一生出來就練武功,難道還能強過中原武林七大高手不成?」

斷虹子冷冷道:「你若不信,只管試試。」

金不換道:「自然要試試的。」擼起衣袖,便要動手。

「雄獅」喬五突也一卷衣袖,但袖子才捲起,便被花四姑輕輕拉住,悄悄道:「五哥你要作啥?」

喬五道:「你瞧這廝竟真要與小孩兒動手?哼哼,別人雖然不聞不問,但我喬五卻實在看不上眼了。」

花四姑微笑道:「別人不聞不問,還可說是因那位七姑娘太狂傲,是以存心要瞧熱鬧,瞧她到底有多大本事。但是李老前輩亦是心安理得,袖手旁觀,你可知道為了什麼?難道他老人家也想瞧熱鬧不成?」

喬五皺眉道:「是呀,在下本也有些奇怪……」

花四姑悄聲道:「只因李老前輩,已經對那穿著紅衣裳的小朋友起了疑心,是以遲遲未曾出聲攔阻。」

喬五大奇道:「她小小年紀,有何可疑之處?」

花四姑道:「我一時也說不清,總之這位小朋友,必定有許多古怪之處,說不定還是……唉!你等著瞧就知道了。」

喬五更是不解,喃喃道:「既是如此,我就等吧……」

只見金不換擼了半天衣袖,卻未動手,反將徐若愚又拉到一旁,嘰嘰咕咕,也不知說的什麼。再看李長青、斷虹子、天法大師幾人的目光,果都在瞬也不瞬地望著那火孩兒,目光神色,俱都十分奇怪。

喬五瞧了那火孩兒兩眼,暗中也不覺動了疑心,忖道:「這孩子為何戴著如此奇特的面具,卻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瞧她最多不過十一二歲,為何說話卻這般老氣?」

火孩兒只管拉著那落拓少年,落拓少年卻是愁眉苦臉,七姑娘冷眼瞧了瞧金不換,眼波立刻轉向落拓少年身上,再也沒有離開。

金不換將徐若愚拉到一邊,恨聲道:「機會來了。」

徐若愚道:「什麼機會?」

金不換道:「揚威露臉的機會,難道這你都不懂,快去將那小怪物在三五招之間擊倒,也好教那目中無人的丫頭瞧瞧你的厲害。」

徐若愚道:「但……但那只是個孩子,教我如何動手?」

金不換冷笑道:「孩子又如何?你聽那鬼道人斷虹子將她說的那般厲害,你若將她擊倒,豈非大大露臉?」

徐若愚沉吟半晌,嘴角突然露出一絲微笑,搖頭道:「金兄,這次小弟可不再上你的當了。」

金不換道:「此話怎講?」

徐若愚道:「若與那孩子動手,勝了自是理所應該,萬一敗了卻是大大丟人,是以你不動手,卻來喚我。」

金不換冷冷道:「你真的不願動手?」

徐若愚笑道:「這露臉的機會,還是讓給金兄吧。」

金不換目光凝注著他,一字字緩緩道:「你可莫要後悔。」

徐若愚道:「絕不後悔。」

金不換嘆了口氣,冷笑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冷笑轉過身子,便要上陣了。

徐若愚呆望著他,面上微笑也漸漸消失,轉目又瞧了那位七姑娘一眼,突然輕喚道:「金兄,且慢。」

金不換頭也不回,道:「什麼事?」

徐若愚道:「還……還是讓……讓小弟出手吧。」

金不換道:「不行,你不是絕不後悔的麼?」

徐若愚滿面乾笑,訥訥道:「這……這……金兄只要今天讓給小弟動手,來日小弟必定重重送上一份厚禮。」

金不換似是考慮許久,方自迴轉身子,道:「去吧。」

徐若愚大喜道:「多謝金兄。」縱身一掠而出。

金不換望著他背影,輕輕冷笑道:「看來還像個角色,其實卻是個繡花枕頭,一肚子草包,敬酒不吃,吃罰酒,天生的賤骨頭。」

徐若愚縱身掠到大廳中央大聲道:「徐某今日為了尊敬‘仁義莊’三位前輩,是以琴劍俱未帶來,但無論誰要來賜教,徐某一樣以空手奉陪。」

七姑娘這才自那落拓少年身上收回目光,搖頭笑道:「這小子看來又被姓金的說動了……」

火孩兒將那落拓少年一直拉到七姑娘身前,道:「姑娘,你看著他,莫要放他走了,我去教訓教訓那廝。」

七姑娘撇了撇嘴冷笑道:「誰要看著他?讓他走好了。」說話間卻已悄悄伸出兩根手指,勾住了落拓少年的衣袖。

落拓少年輕輕嘆道:「到處惹事,何苦來呢?」

七姑娘道:「誰像你那臭脾氣,別人打你左臉,你便將右臉也送給別人去打,我可受不了別人這份閒氣。」

落拓少年苦笑道:「是是,你厲害……嘿,你惹了禍後,莫要別人去替你收拾爛攤子,那就是真的厲害了。」

七姑娘嗔道:「不要你管,你放心,我死了也不要你管。」轉過頭不去睬他,但勾著他衣袖的兩根手指,仍是不肯放下。

只見火孩兒大搖大擺,走到徐若愚面前,上上下下,瞧了徐若愚幾眼,嘻嘻一笑,道:「打呀,等什麼?」

徐若愚沉聲道:「徐某本不願與你交手,但……」

火孩兒道:「打就打,哪用這許多囉唆。」突然縱身而起,揚起小手一個耳光向徐若愚颳了過來。這一招毫無巧妙之處,但出手之快,卻是筆墨難敘。

徐若愚幸好有了金不換前車之鑑,知道這孩子說打就打,是以早已暗中戒備,此刻方自擰身避開,否則不免又要捱上一掌。

火孩兒嘻嘻笑道:「果然有些門道。」口中說話,手裡卻未閒著,紅影閃動間,一雙小手,狂風般拍將出去,竟然全不講招式路數,直似童子無賴的打法一般的招式,招式之間,卻偏偏瞧不出有絲毫破綻,出手之迫急,更不給對方半點喘息的機會。

徐若愚似已失卻先機,無法還手,但身形遊走閃動於紅影之間,身法仍是從容瀟灑,教人瞧得心裡很是舒服。

「女諸葛」花四姑悄悄向喬五道:「你瞧這孩兒是否古怪?」

喬五皺眉道:「這樣的打法,俺端的從未見過。」

花四姑道:「這正是教人無法猜得出她的武功來歷。」

喬五奇道:「莫非說這孩子也大有來歷不成?」

花四姑道:「沒有來歷的人,豈能將徐若愚逼在下風。」

喬五微微頷首,眉頭皺得更緊。過了半晌,花四姑又自嘆道:「這孩子縱不願使出本門武功,但徐若愚如此打法,只怕也要落敗了。」

喬五目光凝注,亦自頷首道:「徐若愚若非如此喜歡裝模作樣,武功只怕還可更進一層。」

原來徐若愚自命風流,就連與人動手時,招式也務求瀟灑漂亮,難看的招式,他死了也不肯施出。火孩兒三掌拍來,左下方本有空門露出,花四姑與喬五俱都瞧在眼裡,知道徐若愚此刻若是施出一招「鐵牛耕地」,至少亦能平反先機。

哪知徐若愚卻嫌這一招「鐵牛耕地」身法不夠瀟灑花俏,竟然不肯使出,反而施出一招毫無用途的「風吹御柳」。

金不換連連搖頭,冷笑道:「死要漂亮不要命……」但心中仍是極為放心,只因徐若愚縱難取勝看來也不致落敗。

花四姑喃喃道:「不知李老前輩可曾瞧出她的真相。」

轉目望去,卻見冷三扶著個滿面病容的老人,不知何時已到了李長青身側,目光也正在隨著火孩兒身形打轉,又不時與李長青悄悄交換個眼色。

李長青沉聲道:「大哥可瞧出來了麼?」

病老人齊智沉吟道:「看來有七成是了。」

「雄獅」喬五愈聽愈是糊塗,忍不住道:「到底是什麼?」

花四姑嘆了口氣,道:「你瞧這孩子打來雖無半點招式章法,但出手間卻極少露出破綻,若無數十年武功根基,怎敢如此打法?」

喬五皺眉道:「但……但她最多也不過十來歲年紀……」

花四姑截口道:「十來歲的孩子怎會有數十年武功根基,除非……她年紀本已不小,只是身子長得矮小而已,總是戴上個面具,別人便再也猜不出她究竟有多少年紀。」

喬五喃喃道:「數十年武功根基……身形長得如童子……」心念突然一動,終於想起個人來,脫口道:「是她。」

花四姑道:「看來有八成是了。」

喬五動容道:「難怪此人有多年未曾露面,不想她竟是躲在‘活財神’家裡。」他瞧了天法大師一眼,語聲壓得更低,「不知天法大師可曾瞧出了她的來歷?若也瞧出來了,只怕……」

花四姑道:「何止天法大師,就是柳玉茹、斷虹子,若是真都瞧出她的來歷,只怕也……」話聲戛然而頓。

但見天法大師魁偉之身形,突然開始移動,沉肅的面容上,泛起一層紫氣,一步步往徐若愚與火孩兒動手處走了過去。

七姑娘眼波四轉,此刻放聲喝道:「快。」

火孩兒方自凌空躍起,聽得這一聲「快」字,身形陡然一折,雙臂微張,凌空翻身,直撲徐若愚。這一招不但變化精微,內蘊後招,威力之猛,更是驚人。

李長青悚然變色,失聲呼道:「飛龍式。」

呼聲未了,徐若愚已自驚呼一聲,仆倒在地。但他成名畢非幸致,身手端的矯健,此刻雖敗不亂,「燕青十八翻」,身形方落地面,接連幾個翻身,已滾出數丈開外,接著一躍而起,身上並無傷損,只是痴痴地望著火孩兒,目中滿是驚駭之色。

七姑娘嬌喝道:「走!」一手拉著那落拓少年,一手拉起火孩兒,正待衝將出去,突聽一聲佛號:「阿彌陀佛!」聲如洪鐘,震人耳鼓,洪亮的佛號聲中,天法大師威猛的身形已擋住了他們的去路。他身形宛如山嶽般峙立,滿身袈裟,無風自動,看來當真是寶象莊嚴,不怒自威,教人難越雷池一步。

七姑娘話也不說,身形一轉竟又待自視窗掠出,但人影閃動間,冷三、斷虹子、柳玉茹、徐若愚、金不換,五人竟都展動身形,將他三人去路完全擋住,五人俱是面色凝重,隱現怒容。

落拓少年輕嘆一聲,悄然道:「你膽子也未免太大了吧?明知別人必將瞧出她的來歷,還要將她帶來這裡。」

七姑娘幽幽瞧了他一眼,恨聲道:「還不都是為了你,為了要找你,我什麼苦都吃過,什麼事都敢做。」

兩句話工夫,天法大師、冷三等六人已展開身形,將七姑娘、落拓少年、火孩兒三人團團圍在中央。

七姑娘面上突又泛起嬌笑,道:「各位這是做什麼?」

天法大師沉聲道:「姑娘明知,何苦再問。」

七姑娘回首道:「李二叔,瞧你的客人不放我走啦,在你老人家家裡有人欺負我,你老人家不也丟人麼?」

李長青瞧了齊智一眼,自己不敢答話,齊智目光閃動,一時間竟也未開口,事態顯見已是十分嚴重。

群豪亦都屏息靜氣,等待著這江湖第一智者回答,只因人人都知道這老人一字千金,說出的話更是永無更改。過了半晌,只聽齊智沉聲道:「敝莊建立之基金,多蒙令尊慨捐,朱姑娘要來要去,誰也不得攔阻。」

七姑娘暗中鬆了口氣,天法大師等人卻不禁悚然變色。哪知齊智語聲微頓,瞬即緩緩接道:「但與朱姑娘同來之人,卻勢必要留在此間,誰也不能帶走。」

七姑娘眨了眨眼睛,故意指著那落拓少年,笑道:「你老人家說的可是他麼?他可並未得罪過什麼人呀!」

齊智道:「不是。」

七姑娘道:「若不是他,便只有這小孩子了,她只是我貼身的小丫頭,你老人家要留她下來侍候誰呀?」

齊智面色一沉,道:「事已至此,姑娘還要玩笑。」

七姑娘道:「你老人家說的話,我不懂。」

齊智冷笑道:「不懂?……冷三,去將那張告示揭下,讓她瞧瞧。」語聲未了,冷三已自飛身而出。

七姑娘拉著落拓少年的手掌,已微微有些顫抖,但面上卻仍然帶著微笑,似是滿不在乎。瞬息間冷三便又縱身而入,手裡多了張紙,正與那落拓少年方才揭下的一模一樣,只是更為殘破陳舊。齊智伸手接了過來,仰首苦笑道:「這張告示在此間已貼了七年,不想今日終能將它揭下。」

七姑娘又自眨了眨眼睛,道:「這是什麼?」

齊智道:「無論你是否真的不知,都不妨拿去瞧瞧。」反手已將那張紙拋在七姑娘足下。

七姑娘目光迴轉一眼,拾起了它,道:「你兩人也跟著瞧瞧吧。」蹲下身子,將落拓少年與火孩兒俱都拉在一處,湊起了頭。

只見告示上寫的是:

花蕊仙,人稱「上天入地」掌中天魔,乃昔日武林「十三天魔」之一。自衡山一役後,十三天魔所存唯此一人而已。只因此人遠在衡山會前,便已銷聲滅跡,江湖中無人知其下落。此人年約五十至六十之間,身形卻如髫齡童子,喜著紅衣,武功來歷不詳,似得六十年前五大魔宮主人之真傳,平生不使兵刃,亦不施暗器,但輕功絕高,掌力之陰毒,武林中可名列第六,五臺玉龍大師、華山柳飛仙、江南大俠譚鐵掌等江湖一流高手,俱都喪生此人掌下。

十餘年前,武林中便風傳此人已死於黃河渡口,唯此一年來,凡與此人昔日有仇之人,俱都在夤夜被人尋仇身遭慘死,全家老少無一活口,致死之傷,正是此人獨門掌法,至今已有一百四十餘人之多,只因此人含眥必報,縱是仇怨極小,她上天入地,亦不肯放過,「仁義莊」主人本不知兇手是她,曾親身檢視死者傷口,證實無誤。

據聞此人幼年時遭遇極慘,曾被人拘於籠中達八年之久,是以身不能長而成侏儒,因而性情大變,對天下人俱都懷恨在心,尤喜摧殘幼童,雙手血腥極重,暴行令人髮指。若有人能將之擒獲,無論死活酬銀五千兩整,絕不食言。仁義莊主人謹啟。

七姑娘手中拿著這張告示,卻是瞧也未瞧一眼,目光只是在四下悄悄窺望,只見門外八騎士,俱已下馬,手牽馬韁木立不動。天法大師等人,神情更是激動,似是恨不得立時動手,只是礙著「仁義莊」主人,是以強忍著心頭悲憤。七姑娘目光轉來轉去,突然偷個空附在落拓少年耳畔,耳語道:「今日我和她出不出得去,全在你了。」

落拓少年目光重落在告示上,緩緩道:「事已至此,我也無法可施。」聲音自喉間發出,嘴唇卻動也不動。

七姑娘恨聲道:「你不管也要你管,你莫非忘了,是誰救你的性命?你莫非忘了,別人是如何對你的?」

落拓少年長嘆一聲,閉口不語。

只見七姑娘亦自長長嘆了口氣,緩緩站起身子,道:「這位掌中天魔,手段倒真的毒辣得很。」

齊智沉聲道:「姑娘既然知道,如何還要維護於她?」

七姑娘瞧了那火孩兒一眼,嘆道:「看來他們已將你看作那花蕊仙了。」

火孩兒道:「這倒是個笑話!」

七姑娘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那落拓少年,緩緩道:「不管是不是笑話,我都知道她七年來絕未離開過我身邊一步,她若能到外面去殺人,你倒不妨砍下我的腦袋。」她這話雖是向大家說的,但眼睛卻只是盯著那落拓少年,落拓少年乾咳一聲,垂下了頭。

天法大師厲聲道:「無論七年來兇殺之事是否花蕊仙所為,但玉龍師叔之血海深仇,本座今日再也不肯放過。」

柳玉茹大聲道:「不錯,我姑姑……我姑姑……」眼眶突然紅了,頓著腳道:「誰要是敢不讓我替死去的姑姑報仇,我……我就和他拼了。」她這話也像是對大家說的,但眼睛卻也只是瞪著七姑娘一人。

金不換悄悄向徐若愚使了個眼色,徐若愚大聲道:「徐某和花蕊仙雖無舊仇,但如此兇毒之人,人人得而誅之。」

火孩兒冷笑道:「手下敗將,也敢放屁。」

徐若愚面上微微一紅,金不換立刻介面道:「徐兄一時輕敵,輸了半招,又算得什麼?」

徐若愚道:「不錯,徐某本看她只是個髫齡童子,怎肯真正施出殺手。」

七姑娘冷冷笑道:「她若真是‘掌中天魔’,你此刻還有命麼?呸!自說自話,也不害臊。」

徐若愚臉又一紅,金不換冷笑道:「不錯,花蕊仙武功的確不弱,但為武林除害,我們也不必一對一與她動手。有仇的報仇,有怨的報怨,大夥兒一起上,看她真的能上天入地不成?」

李長青長嘆一聲,道:「依我良言相勸,花夫人還是束手就縛的好,朱姑娘也不必為她說話了。」

七姑娘眼波轉動,頓足道:「你老人家莫非真認她是花蕊仙麼?」

李長青道:「咳……唉,你還要強辯?」

七姑娘道:「她若不是,又當怎地?」

金不換大聲道:「你揭下她那面具,讓咱們瞧瞧,她若真是個孩子,就讓李老前輩向她賠禮。」他搶先說話,事若做對,他自家當然最是露臉,事若有錯,也是別人賠禮,吃虧的事,「見錢眼開」金不換是萬萬不會做的。

七姑娘跺足道:「好,就揭下來,讓他們瞧瞧。」

火孩兒大聲道:「瞧著!」喝聲未了,突然反手揭下了那火紅的面具。

眾人目光動處,當真吃了一驚,那火紅的面具下,白生生一張小臉,哪有半點皺紋,果真是童子模樣,萬萬不會是五六十歲的老人。

七姑娘咯咯笑道:「各位瞧清楚了麼,這孩子只是皮膚不好,吹不得風,才戴這面具,不想竟開了這麼多成名露臉的大英雄們一個玩笑。」嬌笑聲中拉著落拓少年與火孩兒,大搖大擺走了出去。

群豪目定口呆,誰也不敢阻攔於她。只見七姑娘衣衫不住波動,也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身子在抖,但一齣廳門,她腳步便突然加快了。

突聽齊智銳聲喝道:「慢走……莫放她走了。」

「慢走」兩字喝出,七姑娘立刻離地掠起,卻在落拓少年手腕上重重擰了一把,等到齊智喝道「莫放她走」,七姑娘與火孩兒已掠到馬鞍上,嬌呼道:「小沒良心的,我兩人性命都交給你了。」

嬌呼聲中,天法大師與柳玉茹已飛身追出,他兩人被齊智一聲大喝,震得心頭靈光一閃,閃電般想起了此事之蹊蹺,此刻兩人身形展動,掌上俱已滿注真力。

七姑娘已掠上馬鞍,但健馬尚未揚蹄,怎比得武林七大高手之迅急,眼見萬萬無法衝出莊門的了。落拓少年失魂落魄般立在當地,但聞身後風聲響動,天法大師與柳玉茹一左一右,已將自他身旁掠過。就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之間,落拓少年嘆息一聲,雙臂突然反揮而出,右掌駢起如刀,左掌藏在袖中,他雖未回頭,但這一掌一袖,卻俱都攻向天法大師與柳玉茹必救之處,恰似背後長了眼睛一般。

天法大師、柳玉茹顧不得追人先求自保,兩人掌上本已滿蓄真力,有如箭在弦上,此刻回掌擊出,那是何等力道。

柳玉茹冷笑道:「你這是找死。」雙掌迎上少年衣袖,天法大師面色凝重,吐氣開聲,右掌在前,左掌在後,雙掌相疊,赤紅的掌心迎著了落拓少年之手背,只聽「勃、勃」兩聲悶響,似是遠山後密雲中之輕雷,眾人瞧得清楚,只道這少年在當世兩大高手夾擊之下,必將骨折屍飛。

哪知輕雷響過,柳玉茹竟脫口驚撥出聲,窈窕的身子,竟被震得騰空而起,天法大師「噔,噔……噔……」連退七步,每一步踩下,石地上都多了個破碎的腳印,腳印愈來愈深,顯見天法大師竟是盡了全力,才使得身形不致跌倒。再看那落拓少年,身形竟藉著這回掌一擊之勢,斜飛而出,雙袖飄飄,夾帶勁風,眼見便要飄出莊門之外。

七姑娘亦自打馬出門,輕叱道:「起!」右臂反揮,火孩兒身形凌空直上,左手拉著七姑娘右掌,右手一探,卻抓住了落拓少年的衣袖,健馬放蹄奔出,火孩兒、落拓少年也被斜斜帶了出去,兩人身形猶自凌空,看來似一道被狂風斜扯而起的兩色長旗。

群豪雖是滿心驚怒,但見到如此靈妙之身法,卻又不禁瞧得目瞪口呆,一時間竟忘了追出,只見柳玉茹凌空一個翻身,落在地面,胸膛仍是急劇起伏。

天法大師勉強拿樁站穩,面上忽青忽白,突然一咬牙關,嘴角卻沁出了一絲鮮血。他方才若是順勢跌倒,也就罷了,萬不該又動了爭強好勝之心,勉強挺住,此刻但覺氣血翻湧,受的內傷竟不輕。

這時八條大漢已掠上了那七匹健馬,前三後四,分成兩排,緩步奔出。他們並未放蹄狂奔,正是要以這兩道人馬結成之高牆,為主人擋住追騎,只因他們深知莊中的這些武林豪雄,對他們無論如何也下不了毒手。

齊智抓著李長青肩頭,搶步而出,頓足道:「追,追!再遲就追不上了。」目光瞧著斷虹子。

斷虹子乾咳一聲,只作未見。齊智目光轉向徐若愚,徐若愚卻瞧著金不換,金不換乾笑道:「我兩人與她又無深仇,追什麼?」

這些人眼見那落拓少年那般武功,天法大師與柳玉茹聯手夾擊,猶自不敵,此刻怎肯追出。齊智長嘆一聲,連連頓足,喃喃道:「七大高手若是同心協力,當可縱橫天下,怎奈……怎奈都只是一盤散沙,可惜……可惜……」

「雄獅」喬五濃眉一挑,沉聲道:「那人揭下面具,明明只是個髫齡童子,不知前輩為何還要追她?」

齊智嘆道:「在她面具之下,難道就不能再戴上一層人皮面具,十三魔易容之術,本是天下無雙的。」

喬五怔了一怔,恍然道:「原來如此……」

金不換算定此刻別人早已去遠,立刻頓足道:「唉,前輩為何不早些說出……唉,徐兄,咱們追去吧。」拉起徐若愚,放足狂奔而出。

花四姑搖頭輕笑道:「徐若愚被此人纏上,當真要走上黴運了。」

喬五道:「待俺上去瞧瞧。」一躍而去。

花四姑道:「五哥,你也照樣會上當的……」但喬五已自去遠,花四姑頓了頓足,躬身道:「前輩交代的事,晚輩決不會忘記……」她顯然極是關心喬五之安危,不等話說完,人已出門。一陣風吹過,又自霏霏落下雪來。

柳玉茹呆呆地出神了半晌,也不知心裡想的什麼,突然走到天法大師面前,道:「大師傷勢,不妨事麼?」

天法大師怒道:「誰受了傷?受傷的是那小子。」

柳玉茹嘆道:「是……我五臺、華山兩派,不共戴天之仇人已被逸走,大師若肯與我聯手,復仇定非無望,不知大師意下如何?」

天法大師厲聲道:「本座從來不與別人聯手。」袍袖一拂,大步而出,但方自走了幾步,腳步便是個踉蹌。

柳玉茹嘴角笑容一閃,趕過去扶起了他,柔聲道:「風雪交集,大師可願我相送一程?」天法大師呆了半晌,仰天長長嘆息一聲,再不說話。

風雪果然更大,齊智瞧著這七大高手,轉眼間便走得一乾二淨,身上突然感到一陣沉重的寒意,緊緊掩起衣襟,黯然道:「武林人事如此……唉……」左手扶著冷三,右手扶著李長青,緩緩走回大廳中。

李長青道:「七大高手,雖然如此,但江湖中除了這七大高手外,也未必就無其他英雄。」

齊智道:「唉……不錯……唉,風雪更大了,關上門吧……」

李長青緩緩回身,掩起了門戶。只聽風雪中隱約傳來那冷三常醉的歌聲:「風雪漫中州,江湖無故人,且飲一杯酒,天涯……咳……咳咳……天涯灑淚行……」歌聲蒼涼,滿含一種蕭索落魄之情。

李長青痴痴地聽了半晌,目中突然落下淚來,久久不敢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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