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媛穿了一身長及腳踝的花色雪紡裙,外面披了一個及胸的小外套。臉上的妝容格外精緻,一頭如海藻般的長卷發柔軟披下。冷豔而柔媚。
夕媛摘下墨鏡,微有驚訝:「沈導?」
沈南喬已走上去,她臉上雖是塗了淡淡的胭脂,亦掩不住眼裡的那抹傷痕和憔悴。照理來說,她現在應該在醫院,而此刻一副精緻容顏的她,讓沈南喬生出不好的預感。
「可不可以聊聊。」沈南喬試著問道。
夕媛略有思索,但最終還是答應。
濃郁的咖啡上還旋著一圈細細的白痕,夕媛拈著小勺子,在咖啡杯裡輕而緩地逆時針劃轉,微低著頭,一絲憂鬱情緒在眉眼間半隱半顯。
「你的孩子?」沈南喬忍不住問道。
她手上突然一頓,小勺子從纖細白皙的手指間溜開,勺柄與杯沿撞出「叮」的一聲。夕媛仍是低著頭,沒有說話,但眼裡明顯有著如潮湧般的傷痛。
「芳芳給我看過那張照片,是從《新娛晨報》的記者手裡拿到的。只是,我不清楚,許亦怎麼會知道這件事的?」
許久,夕媛終於開口,神思幽遠,像是回憶起了上輩子的事:「我從小家境就不好。媽媽是下崗工人,靠著在家附近的學校門口賣攤點而支撐整個家。我爸爸成天沉溺賭博,要是輸了錢就會喝得爛醉回來,然後拿我和媽媽出氣,經常將我們打得傷痕累累。我的身上永遠都有抹不去的傷疤,臉上經常紅腫得好幾天不能吃東西。我十四歲那年,媽媽終於熬不住,喝下牆角那瓶農藥,自殺了。那晚,李斌帶我逃了出來。
「李斌是我的初中同學,他知道我的遭遇後就勸我和他一起離家出走。他說,外面的世界非常美,有漂亮時髦的衣服,有汽車和洋房,處處都是寬闊的馬路,吃的是美味珍饈,是奢華而燦爛的天堂。然後,我跟著他,來到這個地方。
「李斌跟著一個影樓的攝影師當學徒,後來一步一步將我誘進娛樂圈。那時候,他雖是我的男朋友,但為了讓我可以拍廣告拍電影,他慫恿甚至威脅我去陪一些導演和投資商,讓我出賣自己的身體,從而博得更多的機會。後來,我的事業越來越好,接大片拍廣告,成為影迷心中的玉女。李斌怕我不再受他控制,就跟蹤我偷|拍了那些照片。」
沈南喬聽著心裡一陣一陣緊,可夕媛白淨無一絲血氣的臉上毫無表情,似是在說著別人的故事,只在說起媽媽自殺時,聲音中透著哽咽,眼裡閃過一絲陳年已久卻刻骨銘心的慌恐和悲痛。
沈南喬還處在不堪言語的震動中,夕媛似想起了什麼,換上了一抹淡淡的喜悅,她微抬起頭:「你知道我是怎麼認識許亦的嗎?」
「那時,我因一部戲得了獎,同事們在pub裡開了聚會幫我慶祝。我和姐妹們在大廳玩得很開心的時候,突然瞥見坐在吧檯前獨自一人喝酒的他。當時我們公司的幾個女藝人都認識他,紛紛跑過去跟他搭訕。他雖是一副放浪形骸的模樣,卻總是在三言兩語的笑鬧間將她們推開。當身邊的鶯鶯燕燕都散去之後,我卻意外地偷窺到他眼裡的那抹黯然神傷。
「那晚,他喝得很醉,我看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扶著門框差點倒了下去,鬼使神差似的,我竟毫不猶豫地跑了過去,只是想著,要讓這個好似壓抑著無限傷痛的男人,能有一個依靠。那天晚上,他朦蒙朧朧地講了很多話,說他很後悔,是他早知道了真相卻沒有告訴她,才讓她受了這麼大的傷害。
「後來,我每一天都會去那間pub,如果當天那個時段有通告,我也會讓經紀人幫我推掉,開始的那幾天幾乎每天都可以看到他,他依舊是一個人坐在那個地方,喝著悶酒不跟任何人說話。我坐的那個位置,可以看到他最好看的側面,一齣神就是幾小時,從未覺得人生原來還有這麼美妙的時刻。只要他喝醉了,我就會偷偷跟著他,在他快倒下去的時候扶著他,讓他靠在我肩上,然後將他送到酒店。
「後來,他就不怎麼來了,可我仍舊守株待兔似的,天天等著那裡,依舊望著那個沒有他的位置出神。直到那天,他依舊喝得很醉,然後在我將他安置在酒店正要離開的時候,他突然拉住我的手,眼裡竟無一絲醉意,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我。他的眸子像深淵一樣,既吸引著我移不開眼,又讓我覺得不知所措。
「原來,他說他那天是故意裝醉的,還說他以前經常喝醉瞭然後躺在路邊吹著冷風才醒來,可後來發覺有人為他蓋上被子。他想知道那個讓他靠肩的人是誰。所以,他在pub發現了我,而那些我沒有見到他的日子,其實他就在我的身後看著我。他說,我的眼神常常讓他想起一個人。後來,他送各種花到公司,約我吃飯,陪我逛街,任何一個普通日子都能被他翻出一個莫名其妙的節日來送我禮物。他是那樣浪漫的一個人,那樣一個寧願自己藏著傷也要讓別人感受到溫暖的人。我心疼他,更毫無保留地愛上了他。
「其實,他第一次跟我求婚的時候,我拒絕了。我當時想告訴他這些事,但又害怕他會永遠離開我。我矛盾掙扎了很久,卻最終還是抱著一絲僥倖的心理,強佔了這份幸福。」
夕媛的眼神中,隱隱透露著孤苦,小心翼翼地維護著一份幸福的那種孤苦。那低頭的憂傷,像是掖著一生的無奈和哀涼。
「這輩子,我最遺憾的事,是沒有早一點遇見他,哪怕早那麼一點點,我也不會讓自己,成為一個配不上他的女人。」
沈南喬不自覺地握住她擱在桌上微微顫抖的手,那觸手冰涼的指尖,讓沈南喬心裡突然發顫,大抵不幸的人生各有各的不幸,上帝終是太殘忍,讓我們在接近幸福的那一剎那,覆手將我們又打入深淵。
「夕媛,你今天,是要去陸怡的記者會?」沈南喬雖有半分確定,卻還是問了出來。
夕媛點了點頭,一手緩緩貼上自己的腹部,聲音冷而決裂,像枝頭結的冰霜:「我不能讓我的孩子白死。」
沈南喬心裡一震,見她擱在桌上的手已輕輕握緊成拳。
「那你知不知道,這些照片是誰發給報社和許亦的?」沈南喬問道。
夕媛微一皺眉:「李斌這些年總拿這些照片要挾我,我一直用錢塞他的嘴,他自己也清楚,將這些照片給記者或者讓許亦知道,對他沒什麼好處。除非,是有人從他手裡拿到這些,然後……」
「我會阻止這些東西出現在公眾面前的,相信我。」沈南喬堅定地看著這個令人憐惜的女子,突然萌生出一種力量,想要去保護她。
然而,夕媛只是淡淡地看著沈南喬,道:「沈導,這些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如果真有人想要將這些公諸於眾,還不如我自己來說。」
沈南喬一震,見夕媛眼裡有徹底毀滅的絕然。
她還沒反應過來,夕媛已經站了起來。許是坐了太久,站起來的一剎那頭腦一陣發暈,身子一軟就差點倒了下來。
沈南喬趕緊扶住她,輕聲問:「要不要先去醫院?」
夕媛淡笑著搖搖頭。
心若殘敗不堪,何必在乎這副皮囊。